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要马上治好,他那个样子过不了像样的学校生活啊。』
『茅人有茅人的步调,不需要这么急呀。』
浅睡之际,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吵醒了我。
是我的父母在说话。印象中,那应该是我读国中的时候。两人在客厅争执,声音传到我房里。
『那小子连电车都搭不了,出社会之后要怎么办?』
『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么远以后的事,而且也能在家工作。』
『在家做的工作不是打工,就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做。你要看清现实啊!』
『老公,你才应该多关心茅人!那孩子已经很努力了呀。』
唉,这记忆真令人讨厌。听父母吵架最让人忧郁,更别说起因是自己。
他们正在讨论我的将来。「将来」,这词汇有够刺耳。我总是快被这两个字的重量压垮。我光是活在现在,就已经费尽力气,根本不想去思考将来。
『你只是在害怕,不是怕爸妈,也不是怕学校,而是害怕更庞大的「东西」。』
暮彦舅舅曾经这么说过。
我害怕?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暮彦舅舅当时的言下之意。我当时年纪小,却出乎意料,听得懂他的意思。而我现在也不曾改变想法。
我害怕的「东西」,暮彦舅舅害怕,恐怕井熊也一样害怕。
未来。
我害怕未来,害怕时间流逝。
害怕重视的人离去,害怕病况恶化,害怕升学,害怕求职,害怕灾害,害怕意外,害怕变老,害怕寿命到尽头,更害怕手中的幸福离去。
可怕的所有事物,都在未来等着自己。然而「未来」这两个字,总是带有正向、积极的形象。
因为人若不对未来抱持希望,就活不下去。
未来一定是美好、充满希望。而坚信前述念头的状态,人们称之为「幸福」。然而未来的本质与那念头背道而驰,模糊不清,笼统空洞。
不过,只要时间停止,我就能逃离不具体的未来。
我不需要思考将来,井熊也不会受法律责罚。
既然如此,这场「暂停现象」──
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救赎。
「保持静止……?」
井熊讶异地蹙眉。总之我放心了,她没有突然发火,或劈头就否定我的想法。
「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恢复时间流动,哪能谈什么保持静止。」
「关于恢复的方法,我其实心里有个底了。」
「什么!?」
井熊凑了过来。啊,糟糕,结果是这件事惹火了她。
「你干么不赶快告诉我,这很重要耶!」
「抱、抱歉,可是我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现的。那时候井熊还在睡……」
我找借口推托,缓缓往后退。井熊近距离狠瞪着我,听了我的话,才把身体收回去,仍然锐利地眯着眼。
「你说说看。」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开始解释:
「我至少经历三次暂停现象,一次是小三或小四,一次是国二,一次高二,也就是现在。我努力回想以前的状况,找到唯一的共通点。这点在井熊身上也说得通。」
井熊手靠着下巴想了想,不久,她蓦地抬起头。
「──你说心情低落到极点?」
「对,这三次暂停现象,都发生在我绝望的时候。」
第一次,是我父母在吵架。
第二次,是被同班同学欺负。
而第三次,是修学旅行的分组活动。
我的绝望和井熊相比,根本引人嗤笑。但对我而言,那些状况还是会让我难过到不想活。
「假如绝望就是触发条件,我猜解除暂停现象的方法,应该是变成相反的状况。」
「相反的话……你说要抱持希望?」
「应该就是那样。」
「你说就是那样……听起来好简单。」
井熊摆出无力的样子,似乎很傻眼。
小学那次的暂停现象,应该在我走到暮彦舅舅的公寓,就结束了。我可能听父母吵架听得太难过,想去找暮彦舅舅求救。所以抵达公寓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了希望,时间就开始流动。
第二次恢复流动的契机,恐怕是我成功报了仇。我拿起球棒,痛揍了那两个欺负人的同学,离开现场之后……我可能是感觉到成就感,或者感到舒畅,才结束了暂停现象。
「我读小学的时候都能逃出暂停现象,所以时间恢复的条件应该不难,不要求特殊的技术或好运。」
井熊双手环胸,低声苦吟。她还不太能接受这答案。
「纯粹抱持希望就好的话,那时间应该早就恢复了啊。」
「我想应该是要对特定事物抱持希望。」
「特定事物,什么啊?」
「像是,未来。」
井熊怔怔地眨眨眼,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个字眼。她轻声复诵着:「未来……」
「这样的话,是没错……可恶,我好像懂了。」
井熊神情五味杂陈,抓了抓后颈。
讨厌暂停现象,不等于对未来抱持希望。井熊虽然抱怨时间暂停带来的不便,却很少提起未来。她心底最根本的想法,果然跟我一模一样。
不过,假如暂停现象结束的条件当真如我所料,就像井熊说的一样,条件很简单,或者说,很宽松。现在回头想想,我们之前常常坐在车道正中间,或是直接从行进中停住的汽车前面通过。万一那个当下时间开始流动,光想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懂你的提议了。」
井熊又说:「但是──」
「──我希望你让我考虑一下。」
想当然,她不可能马上决定。
活在未来,或是停留在静止的世界,两种选项意义都很重大。心中的天秤不可能轻易倒向某一侧。
「那就边走边想。」
我向前走去。先不提要选择哪一种结果,与其停在卡拉OK前面,走到闹区还是比较方便。井熊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们没有对话,默默向前走,井熊突然开口说:「这是我上小学时的事。」
「我那时候根本不会游泳,而且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旱鸭子。我想游出去,但是根本有一半在溺水,被人看到超丢脸的。所以我很讨厌游泳课。」
我默默听着。
「四年级的时候,有游泳测验。用自由式游完二十五公尺,才算合格,脚碰到池底,暑假就要重补修。我那时候忧郁得不得了,隔天就要考试,我却睡不着。我窝在被子里,一直希望明天不要来,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不要动。可是,早上还是来了,游泳测验照常开始。我本来就不会游泳,再加上睡眠不足,身体状况差到极点。」
井熊轻叹口气。
「最后,我还是在同学面前出丑,暑假得去补修游泳课。我那时候需要的,也许是时间。多一点时间练习,多一点时间好好睡觉,还有多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而这三种,我都没有足够的时间。」
井熊说到这,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面向她。
「我现在也想要时间。这么做可能只是把现实往后延……但只要我做好准备,也许我也能去到一个没有谎言、没有痛楚的世界。所以,我赞成麦野的提议。」
我听了这番话,心底涌出欣喜,感觉自己和井熊又一次成为同伴。虽然为这种事开心,好像太轻佻了。
「太好了,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井熊淡淡一笑,随即想转换情绪,说了句:「所以──」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呃,我还没有具体决定要做什么……总之我们还是往暮彦舅舅家前进,但可以不用那么赶。」
「就是慢慢走啰?」
「对。」
我用力点头,感觉有点兴奋。我们脱离时间的束缚了,之后爱怎么玩、怎么偷懒都行,不怕挨骂,更不需要思考未来。这状态实在太美好了。
「那我想去一个地方。」井熊说。
「哦?哪里?」
井熊害羞地抠抠脸颊。
「温泉。」
于是,我们改变方向,往西边前进,来到那须高原山脚下的温泉区──那须温泉乡。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到达目的地。一路上都是弯弯拐拐的上坡道路,我们流了不少汗。
我们慢慢走上山坡,路面铺得越来越漂亮,开始出现古老的木造房屋。一旁的小溪架了古色古香的桥梁。
「啊,我在电视看过这间温泉。」
我指着一间特别老旧的木造建筑,问井熊要不要选这间住,井熊同意了,我们就一起走进屋内。
结果证实,我的选择算是宾果了。
说实话,我不太懂温泉的功效或泉质,但是从露天澡堂向外望去,风景非常优美。下方是一整片大自然景观,处处看得见红枫。光是能够欣赏这幅绝美景色,就值得我爬那么长一条山坡路。
我充分享受完温泉,回到休息区,只见井熊坐在窗边,眺望外头。她还拿着圆扇,往脸上搧风,不知道她从哪里拿来那柄扇子?
「你泡得真快。」
我开口搭话,井熊停下手,望向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想泡泡不同种类的温泉嘛。所以我提早起来了,保留一点想泡的念头。」
「你打算彻底享受一番啊。」
「麦野你也一样吧?」
我也坐到窗边,答道:「算是。」
井熊把圆扇放在休息区的桌上,朝一名靠在墙边的观光客凑了过去。观光客手上拿着旅游书,井熊抽走那本旅游书,快速翻了起来,像在翻看免费情报志。她一页一页快速翻看,突然惊呼一声。
「书上说前面有混浴温泉耶!」
「哦?原来这附近也有混浴。我还以为要更有秘境气息的地方才有。」
井熊面向我,贼贼一笑,脸上多了分挑衅。
「机会难得,我们要不要一起泡澡?」
「嗄啊!?」
「哈哈哈,你的脸整个红了耶。」
井熊哈哈大笑,我的脸越来越烫。老是被她小看,我也很不爽,决定尝试反击。
「也、也行啊?要泡就泡……」
「你又不是那种人,不要逞强啦。」
「井熊才是,你故意勉强自己邀我对吧?」
井熊顿时板起脸,她把旅游书物归原主,豪迈地站到我面前。
「行啊,你敢放话,那我们就去泡混浴。」
咦?真的要去?
我暗自慌张,但我现在退缩,感觉会一直让井熊掌握主导权,只好继续保持强硬态度,起身说:「那就走吧。」
我们一起来到外头,走向附设混浴的旅馆。
那间旅馆比想像中远。我们沿着狭窄山路不停往前走,已经算得上轻度登山了。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走对。而且,这附近感觉就很有秘境气息了。
我们在山路走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抵达目的地。这间旅馆外观很古老,很有昭和、甚至明治时期的风情。旅馆前方有一座温泉,看起来就像户外游泳池,看不到任何客人。
「混浴温泉,就是指这座?」
我问道,井熊抱头苦思,挖掘脑中的记忆。
「我记得书上写有两种温泉。外面的温泉要穿泳衣才能泡,里头的就没规定了。」
「这样啊……」
「那、那就走啰。」
井熊走向旅馆。
真、真的要泡混浴!?
我跟在井熊身后,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我们脱了鞋,走进旅馆,顺着指标前进。旅馆里装饰许多黑白照片,以及年代久远的家具。从外观就猜得到,这间旅馆历史悠久,一走进去,感觉自己像是时光倒流,来到二战以前的年代。
走廊尽头有更衣间,再前方就是澡堂。
我和井熊同时停下脚步。眼前彷佛有一道透明防护罩,我们谁也没前进。
「……」
「……」
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我不动声色,侧眼偷瞥井熊一眼,接着,我在内心暗自惊呼。
井熊脸上带着一丝胆怯。我当下就抛开无谓的坚持。
「还是别去了吧?」
「──不要,我要泡。」
「可是──」
「衣服。」
井熊说着,往前走去。
「我们、穿着衣服泡。」
「啊……呃、嗯?」
什、什么意思?像是穿着衣服游泳那样?这样泡澡不就违反规定?是说穿着衣服泡澡,还算是「混浴」?
我的脑内浮现问号,但还是跟着井熊走进澡堂。
我们从旁边穿越更衣间时,井熊脱下袜子。我当下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只脱了袜子。我也模仿她,脱了袜子,塞进口袋。
我们终于进到澡堂。澡堂里没有半个人,光线阴暗,地板、浴池都是没有涂装的混凝土。墙上挂着很大的天狗面具。
氛围吓傻了我。井熊卷起裤管,拿起放在附近的小木桶,舀起温泉冲洗脚部,之后缓缓把脚伸进浴池。
「啊,不行,水好深,裤子会湿。」
她当场收脚,又蹲在浴池前,把手伸进浴池里。
呃……这是在做什么?我们是来干么的?
「麦野,你也过来啊。」
「啊,嗯。」
我来到井熊旁边蹲下,下意识也把手伸进温泉里。这座温泉的温度比一般温泉烫了一点。
「好,这样就算泡过混浴了。」
这样算吗……算了,井熊都说了,就当我们泡过了。
「混浴,感觉真舒服。」
我说道,井熊突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麦野,你真的不喜欢男人吗?」
启程的第一天,井熊也问过一样的话。她何必到现在还要确认这点?我心里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我偶尔会差点忘记,麦野是男生。」
「你说这话,我很难做反应……」
「麦野,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登时语塞,又是一题我很难回答的问题。
井熊看我迟迟答不出来,这才瞪大了眼,察觉哪里不对劲。
「我不是『那种』意思啦!就是、那个,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你、你不要误会喔!」
井熊吐出常见的台词。她只有手泡在温泉里,脸却红得像泡晕了似的。
我稍微认真想了想。
我已经把井熊当朋友,她应该也有同感。所以她是问除了「朋友」,我对她还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井熊是很有魅力的女生,也许对她有一点「意思」。不过我感觉「有意思」这几个字太局限,应该还有更适合的词汇。伙伴?有点接近了,但更具体来说──
「应该是,战友吧。」
「你说战友?我们是在跟什么战斗啊?」
「跟现实?」
井熊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可是,嗯~……六十五分。」
这评价好严格。
「顺带一提,标准答案是?」
「你自己想啦,笨蛋~」
啪唰一声,她朝我泼了温泉。
我们在那须温泉乡待了三天,悠悠哉哉泡过一间又一间温泉,彻底满足之后,转移阵地,来到宇都宫市。
宇都宫市和东京都在关东地区,但我这是第一次到宇都宫市。一条大河流过城市正中心,将城市一分为二,使整座城市的气氛悠然舒适。大楼、公寓大厦林立河边,风景美如画。
我们在城市里逛着,井熊突然开心地惊呼。
「那边!上面写着『滑冰中心』耶!」
我看向井熊指着的方向,的确有一道标示牌,写着『滑冰中心』。
「要去看看?」
在我问出口之前,井熊已经往滑冰中心走去,看来她真的很想溜冰。说起来,之前听她说过她在体育课上溜冰,也许是北方人的血液在蠢蠢欲动。
溜冰场的外观就像体育馆,走进里头,有卖票机和柜台,柜台内可以租借冰鞋。
「你鞋号几号,我帮你拿鞋子。」
我告诉井熊号码,她马上绕进柜台,在溜冰鞋柜挑起冰鞋。良久,她带着两个人的溜冰鞋回来。她挑得真快,可能是她急着想溜冰。
我们拎着冰鞋,快步走进滑冰场。一时之间像是打开冰箱门似的,冰凉的空气扫过脖子。我吓了一跳,原来滑冰场这么冷。冰场上很多客人携家带眷,小孩子特别多。
井熊坐在冰场附近的长椅,开始换穿冰鞋。我也模仿她,套上冰鞋,绑紧鞋带。
「你会穿吗?」
「嗯,应该可以。」
「我看看。」
井熊坐在椅子上,直接前倾看向我的脚。我差点从她的衣领看到内衣,急忙移开目光。
「嗯,还可以。那就走吧。」
井熊走上冰场,轻盈地滑去。
我扶着冰场的外墙,怯生生地站在冰上。出乎意料,我感觉还站得住,便试着让手离开墙壁。
「哇、这……」
完……完蛋了!比我想像得还滑两倍!
喀沙、喀沙,我用冰刀一脚一步踢着冰面,死命让身体回到墙边。这下没好好练习,应该滑不了。
「你再过来一点啦。」
井熊喊着我。她扎实地停在冰上,看起来很沉稳。
「没、没办法!这里好滑。」
「是你身体绷太紧了,要让身体顺着惯性走。」
「我做得到吗……」
我再次挑战,稍稍远离墙壁,按照井熊的教学放松身体。姿势有比较稳定,但这次变成我一直滑,停不下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还一直往前滑!怎么会?冰是斜的?」
「怎么会是斜的?你重心沉在后面,身体当然会一直前进啊。」
「为什么这样就会前进?」
「嗯,为什么喔?我没想过耶……」
井熊不解地歪着头,我同时跌坐在地。我沿着冰冷的冰面爬回墙边,再也不想远离墙壁了。
「真拿你没辙,我示范给你看。」
井熊说完,一口气加速。
好快!而且她的动作好流畅。她倾斜身体,在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那斜度让人怀疑她怎么不会摔倒。紧接着,她又蜿蜒滑行着,穿梭在静止人群之间。
「好厉害……」
我不自觉赞叹道,和井熊眼神交会了片刻。
井熊咧嘴一笑,再次加速,这次改成向后滑行。我看得很兴奋,她居然能倒退滑。井熊在滑行中抬起单脚,向下挥动,借力使力。
接着,轻盈跳起。
她在空中转了一圈,着地,顺势回到我面前。
井熊双手扠腰,得意地挺胸。
「轻轻松松。」
「你这是职业级的耶!」
我喊得很大声。
「你滑得太精采,根本没办法当范本!你之前学过溜冰?」
「读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教过我溜冰。放学后练着练着,就学会了。我其实刚才没想到我会跳成功,真佩服我自己。」
我看着井熊自卖自夸,只能赞叹连连。
「太厉害了……你这么会溜,应该朝职业选手努力啊。」
「没办法啦。我读小学的时候,就有一大堆人比我厉害。而且要当职业滑冰选手,要花很多钱耶。」
「是喔……」
「我能开开心心溜冰就很满足了。麦野也来练习啊。」
井熊说完,又滑出去了。
练习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我已经觉得溜冰很困难。我自知自己是运动白痴,却没想到这么难练。乐观点想,幸好我是在时间暂停的时候发现溜冰很难。
我现在很难说自己溜冰溜得很尽兴,但光是能欣赏井熊自在又舒畅的冰上姿态,就值得我来这趟。我就自己练习,尽量别打扰她。
我扶着墙壁,冰刀小步小步滑过冰面,发出唰唰声。但我练了很久,还是不习惯,好难啊……
井熊看我那么笨拙,可能看不下去,滑向了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相机的三脚架。
「你从哪里拿来这支架子?」
「就摆在旁边的长椅上,我就借来了。你抓着。」
井熊把折叠着的三脚架伸向我,我乖乖抓住。
「我就特别服务你一下,不要放开喔。」
井熊开始向后滑,我抓着棒子,当然被她拖着走。
「哇啊!」
我吓得全身僵住。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我刚才跌倒了几次,脸颊一片红,冷风徐徐吹过火烫的双颊,感觉很舒服。我的身体渐渐放松。
抬起头,井熊就在我面前,表情得意。她偶尔瞥向滑行方向,一边加速,以免速度变慢。
忽然间,我脑中想像某个画面。我和井熊身处花田,牵起双手,一起转着圈圈。这画面太梦幻、太有童话风格,我不禁失笑。
「好玩吗?」
井熊问道。
「嗯,我觉得好玩。」
井熊微笑道:「那就好。」
「麦野会滑了以后,一定也会爱上溜冰。所以我们来练习吧。」
我点了点头,握紧三脚架。
坚硬的塑胶触感,彷佛感受得到井熊的体温。
我们滑了好几个小时,两个人都累得喘吁吁,才离开滑冰中心。手表的时间显示为晚上七点。
今天我们想尽量住好一点的饭店,一一逛过各种住宿地点,最后找到一间有自助式餐厅的饭店。而且餐厅现在开放给一般客人,这个时间仍摆满餐点。
我们听从食欲的指挥,尽情大吃大喝。牛排、热汤、茶碗蒸、披萨、千层面,把所有好吃的料理往嘴里送。也品尝过每一种甜点,吃到不想再吃。我们两个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得这么饱。
井熊轻摸肚子,倚靠在椅子上。
「啊,好饱,我好久没吃这么多东西……」
「我也是,唔呜,好难过……」
我们微微往前倾,撑着肚子走向客房,各自进了隔壁房间,我直接躺上床。
太幸福了。我沉浸在饭后的余韵好一阵子。
等肚子消化得差不多,我从背包拿出笔记本。
我之前从便利商店架上偷了一本。我面向书桌,提起饭店备好的笔,在纸上振笔疾书。
我动笔几分钟过后,有人敲了房门。我停下笔,从椅子起身。
一打开门,只见井熊站在门外,单手拿着扑克牌盒子。
「我在大厅找到这个,一起玩牌吧。」
井熊羞涩地笑着。她偶尔露出的天真神情,总是一箭射穿我的心。她的反差就是对我特别有用。
「当、当然好,可以啊。」
井熊说着「打扰了」,走进房间。她一进屋内,就望向笔记本。
「你在写东西?」
「嗯,记录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井熊也来到床边坐下。
「等到暂停现象结束,我的记忆也许会消失。所以我在写游记,以防自己忘记。」
「喔喔,之前好像听你说过。」
井熊把扑克牌倒出盒子。
「会忘记这趟旅行啊,总觉得好失落。」
「──是啊,我也会很失落。」
沉默悄然降临。
糟糕,气氛会变得太沉重。
我刚才并不想聊太认真的话题。
「也不一定会真的忘记。写游记只是以防万一。井熊要不要也写写看?写起来意外好玩喔。」
「嗯,那我也来写。」
我说:「一定要写喔。」井熊看我点了点头,从我身后探头瞧了瞧笔记本。
「你有把我写得很吸引人吗?」
「我只写事实而已。刚刚正好写到我们住进小学,你偷摸我的手。」
「咦?那件事也要写喔。你以后对我的印象会很差吧?」
「没关系,我会写很多井熊的优点。」
「是、是吗?那就留着吧……」
我盖上笔记本,坐到床边。这间是单人房,只剩床上有空间给两个人玩牌。我们可以改到别的房间玩,但井熊似乎不太在意空间小。
我们把牌摊开在床上,玩起了「Speed」(注:Speed,又译「快速叠牌」,是一种考验速度的双人扑克牌游戏。)。玩完之后,又接着玩二十一点、吹牛、对对碰、梭哈。总之就是记得规则的游戏,全都玩过一遍。
「好,我赢了~」
井熊在玩大富豪的时候发出胜利欢呼。我是输家,就负责洗牌当惩罚。
我洗牌已经洗得很熟练了。我洗牌洗到一半,发现井熊一直盯着我看。
「怎、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你头发变长了。虽然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头发就很长了。」
「喔……对,我没去管头发。」
我放下扑克牌,捏起一撮浏海。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浏海只到眼睛,现在已经长到鼻子了。自从我们从函馆出发,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不剪就是一直变长。
「对了,麦野,你的头发可以给人碰吗?」
「嗯……感觉在可以跟不可以之间,很模糊。我不能让人摸头,碰一下发尖的话,感觉还好。」
「是喔,发廊的理发师帮你剪头发,应该很辛苦。」
「我不会去发廊。」
「咦?喔,你是去理发厅?」
「呃,我也不会去理发厅……」
「嗯?所以是怎样?」
井熊不解地问。
我想让井熊更认识我,又怕她知道会反感。两种想法,在我心中展开拉锯战。双方打得如火如荼,最后前者的念头以些微差距获胜。
「那个……我希望你听了别太反感。」
「有、有这么严重?」
井熊挺起身子坐正。
我的心脏前所未有地鼓噪着。嘴里发干,手微微颤抖,比之前提议维持暂停现象的时候更紧张。可是,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老实坦承。
我下定决心。
「其实……我是让家长帮我剪头发。」
「喔……」
井熊发出不太正经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小段无声时间。
「──咦?就这样?」
「呃、对。」
井熊顿时无力地大喊「什么嘛!」,然后放松了坐姿。
「给爸妈剪头发又不会怎样,反正不花钱。」
我不禁疑惑,井熊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呃不是,可是我念到高中还让父母剪头发,一般高中生应该不可能给父母剪……顶多到上小学为止。」
「是吗?一般的确不会一直给父母剪,但剪个头发又没差?我学校棒球社还有人是让爸妈剃平头咧。」
「平头……好像跟我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该怎么说,我不太会解释……」
我一时找不到适当说法,井熊随即板起脸,像在抗议我太扭扭捏捏。
「你不用那么在意,总比跟爸妈关系很糟好多了吧。」
呃,我们的关系也称不上好……「也对」、「没这回事」,两种答案我都说不出口,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幸好我有说出口。我真心庆幸一起旅行的对象是井熊,让我可以不用在意谁帮我剪头发。我真的很幸运。
「──你爸妈能碰你啊。」
井熊嘀咕着,双眼一亮。
「我也可以摸头发吗?」
「咦?我的吗?」
「没有别人了吧?」
井熊愉快地说。
我有点苦恼。我的病不分对象,只是爸妈剪头发的时候会比较小心,不代表爸妈碰我就没事。
──不过,换作是井熊的话,也许有可能……
假如让她碰我的头发,我没那么抗拒,也许能以头发为契机,克服我的病。
我吞了吞口水,点头。
「──我知道了,可以。」
「那现在就来试!」
井熊凑上前,床垫弹簧随之挤压,我不禁绷紧身体。
「我看看,该碰哪里……」
井熊还没决定要摸哪边的头发。
让她慢慢考虑,我反而会很焦虑。我心想,干脆像在行礼一样,头微微往前倾。浏海垂下来,和额头隔了点距离。于是,井熊的手伸了过来。她还没碰到,我的额头却莫名发热。短短几秒,却像是拉长了好几分钟。
井熊的手指缓缓接近……碰了浏海。
这、这感觉……痒得不得了!她的手指彷佛游走在痒感和反感的边界,说实话,摸得我很焦躁。
「哇,你的头发比我还滑顺,有点气人。」
她一下把浏海捏成一束,一下用手指梳过,一下轻拉,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触摸到的范围渐渐扩大。我的神经聚焦在头皮,感觉乱成一团。
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
井熊的手,碰到了头皮。
下一秒,我下意识向后弹,挥开了井熊的手。房间内响起「啪」的一声。井熊诧异地瞪大眼,被我挥开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遭寂静无声,如同时间冻结了似的。
我花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抱──抱歉!」
我马上道歉,只差没向井熊下跪。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只是反射性……真的,不是讨厌你碰。」
「没有啦,刚才是我的错,我太得意忘形了,对不起……」
井熊缓缓放下手。她表面上若无其事,眼神却蒙上一层哀伤的阴影。
自我厌恶与愧疚,简直要挤爆我的心脏。我不小心挥开井熊的手,当然让我很内疚,但这一挥,也如同一击重拳,狠狠揍进我的腹怀。我明明已经对她敞开心胸,她比任何人更接近我,却连她都碰不了我。
「我以为自己可以给你碰……」
浓厚的绝望笼罩我全身。
想必我到死都是这副德行。无法感觉他人的温暖,更牵不起别人伸来的手,只能孤独地走向死亡。
「我好讨厌我自己……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麦野……」
我咬紧嘴唇。我明明彻底放弃触碰他人,内心深处却悲哀地留存最后一丝希望。这希望如今也随着痛,填满了我的胸口。
「对不起,井熊……我不小心伤了你……」
我再也说不出话,渐渐沉沦在自我厌恶的黑暗之中。
「我没关系,真的,我没有很在意。」
井熊说着,为我的心轻柔地披上毛毯。
「麦野老说自己有病,可是正因为你碰不了人,我才能这么安心,放心地跟你一起旅行。麦野可能觉得很难过,觉得不能碰人是一种病,但不只有坏事啊。」
她微笑着说。
「所以,你可以继续保持原样,无所谓。假如你还是想治好……我会奉陪到底的。」
那抹微笑,像是原谅我的一切,好温暖、好柔和,也让我难过得不能自已。
「──井熊,谢谢你。」
「没关系啦,这不算什么。」
她说,先不要管我的病,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彷佛能赶跑所有阴郁气息。
「我们明天要做什么?」
我们随心所欲地继续旅行。
比方说去动物园和长颈鹿一起排排站;到主题游乐园,闯进表演活动;去一些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探险,像是工厂、机场、军方基地、警察局、发电厂。我们尽情享受万物静止的世界。
我们处处绕道,结果等到抵达足立区,也就是暮彦舅舅公寓的所在地区,已经是我们离开那须町以后的──
「呃、已经过多久了?」
「不知道耶,大概一个月?」井熊说。
「那就写『一个月』……」
我在游记写下文字。
感觉游记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就这样好了。我们之前确实全心全意在享受这个世界,就用「享受」二字为旅程画下终点,就很贴切了。
我盖上笔记本,收进背包。现在我们在便利商店前面休息。我靠在「U」字形护栏的旁边,井熊就在我身旁,双颊内塞了满口炸鸡,吃得津津有味。
这里已经算是东京都内。这里不同于恬静的北方大地,建筑物填满土地每个角落,处处看得到人。以前我很讨厌城市拥挤的氛围,但不知是我生长于此,还是时间停止的缘故,我现在觉得这感觉并不坏。
「我吃饱了。」
井熊把炸鸡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从这里还要走多远,才会到你舅舅的公寓?」
「嗯,大概走路三十分钟。」
「是喔,我开始有点紧张了……」
我跟井熊有同感,答说:「我也是。」
虽然中间绕了不少路,但我们终究是以暮彦舅舅的公寓为目的地,一路从北海道大老远走来。这一去毫无收获,我可能会很失望,但就到时再说了。我和井熊已经不再把终结暂停现象,当成最后目标。
我们离开便利商店停车场,凭借我的记忆前进。越来越多眼熟的建筑物。
「啊,这里是I大学。到了春天,这里的樱花很漂亮。从这条路往前走有一间出版社,叫做『夕灯社』。」
「喔……你这样好像当地人。」
「我就是当地人啊。」
我苦笑道。
「麦野家也在这附近吗?」
「我家有点远,可是我的高中就在附近。要不要去逛逛?」
「真的?我要去!」
于是我们改变方向,往我的高中前进。时间静止之后,感觉做什么都不需要急着来,就越来越常绕远路。
我们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抵达我读的高中。这所学校的特征,就是镶在校舍墙上的大校徽。
「哦,这里就是麦野的高中啊。」
井熊感叹着,推开紧闭的校门。我也帮她一把,两人一起走入校园。
「我每次通过这道门,心情都很郁闷。」
我从校门走进校舍,一瞬间,以前阴暗的情绪复苏,脱口而出。井熊闻言,略带担忧地侧了侧头,问:「因为你不喜欢学校?」
「算是,我还曾经希望掉一颗陨石砸中学校。」
「那你要不要砸破窗户?」
「不用啦,我又不是昭和时代的不良少年……」
我们没脱鞋,直接进了走廊。我们学校不需要换拖鞋。
高二生去修学旅行,不在学校,而一年级、三年级生现在正在上课。
「我讨厌学校,但还有很多人喜欢学校,这地方对他们很重要,随便搞破坏不太好。」
「我、我知道啦,开个玩笑而已……是说,明明是麦野先说想砸陨石的吧!」
「啊,就是这里。」
上了三楼,往走廊走一段,就到了我的教室。
我伸手拉了门,教室门上了锁。井熊觉得难得来一趟,还是想进去看看,我从教师办公室拿了钥匙来。
开了门,我们走进教室。
「这里就是我的座位。」
我指向教室正中央的座位,接着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紧接着,井熊坐到我隔壁。
「这样坐,感觉我们就像同班同学呢。」
井熊愉快地笑道。
我想像自己和井熊同班的世界。我常常缺席,井熊又看似不良少女,就算我们真的读同一班,感觉也没什么交集。若不是发生异常现象,我们恐怕直到毕业,都不会有任何对话。我想到这,才深切体会到,我跟井熊能够相遇,形同一场幻想。
「麦野,帮我去买炒面面包。」
井熊开口戏弄我,毁了我的感慨。
「不要,你自己去买。」
「小气。」
「这才不叫小气。」
「你好古板喔~这样不会受欢迎喔。」
「不受欢迎也无所谓,反正这里只剩井熊。」
「是喔……不过,也对。麦野不需要受欢迎。」
「被你这么说,我反而不太高兴……」
井熊起身,走到窗边。她望向外头,突然讶异地惊呼,似乎看到了什么。
「你们中庭的颜色有点奇怪。」
奇怪?我来到井熊身旁,看向外面。下方是一片操场,种了人工草皮,草皮外围铺了蓝色跑道。
「那是上头铺了特殊材质,地面比较容易干。这附近的高中常常看到这种跑道。」
「是喔,原来是这样。」
井熊有点遗憾地说:「那样就没办法做溜冰场了。」
「我想东京应该没有学校的中庭可以溜冰。这里不像函馆那么冷,雪也下得不多……啊,不过──」
我忽然想起从前。
「我读小学的时候,如果有下雪,第一堂课可以去玩雪。」
「咦?那要怎么上课?」
「就不上课了。真的,就只是去玩雪。」
好怀念。虽然我只是在角落做雪人,还是玩得很开心。
「北海道应该没有这种特权。」
「当然啊,北海道下雪是家常便饭。是说,好羡慕你们能停课玩雪。我也好想在东京长大。」
「函馆也有优点啊。学校能溜冰,海鲜又很好吃。」
「可是东京娱乐比较多。」
「娱乐太多也是个问题,会不知道要选什么……」
「嗯──是这样吗?」
井熊说,自己这心态应该是「别人碗里的食物比较好吃」。
之后,我们在教室闲聊了一阵子,像是学校里有某一种学生、东京和北海道的学校活动有没有差异。全部聊过一遍之后,我看向教室门口。
「差不多该走了。」
「也对。」
于是,我们离开了教室。
我们终于来到暮彦舅舅的公寓。
现在站在公寓前方,我心中感慨万千。我跟井熊从函馆一路走来,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我们快步上了楼梯,来到二零二号室门前,这里就是暮彦舅舅住过的房间。
我做好准备,手伸向房门。
「……门锁着。」
我吐槽自己,用膝盖想也知道房间上了锁,反而要问我自己,怎么会以为房间开着没锁?
「钥匙在哪里?」井熊问。
「唔嗯,去我家应该找得到……」
要跑到我家拿钥匙,要来回一段很远的距离。就算我们有用不完的时间,跑来跑去还是很麻烦。
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办,井熊似乎想到了点子,说:「不然这样好了。」
「这里是二楼嘛。我们干脆爬到阳台,砸破窗户吧。」
她怎么这么想砸窗子……我心里疑惑,但实际上只剩这个方法。这栋公寓很老旧,防盗措施不太严谨,从二楼闯进房间并不难。我们擅自闯进去会给公寓管理员添麻烦,但也无可奈何。
「那就从阳台进去。井熊,你先在门口等。」
「嗯,收到。」
我把井熊留在房门前,自己绕到公寓后方。
接着攀上一楼阳台围栏,脚构着雨水排水管往上爬,随即进入二零二号室的阳台,简单得吓人。
幸亏窗户没上锁,我不用砸玻璃窗。我脱了鞋,走进屋内。
屋子还维持原样,似乎还没开始整理舅舅的遗物。屋内沾染着油画用油的气味,令人怀念。我穿过客厅,从屋内开了门锁。
「打、打扰了。」
井熊有点紧张,脱了鞋,走进走廊。她左顾右盼,来到客厅。
客厅很整齐,突显暮彦舅舅莫名严谨的性格。客厅似乎找不到线索,那最有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应该是西式房间,暮彦舅舅把那间房间当作画室。
我拉开房间和客厅之间的拉门。
「哇啊。」
井熊惊呼道。
西式房间的墙面挂满了画。这些画应该全都出自暮彦舅舅之手。画的数量显然比我之前来的时候多上不少。
房间内侧只有一面画布板盖了布。这面画布板比其他的大上两倍,而且不知为何,只有这面画布板四周整理得特别干净,彷佛一面被供奉的圣画。
我和井熊互看了一眼,又面向那面画布板。我走上前,拉开布。
那幅画,画了一只巨大的蜜蜂。
蜜蜂气势逼人,像是随时要从画里飞出来咬人,让人彷佛听得见振翅声。画里的时间应该是黄昏,橘红夕阳映照着蜜蜂。仔细一看,那只蜜蜂是由无数垃圾拼凑而成。坏掉的电视机、电风扇,还有招牌、椅子的一部分,拼凑出蜜蜂的形状。
这幅画栩栩如生,但又不是照片那种真实的感觉,很难形容。画家细腻地在画布上,重现蜜蜂现身时,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与震撼力。总之,这幅画非常精湛。
还有,不知为何……我感觉这幅画莫名地亲切,甚至让我有种既视感,唤醒了某种奇妙的感觉,这感觉是──
「『琥珀的世界』……」
这个词汇,无意间脱口而出。
暮彦舅舅和我的最后一通电话,他提到了这个词。
难不成,这幅画就是「琥珀的世界」?
「麦野。」
我听见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井熊指着书桌,书桌上有一本笔记本。
我靠近书桌,翻开笔记本。神经质又尖锐的文字填满了页面,这一定是暮彦舅舅的字。我和井熊坐在地上,读起笔记本的内容。
为了整理思绪,我决定开始写日记。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以手表做依据,手表以外的时钟都不会动)。时间突然停住了,我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所有东西突然静止。时间是下午五点。
很安静。
我到街上逛了一阵子,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东西会动。人、物品、动物,全都僵住不动。我突然觉得,自己会不会已经死了?比方说突然有辆车撞进人行道,我不明所以就死了。可能只有死掉的人类,才会在这种时间暂停的世界到处徘徊。不过,我走路走久会累,时间久了,肚子也会饿。
我还活着,应该还活着。
「暮彦舅舅也跟我一样……」
除了我和井熊,还有人体验过暂停现象,而且还是我的亲戚。
笔记本的纪录保持日记形式,从下一页起,开始记录了这个静止的世界。建立假设,验证,从结果导出暂停现象的法则。东西离手之后几秒会停住?受暂停影响的范围有多大?保存能量的法则变成什么样?甚至推测出暂停现象的条件,以及解除方法。纪录维持了好几周。
而内容对我而言,如同对答案。
暂停现象的开关,果然是绝望与希望……
我手边有一幅画,标题是「琥珀的世界」。这幅F80号(注:F80,画布尺寸,为长一四五点五公厘,宽一百一十二公厘的长方形。)的画布,不知何时占据了我房间的最内侧。不过,我不记得我画过这幅画。我甚至不记得我准备过这幅画的画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出时间,画出这幅画。
这时我做了一个假设。
假如过去也曾发生时间暂停,我就是在暂停的时间里画出「琥珀的世界」。
这假设实在太脱离现实,而且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失去画了画的记忆。但说也奇妙,我却觉得很合理。假如我是第二次碰到时间暂停,就能解释为什么我面对这状况,莫名冷静。
那幅蜜蜂画,果真是暮彦舅舅提到的「琥珀的世界」。
而且,虽说只是推测,暮彦舅舅以前曾经历暂停现象。他一定跟我一样,失去时间暂停期间的记忆。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外头很亮。时间一旦停止,光子应该会停止作用。但是太阳依旧灿烂,举起手还感受得到温度。说到奇怪,还有空气。为什么我还能正常呼吸?假设只有我周遭数公分的距离内,时间还正常流动,我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场所,应该会缺氧。但我熟睡了八个小时,仍然活蹦乱跳。还有其他疑点。电磁波中只有光不受影响?地球是否能正常自转?重力又变成什么样?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现象对我而言很方便。尽管有许多不便之处,却凑齐人活着的必要条件,彷佛有人刻意调整似的。
这也许是一份礼物。神明赐与我人生的休息时间。又或者是,为了活过残酷未来的一段暂缓期间。
我决定将这现象,命名为「人生暂缓期(Moratorium)」。
「人生暂缓期……」
这命名方式充满暗讽,很有暮彦舅舅的风格。而我恐惧未来,难以与现实妥协,在我看来,这名称实在很贴切。
而在这之后某一天,日记硬生生中断了。
想必在最后一篇日记之后,暮彦舅舅就因为急性心脏衰竭倒下了。他想必从未预料到这意外的疾病。
暮彦舅舅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还是他甚至没余力思考?他是不是无法对未来抱持希望,只能咀嚼孤独与痛苦,孤单地死去?
「……太悲惨了。」
我低下头,心痛得要裂开似的。
暮彦舅舅的一生,不该结束得这么悲哀。早知道他会孤单离世,我应该多跟他聊聊,应该好好听他说话。
「麦野,你看。」
我抬起头。
井熊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行杂乱不堪的短暂字句,占满了整张纸。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句话。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意思是积极,还是消极。话语沉重地回荡在我心里。
坏掉的时钟,就让它保持原样,无所谓。
我们在暮彦舅舅的公寓过了一晚,来到足立区的某座公园。公园位于城市的正中央,空间却很宽广,绿意盎然。我和井熊坐在大池塘前方的长椅上。
太阳暖洋洋的,很舒服,让人想在草地上打盹。漫无目的地眺望池塘,什么都不做,心便渐渐富足起来。
「所以我们之后要做什么?」
井熊问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想想……干脆去皇居里头?」
井熊噗哧一笑。
「你是说真的还假的?普通人绝对进不去那地方耶。」
「毕竟机会难得,如果不是时间暂停,有些地方根本进不去,我就想去那种地方看看。」
「我懂你的想法,可是皇居啊……麦野,你这个主意还真吓人。」
井熊愉快地笑着。
我们至今一再吃霸王餐、私闯各种地方,除此之外,也犯了很多法律。只要时间没有恢复流动,我们估计以后会继续犯法。
「我们就像邦妮跟克莱德。」
井熊听我这么说,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是谁啊?」
「美国很久以前出现的鸳鸯大盗。他们太有名,甚至有人拍成电影。他们一边逃离警察追捕,一边到处犯罪。」
「哦?那他们有逃到最后一刻吗?」
「没有,他们最后──」
此时,我不禁语塞。正因为我把自己跟井熊投射在邦妮和克莱德身上,我一时说不出鸳鸯大盗的悲惨下场。不过,看到井熊带着纯真眼神,期待着故事后续,我又不想说谎敷衍她。
「──警察很恨他们,所以他们最后都被警察射杀了。」
「哦,是喔。」
井熊说道,感觉她不太意外有这结果。
叽的一声,井熊靠上长椅椅背。她的目光飘向半空中,微微眯起眼。
「也对啦,人不可能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嘛。」
她这番话太过实际,感觉我全身的内脏稍微变沉了些,另一方面,我也同意她的说法。
井熊她很清楚。
这趟旅程总有结束的一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生活。吃饭、过夜,我们现在为了生存的所有必要行为,都有可能违法。终究会给别人添麻烦。
假如时间永远停止,或者像末日题材的科幻小说一样,是某种侵略者停止了这个世界的时间,我们还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继续偷取商店的商品,私自在旅馆过夜。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们已经知道如何恢复时间。
对未来抱持希望,虽然没办法证实这方法有用,但是我别说尝试,甚至没有努力让自己产生希望。我留恋这个世界,想要继续停留在这,等于是赖着不特定多数人的资源,让自己活下去。这想法不可原谅。
可是──
尽管理智知道这样下去行不通,我还是没动力活向未来。
现实一点也不快乐,我不想回去。
时间一流动,我又得去学校,跟人说话,忍耐,耗损心神,强迫自己适应社会。我再讨厌,也不得不思考将来。我终究得学会如何让人触碰,或找到方法,让我不被人触碰也能活下去。
人太软弱,就活不下去……或者该说,人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变强。世界处处充满和善的话语,仍改变不了残酷的事实。
定律,不会改变。
那我不如──
「喂,麦野。」
我抬起头。我不知不觉又低下头了。
望向隔壁,井熊指着自己的眉头。
「你的眉头挤成一团。」
「喔……」
我揉了揉眉头,一不小心又自己陷入沉思。
「你的表情,好像在钻牛角尖。」
「啊,嗯,是有一点钻牛角尖。」
「干么啊?你说说看。」
井熊凑过来一点点,侧了侧头。金发轻摇,发根的黑色部分,范围比启程时大了一点。我想起井熊之前望着镜子抱怨,说她真想赶快重新染发。
「我和井熊在一起,很快乐。」
井熊闻言,一脸心痒难熬的表情。
「呃,喔,不客气。」
「可是……我现在过得越快乐,越担心未来。等时间恢复流动,日常生活会不会像奔流一样,把我快乐的记忆、和井熊的关系,一口气冲得远远的……实际上,是真的有可能失去记忆。一想到总有一天时间会恢复流动……我就觉得好痛苦。」
「麦野……」
呼喊,带着关心。
我的念头刚起──
「你好阴沉!」
马上来了一记当头棒喝。
「嗄啊……」
「嗄什么,真是够了,你怎么这么脆弱啊?」
井熊站起身,威风地站在我面前,接着双手扠腰,一副要开始说教的样子。
「麦野想太多了。」
所以──她继续说:
「接下来禁止你一个人乱想。」
「禁、禁止?」
「嗯,还有,禁止讨论太负面、太沉重的事。」
「你的要求太困难了啦。」
我忽然觉得很逗趣,不由得笑出来。井熊见状,神情也放松,放下单手。
「我也会想啊,想想以后或是其他的,可是我越想越难过。一开始想,就没完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相处,在学校又过得很郁闷,还要想毕业以后的志愿……我在想,就算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一定又会冒出新的事烦我。」
在这宁静的世界里,只剩井熊的声音轻敲耳膜。
「我猜大家一定心里都有不安,一直骗着自己,安抚自己活下去,直到生活变得好一点为止。所以我也要骗骗自己,麦野也这么做吧。」
「──可是,那不就等于放弃思考?」
「才不是,我只是想认真活在当下。」
这是换句话说,只是一句漂亮话。但井熊的话慢慢剥去我身上的不安,一点又一点。她的安抚恐怕只能撑过一时。不安就如黑霉,牢牢在心底扎了根,每当我遭逢问题,就会渐渐侵蚀全身。不过,我开始能把担忧放一边,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井熊,你真坚强。」
井熊自豪地嘻嘻笑。
「你可以多称赞我几句喔。」
「你很聪明,又成熟,还很可爱。」
可……井熊惊呼一声,眼神左右游移。
「你骗人,怎么会说我可爱啊……」
「你当然很可爱。你笑的时候会露虎牙,头发像披上向日葵一样,个性很倔强,还有,偶尔会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这些地方都很可爱。」
「啊──!我知道了,够了!」
她打断我的话,手挥来挥去,脸红到耳根子去。
「你称赞人的时候,真的很直接耶……都不能太大意。」
井熊用手搧了搧脸,又坐回我隔壁。她的背包就放在长椅上,她从背包拿出宝特瓶,喝干剩余不多的水。等井熊让自己冷静之后,她又说:「把话题拉回来啦。」
「我还没去过比东京更西边的地方耶。」
「咦?」
我不禁愣道。刚才没有聊这个吧?我还在疑惑,井熊已经害羞地继续说:
「这样说感觉我没见过世面,所以我不太想承认。我认识的人多半都去过大阪或名古屋,但我没什么钱,我爸妈也没带我去过……」
井熊面向我。
「麦野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去一趟关西?」
无风的世界,感觉吹起了微风。
我有预感,全新的旅程即将展开。
我感受着心中的鼓噪,用力点了点头。
「好,看是关西、九州,哪里都行,我们能走到哪,就走到哪。」
「真的?」
「嗯,干脆来环游日本一圈?」
井熊灿烂地扬起笑容,如花绽放。
「好主意耶!」
虽然我们途中绕了远路,从函馆到东京,大概花了快两个月。假如走遍日本一圈,不知道要花几个月?说不定要花一年以上?算了,不用管要花多久,反正现在时间暂停了,我想玩、想偷懒,都不会挨骂。我只需要心无旁骛,放手享受这份幸运。
我不想太认真思考未来。
「嗯唔──」
井熊坐着伸了懒腰。她伸展四肢,呼出一口气,同时放松全身。
「总觉得开始想睡了。」
她忍着呵欠说道。或许是我们已经达成当初的目的,抵达暮彦舅舅家,她显得比较轻松。
「要去找住处?」
「不啦,我要午睡一下。天气这么好,我又去躺草地,反正虫不会靠过来。这种时候就觉得时间停着真好。」
长椅后方的草皮茂密,草尖微微倾斜,感觉躺起来挺舒服的。
「麦野,你也要睡吗?」
「嗯……啊,在那之前。」
我从背包拿出笔记本跟笔。
「趁我还没忘记,我要先写好暮彦舅舅的事。写完我也来睡。」
「收到啦。」
井熊把背包带到草皮上,拿背包当枕头,躺了下来。
我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滑动笔杆。先不论旅程之后会维持多久,我一定要持续写日记,以防万一。
当我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文字,笔开始断水。文字越写越不连贯,很难写,该换笔了。
「井熊,你醒着吗?」
「嗯。」
井熊躺着回答我。她闭着眼,人还醒着。
「我的笔没水了,我去找新的原子笔。」
「嗯,我知道了……啊。」
井熊忍着困,撑起身体。
「你可以帮我带水回来吗?我刚才喝光了。」
「好,我带几瓶水回来。」
「谢了。」
她道了晚安,又往后躺去。
原子笔,还有几瓶水,顺道带一点点心回来。
我把写到一半的笔记本放在长椅上,站起身。这一趟要带不少东西,我决定带着背包。
我离开公园,找了找便利商店。我记得这附近……找到了。
越过十字路口,拉开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当我正要直接走向饮料柜,眼睛停在杂志架上的周刊。
那是漫画周刊。我之前走进便利商店的时候,看到过好几次漫画周刊。每次都勾起我一点兴趣,但我从没拿起来,直接经过。
这时,我突然想来看漫画。
不过井熊还在等我,我不打算看太久。
我拿起周刊,开头彩页刊了一部新连载的漫画。我本来只想快速翻过,看到这部,不自觉认真看了起来。
看完漫画,把周刊放回架上,我在原地出神了一阵子。
──好好看,太有趣了。
类型应该是奇幻故事。有两名少年兵,分别隶属于正在战争的两国,他们意外一起漂流无人岛,决定只在岛上彼此合作。两人一开始因为文化差异争执不断,渐渐认识彼此,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最后成功逃出无人岛,岛外的战争却越来越胶着……第一话就在这里结束。
这部漫画没有夸张的剧情开头,也没有新的故事设定,却莫名吸引人。图画得好看,角色又有魅力。之后故事会怎么发展?
我也想让井熊看看,想跟她讨论感想,悠哉地讨论喜欢的角色、场景,或是哪句台词可能会变成伏笔。也可以像社群网站上那样,一起探究故事的涵义,类似阴谋论那样。
我也许是第一次兴起这种念头。我至今看到任何好作品,都只会在心中思考、品味,从没想过推荐给别人。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分享自己的喜悦,真的很开心。我想,拥有一个重视的人,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就算不跟人讨论,那部漫画还是很有趣,真的很好看。我好在意故事之后会怎么发展。
──不过……
要等时间到了下周,我才读得到后续。
下一秒。
哐──一道钟声如雷动,震荡着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瞬间把漫画内容赶出脑子。
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
钟声连连响着,我脑子一片混乱。
莫名其妙。钟声?怎么会有钟声?是谁在敲钟?世界明明暂停了?是井熊?不不不,这附近又没有大钟。就算有,钟声怎么可能大得像在耳边响?
那这是──
──该不会……
直觉贯穿脑门,转变为肯定,窜过全身神经。
这是信号。
时间即将流动的信号。
也就是说──
我不小心动念,想活向未来……
不会吧!?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这部漫画?
这只是一部新连载啊!?
就因为一部漫画,我产生希望,愿意活到未来,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冲出便利商店。糟糕了,真的完蛋了。
快点,我要赶快去见井熊──
风,呼地吹过。
行道树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声响。
枝头上的鸽子振翅起飞。仰望蓝天,飞机直线前进,随着引擎声轰轰响,抵达地面。
「谢谢光临!」身后传来有朝气的嗓音,紧接着,便利商店的开门音乐传入耳中。身着西装的大人避开我,往前去,似乎觉得我很碍事。
选举宣传车经过附近。女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响遍周遭,不停重复同一句话:「敬请惠赐一票!」一辆载着置物箱的机车,发出高亢的排气声,越过那辆选举宣传车而去。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里是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