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CANO!大骚动(永生之酒)

第十一卷 1705 The Ironic Light Orchestra 第三章 两人的邂逅

作者: 成田良悟 更新时间: 2026-05-11 15:27:14

五年前 某国 山中的偏僻村落

修伊·拉弗雷特还记得最后见到母亲时,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说不定这只是少年的愿望所带来的幻想,但至少修伊本人如此深信不疑。

他的母亲就带着那仿佛原谅一切的微笑——

没入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女巫狩猎。

这就是那过于有名、过于残酷、过于大规模的「狩猎」之名。

这个名称原本应给人狩猎邪恶之徒的神圣印象,但在后世于大多数情况下,却被视为一种陋习。

女巫狩猎据说始于十二世纪前后。

一般人以为这是一种教会主导的行动,实际上与巨大宗教的意志无关,女巫狩猎发祥民间,逐渐传播至欧洲各地。之后的一百年,「女巫狩猎」此一习惯完全渗透到各国的政治、文化、宗教之中。

女巫审判正可说是一种「发自民众为了民众」的审判。

仿佛想说民众的最大敌人乃是民众自己,人人手里握著名为「女巫狩猎」的赎罪券,将混杂了恐惧与愤怒之「无以名状的情感」发泄在民众——大多是针对女性而来——身上。

教会的异端审判原是针对「异端」的审判,对于「魔法」、「女巫」等不具具体形式的事物不甚关心。但是随着「女巫审判」此一民众运动散播于欧洲各地,亦逐渐渗透到政治与宗教上。

一但被怀疑是「女巫」,在受到审问的同时,必然伴随着严苛的拷问。多数女性尚未遭受火刑前,就已因无法承受拷问而死。

牺牲者据说最终达三万人之谱,某一时期还曾有人宣称牺牲者超过九百万人,真假姑且不论,至少印证了「女巫狩猎」此一词汇所包含的屠杀印象根深蒂固,深植人心。

关于这个陋习衰微的原因有诸多说法。不管如何,在进入1670年代之后,关于女巫的审判急速减少;1700年前后因女巫嫌疑遭到处刑的情形几乎已经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在1700年此一时期,「女巫审判」于欧洲大部分的区域已被视为一种过往陋习而逐浙被人民封印于内心深处。

但是——在某个村落里,即使在进入女巫狩猎已衰微三十多年的1700年代,此风俗依然根深蒂固地保留下来。或许人们实际上并非淡忘,而仅是将之包藏于心中吧。

这是一座位于远离都市的山村区域,鲜少接收来自城市的资讯,附近也没有重要军事据点的寂寥山村。

修伊·拉弗雷特原本是个生长于此一偏僻村落的、极为普通的少年。

父亲早逝,少年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虽然每日的生活绝称不上轻松,修伊在母亲温柔与严格兼备的细心照料下,健康活泼地长大。

对于幼年的修伊而言,这个人口只有三百多人的村庄已是十足宽广的世界;同时,也是他生活的一切。

修伊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活着,只因世界存在所以活着。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母亲问他:

「修伊,你……喜欢这个村子吗?」

修伊最喜欢母亲温柔的笑脸了,他尽其所能,表现出最开心的笑脸回答:

「嗯,最喜欢了!」

少年以他宛如生物本能的方式爱着母亲与村庄。

虽然他并不懂村民温柔对待他们母子的意图,

也不懂何谓爱人,就只是一心一意爱着这个世界。

然而,少年并不知道……

所谓的大人,是多么擅长隐藏「恶意」的高手啊。

直到他十岁的生日——命运之日来临的那个瞬间为止。

修伊十岁的生日。

就在那一天——他的母亲被人从他的面前带走了。

罪名是……「散播邪教思想的歹毒女巫」。

自称「异端审判官」的集团来到村子时,修伊虽不知道来者是何方神圣——却在心中留下恐怖印象。

恐惧感后来成为具体的魔爪伸向修伊——在他面前攫走了母亲。

集团由二十来个武装男子与十多名祭司打扮的男子所组成。

这样的集团过去在村子里前所未见,勉强说来,只有在打扮上与教会神父若干雷同。

即便如此——修伊还是没办法把「教会神父的慈祥印象」与这个恐怖的集团划上等号,他扑向这些男人,拼命想从他们手中拯救母亲。

但是男人们轻易地甩开他的身体——修伊忘了自己究竟从地上爬起多少次,记忆之中只留下终究无法夺回母亲的事实。

好几天过去了,母亲依然没有回来。

年方十岁的少年需要时间才能理解所置身的事态。

在慢慢听完担心修伊前来关心的村民叙述后,修伊总算知道「女巫」为何,以及「女巫」会被如何对待时,已是母亲被带走后五天的事。

对十岁的少年而言,此一事实非常骇人且难以接受。

为什么母亲必须被当作「女巫」接受审判呢?

究竟是谁告发母亲的呢?

为什么自己没有力量阻止这件事呢?

少年思考着这些事情,发狂似地哭叫,大哭大闹个不停。

但是——对于这样的修伊,村民们耐心地说服他、安慰他,并细心照顾他。

在村民的温柔对待下,修伊逐渐恢复平静。

「放心吧,修伊,我们都相信你的母亲喔。」

住在隔壁的年轻女性对他说。她与修伊年纪相差了十岁之多,把她当成亲姊姊爱戴的修伊在听到她的安慰后总算感到放心了。

因为姊姊与善加照料修伊的村民的笑脸——跟母亲的那张温柔笑脸是多么地相似啊。

——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唉,我竟然误会村民是坏人,我是多么过分的孩子啊。

——母亲会被抓走,也许是我害的。

——我愿意道歉,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

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修伊有如诅咒般不停喃喃自语,把脸埋进稻草枕头中度过一夜。

少年连自己在对什么道歉也不知道,就只是不断向着「某物」道歉。

母亲被抓是由于误会,只要审判一结束必定能平安归来。

少年如此深信不疑,嘴里不断喃喃说着「原谅我」——一心一意地相信着。

他所相信的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自己深爱着的……或者说,有生以来一直深爱着的这个村庄与世界。

少年就只是纯真地不断相信。

纯真地、不顾一切地不断相信。

直到审判那天,见到睽违一周的母亲惨状为止。

修伊的母亲以半裸的姿态被拖到村人们面前。

仅剩的残破布料间暴露出的肌肤上没有任何一处不是伤痕。

不,或许该说没有一处是「伤痕」,因为全部部是血淋淋、不断为她带来痛楚的「伤口」。

她所有指头上都插着钉子,血液由手指上滴落,指甲连同指背表皮一起被剥下,直至手腕。

但这仍只是个开端。

至于其他部分的详细状况,连修伊自己也记不得。

因为他移开视线了。

并非覆盖母亲全身的伤口令人不忍目睹———而是在看到脸之前,就算告诉他那是母亲也难以令人置信。

严刑拷打的痕迹只有在脸上显得若干和缓——虽然仍可见到被殴打无数次所留下的瘀青,勉强能让修伊分辨出那是母亲的脸。

之后修伊从某个炼金术师口中听说——之所以保留牙齿,是因为自白时若口齿不清只会徒增麻烦。另一个理由则是与母亲在村中是有名的美女有关,但这点实在太过骇人,修伊决定当作没听过这件事。

母亲被带到现场后,女巫审判即将开始。

修伊原本对于母亲会被如何对待缺乏具体概念——但是当见到宛若圣杯的台座上火焰熊熊燃烧的瞬间,他理解了一切。

——母亲,会被杀死。

正当少年想大声叫喊的同时,母亲也发现了儿子的身影。

即使全身满是血淋淋的伤口与疼痛——她对于儿子露出了宁静的微笑。

那是修伊未曾见过的笑容。

与过去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截然不同,却又不让人感觉到憎恨与邪恶。后来修伊曾喃喃自语地形容:「她的笑容,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嗯,那是非常……坚强的笑容啊。」

修伊见到母亲的笑容,不知不觉闭上了嘴。母亲静静地——

静静地开口。

就在做祭司打扮,担任审判官中心人物的男子开口问话之前,修伊的母亲回到平时「温柔的」笑脸——

以清澈通透的声音开始诉说:

「各位审判官……我有一件——不得不忏悔的事情。」

接下来,之后发生的事情——成为修伊心中无法忘怀的记忆。

§

1705年 洛特华伦提诺

第三图书馆 藏书库二楼

——……

「这是思考方式的问题喔:我们总是试图对结果寻找原因。金子之所以成为金子是因为某种原因,磁力或重力存在也必定有某种原因——我们试图借着追求答案来解决一切。」

听惯的女性声音传入耳里,修伊从朦胧之中回过神来。

大致看了教室内一眼,一如往常正在上课之中。

蕾妮在中央桌子旁来回走动,边以夸张动作展现丰富学识。修伊发现拿在手里、刚开始阅读的书本被沾湿了。

他这才发现,原来手心流了不少汗。

——是……梦吗?

在做出这个结论之前,他缓缓地摇头否定。

——不,不是梦……或许在中途变成了梦……但最初是从我在课堂上回想起那件事情开始的。

修伊翻着书页,开始自我分析。

蕾妮则依旧愉快地天南地北说个不停:

「但是呢但是呢~英国的艾萨克·牛顿先生是个有点古怪的人,底下这件事我想各位都有听说过,牛顿先生他啊,在『万有引力定律』中——呃~非常概括地说的话,他认为『忽视引力形成的原因亦无妨』,因为神明的所作所为人类无法理解,算是十分宗教性的想法喔。」

把讲课百分之九十当作耳边风听过,修伊继续思考。

——昨晚以来不知回想起多少次。

——今天刚好满五年吗?

今天是修伊的生日,同时也是母亲被审判官们带走的日子。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审判官们的确留下了许多疑问。

那群人真的是教会的审判官吗?说不定只是换上有模有样服装的山贼或骗徒罢了。

事到如今,修伊早已无法确认事实。

一切早已成为过往,作为结果所留下的就只有憎恨。

任谁也没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例如有个少女向他告白,说即使修伊憎恨着世界也还是喜欢他。但对修伊而言,少女终究是可恨世界的一部分。当然,修伊也有所自觉,如此思考的自己才是最丑陋的——修伊·拉弗雷特不断地憎恨着这个世界,包含自己。

「但是这是很厉害的事情喔。不探究原因,只接受事实并加以应用的思维,对炼金术或科学而首都一种革命!是希望!虽然说在医疗技术方面,早就有『不了解麻醉原理仍加以运用』的先例。」

蕾妮在憎恨世界的修伊面前欣喜地阐述未来的新希望。

但对修伊而言,这个世界的未来终将化为平等的痛苦,一切的希望都毫无意义。

看着照常上课的蕾妮,修伊想起一件事。

——不是说有个新人要来吗?怎么没看见?

之所以沉浸于往事之中,与昨天莫妮卡的话也有关系。

据说从今天开始要与大家同窗学习的新同学跟修伊一样,是个「女巫之子」。修伊不认为自己会因此有所改变,但是说完全没兴趣倒是骗人的。

「总之呢,如果牛顿先生的思考继续影响社会大众,或许今后将会产生更不得了的变革吧!牛顿先生真的很了不起呢!这么说来,听说英国王室今年要授予他爵位了喔!啊?还是已经颁授了……?总之他现在身兼铸币厂的监管与皇家学会的会长,非常忙碌呢。换作是我的话,反正我的时间很多,所以轻松过日就好~」

蕾妮兴奋地讲着与课程毫不相关的事情。

修伊判断继续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阖上书本,缓缓地由座位上站起。

「咦?修伊同学,你怎么了?」

蕾妮露出疑惑的表情,修伊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开口:

「我觉得不太舒服,今天想先回家休息。」

修伊表情坚决地说。虽然他怎么看都很正常,蕾妮还是眼睛眨个不停,问道:「你没事吧?要去看医生吗?」

修伊郑重地拒绝好意——

「我先离开了。」

独自走出教室。

由新旧知识交错的教室之中,踏向一如往常、不具任何期待与希望的世界——

就这样,他与一名少年相遇了。

§

「嗨。」

一到走廊——立刻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他打招呼:

「你怎么出来了?现在不是还在上课吗?你身体不太舒服吗?」

那是过去不曾听过的说话声,内容却宛如对多年好友的问候。

「……?」

肇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环顾走廊却没人在场。

「这边这边。」

对方再度开口,修伊连忙转头朝向该处——

见到一名少年倒挂在窗外。

一名少年上下颠倒地吊在图书馆的中庭靠窗的树枝上,愉快地向他微笑。

「……你是?」

虽然觉得自己发问的顺序不太对劲,修伊暂且先带着警戒观察对方的意图。

听到修伊的发问,脚勾在横向生长的树枝上,仿佛晾晒的衣物般随风飘扬的少年一脸轻松地开口:

「啊啊,对喔,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嘛!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艾尔摩。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喔,请多指教。那你是?」

「……我是修伊,修伊·拉弗雷特。」

不由得做了自我介绍,修伊露出狐疑表情看着对方。话虽如此,觉得自己仔细端详少年上下颠倒的脸孔也很奇怪,便转头,又向窗户靠近一步:

「所以说,你就是蕾妮老师说的新同学?」

虽然再度觉得自己搞错发问的顺序,修伊决定暂且等候对方的回答。

「应该就是吧?」

艾尔摩上下颠倒地微笑回答。修伊沉默了半晌——

此时总算开口询问早该先问的事情:

「那么,你在那里做什么?」

#插图

「嘿嘿嘿,你问得好!我就是在等你发问啊。我想我们一定能当好朋友。事情是这样子的,刚才蕾妮老师对我说『等我叫你你就进来』,可是老师似乎完全忘记我的事情开始上课了。于是我看了窗外,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谁知道呢?」

啪喳。

修伊边随口敷衍,关上窗户,从内部上锁。

窗外艾尔摩一脸不解的表情,倒挂着挥舞双手。

修伊看也不看一眼,快步离开现场。

一想到才刚见过的少年笑脸,他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

——……做了「不合个性」的事了。

走下阶梯时,修伊对于自己的行动感到不可思议。

若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顶多只会装出笑容,随便敷衍一番后告辞。

但不知为何,面对那位少年时就是觉得很不愉快。

——他叫做……艾尔摩吗?

——女巫的……孩子。

有可能是昨天听到的消息令他产生对同类的厌恶感吧。

但是修伊认为少年与自己实在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人。

况且与少年只说了一、两句话而已,根本不足以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总之,第一次相遇以最糟的形式结束了。反之,倒也算刚好。

——这么一来,那家伙应该不会接近我了吧。

或许他会对修伊失礼的行为发怒,届时只要对他彻底忽视即可,若是想揍人就让他揍。

就算被揍也还是贯彻忽视态度的话,想必他也不会再搭理修伊了。

——……不……不对。

——这种作法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我。

修伊平时总是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虽然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不至于令对方产生明确敌意。但是这次的修伊却打算彻底远离少年。

自己在这名刚碰面的少年身上,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正当修伊边走边进行自我分析的当儿——突然被人叫住。

「这位少年,且慢。」

被人用生硬的意大利语呼唤,修伊回头,见到两名男子站在背后。

——外国人?

一名皮肤略显浅黑,身上穿着奇妙服装,另一名打扮则还算正常。两人的共通点是都在腰间配戴了刀剑类的武器。

两人的风貌一看便知并非本国人,但就算扣除这点,这两人依然给人与众不同的印象。

黑皮庸的男人瞳孔漆黑,炯炯有神,用与他粗鄙的服装十分不相配的恭谨语气向修伊询问:

「吾等正在寻找一位名唤达顿的先生……」

男人口里说出的名字,是修伊听了无数次的名字。

「啊……达顿老师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在本馆的资料室喔。」

「唔……抱歉,在下对这栋建筑尚不熟悉,能否劳烦你为吾等带路?感激不尽。」

「嗯,好啊……请这边走。」

——今天真是一个奇怪的日子。

修伊心想。他露出平时的笑容,引领两人走向目的地。

——不,从昨天起就很奇怪。

包括昨天那名少女的事件,总觉得这两天老是碰到怪事。如果将范围放大的话,就连莫妮卡前些日子的告白也有种迥异平常的气氛。

——但是……对这两人却能应对自如。

那么,为何没办法以平常心面对刚才那个叫做艾尔摩的家伙呢?

修伊边走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语不发地带领来客。

带领他们到这间「私塾」的校长——带修伊进入炼金术世界,同时也是带他离开那个村庄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达顿·史特劳斯身边。

§

第三图书馆 特别资料室

若问这个房间是否为资料室,姑且可回答YES吧。

举凡化石、古代石器,大量的珍本书,只生长于国外的植物种子,以及许多仅凭外表难以判断内容的珍奇物品——种种物品被收藏于柜子里,室内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但是由房间深处至中间的一块广大空间,以及摆设于正中间的椅子看来,与其说作为资料室,或许更近似珍奇物品的拥有者用来向客人炫耀收藏的接待室吧。

坐在宾客座上的是两名「武士」——桑克·罗旺和东乡田九郎。

桑克出身于波里尼西亚,田九郎则出身于日本。

这两人在这个西班牙占领下的意大利半岛之中,可说是十分特异的存在——虽然如此,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子视线之中却丝毫没有显露出疑惑的神色。

「嗯,你们来得正好。」

六十岁前后的白发男子开口,沙哑的声音响彻室内。

他在嘴唇周围与下巴蓄了长长胡须,头上带着宽边帽,捆了好几层绷带的右手是木制的义手。只要将羲手换为钩爪,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个海盗船长。

与其说他是教授炼金术的老师,更像身经百战的富豪商人,说他是大航海时代的推手恐怕也没人觉得奇怪吧。

「同时,也要对你们说声『看看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啊。」

声音沙哑,但却充满十二分的威严。

男人——达顿·史特劳斯的巨大瞳孔闪露凶光,挪动椅子上的身躯,椅子发出叽嘎一声。

「哈哈哈,好说好说。」

「桑克阁下,可没人夸奖我们喔。」

相对于腼腆地笑了的桑克,田九郎则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对他吐嘈。

田九郎似乎对自己惹出的麻烦感到愧疚,桑克却仿佛不痛不痒。

达顿观察两人的差异,特意装模作样地开口:

「你们初来乍到,立刻扮起正义使者上演全武行吗?真是的。搞出如此显眼的名堂,害我还得去向都市警察说情,浪费了我二分三十六秒哪,这是多么巨大的精神损失啊。」

「在下无意自许正义,只是贯彻自我罢了。」

「你想表现自我是你的事……但你别的不惹,却惹上了贵族。」

达顿虽然在话语中表示威到困扰,但表情却悠悠自在,不见愤怒与焦急。

桑克略为拉开嗓门,向淡然描迤事实的达顿反驳:

「对,就是这点!既然是贵族,那更不可原谅了!所谓的贵族,就是要具有高洁而尊贵的灵魂,才能领导民众吧?这些家伙根本没有立于人上的资格,也没有足以傲视他人的强人。勉强说来,那堆废物之中具有这种实力的,顶多只有最后登场的那个叫做埃尔的男人罢了。」

桑克演说似地大力主张,达顿皱起眉头思索一番:

「埃尔?怪了……没听过这号人物哪。我以为那些王亲贵族我大半都认得……又有新人来到这座城市了吗……」

向着嘀咕不停的老人,这次换田九郎开口说道:

「只不过啊,这座城市的确给人感觉有点不同。」

「怎么说?」

「别说与欧洲其他国家相比……就算同样是在西班牙领地之中,这里的贵族数量也还是多得惊人。」

「嗯……这座城市的确特殊了点。」

说完,达顿挪动身体,椅子再度轧然发出声响。

「对于贵族们来说,这座城市就像是避暑山庄……只是,会来这里的贵族大半在本国没有重要职衔,空有地位而无实权。」

「原来如此……」

「虽然说,在这座城市里,比起没用的贵族反而是民众更有力量……」

「……?」

田九郎对达顿奇妙的说词感到古怪,但并没有进一步追问,将话题转移至正题之上。

「算了,这些事情等日后有机会再向您请教吧。在下与桑克阁下之所以来这座城市——」

他边说边由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现出闪耀金黄色光芒的发簪与——另一个更小的纸包。

「喔喔……」

「看来您也曾见过这玩意。」

「虽然在信中早已耳闻……」

比起发簪,达顿对小纸包更有兴趣。他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包着白色粉末。

「幸亏吾等之师在这玩意上岸前及时发现,才不至于散布开来。」

暂时噤口不语的达顿忿忿地看着粉末,叹了口气,小声地说:

「看起来与鸦片十分近似,但药效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吾师认为,假金子与此令人陶醉的粉药——两者皆是由本市所输出。」

「尼罗那家伙可是恨不得放一把火烧了这座城市哪,所以这回才没带他过来。」

桑克苦笑摇头,接在一脸严肃的田九郎的话语后开口:

「要是这玩意流传于世,我等炼金术师全体的评价将形同坠地。吾等之师戒勉我们,需慎防此一事态发生。在下知道达顿阁下有其苦衷——还盼您别过度放任此一事态发展。」

「嗯……我懂。对我们而言这个问题同样不容小觑。」

即使听到桑克近乎威胁的话语,达顿依然未显焦急。

就只是表情忧郁地看着粉末与发簪。

达顿吱嘎作响地耍弄木制义手,突然之间,他抬起头来,带着自嘲的笑容,喃喃地说:

「因为,要是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恐怕不再是我或埃斯佩兰萨阁下所能处理的了。」

听到这句话,田九郎总算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由怀中取出几封书信。

「在下将师父的口信写成文字,请您过目一下。在下与桑克仅是为了向师父报告而来此地观察……所以今日内就会由港口启程。」

「真是急性子啊。」

达顿呵呵一笑,扭扭头,颈关节发出喀叽一声,接着转头向一脸无聊、仰躺在椅背上的桑克询问:

「……作为参考,仅在此度过一日的你们眼里,对于这座城市有何印象?」

桑克看着天花板思忖了半晌,口吻断定地回答:

「问我有什么印象,我也只能说具体而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但只有一件事我敢确定!」

「喔?」

「这座城市……有很多『古怪』之处。」

「就好像整座城有着成千上万的牛鬼蛇种潜伏,随时伺机而动一般。」

§

「毒品……?」

靠着窗边的墙壁,修伊皱起眉头,在心中嘀咕。

引导两人组来到这里之后,修伊对他们与达顿会进行什么对话感到知识性的好奇,便毫不犹豫地偷听了。

但他们除了讽刺挖苦以外,只做最小限度的讨论——只有这件奇妙的事实摆在少年面前。

「什么意思……?」

隔着墙壁偷听对话的修伊不由自主地出声——

「或许是指秘密结社之类的吧?」

一道明确的回答由身旁传出。

「!?」

修伊慌忙转头,在他身边的是刚刚才儿过的笑脸。

虽说方才所见的笑脸是上下颠倒的。

「嗨。」

「你……」

不知不觉间,艾尔摩站在他的身边,贴在墙壁上,比自己更露骨地做出偷听的样子。

修伊忘了自己才刚抛下他不管的事,眼睛眨个不停,小声地呼唤:

「不是还在上课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呃~反正照那样子看来老师应该忘记我了,而且窗户被锁上,我也只能从树上下来。费了点劲爬下树,却看到你帮我认识的人带路,尾随你们来到这里一看,见到你在偷听,感觉似乎很有趣,所以就……」

「……」

不愿修伊的缄默,艾尔摩从窗边偷偷地窥视室内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开口:

「话说回来,真令人兴奋呢!假如那些粉末是毒品,那么黄金饰品又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

「好,直接去问好了。」

「啥?」

语毕,艾尔摩立刻伸手欲打开资料室的门。

「打扰……」

「……!」

修伊急忙捂住艾尔摩的嘴巴,将他拖到走廊角落。

——我究竟在做什么?

修伊暗自发出「啧」的一声,躲进角落;几乎在同时,达顿探出头来:

「嗯?怎么好像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

达顿探视周遭之后,一脸疑惑地回到室内,把门关上。

确定达顿关上门后,躲在走廊暗处的修伊松了一口气,转头瞪视隔壁的少年:

「……你是白痴吗!?」

「别担心别担心,如果这是危险到被听见就得杀人灭口的话题,就不会在这种会被轻易偷听的时间、地点说了。只要还活着,任何困难都能跨越啊。」

「别说狗屁道理!」

「哎,你就把这当成是刚才被你锁上窗户的报复好了。」

艾尔摩满不在乎地嘻嘻笑着,接着又说:

「我看你对那个奇怪的药品与金饰也很在意吧?」

「……」

「据我猜想,药品应该是跟某种巨大组织有关喔。听说要制造那种药品,必须要有许多人力。但真相究竟是如何呢?我实在无法判断那个药品究竟能带给人幸福还是不幸啊,你觉得呢?」

「……为什么问题会突然跳到幸或不幸上面?」

基本上这个时代立法禁止使用的国家依然很少。

由后来发生的鸦片战争可知,过去时代里毒品反而被看作是一种商品。

但新造的药物则不见得如此。

「但是啊,由那些客人所言听来,似乎是真的很危险,绝对不能让他散播开来的东西耶。所以说知道得更详细一点应该有益无弊吧。」

「想知道自己去知道吧……别把我卷进去。」

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修伊开始思考眼前这名少年的事。

——真是的,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要他的嘴巴一张开,就净说些让人无所适从的话。

果然,对他还是保持适当距离较好。

修伊如此判断后,一如往常装出笑容——尽可能表现出爽朗的样子开口:

「……总之,我愿意为锁上窗户的事道歉,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啦。」

「嗯嗯,没问题啊。等你哪天发自内心信赖我时,也希望你能让我看看笑脸啊。」

「……?」

一瞬之间修伊不懂对方的意思。仿佛为了打破沉默,艾尔摩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

「你那是假笑吧?」

「——!」

原本要与艾尔摩握手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修伊瞠目结舌地盯着艾尔摩的脸。

——啊……啊啊……原来如此。

看着依然笑容满面的艾尔摩,修伊总算理解为什么会对他感到如此不愉快了。

——这家伙的笑脸……

浮现在修伊脑海的是——令人既怀念又憎恨的女巫狩猎那一天的回忆。

——与母亲和村民的笑容如出一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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