文学少女

外传一 见习生的初恋 ★相逢的小故事 文学少女见习生的初恋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0:52

「哇!今天天气真好!」

我在中庭的树下抬头看着天空。

爬着藤蔓的庄严校舍上方的天空,是深遂的天蓝色。樱花已经落光了,草地和树木都显出一片嫩绿。阳光暖洋洋的,晒得我好舒服。

入学典礼隔天,我跟同一间国中毕业的朋友相约在这里。

可以考进圣条学园真是太好了。虽是及格边缘,总之还是考上了。为了不让功课落后,以后非得好好用功不可。

我愉快地靠在树上,翻开橘色记事本。这是能用来写日记的款式,里面还夹了便条和收据之类的东西,所以整本鼓鼓的。

夹带嫩叶香味的春风抚过脖子,吹乱我的细发。我的头发像猫毛一样又细又软,所以很容易打结。如果剪短会比较轻松,但我却保持着这种长度,这是因为我在国小经常被误认为男生。

当时我毫不在意地剪了一头短发,穿的也多半是男生般的裤装。

某一天,我遇到一群在打棒球的男生,他们竟然邀请我加入。咦?可是我是女生耶……我还在迷惘的时候就被拉进去,只得追着球跑来跑去。

「你打得很烂耶,我来教你吧,所以明天要再来喔。」

被这么一说我也拒绝不了,只是默默想着「可是我是女生耶」,隔天、再隔天我都会来跟这些男生打棒球。

不知不觉过了三个月。

当我终于说出「我是女生,所以棒球很难打得好嘛」的时候,每个男生都吃惊得张大嘴巴,下一瞬间还大叫:「什么!看不出来啊!」发出哄堂大笑。

那件事直到现在还是让我觉得很受伤。所以,我后来就留长了头发,衣服和各种用品也都会选用女孩风格的可爱款式。

接下来如果再交个帅气的男朋友就更完美,可惜的是始终没有好结果。

我努力按住乱飘的头发,然后发现夹在记事本里的便条快被风吹走,于是就用嘴含着,一边翻着记事本……

这时我感受到一道视线,抬头一看,有位穿制服的男孩一脸惊恐地站在那边。

怎么了?

我含着便条,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这个男生该不会是……

我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幅黄昏景象。

他就是用悲痛声音喊着某人名字,哭得满脸泪水的那个男孩。

飘散的花瓣,渐渐沉入黑暗的校舍。

在暗红色银幕上看过的柔弱脸庞,跟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他完美重叠,让我的心跳都快要停止。

啊啊!是当时那个男生!

他果然是这里的学生!

因为看到他穿着学校制服,所以我悄悄地期待到了四月就能见到他。可是,我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而且,他为什么用这么茫然的表情看着我?简直像受到什么极大的惊吓。

难道是我当初偷看他的时候,他也注意到我了?

该、该怎么办啊?

不对,我还含着便条纸耶!哇!讨厌!丢死人了!

我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急忙拿出含在嘴里的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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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像突然惊醒一般,转开了视线。

他假装完全没注意到我,只是偶然望向我背后的景色,好像立刻就要离去,我顿时慌了起来。

咦?为什么?他要走了?好不容易见到面,如果这次不叫住他,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我还在犹豫时,那纤细的背影已经渐渐走远。

他要走了!要走了……在我正想大叫「等一下」的时候……

「对不起喔!菜乃!」

我的朋友小星来了,我们约好放学以后要一起去参观各个社团。

「班会时间拖太久,不好意思!啊,这个女生是我们班上的真中早苗,她也还没决定要参加什么社团,所以我就拉她一起来了。」

「请多指教。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吧?」

「呃,嗯。」

因为被她们两人叫住,所以我没办法追过去。

「冬柴呢?你也有找她吧?」

「是啊……但小瞳说她不想参加社团,所以先走了。」

「喔,那我们走吧。要从哪边开始看呢?」

「最好是有帅哥学长的社团啊~像是足球社或是篮球社之类的。」

「赞成!运动的男生看起来更帅呢,我好想当社团经理啊~」

我嘴上回答着「嗯」、「是啊」,但是心思早就不在这里。

他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几年级的?参加什么社团?看他皮肤白皙、手脚纤细,不太像是会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会不会是合唱团或美术社的社员?

我好想见他,好想跟他说话。

啊啊,我才见过他两次,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呢?

我不断在校内走来走去找寻他的踪迹,就这样过了两天。

「菜乃,你每节下课时间都去厕所吗?该不会是吃坏肚子吧?」

我的同学———从国小就认识到现在的小瞳瞪着我说。

我随口回答「宵夜吃的鲜奶油面包好像过期了」敷衍过去。

小星她们正在兴奋地谈论弓箭社的三年级学长有多帅气。

「菜乃也加入弓箭社嘛,放学后就去交入社申请书吧。」

我一点都不记得弓箭社是什么情况了,不过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事,所以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好啊。」

弓箭社的道场在体育馆旁,他们有很多社员,感觉非常朝气蓬勃。

「在耶,芥川学长在里面!」

「真是帅呆了!」

小星她们热情的视线前方,有一位身穿弓道裤裙的学长手持弓箭站在那边。他的站姿挺拔,五官端正、表情冷静,看起来稳重又帅气。但是,我并没有像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一样心跳加速。

他一箭射中靶子,来参观的其他女生一起发出「呀」的尖叫。

「那个……我们是一年级学生,想要加入社团。」小星对弓箭社的人说。

我莫名其妙地有些感伤。

唉,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这间学校也太大啦~

就在这时,有个穿制服的男生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芥川。」

温和的声音说。

我抬起头来——

纤细的背影,白皙的脖子,柔顺的黑发。

我几乎停止呼吸。

黄昏的校舍、春风吹拂的中庭,画面一幅一幅闪过去。我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周围的景象和声音都变得遥远,我眼中看见的,只剩那个穿着制服衬衫的纤细背影。

「井上,怎么了?」

语声传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井上……是他的姓吗?那名字呢?

「高田同学说要把笔记本还给芥川。」

「你专程拿来给我啊?真抱歉。」

「不会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们这里有好多一年级学生来参观呢。」

「你不用待在社团活动室吗,井上?」

「我们那里不像弓箭社有这么多人想要入社啦。说穿了一个都没有,真伤脑筋……」

那是平和温柔的声音。他以这样的声音说着。

这么柔和……这么沁人心脾的声音。

我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屏息到几乎喘不过气。我从来不曾这么认真地听别人的声音。

「文艺社如果倒了,我一定会被远子学姐骂吧。」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寂寞。

虽然他的口气很活泼,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悲伤,声音还透出一股暖意。

文艺社?

「真希望至少有一位新生加入。」

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迈步朝他走去,小星焦急叫着「菜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好意思!」

井上学长转过头来。

他低头看我,秀气的脸庞露出一丝疑惑。

我因那毫无遮掩的表情感到心头一紧,因此忘我地喊出:「我、我是一年二班的日坂菜乃……请让我加入文艺社!我、我喜欢……喜欢书!」

井上学长睁大眼睛。

就这样,我成为正式的文艺社社员,还发觉了自己迟来的初恋。

我第一次动心的对象,就是井上心叶。

◇ ◇ ◇

文艺社的活动室位于三楼西侧的角落。

隔天放学以后,我雀跃地去了那里。

一打开门,就能闻到类似乡下奶奶家储藏室里那种满是尘埃的味道。

白色窗帘在窗边飘扬。在照进房间的光线中,金光闪烁的粉尘翩翩飞舞。

书柜上排满旧书,墙脚也堆满大量书本。不只有一叠,而是摆得到处都是,几乎整个房间都堆满书。

书本之间有一张焦褐色的大木桌、一把铁管椅,还有一个置物柜。

井上学长已经先来了,他在桌上摊开一台轻薄的笔记型电脑。

他专注地敲键盘,发出轻柔的喀哒喀哒声,然后抬起头来温和地微笑。

「你好,日坂同学。」

「学、学长好!」

仅对我一人展露的笑容,让我觉得心里小鹿乱撞,声音也拔尖了。我在敬礼时用力过头,差点跌在地上。

当我知道文艺社里只有三年级的井上学长一个人,感激得简直想去庙里捐献多达千圆的香油钱。可是在这种互不熟识的状态下,就算是被小瞳讽刺过非常乐天的我也忍不住紧张起来。因为对方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情况更严重。

井上学长看到我这僵硬的模样,就沉着地说:「放松一点吧。想要写功课也行,毕竟我们这里没什么重要活动。」

「是!我在国中参加的是网球社,对于学术类社团则是个彻底的新手,所以活动就完全遵照井上学长的吩咐!」

「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会很不自在的。对了,日坂同学上次说过喜欢书,那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呢?」

「呃!读、读什么书啊……」

惨了,我突然面临大危机。我除了课本以外很少看书,而且看的多半是漫画,可是我现在一定得表现出喜欢看书的形象才行……呃……

「我在小时候看过《小桃和小茜》系列。然后,我有个差三岁的哥哥,像是哥哥读过的福尔摩斯系列和……」

其实我看不太懂福尔摩斯,因此还被哥哥嘲笑,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书了。

爸爸看的历史小说……我也没看过,不过我会看电视播的历史剧,所以我的用词有时还会被人批评老掉牙。但是,这样应该算不上看书吧?如果要说比较有水准的书,大概就像夏目漱石啦、芥川龙之介这些……呃……猫的故事是漱石写的?芥川写的是……呃……雷门?好像不对,总之是什么门的。(注)

注: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和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

「喔,福尔摩斯啊,我也喜欢。」

看到井上学长点头附和,我就觉得心中有万丈光芒照耀一样高兴,话也讲得更流畅了。与其聊枯燥的课本,还不如讲些贴近生活的话题啊!

「我的朋友说过井上美羽的书很有趣,还说那是国中生的圣经,叫我一定要看。我只看了漫画、电影和连续剧版本,还没读过小说。井上学长看过《仿若晴空》吗?」

「呃……嗯。」井上学长突然支吾其词,然后笑着说:「是啊,挺普通的。」

「是吗?电影真的很棒耶!我还买了DVD喔。主题曲也跟内容很搭,让人很有感触!说到树的角色嘛,比起连续剧的新田蕾,我更喜欢电影版的穗积里世!」

「……这样啊。」

「电影版黄昏下的单杠那个画面,我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感动呢。饰演羽鸟的堀内当麻看着里世的表情好深情,真是太精彩了!里世的台词也好有感情,我很喜欢喔,像是她穿着制服吊在单杠上说:『嘿,羽鸟。这样你看起来就像在倒立耶。』」

「日、日坂同学,别再说了,让人听得好害羞!」

井上学长红着脸央求着说。

这是指我的模仿很丢脸吗?朋友都夸奖我模仿得很像呢,害我觉得好失落。

井上学长表情有点抽搐地说:「呃,那就来写个三题故事看看吧。」

「三题故事?」

什么是三题故事啊?

井上学长温柔地对讶异的我说「坐下吧」,然后把稿纸放在桌上。

那不是一张张零散的稿纸,而是B5尺寸的笔记本样式。

「等一下我会说三个词汇,你试试看用这些词汇创作,不管是作文、故事、诗,什么都可以写。限制时间是五十分钟,没问题吧?」

「我明白了。」

我回答得很干脆,但是作文……虽然国小的时候在课堂上写过,但是坦白说,我写得还挺烂的。真的行吗……

井上学长从口袋取出银色的马表,万分珍惜地捧在掌心,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露出微笑。

「那么,今天的题目是『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预备,开始。」

「哇啊啊~」

我急忙从铅笔盒掏出我最喜欢的鲜黄色自动铅笔,然后盯着稿纸。

入学典礼……樱花……这些应该没问题,但是游泳池……要怎么接啊?

干脆写个「入学典礼时樱花已经掉光。游泳池还没开放使用。」……啊啊,两行就写完了嘛。要用五十分钟来写的东西,应该不能这么随便地解决吧?一定要写出气势更磅礡、剧情更高潮迭起的故事才行。

可是,入学典礼和游泳池怎么磅礡得起来?而且还要加上樱花,到底该写怎样的故事呢……

在我的脑海里,樱花花瓣翩然飘落。

炽烈如火的鲜红夕阳。

脸颊、头发上都沾着花瓣,正在哭泣的男孩……

井上学长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我没办法集中心思在题目上,于是开口问道:「井上学长。」

「嗯?」

「我跟井上学长之前在中庭见过对吧?」

「……有吗?」

喀哒喀哒的声音中断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响起。

「井上学长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很惊讶,那是为什么呢?」

「啊啊……站在木莲树下的是日坂同学啊……」

他像是现在才想起这回事一般喃喃说着。

「木莲?那棵树是木莲树啊?」

「嗯……不久前还开满白花,就像积雪一样……非常漂亮喔。可是今年春天来得比较早,所以全都落光了。」

仿佛为散落的花感到惋惜一样,井上学长的声音很悲伤,眼神也有点寂寞。

「井上学长是因为花在一夜之间掉光,所以才觉得惊讶吗?」

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噗哧一笑。

「不是啦,是因为看到你在吃纸。」

「咦?咦咦咦咦?我、我才没有吃呢!那只是刚好含住而已啦!」

「嗯,是啊。可是看起来就像在吃,所以我吓了一跳。」

「哪有女高中生会吃纸的啊?」

「……说的也是。」

井上学长淡淡地笑了。

啊,又来了……那个温暖却又带点悲伤的笑容,让我的心头都缩紧。在中庭哭泣的那张脸,还有当时感受到的苦闷懊恼一起在我的心中苏醒。

「日坂同学,已经过二十分钟啰,再不快点写就没时间了。」

「哇!是的!」

我焦急地面对稿纸坐好,但还是忍不住偷瞄井上学长的脸。

井上学长一脸认真地盯着电脑,继续敲键盘。

真是不可思议……入学典礼之前我在黄昏的校园见到井上学长的时候,他看起来好软弱无助,像是需要有人来保护他似的,但他现在盯着萤幕的脸却像换了个人一样成熟稳重。

他在校园哭泣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会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起来吗?或者现在这个才是井上学长真正的模样?

好漂亮的脸……像女孩一样柔和的五官,跟精湛演出树这个角色的穗积里世还真有点像。那凝视萤幕上文字的眼睛也好清澈。

「井上学长在写什么呢?」

「小说。」

他低声回答。

「别说这些了,你只剩十五分钟啰。」

「哇!」

入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入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入学典礼、入学典礼、樱花、樱花、樱花、游泳池、游泳池、游泳池、游泳池。

我握紧HB自动铅笔,拼了命地写字。

「好,到此为止。」

「我、我写好了~」

短短十五分钟,好像已经让我缩短三个月的寿命。感觉跟快速挥了十五分钟的网球拍差不多,这实在太激烈了。

我把五张稿纸递出去,井上学长开始读起我的呕心沥血之作。

「有一百万个游泳池的学校,这还真是……超、超现实呢……变成僵尸的大批樱花树想要夺取游泳池的水,掀起滚滚黄沙杀了过来……樱树僵尸是什么东西……啊,樱花树还分派系……这个……在开学典礼上跟僵尸同伴起了冲突……樱花树僵尸对着夕阳大叫『我们的战争现在才要开始』……这是少年漫画连载中断的结尾吗?」

井上学长「唔唔……」地沉吟,皱紧眉头。

我铿锵有力地说:「标题是『死都要气势磅礡』。」

「这只能说是……荒谬绝伦啊。再来是你的行文……『樱花。来了。黄沙。滚滚。』每个词都换行一次,也没办法营造出什么效果吧?」

「这是手机小说风格。」

「那是因为要显示在很小的萤幕上,所以必须写成短促浅白的文体。虽然都不换行也很难读,可是你也换得太过火了。」

井上学长的表情越来越苦恼。

「完全不合格吗?」

「也不能说完全啦……唔……」

他又皱起眉头,但很快又转变成温和的表情。

「如果把这故事吃下去,大概会像拌入鲜红辣酱的面线淋上蔓越莓果酱和鲜奶油,上面再洒黄芥末和辣椒粉的味道吧。」

他喃喃说完以后,轻轻地笑了。

好甜蜜、好甜蜜的眼神,让我看得心脏「怦咚」地猛烈跳动。

那双眼睛溢满温柔的光辉。

哇!啊!多么美丽的笑容啊!

他先前那种平静的微笑也很不错,但现在这个是加倍甜美———让我的心都几乎为之溶化的明艳笑容。

虽然这副笑容就像棉花糖一样只留下甜味而迅速消融,但是我的心脏已经震撼得快要爆炸。突然露出那样耀眼的表情简直是严重犯规嘛!

井上学长继续对止不住内心悸动的我说:「我觉得还挺有创意啦。不过,日坂同学,你其实不太爱看书吧?」

「呃!」

我哑口无言。

「果然是这样啊……」

「等一下,我、我还没回答啦……不,那个,的确是猜对了。对不起!我没想太多就说出喜欢。那是因为,呃,我觉得升上高中以后应该要试着打开不同世界的门……啊,不过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态度喔,我是认真的,我一直、一直都放在心上。」

这到底是乱找借口还是趁乱告白,我自己也搞不懂了,脸颊变得好烫。

井上学长似乎有些吃惊,但又立刻噗哧一笑。

「既然你已经加入文艺社,就多看些书吧。」

「是的,我今天回家的路上会去买井上美羽的《仿若晴空》。」

我情急说出这句话以后,井上学长好像有些慌张。

「与其看井上美羽的书,我更推荐这本。」

他从书柜抽出一本老旧的文库本。

「……《德米安》?」

「嗯,赫曼·赫塞写的。」

「我、我很喜欢恐怖故事和惊悚电影,所以我想一定能很快把这本书看完。」

井上学长露出相当疑惑的表情。

「……惊悚电影?」

「是啊,就是恶魔之子德米安对吧?在『十三号星期五』里面拿着电锯到处乱挥的人啊。」

「『十三号星期五』的那个不是杰森吗?而且恶魔之子应该是电影『天魔』中的戴米恩吧?」

「咦?这不是『天魔』的原著吗?」

「不是啦。你不认识赫塞吗?他是德国的知名作家啊。像是《车轮下》这些书,你在做暑假读书作业时没有看过吗?」

「呃!那个,我还记得《明日桧的故事》之类的啦,可是我对车轮的印象就……我果然很无知。像我这么搞不懂状况的人也能读吗?」

我胆怯地问了以后,井上学长急忙道歉说:「对不起,我并不是在嘲笑你。」

然后他露出像哥哥一样的温柔神情。

「我在加入文艺社之前,也很少看经典名著或古典文学。我总觉得那些书很艰涩难懂,所以一向敬而远之。但是,上一任社长爱书爱得几乎想吃下去……经常会开心幸福地跟我谈很多关于书的事情。

譬如说,契诃夫的味道有如日落时吃的罗宋汤,独步的《武藏野》味道就像五榖米饭团,武者小路的味道就像餐厅的豆腐料理之类。」

啊,他刚才说「面线拌辣酱」的味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井上学长一提到这个人就显得好开心,我想他一定很尊敬这位介绍很多书给他的前辈吧。他满脸笑容地说,多亏了这个人,他才会开始看经典名著和古典文学。

井上学长这种神情让我开始心跳加速。

「所以日坂同学也一样,只要一边读书一边试着去想象就好了。」

「想象?」

「是啊。譬如说《德米安》的味道就像蛋黄浓稠软烂的皮蛋一样。」

「皮蛋是中华料理里看得到的那个?」

井上学长感怀地眯起眼睛。

「嗯,就是周围漆黑、中间墨绿,像果冻一样的东西。皮蛋是用混入木炭的黏土裹住鸭蛋,再洒上米糠,储藏在阴暗凉快的地方制成。要吃的时候得先把米糠和黏土剥掉,再剥掉蛋壳,对半切开,就能尝到芳香酸呛的滋味。这本《德米安》也是一样。」

井上学长对我说明这本书的大纲,那轻柔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好舒服。

「出生在小康家庭的辛克莱认识了转学进来的德米安。

德米安是个气质独特的成熟少年,他对辛克莱谈了关于圣经的事。他说,杀死亚伯的该隐其实是个高贵优秀的人,而世上所有事情都有善恶两面,不能只否定其中一方……

赫塞最早是用跟主角一样的名字———埃米尔·辛克莱———发表这部作品,探讨人们向来相信的世界和教诲是否正确。

因此,这个故事是我们平时吃不惯———有着奇特复杂的酸呛,却又引人着迷的滋味。又黑又硬的果冻状蛋白和黏稠的蛋黄都令人回味无穷,隐约残余的氨味也魅惑着人心。这就是青春和悖德的滋味啊。」

青春和悖德的滋味……

井上学长形容的味道弥漫在我的舌上,让我有点晕眩。

「我读!我会读读看!」

我兴奋得像是收到豪华礼物一样,接过那本《德米安》。

我一回家,立刻翻开书本。

才看了三页,就有一堆问号盘旋在我脑中。

『每一个人都不会只是他自己,不论是谁,都是仅有一次、特殊至极,跟世上各种现象以独一无二的形式交会之处的一个重要而显著的点。』

死定了!我一点都看不懂啊!

我把开头反复读了五次,虽然感觉得出是在表达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简单的脑袋完全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我在努力思考之中,变得越来越想睡。

不能这样下去,难得井上学长推荐书给我,我非得读到最后不可。

总之先别管看不懂的部分,就这样继续读下去吧。

辛克莱被坏孩子勒索时得到转学生德米安帮助,这些地方我都看得懂,因此精神一振,心想「喔!说不定没问题呢!」。可是让我看得满头雾水或是不明白的地方很快又出现,而且还像阿米巴原虫进行细胞分裂一样急速增加。

我一边「唔~唔~」地沉吟,中途还借着吃晚餐和洗澡来转换心情,好不容易读完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的眼睛充血,身体还因为中途躺到床上用不自然的姿势读书而腰酸背痛,脑袋里席卷着意味不明的单字和语句。

德米安到底是谁?辛克莱后来怎么了?阿布拉克萨斯又是什么鬼东西?(注)

注:出自《德米安》:「鸟奋力冲破蛋壳。这颗蛋是这个世界。若想出生,就得摧毁一个世界。这只鸟飞向上帝。这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布拉克萨斯(Abraxas)。」

对了,仔细想想我本来就很怕皮蛋的颜色,所以都不敢吃。我在满心挫败地阖起书本之后,才想起这件事。

呜……如果我更努力学国语就好了。如果井上学长问我感想该怎么办啊?

「日坂同学。」

「是、是的!我正在读!诚心诚意地在读!请再多等我一些时间!」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是、是吗?对不起……」

「《德米安》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啦,反正社员只有我跟日坂同学。」

「不,那个,因为读得太感动,所以我还放不下手,现在正在读第十次……」

我语无伦次地找了蹩脚的借口,就这样拖过一周。

「日坂同学,你参加了文艺社啊?」

下课时间,新同学跑来找我说话。

「你们的社长井上学长人很好吧?真羡慕你有那样的学长耶。井上学长经常跟芥川学长在一起,所以很引人注目呢。」

「嗯嗯,他跟芥川学长是不同类型,看起来像个纤细的美少年。我朋友也说井上学长很不错喔。」

其他女生也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靠过来。

我都不知道井上学长这么受女生注意呢。

说起来小星也跟我提过,井上学长到二年级时都还不怎么抢眼,可是升上三年级以后突然变得很成熟、很有魅力。

「可是日坂同学也太厉害了吧,竟然那么快就跟井上学长告白。」

「呃!」

「是去弓箭社参观的女生告诉我的,她说日坂同学在众人面前对井上学长说了『喜欢』耶。」

「不、不是啦!我只是拜托他让我加入文艺社!我说喜欢是指喜欢书啊!」

我急忙否认。

「这样啊……不过日坂同学也迷上井上学长了吧?」

「呃!」

「因为日坂同学又不是文学少女的类型,太容易看穿啦。」

「才没这种事呢,我也是会看书的啊。」

「像是井上美羽之类的吧。」

「而且你也只看过漫画版吧。」

「呃……」

为什么开学才短短十天,她们就已经把我看得这么透彻?

「我、我最近正在读《德米安》喔。」

「一定是井上学长推荐的吧?」

太敏锐了!

「啊,真好耶~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参加社团。」

「日坂同学也满可爱的,直接告白应该会很顺利吧。」

「如果你成功了,要拜托井上学长介绍芥川学长给我们喔!」

「哇!这怎么行啊……」

在我们闹翻天的时候,后方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可是我听说井上学长有女朋友喔,是三年级的琴吹学姐,长得很漂亮。」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在我后面座位撑着下巴,看着一旁冷言冷语的人,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冬柴瞳。

留着一头清爽短发的小瞳是冰山型的美少女,个性也很冷静,总是一副超然的态度,很少像这样中途插入别人的对话。

「啊,我也听过耶……是图书委员吧?她去年跟井上学长同班,身材很好,是个很受男生欢迎的学姐。」

另一个女生也语气犹豫地说。

「的确呢,井上学长不可能没有女朋友啦。」

「打起精神吧,日坂同学。」

我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安慰,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午休时间,我去了图书馆。这是为了去看井上学长的女朋友琴吹学姐。

一个人闷头烦恼不符合我的个性,我一定要亲自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井上学长的女朋友。

在柜台办理借书手续的是一位壮硕的男学生。琴吹学姐今天没来吗?我随手拿了一本厚书抱在怀里,怯生生地走到柜台前的时候,里面的门打开了。

我顿时在心里「啊」了一声。

因为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学生非常漂亮。

在肩下自然跃动的茶色半长发,很有女人味的丰满胸部,曲线漂亮的腰,摇曳的裙摆,纤细优雅的腿。

虽然她噘着嘴、态度冷淡、眼神刻薄,却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女。

我听见站在柜台里的男生叫她「琴吹学姐」,心脏跳得更猛了。

这个人果然是琴吹学姐!

我呆呆地站在柜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结果她也一脸狐疑地转头看我。我们四目交会,她板着脸瞪我。

「你要借那本书吗?」

她不耐烦地问道,让我吓了一跳。

我突然觉得很害羞,血液顿时上冲到脑袋和脸颊。

「啊,那个,呃……」

我回答得支支吾吾。

「你是要借还是不借啊?」

她像是在生气似地厉声问我。

因为羞耻加上尴尬,让我无法留在原地。

「我……我要借。」

然后,我战战兢兢地递出那本《卡拉马助夫兄弟们》。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狭窄的房间里回响着不绝于耳的敲键盘声。

那声音轻柔温和,让人丝毫不觉得不悦,但我的心情却摇摆不定。

这个声音遽然停止。

「怎么,日坂同学?题目太难了吗?」

「不是的……」

我紧紧握着鲜黄色自动铅笔,低头看着稿纸。

今天的题目是「计算机」、「窗」、「袋鼠」……我一个字都还没写。

「还是你有什么烦恼呢?」

井上学长关心地问道。

我握住自动铅笔的手心都冒汗了。

「我、我朋友有个喜欢的人……」

虽然我希望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但声音还是比平时小很多,还有点高亢。

「那个人是社团的学长,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我朋友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觉得心脏好像快要爆炸一样……可是,那个学长好像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井上学长一定搞不懂我在说什么吧?虽然如此,他还是停止打字,认真地倾听。

窗外照进耀眼的春阳,社团活动室比平时都来得安静。金色的尘埃就像慢速播放的画面一样,缓缓地飘舞。

我拼命从喉咙挤出声音。

「……井上学长……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井上学长平静地回答:「没有啊。」

「那琴吹学姐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的胸口都凉了。井上学长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办?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脸颊烫得不得了。

「那个,我们班的女生说,井上学长在跟图书委员琴吹学姐交往,所以我想……井上学长或许很了解恋爱的事吧……」

井上学长的脸上笼罩了阴影,但是他很快就露出温和的笑容。

「琴吹同学是我高攀不上的人。如果传出我跟她在交往的流言,对她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我的心脏痛得像是被人捏紧。为什么井上学长会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

「井上学长真的……没有在跟琴吹学姐交往吗?」

「嗯。日坂同学下次听见的话,也帮我澄清一下吧。」

「是、是的!」

井上学长确实在笑。

他明确地说出琴吹学姐不是他的女朋友。

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还觉得胸中躁动,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可、可是,井上学长看起来很有女人缘呢,没有女朋友还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我完全没有女人缘啊。」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黯淡。

「而且……我也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

我突然有种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全身热度瞬间退去。

「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所有心思都用在写小说了。」

井上学长以严肃而清澈的眼神看着电脑萤幕,果断地回答。

这一瞬间,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出现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井上学长仿佛独自站在我的声音传达不到的世界,露出冷漠而孤独的表情。

我感到身体越来越冷,然后小声地问:「井上学长写的是怎样的小说呢?」

他的刘海轻轻一晃,低垂的眼睛透出悲伤的神采。

「……是离别的故事。」

我想起在三月的黄昏,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对着无人校门呼喊的井上学长,因此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

当时井上学长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用那么悲伤痛苦的表情叫得究竟是谁?

「我也想看井上学长写的小说。」

为什么井上学长说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为什么偶尔会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了。

井上学长有些为难地微笑着。

「我还没写完,所以不能给你看。」

「写完以后就可以让我看吗?」

「是啊……希望有一天能出版,就能让很多人看。」

他注视着电脑的眼神又变得严肃。那是凛然得令人屏息,奋战中的少年美丽侧脸。

然后,他以隐含强烈情感的声音补了一句话。

「也能让远方的人看到。」

我这时的心情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像是挫败感、疏离感、焦急懊恼全都混在一起……又像是脑袋受到重击,痛得火辣辣的感觉……

这狭窄的房里只有两人,但是井上学长的眼中却看不见我。

我懂了。

井上学长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才说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

喉咙紧缩得几乎不能呼吸,心脏好痛,我紧握自动铅笔低着头,三题故事的作业根本写不到第二行。

井上学长看到我这么消沉就出言安慰。

「有些时候真的会想写也写不出来,这时不要勉强自己去写比较好。这个题目就留到下次吧,这段期间先找找灵感。日坂同学写的故事很有创意,我还挺喜欢的。我很期待喔。」

他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

井上学长相信了我那个「朋友为恋爱而烦恼」的蹩脚谎话吗?我对他而言是这么不足以考虑的对象吗?

一想到这里,我更觉得喉咙刺痛,好想大哭一场。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思索。

井上学长思念的一定是他之前在校庭里呼喊名字的那个人。

他对着电脑敲键盘的时候,也一直注视心底的那个女孩。

在两人独处的社团活动室里,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脸红心跳的我。

不想输。

我喉咙颤抖,紧紧抓住床单。

那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女生,让我感到妒火中烧。

我才不想输给害井上学长伤心的人!

隔天放学后,我去了文艺社。

平时我都会留在教室跟同学聊天聊到很晚,但是今天班会时间一结束,我就立刻离座跑出教室。

不想输!我不想输!

不能继续站在旁边看了。我要把我的心情传达给井上学长,我要让他知道,我比谁都喜欢他。

我斗志昂扬地打开活动室的门,但井上学长还没来。

我看见桌上放着电脑,心中猛然一惊。

井上学长是不是在下课时间来这里写小说,后来把东西放着就回教室了呢?

现在我有机会打开来看,或许还能看到井上学长写的小说。

这样的念头突然冒出,使我的脑袋发烫。

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太下流了!

可是,如果我看了那篇小说,说不定可以了解井上学长的心情。像是他为什么会一直那么思念那个女生,以及她有什么地方可以这样吸引井上学长。

我越想制止自己,心脏就跳得越激烈,渴望得喉咙都痛了。

因为我不想输给她。

我才不想输给丢下哭泣的井上学长而独自远去的人。

她应该不喜欢井上学长吧?

一定是这样,所以她才甩了井上学长,抛下他而离去吧?

跟这种人相比,当然是我更喜欢井上学长,更能让他幸福啊。

我无法把视线从闪烁着寒光的电脑移开。

喉咙越来越渴,指尖渐渐发冷。想看,好想看!无论如何都想看!我想要知道井上学长的心情!这种机会不会出现第二次。

我艰涩地吞着口水,打开电脑的上盖。

僵硬的手指按下开关的时候,我全身都冒起鸡皮疙瘩。

电脑像拥有生命一样发出低鸣,画面亮了起来。

桌面上的几个资料夹之中,有一个命名为「文学少女」。

我最先打开这个资料夹。

紧张感升到最高点,我感到眼昏耳鸣。

文书软体开启,萤幕显示出最后一页。

我移动游标往前翻动,眼睛贪婪地追逐着文字。

上面写的是少女和少年离别的场景。

映在我眼中的只有文字,但是,心中却像在大银幕看电影一样,鲜明地浮现景色和人物。

在夜幕即将降临的短暂奇迹时刻,染上柔和金光的校园。

飘落的白色花瓣。

少女和少年最后的交谈。

重要的约定。

少女朝大门走去。

摇曳的麻花辫。

头也不回地远去的背影。

少年呼唤着少女的名字,一边还拼命制止自己不可以追上去。

不可以追上去。

因为约定好了。

因为他答应要一人走向门外,而非两人。

『学姐!』

井上学长的声音在我心中清晰地响起,刺痛我的胸口。

那是断断续续的哀痛声音。

从白皙脸庞落下的泪水,流露绝望的空虚侧脸。

『学姐!学姐!』

不要走,请不要走……

少年是多么地需要少女,少女又是多么温柔地拥抱他,如何守护他、拯救他,两人之前有过多么难以取代的温馨时光……

这场黄昏之中的离别场景描述了一切。

包括少女同样爱着少年,还有她把他视为胜于一切的重要人物。

还有,她因此决定要跟他分离。

麻痹感穿透了我全身上下。

竟然……竟然会有这样的离别!

明明喜欢对方、明明两情相悦,却不得不分开!

然而,文字描绘出的场景却又显得如此幸福、温暖又悲伤,让人看得心头紧紧揪起……

我感受到少女的爱情,也感受到少年的决心。

一切的话语、一切的心情,就像映出黄昏金光一样温暖而灿烂。

我回过神时,发现泪水已经扑簌簌地滑落脸颊。

想停却停不下来。视野像水洼一样模糊晃动,让我没办法继续看下去。

胸口好痛,好难过。

我从来没有这么深情地爱过谁。

我从来不知道,会有强烈到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感情。我从来不知道,会有灵魂和灵魂重叠般的坚定羁绊,以及这么浓厚的爱恋。

泪水掉个不停,我一边咬紧嘴唇忍住呜咽,一边颤抖。

井上学长就快来了。

不能让他看见我哭成这样的脸,于是我关上电脑,冲出社团活动室。

我一路冲下楼梯,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脏痛得好像快被捏碎一样,膝盖也抖个不停,脚步却停不下来。

到达一楼以后,我直接穿着室内鞋跑出校舍。

我因种种冲击而感到难过,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一个劲地在灰色的柏油路上奔跑,就算如此,在我心底肆虐的伤痛还是一点都没减少。

太可耻了!

竟然这样偷看别人的内心!

竟然以为自己能让井上学长幸福,真是太自我陶醉了!

我根本不知道井上学长他们是在怎样的心情之下离别,对他们两人的羁绊、思慕、恋情也一点都不了解。

我真是愚蠢、真是幼稚,完全败给他们两人的恋情了。我自以为是的爱情根本就没有超出憧憬的范围啊!

我的头、脸颊、喉咙都热得像是被火灼烧,因为跑得太剧烈,肺好像快要炸开似的。我双腿一软,再也跑不动,然后瘫坐在某处的河堤上,把脸埋在膝间啜泣。

我像个空壳一样精疲力竭,不知道瘫在这里哭了多久。

风渐渐转寒,屁股也坐得好冷。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退出文艺社呢?

知道井上学长是多么想念那个女生实在太痛苦了,我没办法继续参加只有两人的社团时间。不管我再怎么喜欢他都无济于事。

没希望了。

啊啊,才没多久就失恋……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吸着鼻子抬起头来。

绚烂的橘光射入眼帘,夕阳大得可笑。

好大好大,大到像是要把自己吞噬一样……夕阳慢慢朝着河畔落下。

河水、堤防,还有我的手脚和裙子都被染成深红色。

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受到强烈震撼,胸口好热。

啊啊……好美啊。

我明明失恋了,不知为何却觉得夕阳好美。

第一次见到井上学长的那天,整个世界也像这样笼罩在温暖的夕阳中。

哭喊着某人名字的男孩。

就像看着银幕上的故事一般,我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跑过去,只能紧紧抓着栏杆。

我好想去他身边,好想跟他说话、安慰他。

渴望到几乎想哭地祈求着……

对了,这愿望已经实现。

我殷殷期盼能见到井上学长,到处找寻他。虽然对赫塞和芥川一点都不熟,还是冲动地加入文艺社,因此跟他单独说话了。

我也看见井上学长最棒、最迷人的笑容。

这已经可说是奇迹般的经历。

我看着夕阳,像是嫩芽冒出地面一样,胸中陆续浮现井上学长的脸庞。

当我恳求加入文艺社时,睁大眼睛看着我的井上学长;伤透脑筋地皱紧眉头,读起我写的三题故事的井上学长;说着「像是面线拌辣酱」,笑得好迷人的井上学长;告诉我《德米安》的味道像皮蛋的井上学长。

我满心想的都是井上学长,脑海里浮现的也都是他的脸。

就像天地之间整个染上夕阳的色彩一样,我的心里也充满井上学长。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这一晚,我写好了三题故事的作业。

「计算机」、「窗」、「袋鼠」———我思索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写得非常卖力。

隔天,我带着三题故事来到文艺社。

「对不起,昨天跷掉社团活动。我在家里写好故事了,请学长看看。」

「是吗?真教人期待呢。」

井上学长以平时那种温和的表情接过稿纸,读了起来。

「喔,有个巨大的计算机……袋鼠蹦蹦跳跳地按按钮来计算……嗯,很有意思呢。」

袋鼠在计算,计算自己心中对喜欢的人有多少感情。

但是,不管它怎么算就是算不出答案。袋鼠在数字之间不停地跳来跳去。

「这只袋鼠……喜欢同一间学校里的学长……」

井上学长稍微露出疑惑的表情。

爱上学长的袋鼠……井上学长会不会以为我写的是朋友的事呢?

我屏息望着井上学长的反应。

「写得很有感情,挺不错的。」

井上学长一边说,一边翻开第二张稿纸。当他看到第三张稿纸时,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袋鼠算数算累了,就在窗玻璃写下它对心上人的感情。

它呵了气,笨拙地用手指写字。

『我喜欢井上心叶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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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学长睁大眼睛,转过来看着我。

「日坂同学,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我坐在椅子上,凝视着井上学长。井上学长一定没发现我在桌底下握紧的双手正在颤抖,他一定也没发现,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的我其实内心又羞又怕,几乎想要逃出去。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心的。」

「日坂同学……」

井上学长的表情变得脆弱。

我站起来,把双手贴在膝上,深深鞠躬。

「对不起,我昨天偷看过井上学长的电脑。」

「咦?」

「我读了小说的结尾。」

「!」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井上学长的心情,所以做出这种不可原谅的卑鄙行为。我不会再犯了,我会努力反省。」

原本瞪大眼睛、说不出话的井上学长很快地沉下脸,低声说道:「既然看过就应该明白吧,我不会跟任何人交往。所以,我也不会接受日坂同学的感情。」

我早料到会有这种局面,但是胸口依然痛得像是被刀子刺穿。

「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应该是零吧。」

「是吗……」

「对不起。」

「不。」

我早就知道了,井上学长一定会拒绝。

我也知道,如果只是脸红心跳的憧憬,是没办法得到他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

井上学长睁大了眼睛。

我的脸朝井上学长贴近,然后搂住他的头,将嘴唇叠上去。

心脏发出砰然巨响。

井上学长的嘴唇又热又软,几乎被我的嘴唇掩埋。

这是我珍贵的初吻。

我真的做了,已经无法回头。我仿佛可以看见小瞳她们惊愕的表情。

脚跟「咚」一声落在地上,我把脸移开,井上学长以一副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的茫然表情看着我。

赫塞的《德米安》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我实在读不懂。

但是,如果我像蛋里的雏鸟,不断用黄色的鸟喙勤奋地啄下去,或许有一天会理解辛克莱的命运和德米安的言论,成为文学少女。

没错,鸟奋力冲破蛋壳。

所以我努力挺起快要垂下的眉梢,强撑起软弱的心,发出宣言。

「我不会放弃的,我喜欢井上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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