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师的口头禅是『基本上』呢。」
母亲开着车,而我坐在母亲的车上。
外头下着雨。我坐在副驾驶座,望着车窗上的雨滴滑过,犹如流星。
「基本上需要加入社团、基本上就算缺席、基本上要五分钟前到校。我越听越好笑,听到一半还开始数数。你猜他说了几次『基本上』?」
「──我没兴趣猜。」
「他肯定说了八次以上。结果我都在数他的『基本上』,没听到几句面谈内容。」
母亲呵呵笑着。
母亲从以前就很爱说话。只要旁边有人听,不管听众是陌生人,还是野猫,她总能单方面说个没完。今天也是,明明是中学二年级最后一次亲师生面谈,母亲却比老师多话。
「而且,那位老师口中的『基本』究竟是什么意思?出席天数有实际标准,倒还好懂,但基本上学生要在班会开始前五分钟就坐,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老师说是为了避免学生滑垒到校,但只要不迟到,滑垒赶上课又不会怎么样?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基本?」
「──以前有人受伤。」
「嗯?」
「之前有人赶最后一刻到校……在走廊跑太快,撞到别人,受伤缝了好几针。学校之后设计预防措施的时候就多了规定,学生必须在五分钟前到校。」
「你居然知道?」
「班级通知上有写。」
「可是提早到校时间,治标不治本呀。我觉得学生还是会赶着五分钟前到校。」
「所以老师才会说『基本上』,不是吗?想一想就知道了。」
「喔!你懂得顶嘴啦?是说你刚才说了『不是吗』?你之前从来没这么说话,是不是叛逆期到了?还是被暮彦带坏?你可不能学他那种顽固性子。」
「──我才不会。」
我觉得母亲很烦。希望她别管我怎么说话,她每次管我的语气,我就觉得很火大。
「对了,听你说有人受伤,我就想到了。茅人,你之前跟三岛是不是感情很好?」
雨丝逐渐变粗。
原本规律的雨刷声,变急促了一倍。
「老师告诉我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那个同学读小学的时候,在运动会拿过第一名,对不对?他现在好像碰到大事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想想,是叫做……三岛同学和松濑同学?我有点忘记名字,总之他们好像在同一天受伤了?三岛现在还在住院?你们感情这么好,你可以去探病──」
「我就说我不知道了!」
汽车碰到红灯。母亲踩了煞车,上半身稍微往前晃去。
行人撑着伞,缓缓走过斑马线。
「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的手肘撑在车窗旁,整个人靠上车门。呼出的气息轻触车窗,转为白雾。
感情很好?开什么玩笑,我根本不屑想起他们。他们会受伤,肯定是遭报应。
班会上传来他们受伤的消息,我当下感觉神明真的存在,同时也很害怕。我一直希望他们消失,他们却正好在同一天受伤。听说他们在社团活动的时候弄伤脚,一个人骨折,另一个人挫伤。听说两人身上都有被殴打的迹象。
而我之前「跟他们感情很好」,班上同学就把怀疑的矛头对准我。可是身边人都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也不可能做,所以他们没有责怪我。到最后,我只是从众人嘲笑的对象,变成「跟我扯上关系,就会受诅咒」。状况比之前好很多,但依旧让我难受。
「也是,或许跟你没关系。」
母亲若无其事地说。
灯号转绿,汽车缓缓前进。
「可是,你要多珍惜朋友才行啊。」
我闻言,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
朋友,我才没有朋友。没有人值得我重视,谁碰到什么状况,都跟我无关。那些人全死光算了。
「快到家了。」
喀哒,方向灯开关向下而去。
*
我醒了。
又梦到以前。不对,说是「以前」,也只是三年前的事。
「好痛……」
头痛了起来。
这梦真讨厌,而且我上国中的时候只有讨厌的回忆。尤其国中二年级,是我人生最郁闷的时期。
为什么我会梦见那时候……
梦中感受到的憎恨、烦躁,还残留在脑子里。我用力从床上爬起身,想要甩掉梦境的残渣。总之,先去洗把脸。
「嘿……」
我光脚下了床。
我们今天住饭店,井熊就在隔壁房间。手表还在口袋,我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井熊差不多也起床了。
我来到窗户前,拉开窗帘。
阳光洒入房间。窗外是青森市辽阔的街景。
我们穿越青函隧道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抵达本州之后,我们寄宿在加油站、邮局,不断南下,现在来到青森市中心。离开函馆之后,这是第一次来到市中心。
我从床边拿起瓶装水,走向浴室。我穿着衣服走进去,打开瓶盖,把宝特瓶举高,接着在浴缸上空倾斜瓶口。
水从瓶口流出,受暂停现象影响,水流停在我腰部的高度。我伸手捧起半空中的水洗了脸。这方式最方便洗脸,诀窍是让自己跟水拉开一些距离。
我顺便刷完牙,走出浴室,房门传来敲门声。我伸手整理睡乱的头发,同时打开门。
「麦野,去吃早餐吧。」
是井熊。
开始旅行以后,我们每次都一起吃饭,多半是井熊来邀我。她其实可以自己吃,但我不觉得和她一起吃饭很麻烦。
「嗯。」
我套上运动鞋,走出房间。房门就开着不关,我没有房卡,关上门,我就没办法从外头打开。我和井熊住的房间,原本就是刚打扫完,客房门没有关。
我们从屋外的逃生梯走到一楼,穿越大厅来到外头。之后直接在马路上前进,随便找一间餐厅。在城市里走路还要闪避行人,太麻烦,现在我们不太在意汽车,直接走在马路正中央。我们与其说是适应这个世界,比较像感觉麻木。
在这无声世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我们光是走在路上,就宛如支配整条马路,十分爽快。
井熊走着,打了个大呵欠。
「你很困?」
我问道。井熊眼角带着泪珠,回答:「有一点困。」
「我们不急着走,你其实可以睡久一点。」
「我睡不着啦。」
「这么安静,怎么会睡不着?」
「就是安静才睡不着。」
「喔……对,你之前说过太安静,反而静不下来。」
「害我都睡不够。可恶,真想念那些吵闹声……」
井熊用手掌搓了搓眼睛。
我觉得井熊真辛苦,一方面心里沉甸甸的。她过得这么痛苦,我却觉得这份寂静很舒适,让我有点内疚。我想帮井熊,但除了想法子解决暂停现象,恐怕没有其他办法。
我们在附近找到一间咖啡连锁店,决定去里头拿早餐。
进了店,我们开始在柜台挑选商品。我随便拿了一个热三明治,走向空座位。经过店员面前的时候,罪恶感压得我下意识低头。
我们穿越青函隧道之后过没多久,资金就见底了。现在除了手上的提款卡和IC卡,已经身无分文。我很内疚,但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得不白吃白喝。
我坐好之后,井熊晚了一点才走过来。她坐在我对面。井熊拿了托盘过来,上头放着帕尼尼 、起司蛋糕和热可可。眼前的食物堆看不到「客气」两个字,让我忍不住多瞧两眼。
「──干么?」
井熊随即狠瞪过来。
我有一堆话想说,但基于对井熊的同情和内疚,让我没力气告诫她。
「我只是觉得,你一早吃得真多。」
「要你管。」
井熊大口咬着帕尼尼。见她吃得面包屑掉个不停,我也撕破热三明治的包装。
我们吃完饭,做好上路准备,便从青森出发,预计以岩手县盛冈市为目标,穿越东北地区。
现在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是汽车专用道。若不是碰上时间暂停,状况诡异,我们不可能徒步走上这条路。我从地图判断,到盛冈市虽然有点绕远路,考量到高低差,这条路线应该最好走。
然而──
「这、这条斜坡、到底还有多远……」
井熊抱怨道,下巴滑下滴滴热汗。
进了汽车专用道之后,就是一条不停往上的缓坡。不刻意察觉,其实感觉不出斜坡有坡度,但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再迟钝还是感觉得出来。我们的脚已经胀得不得了。
「呃喝……」
我也走得浑身是汗。背部湿淋淋的,很不舒服。现在没有风,感觉更热了。我差不多想休息,附近却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是说现在的景色已经维持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变化。
「我、我不行了……」
井熊瘫坐在分隔岛,肩膀上下起伏,正在调整呼吸。虽然停在这地方有点不上不下,我们还是决定休息。
我也坐在路面,从背包拿出宝特瓶。我打开瓶盖,把水大口灌入喉咙。
「呼……」
我的嘴一离开瓶口,就感觉井熊一直盯着我,露出有点渴望的眼神。
「怎、怎么了?」
「──没什么啦。」
井熊撇开头。
她明明经常要我讲话讲清楚,一碰到她自己的事就很别扭。她很爱逞强,情绪却容易表现在脸上,我一不小心就察觉了。
我关心完井熊,又喝了一口水。这时,井熊又瞥了我一眼,正好和我对上眼。她神情一惊,又移开目光。
──她在做什么?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我。我们都停下来休息了,她也可以拿出水喝。难不成她已经喝光了?
「你不用喝水?」
「──我没有水了。」
「咦?真的?」
没想到井熊真的喝光了。可是我印象中,她只喝了一罐水。
「水太重了,我没有带太多水。」
「啊……」
水的确很重,又占空间。我好几次想减少瓶装水的数量。我能体谅井熊,也明白她为何眼里充满渴望。
「抱歉,我现在喝的这瓶,也是最后一瓶了……」
「我没说我想喝啊!」
井熊嘟起嘴,说:「又没关系。」
「一阵子不喝水又没差,反正之后应该会看到休息站吧。」
「找得到吗?」
我觉得应该好一阵子看不到休息站。一眼看去,前方只有树木,看不到休息站的标示牌,不知道还有多少距离。
万一她脱水昏倒就麻烦了。我从背包拿出比较干净的毛巾,把右手的宝特瓶瓶口擦干净。
「你要喝吗?」
我递出宝特瓶,井熊则是大吃一惊,态度夸张。
「不、不用啦,人家喝过的东西……」
原来她是介意我喝过。我暗想,又说:「我已经擦干净了。」
「麦野,你就不在意我喝你的水?」
「你不要全部喝光,就没关系。」
「──那,我要喝。」
井熊冷漠地说,接过宝特瓶。她瞄了我一眼,迟疑地靠近瓶口,开始大口喝水。看来她真的很渴,她一口气就喝了半瓶左右,满足地吐出气息。
她一面向我,表情马上转为尴尬。
「干么看别人喝水的样子?」
「啊,抱歉。」
井熊关紧瓶口,把宝特瓶一把推到我手上。
「记得擦干净……你敢直接舔瓶口,我就扁你。」
「我才不会……」
明明是我分水给她喝,为什么还要被警告……我的抱怨差点脱口而出,赶紧把话吞回肚子,接过宝特瓶。
我们拖着疲累的身体,不停走着,正当我们快到极限,终于找到休息站的标示牌。到了休息站,要多少饮料、多少水都没问题。我和井熊如同在沙漠中找到绿洲,兴奋欢呼。我们挤出最后的力气,加快脚步,终于到达休息站。
穿越宽广的停车场,走进休息区。休息站里多了便利商店,代替普通商店,一旁还设了美食区,有鲷鱼烧和冰淇淋的摊位。
「啊~我口好渴,我要喝可乐……」
井熊直奔饮料架。我囤的水喝光了,也要去同一个地方。我从架上拿起最便宜的矿泉水,一一塞进背包。补完水,换成肚子饿了。
「我们在这边休息一下吧。」
「嗯。」
井熊边喝可乐,边点头同意。她从架上拿起可乐,打开来喝,动作毫无迟疑。事到如今提这个有点无济于事,不过她完全不在意自己没付钱?我不禁怀疑起井熊的家境。
但说到底,我跟井熊都一样,都是在偷东西,只差在我们心情过不过得去。我们内心有没有迟疑,跟店家受到的影响无关。尽管如此,我认为自己还是有最后一分义务,牢记偷窃的罪恶感。
「抱歉了……」
我先道了歉,朝鲑鱼饭团伸出手,另外还拿了三明治和鱼肉香肠。这些就足够吃午餐了。
井熊跟我来到美食区。我们都很饿,也累坏了,专心在食物上,没有对话。填饱肚子之后,我软趴趴地靠在椅子上,沉浸在饭后余韵。
我打了个呵欠,一吃饱就很想睡。我用手撑着脸,想稍微小睡。
眼睛闭上,正当睡魔悄然接近──
「嗯呃。」
我忽然间清醒。
脑袋轻飘飘的,时间感觉很模糊。我不小心睡着了。
我从桌子撑起头,揉一揉僵硬的脖子。我睡了多久?
「咦?」
井熊不在附近,她去厕所?我睡前喝太多水,现在也有点内急。
我站起来,走向外头的厕所,正要走出门外,就在便利商店区域看到井熊,她的侧脸有些紧绷。她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我脑中才刚起了疑惑──
只见井熊从货架抓了什么,若无其事地收进口袋。
她的动作流畅迅速。转瞬之间,我一眼看到井熊抓着的东西。
那应该是……电池。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总之先装作没看见,走向厕所。井熊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我在看她。
我在厕所解放,一边心想。
井熊刚才的动作,就是在顺手牵羊。
我从厕所回座位的时候,井熊已经坐在美食区座位。我走到井熊之前待的货架前,想确认她偷走的东西,是不是真是电池?而那个货架上放了打火机、地区造型的原子笔,还有电池。果然,我没看错。
我们为了生存,必须偷拿食物、日用品。可是必需品以外的东西怎么能偷?至少电池并非生活必需品。
我得告诫她。脑中刚跳出这个念头──
「喂。」
我浑身一跳,回头看去,井熊还坐在美食区,不解地望着我。
「什、什么事?」
「你去哪啊?」
「我去、厕所。」
「是喔,你上好久。」
「会、会吗……」
我干笑几声。
井熊背起背包,站了起来。
「我休息够了,差不多该走了。」
「呃、嗯。」
我还是……没告诫她,怎么也开不了口。算了,不一定要现在谈,路上再找机会说好了。
不过离开休息站之后,我还是不断错失开口时机。才刚想提起,喉咙就锁死了似的,动弹不得。我不太敢提这话题,我被人劝戒过,却很少有机会劝戒别人。
我越是犹豫不决,就感觉时间流逝越快。时间来到晚上七点,我们沿着交流道离开汽车专用道,朝市中心前进。
我们在路上找到速食店。假如我们有多余的体力,可能会去找公共澡堂或旅馆,但我们今天走得特别累,决定在速食店过夜。
走进餐厅,我把行李放在空桌上。现在客人很少,墙边的沙发区应该有空位能躺。
「麦野。」
井熊喊了我。她似乎在嚼着什么东西,接着我就看到她右手捏着鸡块。
「我刚才看到旁边有回转寿司,我们去那边吃饭吧。」
「寿司……」
「我刚刚突然发现啊。回转寿司和不用回转台送的寿司店比,寿司都是些便宜货。可是他们的寿司都放在回转台上,时间停止了,还是可以随我们吃耶。」
井熊开心地说,把鸡块扔进嘴里。
我内心登时五味杂陈,各种担忧、焦躁,互相搅和。
井熊已经慢慢把偷窃当作理所当然,她之后说不定不只偷电池或速食店卖的食物,会出手偷更高价的东西。我不管她,她也许再也无法回头。
我得在来得及的时候,开口提醒她。
「那么,井熊。」
「嗯?」
井熊舔着捏过鸡块的手指,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好紧张,可是我跟井熊已经能互相称呼彼此姓氏,至少地位比较平等。不能害怕,语气要稀松平常一点,告诫她一两句就好。
「我觉得那样是不是不太好……」
井熊不再舔手指,顿时愣住。
「那样是哪样?」
「就是,我觉得有点不太检点……吃寿司有点奢侈。」
「奢侈?」
她的眉头微微夹紧,神情变得严肃。
「那你是叫我一直吃便利商店或超市的便宜便当?我碰到这种诡异状况已经够辛苦了,凭什么叫我忍耐?」
「但我们没有付钱啊……就算现在状况特殊,还是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节制一点。」
「不就吃得奢侈一点,又不会遭天谴。」
「那,刚刚在休息站的那个,又是什么意思?」
「啊?你在说什么?」
「你把电池放进口袋里了,对不对……?」
我怯怯地问道。井熊讶异地瞪大了眼,接着尴尬撇开目光,啧了一声。
「──你看到了啊。」
「我只是凑巧在附近。」
井熊果然内心有愧,她用力搔搔头。
「烦死了,你又不是我家长,管我做什么。」
「有人在我面前偷东西,我不可能闭嘴不管。」
偷东西,井熊听到这三个字,反应特别激烈。
「不要把我说得像小偷一样!那又、不是偷东西……」
她说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等于认了错。
「你拿电池要做什么?现在已经用不到手电筒……」
我问完,井熊臭着脸开口:
「帮手机充电。有一种另外装电池的充电器,体积比较小,放在口袋里就能充电。」
我都不知道,可是手机充了电,也收不到讯号。她要拿智慧型手机做什么?不对,她的目的一点也不重要,重点不在这。
「拿生活必备的东西算是不得已,电池就不可以了……」
「不就是几颗电池,又没关系。」
「不可以。」
我反对的语气变得更强烈,井熊胆怯地闭上嘴。
我并不是满怀正义感,甚至比较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冷漠如我,这次也看不下去了。井熊不懂偷窃的严重性。
「──以前我家附近,有一间小书店。」
我在脑中回溯自己的记忆,说道:
「那间书店,是一位驼背的老爷爷自己开的。我读小学的时候,经常去书店逛。店里书没有很齐全,但充满纸张的气味,感觉很平静,我很喜欢那间店。」
「你没头没脑的,突然说什么啊……」
「那间店后来倒了,原因就是被人顺手牵羊。」
井熊的脸颊一个抽动。
「附近的国中生专找那间店下手……老爷爷脚不方便,又没钱请店员,发现有人偷书也没办法制止。」
井熊的表情越来越困窘。
「听说就算有人只偷一本漫画,影响还是很大。便利商店、超市应该也一样。实际上我也常听到有商店因为小偷倒店……所以,水跟食物是为了活下去,无可奈何才偷,可是其他不重要的──」
「啊啊啊,够了!烦死了!」
井熊歇斯底里地大吼,狠狠瞪着我。
「你凭什么对我说教?而且只有时间恢复正常的时候,才不能偷东西啊!万一时间一直停着,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店里的人都管不着!」
「这……是、没错。」
万一时间一直停着──我故意不提这个可能性。假如我把这件事当真,别说旅行,我可能会彻底失去动力。这未来走向,光是想像就让人恐惧又绝望。我万万没想到,井熊会拿这件事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我沉默了,想不出道理说服她。井熊见状,没有得意,反而咬紧下唇低下头去。在我看来,她动用了可怕的字句攻击我,连带伤到自己。
「──你不要再管我了。」
井熊走出速食店。
我其实没说错什么,内心却糟糕透顶,感觉自己用大道理堵住小孩的嘴。我不由得反省,自己应该找个更适当的说法。
之后,过了整整三个小时,井熊才回到速食店。毕竟她的行李扔在店里没拿。不过,我等待的时候,好几次以为她再也不回来了。
「那个……」
我们需要沟通。
我不认同井熊的行为,但我的确想得太少。一直吃便利商店、超商,的确会吃到腻。不但有害健康,心灵也会变得狭隘。所以我们可以每隔几天奢侈一次。尝试寻找彼此能妥协的方式,对我们才比较正向。
但是──
「闭嘴。」
根本没得谈。
井熊完全不看我,走到我的反方向,另一头的墙边沙发座位。接着,她用自己的背包当枕头,马上躺下睡了。
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没办法,我今天也睡觉好了。之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沟通。
然而这天以后,井熊始终封闭心灵。
我们睡醒,离开速食店之后,状况依旧没变。我主动找她说话,她不是无视,就是冷漠回答,像是「是喔?」、「所以?」、「又怎样?」。她也不再要求我说话,我们的对话少到极点。
我热爱寂静,但比常人更介意产自沉默的尴尬。井熊的冷淡揪紧了我的胃。不安渐渐变质,化作对她的愤怒。
她凭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错的是井熊,我又没说错话。
算了,随便她了。
我放弃对话,默默前进。南方天空彷佛预知我们沉闷的气氛,显得黯淡、污浊。
我们开始冷战后,过了两天。
「好冰!」
我们前一天住在汽车餐厅(注:汽车餐厅,英文为「Drive-in」,源自美国,本来意指免下车的得来速,在日本发展成类似休息站的单一餐厅,提供免下车外带与内用。),出发之后刚走了一小段路,来到穿梭在森林间的山坡路,这时,额头忽然变得湿湿的。我边走边摸沾湿的地方,手上沾了水滴。
「是雨……?」
天空乌云密布。外头特别阴暗,不像上午十一点的天色。我试着手掌朝上,等雨滴落下。
──不对,等等,时间停止还会下雨?
我正觉得古怪,这次轮到井熊不解地「嗯?」了一声,停下脚步。她像在模仿我刚才的动作,摸了摸额头,又看了自己的手。
该不会──
我望向地面,地面有点湿。柏油路是黑色的,很难察觉。而且我往前面的道路瞧,只见另一头有点模糊不清。
「井熊,在下雨。」
「嗄?」
井熊狐疑地望向我,像是用目光质疑我,时间不会动,怎么会下雨?
感觉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凶恶。仔细一看,她的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她睡不好?是因为暂停现象,还是因为我……也有可能两者都是。
「呃,该怎么解释才好……现在雨的确不会落下来,可是已经落到地面附近的雨,因为时间暂停,固定在半空中。所以我在猜,从这里到前面都有雨。」
「──喔。」
她应该听懂了。
但是该怎么办?我们没有伞,而且无数雨滴飘浮在半空中,撑伞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穿雨衣或许有用,可是……
我还在思考,井熊已经往前走了。
「咦?你要走过去?会淋湿的。」
「淋点雨算不了什么。」
「直接过去,不会只有淋一点点雨啊……」
我想了想。
我们走这一个小时,完全看不到住家。调头很耗体力跟时间。这场雨可能只是骤雨,这里照井熊说的做比较好。
于是我们决定前进。我追上井熊,走在她身旁。
──不过,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每往前一步,雨丝渐粗──或者该说,雨滴越来越密集。我们没有方法避雨,只能正面承受雨水。衣服吸了水,一点一滴吸走体力、体温。鞋内也湿答答的,很不舒服。每走一步,脚底感觉就像在踩泥巴,咕啾咕啾响。
「唉,可恶……」
井熊烦躁地擦掉脸上的水滴,她将湿发拨到耳后,露出发白的双唇。全身被雨沾湿,更觉得寒冷。
「──你还好吗?」
「我才没──哈啾!」
她打喷嚏的时机之精准,如同老套的场景。井熊浑身抖了抖,用力吸着清稀鼻涕。她果然很冷。
「不要硬撑比较好啦。」
「我、我才没硬撑。」
「就是有,你在发抖啊。我可不希望你勉强过头,最后搞坏身体……」
「唔……」
井熊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彷佛可以杀我千万遍。平时我可能会退缩,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井熊,反而觉得很无奈。她全身湿透,牙齿直打颤,显然就在硬撑。看她倔强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你继续忍下去,只会更难过。」
「──那你是叫我怎么办?」
井熊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猜,她的颤抖来自寒冷与愤怒。她直瞪着我,继续说:
「现在回头,这雨也不会消失。又不知道会绕远路绕到哪里去……只能往前走啊。还是你有方法不淋雨?」
「当然有。」
我马上回答。
「井熊走在我后面,我帮你挡雨。这样可以少碰一点雨水。」
「……」
井熊微微张着嘴,僵住了。难道她都没有想到?我还以为她只是不想依赖我,嘴硬不肯拜托我。
我叹了口气。
「那我就走你前面了。」
再继续讨论,事情不会有进展。我知道井熊有话想说,但现在还是先赶路。我想赶快逃离雨天区域。
我往前走没几步,一阵不悦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井熊默不作声,跟了上来。她走得很快,也不需要走这么急。我念头刚落,下一秒──
咚的一声!一股冲击从背包后头撞来,撞得我往前趴去。
我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刺痛窜过膝盖、手掌。
当下我以为有什么东西撞到自己。不过我趴在地上,回头看去,发现身后只有井熊。也就是说,是井熊推倒我。
但她为什么要攻击我──
「你、你做什──」
「少看扁人了!」
声音犹如拳头,从上方敲向我的脑袋。我抬起头,只见井熊冷得发白的脸,现在面红耳赤。不论从字面上,还是形容方式,都显示她火大得不得了。
「反正你肯定当我是傻子!」
「我没有……」
「你的眼神,就是把人当笨蛋!」
我差点下意识移开目光。我并没有瞧不起井熊,但我的眼神的确带了几分怜悯,她把「怜悯」当成「瞧不起」,我也无可奈何。
「居然一副自己没做错的死样子。我只是给你一点好脸色,少在那边嚣张。要不是现在变成这种诡异状况,我才不会跟你这种阴沉又软弱的家伙待在一起,多待一秒我都嫌烦!」
井熊骂完,突然按着额头,似乎很难过。
「混蛋,头好痛……」
「你、你还好吗?」
我站起来,井熊马上骂了句:「你够了!」制止我上前。
「我都知道,你假装担心我,实际上在心里笑我蠢,对不对?气死我了……到底在搞什么!」
井熊咬紧牙根,用袖子粗鲁擦过被雨打湿的脸。
「我看时间会停止,原因根本就在你身上吧。」
「咦……?」
「你说舅舅说过什么什么,但他已经挂了。你跟他有血缘关系,那就只剩你最有可能搞出这种事,不是吗?」
我从来没想过,原因有可能在自己身上。或者我自己觉得不可能,下意识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我没有能力停止时间,但不知为何,井熊的话勾起我心底的某个念头。是因为我心里有底?怎么可能?我这是第一次碰上暂停现象,至今从没──
目前为止,我当真一次都没碰过暂停现象?
「喂,说话啊。」
我蓦地抬起头,井熊已经凑到我面前。
「等、你太近了……」
井熊看我吓得急忙往后退,冷笑了一声。
「哈,你也太孬了吧,真丢脸。」
这下我也火了。她从刚刚开始爱骂什么就骂什么,大概以为我懦弱,不会反击。被人这样骂来骂去,不可能表现得多温和,我没这么好脾气。
「够了,你不要在那边逞强。」
「嗄?谁逞强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对,你骗人,其实你很胆小。」
井熊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
「不然,井熊──」
我吞下口水,继续说:
「你怎么会在隧道里哭出来?」
「!!」
啪的一声,同时我的眼前闪过火星。
几秒过后,我才意识到井熊打了我一巴掌。毕竟只有短短一瞬间,诧异远远超越痛楚,以及身体被触碰的刺激。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像个傻子一样,半张着嘴,愣在原地。
井熊眼眶泛泪,怒瞪着我,双唇颤抖着。
「我自己去东京,不准你跟着我。」
她说完,不顾我还呆愣在原地,大步越过我,快步向前走去。
「啊……」
我下意识想叫住她,却出不了声音。后悔从腹部深处不断涌出,挤压横膈膜,压迫肺脏。我只能眼睁睁望着井熊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等到完全看不见井熊,我才终于像是拔掉腹里的栓子,大口吐出气息。
「──混帐。」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明明比别人更明白,他人刻意刺激自己的自卑之处,感觉有多屈辱。
我应该马上追上去,向井熊道歉,但我走不了。脚底像是被缝在地板上,动弹不得。我理智知道该怎么做,心情却犹豫不决。
井熊一定气得不得了,我向她道歉,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原谅我……
我低下头,浏海变成一束一束,滴下水滴。好冷。井熊现在一定浑身发抖,朝着东京,不停前进。
东京……对了,我还没告诉她暮彦舅舅家的地址。井熊一个人去东京,最后只会找不到目的地。
该说她做事顾前不顾后,还是想得太少……大概是她太慌乱了。我也有错,应该要好好跟她道歉。
我把湿淋淋的浏海往后头拨去,打起精神,小跑步奔向前。幸好这条路没有岔路,我马上就追上井熊。
但我没勇气看井熊的脸,只敢从她身后对她说:
「那个……是我不好。」
「……」
「真的很抱歉。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是我没为井熊着想。」
「……」
「──那,至少让我帮你挡雨吧。」
我绕到井熊前方,结果井熊默默往旁边走一步,离开我挡过雨的小径。后头一直传来压力,彷佛在叫我别多管闲事。我本想继续坚持帮她挡雨,但可能只是浪费体力。我吞下叹息,继续往前走。换个角度想,至少她没有再从后面推开我。
气氛沉闷,雨水冰冷。
这趟路程,比青函隧道还难熬。
我之后又开口搭了几次话,井熊根本不理我。状况完全没有好转。雨势毫无停歇的迹象,甚至比之前更严重。全身湿透又不休息,走个不停,已经让我身心俱疲。
我本来想尽可能在今天离开下雨的范围,但已经不行了。我们再不休息,真的会搞坏身体。
环顾四周,山路已经结束,现在前方是一片平坦道路。右边是山,左边是采收完稻米的稻田。周遭的建筑物只有温室跟仓库。
我想至少找个地方避雨。是不是该随便找间仓库躲雨,顺便翻找雨伞或雨衣……
此时,我忽然察觉周遭莫名安静。
不,本来就很安静,但是该怎么说,声音的数量不对。
声音……少了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井熊原本跟在我身后,现在却离我很远,还瘫坐在地上。糟糕,我没发现她有状况。我匆忙奔到井熊身边。
「你、你还好吗?怎么了?」
井熊虚弱地坐着,微微抬起头。
我心里一惊。她的脸色很糟糕,双眼无神,嘴唇发紫,恐怕是血液循环变差了。这症状叫做「发绀」。
「我才、没怎样……」
她终于回应我,但她分明身体不舒服。井熊摇摇晃晃,想站起身,我正想制止她──
这时,井熊彷佛断了线的人偶,直接倒下。她的头发,散乱在漆黑柏油路面。
「井、井熊!」
我喊道,但她没有反应。她维持着痛苦的表情,昏过去了。
糟糕,这下事情严重了。该怎么办?现在叫不了救护车,去医院……能找谁看医生?没有人可以帮忙,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井熊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会失温得更快。总之,我得让她躺在干净的床上休息。可是井熊现在无法自行走动,那就、没办法了。
没时间犹豫。
我把自己的背包移到胸前,在井熊身边蹲下。一想到我接下来的举动,心悸逐渐激烈,冷汗直流。强烈的强迫性思考,宛如无数蠕虫爬满全身。
不能思考,快做!
「哼……!」
我一口气背起井熊。咬紧牙根,维持自我意识,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向前走。
──可恶,果然好难受,就像有人不停削刮我的意志力。不是井熊的问题,不管背谁,我都是一样反应。可是,真的好难过,而且好重。脚关节彼此摩擦,但也难免,毕竟现在我背起两人份的背包和一个女孩子,不可能若无其事。是说……好难过。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别人碰?』
「好难过」跟「好重」,两个念头在脑中交互回荡,忽然间,大脑重播了某段声音。那是一句疑问,过往无数人抛向我的疑问。
别人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给出他们能接受的答案。讨厌的事就是讨厌,没有更多原因。每个人都有一、两项别人踩不得的地雷。有人会说自己没有地雷,顶多是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地雷。一定有很多人到死,都没发现自己的雷点。他们实在很幸运。
『被碰个一、两下而已,叫这么大声干么?』
对,我也常听到这句话。
我想请你们想像一下,假如你的手掌上,现在多了一只又肥又圆的毛毛虫。对我而言,被人触碰造成的精神痛苦,等于叫我捏爆一只毛毛虫。如果说被人触碰,不能和一只小虫的小生命相比,那就改成小动物好了。总之,道理无法解释我的痛苦。
「呼、呵呃……」
下巴滑落大滴汗水。
井熊快滑下我的背部,我重新背好她。然而下压的力道害我脚踝一扭,我整个人往前扑。
「好痛……」
幸好我只是手肘和膝盖撞到地面,井熊没事。我忽略痛楚、疲劳,左摇右晃站起身,继续向前。
脑子一片空白。我走了多久?应该才走不到几分钟。万一我一直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该怎么办?早知道会碰上这状况,我应该事先做好防雨准备,或是充分休息再出发。回头想想当初,井熊早在走进下雨区域之前,身体就很不舒服了。如果我当时冷静跟她好好谈……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但悔意仍在我脑中打转。
「啊!」
我看到前方有一栋房子,是古老的木造房屋。
开始旅行以后,我们从未寄宿别人的家。毕竟住家是私密空间,没有仔细消除自己的痕迹,等到时间开始流动,屋主就会发现有人借住过,但我现在别无选择。我催动自己的身体,走向那栋房子。
踏进房屋用地,面前就是房子的大门。我暗自祈祷大门没锁,手伸向拉门,施力拉开,拉门随即喀啦喀啦响,打开了。太好了。玄关放着老旧的脚底按摩拖鞋,以及女用鞋子。
屋内传来一股气味,说是「别人家的气味」,好像不太贴切。总之,我在玄关放下井熊和行李。我脱掉湿淋淋的外套和袜子,在屋内寻找能休息的地方。地板每沾上一次湿掉的脚印,罪恶感就划过内心一次。我暗暗在心中向屋主道歉,之后要主动擦干净。
一走进客厅,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有摊开的报纸;客厅内侧设有厨房,厨房有一道女人的背影。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似乎在煮饭。
客厅勉强能让井熊休息,但感觉不太自在。去看看其他房间好了。
我四处查看屋内,途中经过和室,和室拉门露出一条缝隙,室内看得见一座佛坛。我停下脚步,往隙缝里瞧。
佛坛中央,是一个男人的遗照。我直觉认为,那是原本住在这个家的老爷爷。也就是说,老婆婆独自住在这栋房子,那屋里应该有无人使用的房间。
我的预想马上成真。上了二楼,正巧看到适合的房间。这间房间原本似乎是儿童用。书架收纳大量少女漫画跟小开本的小说,墙上挂着数张奖状。屋内收拾得很干净,缺点是有点阴暗。
我打开房间壁橱,有整套被垫、棉被以及毛毯。我马上把被垫放在地板,铺好床。毛毯也摊开,盖在棉被底下。这样应该没问题。
回到玄关,井熊已经醒过来了。她蜷缩身体,微微颤抖,一发现我,发出若有似无的气音,问我:「这里是、哪里?」
「是家里,呃、某个陌生婆婆的家。」
「手……」
「嗯?」
「你的手、怎么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也惊呼一声。手上出了很严重的荨麻疹。
「难怪我一直觉得痒痒的……我一直被人碰,皮肤就会出疹子。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会好。」
先不管我的荨麻疹,我继续说:
「你能动吗?我在二楼铺了床,你去躺着吧。」
井熊默默撑着墙站起来,似乎没余力回答我。我抱起行李,走在前面领路,她踉踉跄跄跟上来。她的衣服还在滴水。
我们抵达二楼的房间后,我转身看向井熊。
「你最好换一下衣服……擦干身体,好好休息。你没有毛巾的话,可以从我的背包里拿。」
等待片刻,井熊才点了点头。
「我去找食物。」
我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始终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开,我顿时全身脱力。
──好、好累。
我无力地坐在走廊,没力气撑起身体,干脆直接躺下。全身虚脱,甚至差点忘记呼吸。到刚才为止,不过短短的时间,我感觉自己至少短命五年。
真想就这样睡着,但睡觉之前,我得擦干身体,不然会感冒。
我挤出力气,站起身。毛巾……糟了,我把毛巾忘在房间里。井熊应该正在换衣服,我不能进房间。没办法,只好借用房子里的毛巾。
更衣间在楼下走廊最里面。我下了楼梯,走进更衣间。架上堆着浴巾,我说了句「请容我借用」,借走一条浴巾。
我擦着头,回到客厅,一靠近厨房,顿时闻到一股温和的香味。火炉上有个锅子,锅里装着猪肉味噌汤。汤锅上方飘着热气,应该是刚煮好。
我吞了吞口水。
擅自喝人家煮的汤……不,但是,危机在前,顾不上道德问题了。
「对不起,请容我享用您的料理……」
我从餐具柜借用了碗。汤锅里有汤杓,我装了一碗猪肉味噌汤,刻意多装了点肉。之后,我顺道借走筷子和托盘,走向井熊待的房间。
敲了敲门,房里传来小小声的回应:「请进。」她、她说敬语……看来她真的很虚弱。
我走进房间,只见井熊从头到脚缩在被窝里。我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床铺旁。
「有猪肉味噌汤,你能吃就吃一点。是这屋子的屋主做的就是了……」
「嗯。」井熊的回应比我预料得还老实,她缓慢从被窝探出脸。身上已经换上黑色棉衣裤。
「我等一下吃……」
「那我先放这。反正不会凉掉,你想吃再吃……」
时间停止,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但撕了我的嘴,我也说不出这句话。
井熊又把棉被盖过头。
一碗猪肉味噌汤,应该不足以让她恢复体力。我站起来,想去找其他食物。对了,在找食物之前,我也要换衣服。穿着短袖太冷,裤子又湿透了。
我走近自己的背包,便看见井熊褪下的衣服,胡乱扔在地上。现在衣服乱丢不会挤出皱褶,但我还是帮她摺一下好了。于是,我伸手拿起衣服。
「……!」
只见衣服堆里混着内衣。
我放弃帮她摺衣服,让衣服维持原状。我拿着自己的换洗衣物,静静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快速换好衣服。接着,我暂且回客厅。
现在需要食物,而且需要营养一点的东西,但继续偷屋里的食物可能不太好,最好去外头找看看餐厅。这间房屋的玄关应该有放伞。
确定方针之后,应该赶快行动……不过,我已经累坏了,稍微休息一下。
客厅角落堆着坐垫,我把坐垫排在地板,躺了下来。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半,我就小睡到七点,睡饱了就出发。
「!」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糟糕,我睡过头了。我吐槽自己,怎么又睡过头?我刚才根本是直接昏迷。我马上查看手表,顿时面无血色。糟糕,我居然睡了整整两小时。
井熊还好吗?
我揉着眼睛走到走廊。现在脑子转不动,我兜了个圈子才走到楼梯。上了二楼,在井熊待的房间外敲了敲门,但是门内没回应。
「井熊?」
她也许睡着了。我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打开房门。
井熊睡了,床铺旁的汤碗已空。我瞬间松了口气,马上又察觉不对劲。
她的鼾声莫名急促,棉被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地上下起伏。她的脸泛红、冒汗,感觉睡得很不舒服。我猜她感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井熊似乎发现我在,微微睁开眼。
「好冷……」
她呻吟了一句,又把棉被盖过头。
看她觉得冷……果然是感冒。继续放着她不管,恐怕会恶化。我又来到一楼找感冒药跟退烧药。现在我已经顾不了后果,像小偷一样四处翻找房间。
「──有了!」
药品放在电视柜下方的抽屉,是连锁药局常见的感冒药,同一个地方还放了温度计。我赶紧拿着感冒药跟温度计,回到二楼。
我帮井熊量了体温,超过三十八度。我马上拿出水和感冒药。井熊什么也没说,吃了药,又躺回床铺。
「你想要什么吗?比如说想吃东西……」
我问了井熊,她摇了摇头。看来她不太饿,但她也只吃了一碗猪肉味噌汤,应该需要其他食物,而且水也会喝完。
我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背起空背包。
「我出去一趟,找找看有没有超市或商店。」
「──抱歉。」
我和井熊相处了好一段时间,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道歉。我感觉自己一直在等着这句道歉,现在心里却一点也不舒畅,反而很心痛。
「你不用道歉。」
我说完,正要走出房间──
「谢谢。」
她小声改口,道了谢。
一句谢谢,就让我感觉脚步轻盈不少。我不禁想自嘲,自己究竟多好哄?但我还是很开心。
「不客气。」我简短答道,走出房间。
我横举塑胶伞当作盾牌,在雨中势如破竹地前进。
雨滴固定在半空中,我头上没遮掩也无所谓,只需要弹开前方的雨。不过,我能挡的部分也只有一把伞的范围,裤子还是湿了。我本想干脆脱掉裤子,但实在没勇气只穿内裤在路上走。
这把伞就放在那间屋子的门口。虽说是我擅自借用东西,那位老婆婆真的帮了我不少忙。
我加快脚步。我小睡一阵子,还是觉得疲惫,脚痛也没有消失。我想尽快找到超市或超商。眼前可见的住家越来越多,商店应该就在不远处……
万一碰上最糟糕的状况,我只能走遍每一栋住家,一点一点收集食物。反正我已经不得不偷窃,现在比起道德伦理,更应该以井熊为优先。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周遭开始出现商店。眼前所见多半是自营业的小店家,看样子,超市应该就在附近。
我顾不得身上处处弄湿,继续走着,终于找到一间超市。这间超市感觉经营很久,招牌的烤漆褪色了。我马上走进超市,把对感冒有疗效的食物塞进背包。
香蕉、优格、桃子罐头、运动饮料,还有其他方便填肚子的食物──
「好重……」
一走出超市,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屏息。
雨中空出了一条路,不对,应该说隧道。现在时间停止,用伞拨开的雨水留在原地。结果雨水把我走过的路线,化为不会消失的残影。
这样我就不用再撑伞。我从伞架抽走老婆婆的伞,摺好伞,沿着雨水隧道前进。我在这个世界彷佛拥有特殊待遇,感觉很奇妙。拜这景象所赐,我稍微忘记背包的重量,以及连日赶路的疲惫。
不过景色无法减轻我的辛苦。等我抵达老婆婆家,已经筋疲力尽。
我摇摇晃晃走进门口,同时脱下袜子、鞋子。我连拖带爬,登上二楼,打开井熊房间的房门。
井熊仍然躺着,诧异地望向房门口。她一发现是我,顿时松懈,稍微抬高的头部再次陷进枕头。
「──你要敲门。」
「啊,抱、抱歉,我忘记了……」
「算了。」
换做平时的井熊,肯定怒火中烧,但她现在没精神生气。
我卸下沉重的背包,盘腿坐在地上。
「你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
「那就好。」
她的脸感觉还很烫,但病况还算稳定,呼吸也没那么急促。
我把刚才的背包拖到被窝旁。
「我去了超市,拿了很多东西,有水果、有能量果冻。」
「──你走很远?」
「是有点远,走路要一个小时。」
「是喔……」
井熊原本静静躺着,面无表情回应我,这时忽然哭了出来。眼泪从左眼滑向右眼,渐渐沾湿枕头。我不禁慌了手脚。
「你、你怎么了?」
「没事!」
井熊把脸抹向枕头,翻身背对着我。
我从裤管口袋拿出手表。时针指向半夜十二点,该睡觉了。我其实很困,又累得不成人形,但我不忍心直接离开房间,只好靠在墙边。
「你干么这么关心我?」
井熊嘀咕道。
「我明明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你也累了,没办法。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动,应该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我根本一直扯你后腿。」
「没这回事。」
「明明就有。而且说到底,是我说想去东京,现在才会这么惨。」
井熊低声自嘲。
「麦野说的没有错。去东京真的很辛苦,我又乱来搞坏身体,再加上……我一直在硬撑。」
「……」
「我到底在干什么……」
井熊躲进被窝,蜷缩起身体,之后闭口不语。
沉静的气氛盈满房间。井熊每动一次,就会传来细碎的衣服摩擦声。
「我其实是离家出走。」
我刚以为她睡着了,被窝又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是说时间停止之前的事?我静静聆听着。
「我家是典型的大男人主义。『那家伙』只要吭一声,妈妈就会默默端出茶和报纸。」
从描述推测,「那家伙」应该是指她父亲。看来他们父女感情并不好。
「那家伙很幼稚,动不动就闹脾气,晚归绝对不跟家里说一声,关门又老是很大声。我家的男人都很讨厌。臭老哥就是个垃圾、色鬼,很烦人。」
她这一连串语句带刺,我听了有点退缩。不过我暗自心生预感,她不只是在抱怨。
「我觉得我妈妈很可怜,成天只能让那两个家伙使唤。她很温柔,又不懂得抱怨。所以我很关心妈妈,也会帮她做家事。我是真心认为,我要撑住我妈妈。可是、可是……」
井熊吸了吸鼻子。
「我见到麦野的前一天……那家伙居然说妈妈做的饭很难吃,还笑着说,听起来很瞧不起人。所以我就鼓起勇气,叫他爱嫌就滚出去……结果,妈妈打了我一巴掌……发脾气骂我说,怎么能叫爸爸滚出去。我大受打击,我明明想保护妈妈,她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一想到这,突然觉得很难过……那家伙和臭老哥看着我,眼神像在说『这家伙真是没药救』……我就觉得,这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井熊抽泣着,咬字随着哭泣逐渐模糊。
「我冲出家门……可是我根本没有地方去,就一个人在车站前乱晃,然后、然后……我……」
之后,她再也组织不了字句。被窝的隙缝传出一次次哽咽,如同急促的喘息。
「我好痛苦……」
我只勉强听得清这句话。
虽然很想鼓励她,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脑中斟酌着字句,忽然想起我跟井熊初次见面时的事。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井熊却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我当时猜测,她的态度可能是出自内心不安,而我应该猜对了。她接连碰上倒楣事,只能保持强势,以免心灵崩溃。
我心想,她真可怜。
好想保护她。
但我的念头想必是错的。
我知道,一个人单方面把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低下,才会心生怜悯,想保护对方。对方激起自己的救世主情结,这感受只是一种本能,不带敬意与善意。尽管对方确实「弱小」,擅自认定对方是「弱者」,反而会让对方更显得悲哀。
所以,我决定默默陪伴井熊。我会醒着,直到井熊停止哭泣。现在这一刻,我相信我的决定,已经是我能给予她最好的「关心」。
井熊仍不停啜泣,直到快两个小时之后才停歇。
我们借住老婆婆家,已经过了三天。
井熊慢慢痊愈了,果然是感冒。她的病况没有特别恶化,退了烧,也恢复食欲。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多休息了一整天。井熊说自己好了,但外头仍是雨天,我们都希望用最佳状态挑战旅程。
我用自己的毛巾,擦掉之前走廊上的湿脚印。考量到时间开始流动之后,我想尽量清干净我们的痕迹。
借用的毛巾没办法处理,只好扔进洗衣机。离开前,我想给屋主写张字条,尽量不造成屋主的不安。我的做法可能造成反效果,但反正都会东窗事发,至少写张字条致意。
「好。」
我擦完地板,走向井熊待的房间。
敲了敲门之后,打开房门。
井熊正在看原本放在书架的少女漫画。她察觉我进房,阖上漫画,抬起头。
「你打扫好了?」
「嗯,清得差不多了。」
「喔,谢了。」
她恢复健康之后,开始会老实道谢。这前后差异让我很吃惊。我知道应该平心静气接纳她的变化,却还是觉得胃里一阵搔痒,脸一不小心就露出笑意。
「没关系,你病刚好,多休息。」
我把擦地板的毛巾放进塑胶袋,被雨弄湿的衣服也收在袋里。
井熊把刚才的漫画放回书架,面向我。
「是、是说啊。」
「嗯?」
井熊从口袋掏出全新的电池,就是她从休息站摸走的那一包电池。
「我果然还是觉得偷拿不太好,想把这个还回去……」
她抠着脸,面露尴尬。我望着井熊,感觉松了口气,微笑油然而生。
不过,要回去归还电池,代表要在雨中来回一趟。这趟路会很漫长,说实话,我不太愿意跑这趟,但也不能忽视井熊的心意。
「也对,那我们一起去还电池。」
「抱歉,让你陪我跑。」
「没关系。话又说回来,你用手机做什么?」
井熊闻言,应了句「喔」,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手机。
「我要放音乐。音乐直接存在手机里面,没网路也能听。周围太安静,害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戴耳机听音乐。」
「原来是听音乐……」
之前在路上,井熊提过好几次自己睡眠不足。我时不时忘记,自己在这种异常状况还能保持冷静,其实很异常。一个人突然被抛进无声的世界,任谁都会精神出问题。
我很后悔。对井熊而言,电池是「必需品」。
「──还是别去了,好不好?」
「咦?」
井熊面露不解。
「对不起,是我想法变来变去……你听音乐会比较平静,对不对?那电池就是必需品了,跟糖分、碳水化合物之类的一样。」
「那我可以留着?」
「嗯,虽然由我决定,感觉有点厚脸皮……就借用一下。」
我说完,一时绷紧神经。我本以为她会吼我一下,骂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不过出乎我意料,井熊像是忍不住内心的喜悦,开怀地笑了。
「太好了……」
井熊轻抚胸口,我见状,也放下心。
我有自觉,自己的价值观、道德感已经出现细微变化,而井熊似乎有了相同变化。如果不是我会错意,那我会很开心。
「麦野,我记得你说你不太听音乐?」
「呃,对。」
「那你要不要试着听音乐?我存在手机里的音乐,每一首我都很爱喔。」
「哦?那我就稍微听听看……」
我和井熊肩并肩,坐在地板上。我靠着墙,井熊便开始操作手机。
「麦野会喜欢什么音乐啊?『东京事变』、『Glim Spanky』,都是很棒的乐团,但我也想推你『ELLEGARDEN』。哇,真伤脑筋。」
井熊嘴里碎念着「该怎么办」、「这首也很棒」,一边挑选歌曲,既烦恼又乐在其中。我见状,也跟着开心起来。无论她推荐我哪一首,我都非常希望,自己能真心喜爱她选的歌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