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叶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这种人!」
在脸颊鼓得像气球并大喊的「文学少女」背后,我面红耳赤,嘴巴一张一合。
二十分钟以后……
「拜托你有点分寸好吗?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啦!」
牛园学长流下男儿泪跑走以后,我在文艺社活动室里对远子学姐大发怨言。
她为什么偏偏要对牛园学长说些「跟心叶两情相悦的是我」、「我不会让心叶被人抢走」之类的话啊?
「因为……因为,心叶是重要的文艺社学弟嘛……」
远子学姐大概察觉我是真的动怒,所以一边畏畏缩缩地低头回答,一边还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在这种情况下,要加上「重要」的不会是「学弟」,而是「文艺社」。我跟远子学姐之间完全没有任何暧昧情愫,就像不含糖的饼干一样,是毫无风雅或情趣的关系,可是她却突然叫出那种像是告白似的台词,真是让我吓坏了,也实在是太丢脸了。
远子学姐讨好地露出笑容。
「嘿,心叶,不要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我嘛。心叶应该也喜欢文艺社胜过柔道社吧?与其在柔道社里被人摔来摔去、压来压去、绞住手脚痛得惨叫,还不如在文艺社里静静坐着,悠闲地写故事吧?心叶也是爱着文艺社的对吧?」
「我被霸道的学姐硬拉进社团活动室,又被迫写入社申请书,哪会有什么爱啊?我又不是被虐狂。」
「呃,可、可是,心叶被那么粗壮、鼻孔那么大、鬓毛那么浓密的牛魔王盯上了耶!」
她情绪低落地垂下眉梢,然后又振振有词地说:「在这种时期跑来挖角软弱的心叶加入柔道社,实在太奇怪了。他一定是企图让心叶成为自己的『弟弟』,我这『文学少女』是不会轻易让他蒙骗过去的!我在《雨月物语》和《好色五人女》都看过那种人。心叶绝对是『受』喔!这一方的身体负担可是很大的!还会有撕裂伤,很可怕喔!」
「你在擅自想像什么啊?拜托别再说了!这已经是性骚扰!」
「可是,心叶真的在校舍后面被牛魔王袭击了嘛。如果进了柔道社那种地方,每天都会被人拿练习当借口做些下流的事喔!」
她鼓着脸颊,探出上身如此断言,害我都快要头昏了。
在此同时,我也对牛园学长感到比海更深的同情。
他想要接近的不是我,而是远子学姐呢……
但是他却被当作要抢走人家学弟的男同性恋者,还被对方怒视、痛骂,又是批评又是践踏。我想很少有人会失恋得这么惨痛吧。
牛园学长虽然外表吓人,但他并不是坏人,只是爱上了远子学姐这样迟钝的人啊……
远子学姐大概是把我颓丧低头的动作解释成「感谢她的搭救」,所以心情突然好转,还从旁边盯着我的侧脸,开朗地笑着说:「没事的,我会保护心叶!」
她脖子一倾,像猫尾巴一样的细长麻花辫滑下肩膀,那双睿智的黑眼珠柔和地望着我。
看到远子学姐这样直接了当地表示善意,还露出这么包容的眼神,我不由得感到胃壁阵阵作痛,忐忑不安。
「请别这样,我干嘛要让女人保护啊?再说你何必为我这么操心?」
远子学姐突然皱起脸,露出像是要哭的表情,然后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后悔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她却更伤心地含泪悲痛大喊:「因为、因为,文艺社没有其他能让我操心的新生嘛~~~~~」
我听得差点跌倒。
是啊,文艺社只有社长远子学姐和一年级的我这两名社员而已,这个社团为什么还没倒啊?
远子学姐缩着上身坐在铁管椅上,一边还拗着脾气说:「唯一的学弟竟然这么冷淡,再也没有像我这么不幸的学姐了。」
「……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就带其他的一年级新生来吧!」
我苦着脸回答。
◇ ◇ ◇
如果新社员变多,她应该就不会再纠缠我了吧?如此一来我就能退出文艺社这个鬼地方,也能跟奇怪的学姐断绝往来。
隔天,我立刻去试探班上同学的意愿。
「啊?文艺社?」
「嗯,有没有人现在就能入社?那里不会有什么重大活动,平时还挺闲的,也可以在活动室写功课,很值得推荐喔。」
「我已经加入田径社了。」
「我是围棋社的。」
「社团活动有够麻烦的,所以还是算了。我们学校的课程进度又那么快,不从一年级就开始努力的话,好像很容易落榜耶。」
每个人都面有难色。
「什么什么?文艺社在募集社员啊?我可以加入吗?」
「咦?真的吗?田中同学!」
「是啊。你想嘛,文艺社不是有个很漂亮的学姐吗?那位天野学姐真不错耶,感觉是个温柔贤淑的传统女性,一定很擅长下厨也很居家吧?只要加入文艺社就能接近她,真是超幸运的!」
「呃……我想远子学姐应该不怎么擅长下厨吧……」
因为她是妖怪,所以吃不出食物的味道。
还有……什么温柔贤淑?什么传统女性啊?
她屈膝坐在铁管椅上,一脸幸福地撕下书页来吃的模样浮现在我脑海中。她那裙底风光随时会外泄的模样,哪里温柔贤淑啦?
就算远子学姐不是优雅千金小姐的事情曝光了,我也觉得无所谓。可是,如果她是吃书妖怪这件事泄漏出去,把事情闹大了可不太妙。
田中同学的口风看来不怎么紧,如果他知道了远子学姐的秘密,八成会在校内到处宣传吧?
「所以呢?入社申请书交给你就行了吗?」
「呃,这个……入社之前还有考试,得先读熟《源氏物语》五十四卷,然后交出报告才行喔。」
「啊?搞什么鬼啊?我才没空做这么麻烦的事咧,还是别加入好了。」
「……是吗?真可惜。」
我陪着笑脸说。
情况好像比我想像得还严重。
放学后,我愁眉苦脸地走到社团活动室,听见里面传出烦恼的沉吟。
「呜,不行……我撑不下去了……呜呜……」
远子学姐就像平常一样脱下室内鞋,规矩很差地屈膝坐在窗边的铁管椅上。她一边翻着放在腿上的书,一边从边缘撕下书页塞进嘴里。
每吃一口,她就皱起眉头、抿紧嘴巴,颤抖着缩起身体。大致上都跟平时一样,但是又有些不同。
「怎么用力成这样?便秘了吗?」
「啊,你好,心叶。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对女生说话呢!」
她生气地鼓起脸颊,但又立刻眯起眼睛。
「不过,今天我没去接人,你就自己来了,真了不起。」
「只是闲着没事做。」
我转开视线,把书包放在桌上。
「在读什么啊?」
「这是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喔。」
她像是很高兴听到我这样问,喜形于色地回答。
「多喜二是一九○三年十月十三日出生于秋田县的作家。若说到普罗文学,就不能不提多喜二啊。」
「普罗文学就是大正时代、昭和时代初期那种阴沉郁闷的故事吗?」
「这样说不太恰当啦,普罗文学的确有些沉重,多半以活在社会底层、被辛苦劳动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作为题材。不过,如果认为这本《蟹工船》只是阴沉郁闷的故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远子学姐把书本抱在扁平的胸前激动地大叫。
「没错,《蟹工船》就像是鱼骨和切细的牛蒡、蒟蒻、蔬菜在大锅里面煮出来的酒糟鱼汤啊!浮在浓稠白色汤汁上的鲑鱼头或鲷鱼头虽然有点可怕,但只要鼓起勇气尝过一口,那鲜美的滋味就会颤动舌尖,让人陶醉在酒糟 犷的香气里,肚子和心里都会变得暖烘烘的唷!
所谓的蟹工船,就是捕捉螃蟹再加工做成罐头的渔船。虽然是船,却不适用于航海法;也算是工厂,却不受限于工厂法——在这艘业主能够为所欲为的船上,背负着各种理由而离家讨生活的贫困劳工为了微薄的薪资,只能像家畜一样让人苛刻地使唤。
他们只能住在被称为『粪坑』的肮脏舱房,任人拳打脚踢、斥喝辱骂,就算受伤或生病也都不能休息,非得死命工作到不成人形为止呢。」
远子学姐就像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悲惨情状一般,说得脸色都发青。
「有个杂工忍受不了严苛的劳动,躲进锅炉室,却因为肚子饿得发慌而被逮到,然后就被关在厕所里。厕所传出了号哭的声音,但到了第二天,这声音渐渐变得微弱,嚎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后来里面不再传出敲门声,外面的人敲门也听不见回应——那天深夜,脑袋栽进厕所纸篓的杂工被拖出来时,已经『嘴唇青得像沾上蓝墨水,显然是死了』。
此外,贴在工厂门口的告示也很恐怖喔!」
远子学姐用加重的语气读起告示的内容。
「见有怠工者,加以『淬火』;结伙怠工者,令作『堪察加体操』,扣除工资,返回函馆送交警方作为惩处;敢对监工稍有反抗,则须处以『枪决』。
浅川监工 杂工长」
「什么是堪察加体操啊?」
我有点好奇地发问,远子学姐非常认真地回答:「那是《蟹工船》里最大的谜喔。据说由来是跟俄国的堪察加半岛有关啦。我想那绝对是痛苦、残酷、可怕到让人不敢写出来,像地狱一样的体操啊!可能会啪啦啪啦地折断骨头,或是会破两三个内脏吧。」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体操啊?
「总而言之!用方言写下的对话,还有粗糙而写实的文风,就像在看纪录片一样,在翻开书的读者面前鲜明地刻画出劳工们悲惨的现实啊。
后来,受尽凌虐的劳工们梦想俄国能够成为一个没有压榨剥削的平等国度,终于发起罢工行 !这里会让人看得捏把冷汗呢。
不过,最后因为帝国海军到来,还是以失败告终……」
「国家公权力本来就是动摇不了的啊。」
我喃喃说着「怎样都无所谓啦」,结果远子学姐很害怕地浑身发抖。
「讨厌啦,都是心叶提到国家公权力,害我想起作者小林多喜二的死法了。多喜二是被特别高等警察盯上,受酷刑折磨而死的。他的作家朋友写下了遗体的模样,那看起来真是超~~~~痛的耶!凄惨到极点……太阳穴上有五、六个地方出现十元硬币大的瘀伤,还有红到泛黑的内出血,脖子上亦有被绳子勒过的深痕,脱下他的裤子一看更是恐怖,他的下半身……啊啊啊啊啊啊!我说不下去了!光是想像嘴里就会发酸,喉咙好像被掐住……啊!讨厌讨厌!别想了别想了!」
她抱着书拼命甩头。看来我刚到社团活动室时听到的沉吟,就是她想到降临在小林多喜二身上的恐怖遭遇而发出的声音吧。
真亏她能这么投入于故事或作者的世界里,不是文学少女的我还真是一点都没办法理解。
「所以你应该没有食欲了吧?那我可以回去吗?」
远子学姐一听,猛然抬头说:「你在胡说什么啊,心叶。我的胃肠才没有这么软弱。在吃过酒糟鱼汤之后,还是该来个甜美细致的甜点才行呢。所以,今天的题目是『酱油烤团子』、『法会』、『洗碗机』,限时五十分钟。好了,开始吧!」
她笑着喀嚓一声按下银色的马表。
叫我用「酱油烤团子」这种题目写出甜美细致的点心?她没搞错吧?
我在错愕之下翻开五十张一本的稿纸,拿起HB自动铅笔开始爬起格子。当然,我才不打算写什么甜美的故事……
远子学姐在铁管椅上重新坐好,继续读书。她一边用纤细手指翻书,不时还看着我,开心地眯起眼睛。
想必她一定很期待我写好的点心吧?
她脸上有着会让人联想到典雅气质文学少女的娴静温柔表情,细细的麻花辫披垂在水手服的胸前。
「嘿,心叶。」
限制时间过了一半左右时,远子学姐沉静地喃喃说着。
「昨天心叶不是说『我为了文艺社会带其他的一年级新生来』吗?」
不,我才没说「为了文艺社」咧。
「我听到心叶这样说,真的好高兴喔。我心想,原来心叶也这么为文艺社着想啊!心叶终于开始喜欢文艺社了呢!」
我往旁边偷瞄一眼,发现远子学姐停下吃书的动作,看着我微笑。
那个笑容仿佛围绕着闪闪发亮的淡淡光辉,显得温柔又甜美。
我又觉得胃壁开始抽搐,急忙转开目光。
不妙,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根本不想再写小说,也不想跟别人牵扯过深。明明想要快点退出这个社团,却好像一直随着这个奇怪的「文学少女」起舞,迟迟走不了……
不,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我最讨厌爱管闲事又粗线条的人!还是快点帮她找个新社员,尽早逃走吧。
「写好了。」
「谢谢,我要开动了。」
远子学姐笑咪咪地伸出双手。
五分钟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在法会之中偷吃了酱油烤团子,结果竟然被洗碗机咬住~~~~这个洗碗机好可怕啊!这味道就像高野豆腐泡在碳酸饮料里面一样恶心啦!」
有如遭受酷刑般的惨叫声,响彻整间社团活动室。
◇ ◇ ◇
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看见远子学姐像山羊一样啪沙啪沙地吃纸也不为所动的沉默寡言一年级新生入社呢?
隔天,我坐在教室的课桌椅上苦思。
一想到远子学姐啜泣着把最后一张纸片拼命吞下的模样,我就觉得心情郁闷。
真亏她吃得下那种乱七八糟的故事啊,我被莫须有的罪恶感刺得胸口发疼。
看来还是得快点找到能取代我的社员,然后把那人推去当远子学姐的点心师傅。
我再次下定决心。
「井上,外找喔。」
「嗯?找我?」
我走出去就看见一位没见过的男生站在走廊上。
他的制服笔挺,看起来就像全新的,应该跟我一样是一年级学生吧?
他理了像栗子一样的朴素小平头,比我还要高很多,体型健壮,有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而且晒得好黑。但是他的表情和围绕在他身上的气氛都非常黯淡,简直像在守丧一样,脸色凝重地低着头。
「呃……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在下是一年七班的石圶 。」
不知为何,他竟然对同学年的我使用敬语。
「对不起,您是文艺社的井上同学吧?」
「是啊……」
他为什么提到文艺社?
「我想请您跟我走一趟。」
「那个……」
「这里不方便说话。」
他好像在戒备什么似的,缩着肩膀迅速地四下张望。
「请您假装成陌生人,跟着在下走。」
「等等……」
「嘘!请别跟在下说话。」
被石圶这这样低声斥喝,我只能满头雾水地落后几步跟着他走。
他到底想要谈什么?为什么不能在教室谈?
石圶缩着身体,以急促的步伐爬上楼梯,到达人烟罕至的走廊,接着进了男厕。
我无可奈何地跟进去。
里面安静无声。石圶仔细盯着门口,确定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后,才转头对着小便斗。
「那个,到底要谈什么事?」
「请看着前面,自然地装出上厕所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样啊?」
「这是为了小心起见。」
我满腹狐疑地转头面对小便斗。
石圶同学用耳语般的低沉声音悄悄说:「听说文艺社正在召募社员,这是真的吗?」
「咦?啊,嗯,是这样没错。」
「在下希望能加入文艺社,可以吗?」
「啊?」我不由得发出惊叫。
「不行吗?」
「呃,这个……」
这种事有需要专程跑来很少人使用的厕所里,面对着小便斗商量吗?
不过我确实正在积极召募社员,而且石圶看起来也不像多话的人。
「石圶同学,你的口风很牢吗?」
「是的。就算脑袋被哑铃敲破、被用打火机烧过的十元硬币烙印、被钉鞋踩住手、被泼了洗抹布的脏水、被人拿麦克笔在脸上写『受罚的猪』,在下也不会吭一声。」
「这、这例子也太恐怖了……不过,我们的确很欢迎能保守秘密的人。」
「是这样吗?真是感激不尽。就算要在大雨天裸身跪坐在泥土地上五个小时、把手腕关节反折到喀哒喀哒响、手机在一天内收到五百封写着『下地狱吧』的简讯,在下也会保持沉默。」
「你举的例子实在太恐怖啦!」
「啊,除了在下以外,还有一些人想要入社。」
「这是没关系……」
所谓的一些人,也就是说有两人以上?如果再加上石圶同学,一下子就有三个人要入社了耶……
「那么、那么,可以请你们在放学后来一下文艺社活动室吗?只要填写完入社申请书,立刻就能加入了。」
「在这之前,您能先跟在下的同伴们见个面吗?」
「咦?我吗?」
「有些关于文艺社的事情想要请教一下。」
呃……大概是入社说明会之类的情况吧?
「这样的话,与其找我还不如找社长……」
「不,不能找天野学姐。大家都知道天野学姐是文艺社的社长,这样太危险了,还是井上同学比较朴素、比较不起眼。」
说我朴素又不起眼……可是究竟哪里危险了?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在下这伙人要入社的事还请您帮忙保密。」
他流露认真的眼神。事情就是这样……到底是怎样?
「只要在入社之前保密就好了。直到在下这些人好手好脚地当上文艺社社员之前,请绝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那个,所谓的好手好脚是什么意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
石圶同学脸色僵硬地说:「这个就连在下也不知道。」
不安的情绪缓缓爬上我的背。我该不会被卷入什么严重的事态吧?
「那么,在下放学后就去接您。」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总之先解释一下……」
「在下只是遵照盟约而行动罢了。」
盟约?他说了更莫名其妙的话,我听得都愣住了。一般高中生平时应该不会说出盟约这种辞汇吧?
「在下先走一步,井上同学请等三分钟之后再离开。」
说完以后,石圶同学就自己走掉了。盟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放学后,石圶同学在班会结束时悄悄地出现。
「请跟着在下走。」
「石圶同学,我突然有急事……」
「请不要跟在下说话,这是为了井上同学的性命安危着想。」
我的背脊又发麻了,性命安危听起来真是非同小可。
石圶同学带我去的地方是游泳池旁的淋浴间。
门打开以后,我顿时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地方里站了十几个男学生,而且所有人都紧盯着我。
「!」
他们全都理了小平头,每个人都是浑身结实肌肉,表情严肃紧绷,散发出凶险的气氛,就算有人说这是土匪的山寨我也不会怀疑。他们好像随时都会冲过来把我剥光,我吓得心脏都缩起来了。
其中身材最高,面貌最凶恶——完全看不出是高中生的那个人,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以充满魄力的声音说:「你是文艺社的新生吗?」
「是、是的,我是。石圶同学,难道这些人全都想要加入文艺社吗?」
「正是。」
这些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读书的文学少年啊?为什么会想要加入文艺社?而且还这么多人!再说这些人应该不是新生,而是高年级的学生吧?
「井上同学,请谈谈文艺社的事情好吗?」
「呃,这个嘛,我也才刚入社不久,知道的不多……总之呢,社长只会在活动室里懒散地看书,动不动发表就长篇大论,或是吃吃点心,除此之外也没其他活动……」
他们突然骚动起来。
「在社团活动时间可以懒懒散散的?不会被踹飞吗?」
「除了呼吸以外,发出其他声音也不会被人拿金属球棒殴打,也不会有哑铃飞过来把墙壁砸出一个大洞?」
「喔喔喔喔,竟然还有点心!文艺社竟然有点心时间啊!」
我吓了一大跳。这些反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震惊地探出上身吵成一团?为什么用惊讶和羡慕的眼神望着我?而且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人在哭啊?
「文艺社好自由啊。」
「而且没有规定也没有罚则耶。」
「也没有会虐待我们的教练。」
「更没有御殿山体操!」
「咦?御殿山体操是什么啊?」
我的疑问被淹没在这片雄壮的呼喊之中。
「如果加入文艺社,我们就能活得像个人了!想说话的时候就能说,想吃点心的时候也能吃!」
「文艺社真是天堂啊!」
「是啊!去天堂吧!」
「实现盟约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那些黯淡的表情都充满了希望,狭窄的淋浴间里充满欢欣鼓舞的气氛,令我不禁想要早点离开。
盟约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些人是谁?难道远子学姐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事吗……
这时,淋浴间的门发出砰然巨响打开了。
「惨了!被螃蟹知道了!」
螃蟹?这次又来了个螃蟹?
冲进来的是个脖子像山猪一般粗厚的男学生,发型一样是小平头。他的额头满是鲜血,还睁大眼睛,剧烈地颤动肩膀喘气。
我的身后纷纷响起悲痛的叫声。
「什么?螃蟹知道了?」
「消息走漏了吗?」
「进藤他……进藤他怎么了?」
「进藤同学……去绊住螃蟹……呜!」
「谷口!」
「振作点啊!谷口!」
他当场不支倒地,其他人踩着如雷的脚步声冲过去围着他。
「谷口!张开眼睛啊!」
「呜呜……不用管我了,更重要的是进藤……」
「我知道了!我们去救进藤吧!」
「可是反抗螃蟹的话又会……」
「是啊!既然计划被螃蟹发现,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混帐!你们想丢下近藤吗?」
「可是,我们如果全军覆没,进藤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哇啊啊啊啊!我完全搞不懂状况啦!
他们从刚刚就一直在说什么螃蟹、螃蟹的,可是学校里为什么会有螃蟹?
我赫然想起远子学姐高谈阔论的《蟹工船》,脑中陆续浮出在刮着寒风的海上肆虐的鲜红巨大螃蟹,还有学生们挺身面对它的景象,不由得大感混乱。
「我要去!我没办法对伙伴见死不救啊!」
「我也要去!」
「我也去!」
「我也去!」
「你们这些家伙!冷静点啊!」
「呜!」
「谷口!」
「别死啊!谷口~~~~」
「快送他去保健室!」
「在那之前先帮他止血吧!」
「喔喔喔喔喔!谷口啊啊啊啊啊!」
有人眼看就要冲出淋浴间,有人则紧紧抱着那些人的腰阻止他们,还有人抱着满头鲜血的学生咆哮。啊,所谓的鬼哭神嚎就是这么回事吧?
「喂,文艺社的!我们要带谷口去保健室,你把地上的血迹擦一擦。还有,你也要多注意自己身边,绝对不能说出我们要加入文艺社的事!」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们就像一阵风似地跑光了。
我用刷子清干净地上的血迹之后,完全没心情去帮那个辫子妖怪写点心,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 ◇ ◇
隔天一大清早,远子学姐气鼓鼓地跑来找我。
「心叶真是的,你昨天跷掉社团活动回家了对吧?好过分好过分,我心想慢慢等就好,结果把整本芥川龙之介短篇集都吃光啦。《轨道矿车》里面那个出去冒险的男孩,在陌生的地方被独自抛下时沿着轨道哭着奔跑的场景,让我寂寞得都流泪啦。」
「因为我突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呜……一定是骗人的。」
远子学姐抬眼瞪着我。
我无动于衷地说:「远子学姐,你听过御殿山体操吗?」
「嗯?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石圶同学说过,先别跟文艺社的社长谈这件事,但我还以为远子学姐应该会知道那个小平头亢奋集团的事呢。
「快到上课时间了,请你先回去吧。」
我漠然转身时,远子学姐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心叶……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我一回头,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担心地盯着我。
「没什么。」
「是吗……」
我是不是太冷漠了?看到她那寂寞的表情,我的胸口都痛了。
远子学姐低着头说:「……最近就算我不去接心叶,心叶也会自己来文艺社,我真的好高兴喔。」
因为平时看到她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所以当她露出这样消沉的表情,我就觉得心情难以平静。
远子学姐抬头一笑。
「如果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因为,心叶是很重要的……学弟。还有,今天一定要乖乖来参加社团活动喔。」
挥着手离去的远子学姐,又恢复成平常那个开朗活泼的学姐了。
昨天的事……该不该问远子学姐呢?
我怀着满腹愁思回到座位,有个同学笑嘻嘻地对我说:「喂喂,天野学姐等不到放学就来找你啦?你们真是火热耶,她还害羞地拉着你的袖子,痴痴地抬头看你,好可爱啊。」
另一个同学也插嘴了。
「井上,昨天你回去以后,天野学姐还来教室接你喔。她看到你不在时,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呢。」
「有个那么漂亮、那么温柔的人在为你担心,真教人羡慕啊。我要不要也来努力熟读《源氏物语》呢……」
「喂,你可别让天野学姐伤心喔。」
我在众人的夹攻之下,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应。
「说到这个……昨天不是有个小平头的家伙来找井上吗?他是赛艇社的吧?井上,你该不会想同时参加赛艇社吧?」
「天啊,千万不要,赛艇社现在简直跟地狱一样。」
我急忙问道:「你说石圶同学吗?他是赛艇社的?地狱又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吗?我们学校的赛艇社经常在关东大赛中得奖,还挺强的喔。
不过去年三月来了个新教练。那个教练超严格的,听说他放话今年要打进全国大赛,声言不能再用半吊子的态度来练习了。为了激发大家的斗志,他叫所有社员都得理小平头,而且从早上五点就要在操场训练基础体力。
我稍微看过一下,那个教练动不动就怒吼,还会拿金属球棒痛揍社员,或是把社员打飞,有够恐怖的,而且那个恶魔教练后来还踩在人家的背上!我还听说过,他们的社员经常被哑铃砸、被钉鞋踩,还得穿着一件内裤在雨中跑步,或是被抹布水泼,经常有人受伤或生病喔。」
石、石圶同学好像也说过这些事……
像是脑袋被哑铃敲破、雨天里裸身跪坐在泥土地上五个小时、被打火机烤过的十元硬币烙印之类……
「我还听说,如果失误了就要用麦克笔在脸上写『没用的猪』喔。」
「不是泼抹布水,而是要喝抹布水吧?」
「他好像会随身携带一罐辣椒粉,用来洒在社员的伤口上耶。」
众人说起更恐怖的事情。
「最吓人的就是那个御殿山体操吧。」
「喔喔!那个啊,做完以后大概三天都站不直吧。」
「不对,应该是一个礼拜吧。」
「不对不对,比较虚弱的人做完御殿山体操应该会死吧。」
我像是喉咙被塞住一样,哑着声音问:「御殿山体操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大家面面相觑,发抖着说:「那玩意儿啊……实在是说不出口。」
「光是形容就觉得关节要碎裂了。」
「呜……我突然觉得肚子好不舒服。」
「那种体操有这么可怕吗?」
所有人都一起点头。
「嗯嗯。」
「就是说啊。」
「还是别再谈御殿山体操的事了。总而言之,你知道那是超~~~~~~恐怖的东西就没错了。」
「远子学姐也不知道这东西呢。」
「那是当然的啊,这可不是能告诉女生的内容。」
哇~~~~我越来越想知道啦!
「可是,做得这么过分难道不会惹出麻烦吗?像是家长会啦,教育委员会之类……」
「关于这一点,那个教练的后台可不简单喔!」
「后台?」
「是啊!他父母是大公司的老板,亲戚里面也有警界、教育界、医疗界的大人物,听说他在学生时代不管怎么胡搞,他父亲都会把事情压下来耶。
而且他暴躁易怒又小心眼,反抗他的人都会沦落到生不如死的下场,所以老师们也很怕他,什么都不敢说。」
汗水从我的额头滴落。
昨天流着满头鲜血冲进淋浴间的人,该不会就是被那个恶魔教练打伤的吧?
他们口中的螃蟹就是指教练吗?
如果赛艇社有个这样残暴的教练,那确实是地狱。人们在上头的压迫之下,只能苟延残喘地服从规定,就像远子学姐叙述的《蟹工船》里的情况。
那些人不想继续留在那个社团、打算退出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为什么他们要选文艺社当作跳槽的目标呢?
从赛艇社改成文艺社……活动内容完全不一样,这也差太多了吧?而且,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想加入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哎呀,井上的手臂和身体都这么瘦,实在不适合加入赛艇社啦。」
「就是啊,文艺社不是比较好吗?还会有漂亮的学姐来接你。啊,可恶,真想跟你交换!」
我再次受到围攻,只能用苦笑带过。
这样看来,我还是婉拒石圶同学他们的入社申请好了。
我可不想被卷进那些暴力事件,再说文艺社的活动室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是啊,就这么办吧。
我抱定主意要避开所有麻烦。
但是……
「喂!文艺社的井上是哪一个?」
到了午休时间,我正在吃妈妈做的蟹肉烧卖时,突然听到一声怒吼。
我往那方向一看,立刻吓得屏住呼吸。
有个满头红褐色头发像蟹箝一样倒竖的男人伸长脖子,目光凶恶地朝着教室里张望。他的手臂长得出奇,身高也很高,精瘦的身体穿着虾红色夹克,正焦躁地踱步。这个人难道是……
班上同学都朝我看来,我怀着心脏结冻般的不安情绪慢慢站起。
「那……那个……」
「就是你吗?」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眯细了眼睛,目光像烧热的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跟我来一下。」
「可、可是……我还在吃饭……」
「不要拖拖拉拉的!我叫你来你就跟我来!」
他用饿虎咆哮般的声音大吼,把我吓得浑身发抖。
教室里安静得令人心惊。
在同学们担心地注视之下,我像被特别高级警察带走的《蟹工船》作者一样,跟着突如其来的访客走了。
小林多喜二后来怎么了?
酷刑二字浮上我的脑海,我突然觉得全身冰凉。
——他的作家朋友写下了遗体的模样,看起来真是超~~~~痛的……凄惨到极点。
——啊啊啊啊!我说不下去了!光是想像嘴里就会发酸,喉咙好像被掐住……啊!讨厌讨厌!别想了别想了!
远子学姐的声音缭绕在我耳边。
怎么会?我又不是普罗文学作家,也不是离乡背井去蟹工船工作的劳动者啊!现代不可能会有什么酷刑吧?
「喂,不要慢吞吞的!」
「是、是的!」
一定是这样,只要好好谈一定说得通。
后来,我们到了位于三楼的赛艇社活动室。那里是社团活动室聚集处的角落,此时又是午休时间,所以里面不见人影,十分安静。
我一走进去就闻到浓浓的汗臭味。室内堆满瓦楞纸箱,显得非常杂乱。看到纸箱上沾着类似血迹般的黑色污渍,我整颗心都悬起来了。
不,只要好好谈一定说得通,一定说得通的!
「那、那个……叫叫叫叫叫我来有什么事?我心里完全没有底……那个,请、请问您是赛艇社的教练吗?」
「喔,我就是蟹泽教练!」
他拿着金属球棒咚咚敲着自己肩膀,威吓般地回答。
我的心里响起虚弱的惨叫。
啊啊啊啊~~~~这个人果然是「螃蟹」~~~~
蟹泽教练抿着嘴唇、跨开双脚挡在门口,我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我、我只是文艺社的一年级学生……跟你们社团没有任何关系!」
球棒突然敲在纸箱上,发出砰的一声,堆在一起的纸箱剧烈晃 。
「哇!」
「少跟我装傻!」
蟹泽教练瞪大眼睛吼着。
「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社团那群垃圾在昨天放学后跟你悄悄见面!那些浑帐竟然瞒着我这教练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不是的,我跟他们也是昨天才认识。」
球棒又咻一声撕裂空气,纸箱再次摇晃。
「说谎的人连一点运动家精神都没有,我最讨厌这种人。」
「我没有说谎,而且我也从来没当过运动家啊。」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些家伙要去找你?」
「不干我的事啦,他们只是跟我说想要加入文艺社而已……」
「什么~~~~~~」
蟹泽教练甩乱一头红发,震怒地咆哮。
「加入文艺社~~~~~那些家伙想要背叛赛艇社吗?我绝不批准他们退社!广濑说要退出的时候,我可是狠狠揍他一顿,把他吊在阳台外,还向他老爸的公司施压,更在一天之内传了上千封简讯逼他打消了念头啊!结果那些人渣竟然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吊、吊在阳台外!
我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会昏倒。
「昨天进藤无事献殷勤,拿了栗子馒头和茶水过来,还帮我捶肩膀,我就觉得奇怪!那家伙只是要拖住我,以免我去找那伙人。为了让他学乖,我用抹布塞住他的嘴,让他叫不出来,再狠狠踹他一顿,还叫这人渣做御殿山体操做到几乎呕吐的地步,可是他们还是不理解我的决心啊!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一点吧!」
球棒高高举起,他的眼角也高高吊起。
「哇!这种事情不用让我知道啦!」
「少啰唆!你这混帐也想做御殿山体操吗!」
「不管是御殿山体操还是堪察加体操我都不想做啊~~~~我只是个小小的文艺社社员而已啊~~~~」
就在我抱头大叫的时候……
「没错,心叶是重要的文艺社社员喔!」
门扉开启,远子学姐出现了。
可能是急忙跑来之故,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每当她喘气,那长长的辫子都会跟着跳动。
我哑然无语。
远子学姐怎么会来这里?
蟹泽教练皱起脸孔。
「你是谁啊?」
远子学姐顺了顺呼吸,然后双手插腰,挺起扁平胸部傲然地说:「我就是在那边抱着头的心叶最可靠的学姐,文艺社社长天野远子——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喔。」
天啊,这个人有病吗?
我忍不住用原先抱在头上的双手遮住了脸。
看她这么威风气派地出现时,我还感动了一下,但真是大错特错。看来这个人果然只是个少根筋的奇怪学姐。
「什么文学少女啊啊啊啊啊!艺术和文学这种软趴趴的上流玩意儿,我最讨厌了啊啊啊啊啊!」
蟹泽教练气得面红耳赤,口沫横飞。
「远子学姐,你干嘛惹人家生气啊?」
「我可是规规矩矩地报上名号,这样就生气的人才没礼貌呢。」
远子学姐也不高兴地抱怨。
「别管这些了,请你还是快逃吧。」
「不行,看到赛艇社被这个头发乱翘的野蛮人搞得乌烟瘴气,身为盟友的文艺社怎么可以坐视不理呢?」
「什么!」
蟹泽教练竖起眉毛,我也跟着大叫:「这是什么意思?文艺社什么时候变成赛艇社的盟友啦?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件事喔!」
「嗯嗯,是啊,因为那是心叶还没入学时的事嘛。
赛艇社的社团活动室,直到去年都还是文艺社的活动室喔。这间活动室是文艺社代代传承下来的,但因为受到时代洪流的冲击,文艺社必须放弃活动室,因而很讲义气地把这教室让给赛艇社作为友好的证明。就这样,两个社团交换了盟约,发誓以后对方社团遭遇危机时一定要倾力相助。」
虽然她说得像是在演什么连续剧一样,不过,时代洪流究竟是……而且高中生的社团活动怎么会有盟约这种东西啊?
对了,赛艇社那些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远子学姐凛然望着蟹泽教练。
「这间曾经是文艺社活动室的教室,绝对不能让跋扈暴君带来的流血事件玷污!我这『文学少女』是不会允许的!」
「哼!区区一个文艺社又做得了什么?」
「你可别小看文学的力量。虽然你刚才说文学是软趴趴的上流玩意儿,但事实上也有很多粗犷野蛮、极富男子气概的文学喔!没错!文学是可以改变社会的!就像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那样!」
蟹泽教练仿佛被这毫无根据、莫名其妙的魄力吓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相反的,远子学姐却是一副斗志旺盛的模样。她的眼睛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辉,挺起胸膛、抬高下巴,并用纤细的手指指着蟹泽教练的鼻尖。
「《蟹工船》里面也出现了像你这样蛮横的监工!那是把劳工当狗一样使唤,叫做浅川的男人!工人们受不了浅川的欺压,发起罢工行 ,最后却因为国家公权力介入而失败了。
但是!这次的失败让他们觉醒了!为了使革命成功,一定要所有人同心协力挺身而出才行!就是靠着这种觉悟,他们才能抓住胜利,让社会真正地发 变革啊!
对,这一幕就像吞下酒糟一样,会有让人脑袋『呼~~~~~』地发热的感动传达到我们这些读者的心中喔!
赛艇社也是一样!大家分散时或许都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但是只要赛艇社全体挺身跟你对抗,一定能获得胜利!」
「文艺社社长说的对!」
突然又有个粗鲁的声音传来,只见远子学姐的背后出现了一位体型像山一样魁梧的男学生。
他后面还满满站着一些身上包着绷带,或是脸上戴着眼罩的学生,乍看之下模样都很凄惨,但是每个人的眼中都放出锐利的光芒。石圶同学也一样,他的脸上贴着OK绷、手臂吊在胸前,怒视着蟹泽教练。
这个场景豪壮得就像随时会以极大音量播出声势磅磅的主题曲一般,让我看得目瞪口呆。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社员以无畏的声音宣布:「我们赛艇社十七位社员要向校方正式提出要求,撤换蟹泽和彦教练。」
「什么!」
「我们一开始只想到暂时去缔结过盟约的文艺社避难,还以为社员全部退出的话,学校应该会有所行 ,你也会好好反省。
如果明目张胆地行动又会激怒你,只会让社员遭到更危险的下场,甚至还有危害家人之虞,所以我们才会暗中行 。
但是!文艺社社长这位盟友让我们明白了!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事的!她告诉我们《蟹工船》的可贵之处,让我们知道不能只是单独面对,而是得团结一致地挺身而出!」
赛艇社这些人不去找社长远子学姐,而是跑来找我打听入社的事,就是因为不想引人注目吗?可是,我觉得他们还是相当轻率,相当惹人注目嘛。
再说,远子学姐和赛艇社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接触的啊?
从蟹泽教练头上冒出的怒气,已经足以媲美煮到沸腾的水了。
「你们这群混帐~~~~全都给我去做御殿山体操~~~~」
他挥着金属球棒跑到走廊上。
远子学姐「呀」地尖叫,缩起身体躲到墙边。
赛艇社所有社员一拥而上,揪住了正在施暴的蟹泽教练,把他的手脚按在地上,还一个一个压了上去。
蟹泽教练就像在蟹猿大战里面被石臼压扁的猴子一样死命挣扎,脸上浮现屈辱的神色,呻吟着:「可恶啊啊啊啊!你们全都要被退学了~~~~」
「做得到就试试看啊!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让我们十七个人全都退学!」
听到这场骚动,不相干的学生都聚集过来,老师们也急忙赶来,赛艇社外面的走廊一下子变得人山人海,而我已经浑身无力地瘫在地上了。
远子学姐轻轻晃着麻花辫走过来。
「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她弯下腰观察我的表情,一对黑眼珠很关切地凝视着我。
我是不是又被她救了一次啊……
「我在午休时间把赛艇社的人找来文艺社活动室谈过了,因为我昨天去心叶的教室时,听说心叶跟赛艇社的一年级学生出去……我好担心,不知道心叶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是心叶班上的同学跑来通知我,说心叶被赛艇社的教练带走了。」
什么嘛,原来远子学姐在昨天就已经知道我被卷入是非之中啦?难怪她今天早上专程跑来我的教室,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要不要跟她商量。
「呃……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
远子学姐皱起眉头,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心头揪紧,然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不会。」
远子学姐听到我难堪地喃喃回应,立即像堇花缓缓绽放一般漾开了笑容。
我不经意地想着,这个笑容真的好美丽。
「看吧,你学姐的确很可靠吧?」
「别再自吹自擂了。」
「看来心叶果真很容易被男人袭击,真令人担心呢。今后我每天都要去心叶的教室迎接,我会保护心叶的。」
「拜托别这样。」
远子学姐闻言,露出甜美得几乎能让人溶化的眼神,并轻戳我的额头。
「既然如此,我就在社团活动室等你,所以你一定要来,别让学姐担心喔。」
我什么都答不出来,只好把头转向一旁。
◇ ◇ ◇
几天后,我听到赛艇社教练被解雇的消息。
「虽然我们是盟友,但是把你这个一年级学生卷进来还是很抱歉。今后如果有用得上我们赛艇社的地方,请尽管说吧!」
他们所有人一起特地跑来我的教室道歉,但是我被包围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之中只觉得很尴尬。
放学后,我去了文艺社。
我想要退出的念头到现在还是没变,可是如果我跷掉社团活动,远子学姐又会来接我,所以实在没办法……
「井上同学。」
班会课结束后,我正要走出教室时,被班上一位女同学叫住了。
「我跟你说,我有个国中同学在当图书委员,她说想要加入文艺社耶。怎样?要帮你们介绍吗?」
「……」
为什么我会沉默不语呢?
我微微一笑。
「谢谢,可是召募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摆出营业用的笑脸回答。
好不容易有一年级学生说要入社,我终于有机会抛下麻烦学姐的点心写手职位得到解脱,为什么却自己放弃了呢?
我正要思考理由,又觉得胃壁快开始痉挛……
算了,也好啦。
只有两人的话,我就可以尽情吐嘈远子学姐……
我不再多想,向前跨出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