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星期一,菜绪没有来上学。
坂井点名的时候低声说「小野田没来吗?真难得」,所以家里似乎并未联络学校请假。
悟佯装平静,其实内心躁动不安。
菜绪挖出悟的照片,埋下了自己的照片,那那木的推测应该说中了。仔细想想,就算悟面临危险,菜绪居然提议拿安良泽他们当替死鬼,这本身就违反常理。而且埋照片时的条件是必须埋下「拍到自己的照片」,否则就无法达成诅咒的正确步骤,因此就算她埋下安良泽他们的照片,诅咒当然也不会转移。
真神月子问悟和菜绪,「这样就行了吗?」当时菜绪态度坚毅,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当时悟以为月子是在责怪他们拿安良泽等人当替死鬼的事,但原来不是。月子是在责怪菜绪拿自己和母亲当目标。这样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悟直觉猜想,解除诅咒的方法,是不是挖出埋下的照片?虽然单纯,但考虑到悟的诅咒真的解除了,感觉相当可信。那个时候,在菜绪挖出悟埋下的照片时,一切应该就圆满解决了。
可是,为什么菜绪要埋下照片?他不懂的是动机。悟完全猜不透她为何要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菜绪总是活泼开朗,随时关照着悟,其实她内心隐藏着自杀愿望——这种老掉牙的意外情节无法说服他。她一定有某些无法告人的重大烦恼,为了解决烦恼,而采取了利用怪异的手段。悟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爸离开都已经两年了……
第一次踏进绿地时菜绪所说的话浮现脑海。
也许菜绪正为了与母亲的关系而苦恼,不为人知地痛苦着。但又没有人可以商量,结果想不开,做出了那样的事吗……?
想到这里,悟压低了声音问旁边座位的女生。
「我问你喔……」
「……干么?」
女生口气带刺地应道。悟犹豫了一下,说:
「吉川以前跟小野田很好吧?」
悟回头看向相隔两个座位的吉川由衣子问。
隔壁的女生——她叫冈山由纪——起初一脸奇妙,不解其意,但很快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浮现嘲讽的笑容。
「咦,你对人家有意思喔?你果然喜欢菜绪,是吧?」
直到上一刻还对悟毫无兴趣由纪突然两眼发亮。明明还在上课,她却凑向悟悄声说:
「听说菜绪的妈妈对她超级保护。她去朋友家玩,她妈就会打电话过去说,放我女儿回家、拜托不要把我女儿带回家。由衣子到四年级以前都是菜绪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去菜绪家的时候,好像被菜绪她妈骂得很难听。」
「为什么?」
由纪微微摇了一阵头。
「听说整个莫名其妙。由衣子说她们只是在聊喜欢的男生,菜绪她妈就突然闯进房间,抓住由衣子的手把她拖出大门,叫她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跟菜绪说话,超级凶的。从此以后,由衣子不用说,连其他女生都不敢跟菜绪在一起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比起惊讶,悟更感到茅塞顿开。
菜绪的母亲似乎就是不喜欢女儿跟朋友在一起。结果菜绪因此在班上被孤立,没有人肯跟她说话了。菜绪不会积极打进女生圈子,原来是有这样的理由。
如果菜绪为了这件事烦恼——应该说,她不可能不苦恼。不仅烦恼,还对母亲感到怨怒的话……。万一她想到可以利用诅咒来除掉母亲的话……
想到这里,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母亲管得太严,干涉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他也不认为菜绪会因此做出那样的事来。
首先,招来诅咒,表示菜绪自己也会遭到怪异攻击。就算解决了母亲的问题,如果自己也遭殃,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时,悟灵光一闪。菜绪本来就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会不会还有其他只有她才知道的线索?比方说面对逼近的怪异,要怎么做才能幸存的对抗手段。只要不告诉母亲,而自己执行的话,就算被女鬼攻击,也能全身而退。她就是这么想,才……
「——喂,你没事吧?」
由纪表情更加狐疑地问。
「我不晓得你在烦恼什么,可是一个人在那里自语自语,很恶心耶。」
可能是太专心想事情,悟似乎不知不觉间喃喃自语起来了。他对自己这样的毛病有所自觉,但被人这样大剌剌地表示嫌恶,还是满受伤的。
接下来悟也完全无心上课,迎接了下课时间。
他去了厕所,回教室的时候,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话。
一定又在讲什么八卦了。悟这么认定,就要经过时,意外地听见有人提到「小野田」,吃了一惊。
聚在一起的女生都看着其中一人。向来文静而低调的东田里美面色有些潮红,但表情有些得意地对着同学侃侃而谈。
「昨天我带次郎去散步的时候,经过小野田家附近,结果她家前面停着救护车,有人被送走呢。」
「难道是菜绪被送医了吗?」
喜欢嚼舌根的由纪探出身体问,里美摇摇头。
「被载走的是大人,应该是小野田的妈妈。」
瞬间,众人同声发出听起来也像是欢呼的惊叫声。女生都好奇满点,但是对偷听的悟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话题。
「我没看到脸,可是流了超多血……」
悟分开握住彼此的手的女生,来到里美前面。
「你说的是真的吗?被送到哪家医院了?小野田也在那里吗?」
可能是被插进来的悟吓到了,里美害怕地仰望他。
「人、人家……怎么晓得啦……」
接着她泪如雨下,不说话了。登时,周围的女生逮住了机会责骂他,叫他道歉。
悟再也待不下去,冲出教室。他跑过走廊,就要冲进职员室的时候,迎面撞上正要走出来的坂井。
「哎唷!怎么啦,筿宫?不可以在走廊奔跑。」
「老师……小野田……小野田的母亲被送医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突然,坂井却早有预期似地低吟了一声:
「……学校刚刚接到联络了。好像没有生命危险……」
坂井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让悟更加焦急了。
「小野田也在医院吗?」
「嗯,应该……呃,喂,你要去哪里?筿宫,站住!」
悟没有听到最后,转身就要跑,坂井揪住他的手。
「放开我!我得去小野田那里才行!」
「别说傻话了,你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但我还是得去。否则小野田也会遇到一样的事……」
悟说到一半,被抓住的手被恶狠狠地箍住,忍不住发出呻吟。坂井一脸厌烦到家的表情,恨恨地俯视着他:
「你又要说诅咒那一套了吗?你差不多该清醒了。不要成天说那些幼稚的事,给人惹麻烦。」
「不对……不是的,真的有诅咒……」
「你上次看到的那个女鬼又出现了吗?那你告诉我,那个女鬼在哪里?那里吗?还是那里?不好意思,老师什么都没看到。」
坂井指着走廊尽头、楼梯平台、天花板角落嘲弄地说。
「所以说,那个鬼现在不在我这里,她去找小野田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那她找完小野田,下一个是谁?安良泽吗?松原吗?就像不幸的信那样,一个传一个吗?嗯?你说啊?」
不行,他根本不信。悟想要尽快去救菜绪,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总之你给我回去教室,否则我要叫你的家长来学校了。」
坂井不容分说的命令,让悟失去了一切反抗的力气。无论如何都想赶去搭救菜绪的冲动,以及被筿宫家的人痛骂的恐惧交互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放声呐喊。坂井的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地箍住手臂。就在悟痛得呻吟,即将放弃抵抗时——
「——老师,筿宫说的是真的。」
背后响起声音。回头一看,安良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安良泽?怎么连你都在疯言疯语?」
「向『诅咒之树』下咒,『毁容女』就会找上门来。那个传说是真的。筿宫被那个女鬼攻击了。小野田的母亲八成也是。」
安良泽瞥了悟一眼,微微点头。这个动作,让悟明白安良泽清楚他和菜绪落入了什么样的处境、以及情势有多么危急。尽管没有确证或根据,安良泽却愿意相信他。
想到这里,悟的心胸一阵热潮澎湃。
「真是……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跟筿宫变得这么好,还帮他说话,但不要连你也一起说傻话。什么诅咒、怪异,那种低俗的东西——」
「——就是啊,人都会害怕跟不想承认的事情扯上关系嘛。」
坂井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继安良泽之后插进来的,是倏忽从楼梯平台现身的真神月子。她脸上挂着洒脱可亲的笑容,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从正面仰望坂井。
「老师也真辛苦呢。好不容易想要忘记那件事,却有学生像这样没完没了地吵闹,任谁都会动怒嘛。我完全理解老师会暴跳如雷的心情。」
「呃,喂喂,等一下,你是隔壁班的……」
「真神,我叫真神月子。」
月子正大光明地报上名字,用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向悟眨起一边眼睛。
「站在知道真相的老师的角度,当然会想要让传说盛行的这个状况快点落幕嘛。现在三班的学生每一个都在谈论小野田的事,一定还会有别的学生跳出来说诅咒是真的,让事情愈闹愈大。」
「——这又怎么样?」
这时,悟发现坂井的表情似乎极度紧绷。相对于笑咪咪的月子,坂井的脸显而易见地苍白如纸。
就仿佛被戳中了绝不想被触碰的隐情。
「所以喽,这样下去老师会很头痛,对吧?会坐立难安,对吧?因为老师以前——」
「闭、闭嘴!」
坂井冷不防怒吼般地大叫,声音响彻整条走廊。他布满手毛的双手抓住月子的双肩,用力摇晃。
「你在胡扯些什么?你说我……」
「好痛喔!」月子以嘻笑的口气假惺惺地说,笔直地迎视着坂井,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那张表情与先前的她截然不同,惊心动魄,好像充满了漆黑扭曲的感情。
「老师,我啊,看得出很多事喔。就算不愿意,也都知道喔。可是放心吧,我不想怎么样,也不想主动去蹚浑水。只是因为知道,所以忍不住想插个嘴而已喽。」
月子以缓慢而从容的动作拍掉坂井的手。相对地,坂井表情有些茫然,一下就松了手,踉跄后退。
「所以我觉得老师最好配合一下筿宫。只要小野田平平安安地来上学,这场骚动自然就会平息,筿宫也不会再为诅咒的事吵闹,对老师来说也是一举两得吧?」
「呃……这……」
坂井梦呓似地喃喃着,僵硬地转头俯视悟。他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惊慌,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最后说服自己似地说着「嗯,是啊」,点了点头。
「安良泽,你回班上叫大家下一堂自习。」
「……咦?」
安良泽反问,但坂井没有再说第二次。
「……筿宫,快点过来。」
坂井瞥了悟一眼说,走下楼梯了。悟连忙想要追上去,月子叫住他凑过去说:
「筿宫,这可是超级杀必死喔。是我送给你的饯别礼物。」
这别有深意的话让悟再次困惑不已,月子眨着修长的睫毛,再次朝他挤眉弄眼,用力推了他的背一把。
悟踉跄地往前栽去,再次回头看安良泽和月子。
「那个,谢谢你们。」
安良泽用力收起下巴点点头,月子比了个V字手势,抿唇一笑。
悟在两人目送下,跑下了楼梯。
其二
——是脸。
普通的女人的脸……。不,一点都不普通。整个扭曲、眼鼻口等五官都不在该有的位置上,皮肤剥落、肌肉被挖得乱七八糟,四分五裂的伤口濡湿油亮,整脸流淌着泛黑的鲜血和黏液。
——好可怕。
比看过的任何一张脸——不,比任何事物都更骇人、恐怖、扭曲、溃烂、伤痕累累、坑坑疤疤、凹凸不平,一片鲜红的脸。
脸、脸、脸……
光是回想起那张脸,就仿佛有无数的虫子在体内钻爬。它们从布满了鸡皮疙瘩的皮肤内侧咬下皮肉,蜂涌而出,这样的感觉分分秒秒都在折磨着我。
身体好烫。头好痛。浑身盗汗,却冷得颤抖不止。
两只眼睛对着不同的方向,被撕裂的嘴唇蠢蠢欲动,鼻子已经不复原形。裸露的红肉颤动,瘢痕状的皮肤扭动起伏。明明不愿再想起第二次,然而只要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出现在眼前。即使急忙睁眼,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只有无边无际的无底黑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尖叫声。有人在叫。那声音吵得要命,我捂住了耳朵。可是尖叫声依然持续不停。沉闷的尖叫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
啊,是因为我在叫啊。我抱住头,左右甩头,尖叫个不停。我自己也知道那是没有意义的嘶喊,却身不由己,非叫不可。
眼前就是那张脸。后面就是那张脸。左右也是那张脸。放眼放去,所有地方都有那张脸。那张令人心胆俱裂的脸,充斥着被封闭在黑暗的我的世界里。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忘不了眼皮被干燥手指般的东西活活撕下的触感,我连闭上眼睛都没办法。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逃离这片黑暗。而黑暗会带来那张脸。一天二十四小时,眼前无时无刻不是那张脸。
「妈妈!妈妈!你振作点啊!」
身边响起声音。这里是哪里?
是家里吗?床躺起来的感觉不一样。是别的地方吗?是谁在叫我?
「妈妈,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这声音……好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啊,我不想看。我不想再看到了……。眼睛闭不起来……我的眼皮……
我不想……看到……那张脸……脸、脸、脸……谁的……脸……
这是……我的脸吗……?
其三
悟乘坐坂井开的车,来到镇上最大的综合医院。
菜绪的母亲病房在三楼最深处的单人房。推开侧滑式的门,舒适的白色病房里,窗边摆着病床,貌似菜绪母亲的妇人双眼包着绷带,安静地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悟……老师……」
坐在床边椅子的菜绪回头。勉强挤出的声音和表情阴沉无比,从平时的她完全无法想像。
「怎么会……?」
「老师带我来的。听到你妈出事,我实在坐立难安……」
悟回道,菜绪仰望坂井,再次露出质问「为什么」的眼神。坂井显得有些尴尬,净是满脸为难,那反应就像在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你才是,为什么……?」
悟问,菜绪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低下头去。
「……我……做不到。」
泪水一滴、两滴地落到菜绪的手上。很快地,她抽噎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纷纷落下。
「闭上眼睛也没用。我还是不想要妈妈死掉,叫她闭上眼睛……。可是我妈被强迫看了她的脸……」
接下来似乎泣不成声了。菜绪双手掩住了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痛,就仿佛要把先前强忍的泪水一口气渲泄出来,教人看了心痛如绞。菜绪就这样哭个不停。
悟和坂井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像木头人似地杵在原地,等待菜绪的情绪缓和下来。
暂时哭干了泪水后,菜绪渐渐恢复了平静,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我爸的替代品。我爸抛弃了我们家,我妈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弃她而去。只要我想出门,或是在外面跟朋友玩,我妈就会说『连你也要抛弃我』。明明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很平常地跟朋友一起玩而已。」
菜绪将注视着沉睡的母亲的视线轻轻地移向悟。
「我想我妈是身不由己,否则她实在是承受不了我爸离开这个家,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建立了新家庭的事实。」
话一说完,菜绪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就如同母亲如此,她也还无法完全消化父亲抛弃她们离开的事实。但她身处的状况,让她非接受这件事不可。悟强烈地觉得,就是现实与认识的落差令她痛苦万分。
「我妈骂我的时候,眼神非常可怕。我好痛恨她那样的眼神。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我觉得她在指责我爸就是因为我而离开的。」
「可是,你爸会离开,并不是……」
悟说到一半,被菜绪摇头打断。
「事实怎么样,根本无所谓。我妈只要怪我,就可以不去正视她不愿接受的现实。可是如果我不在了,她就没有对象可以责怪了,所以她绝对不能放我走。她想要永远把我绑在她的身边。就是这么回事。」
菜绪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埋下了我妈跟我的合照。我以为只要我妈被女鬼攻击,就再也没办法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这样一来,我就再也不必害怕了。」
「但你最后关头回心转意,想要救你妈,对吧?」
悟说完,菜绪僵硬地点了点头。
「看到我妈被女鬼攻击,我突然怕了起来。我觉得非救我妈不可。所以我叫她闭上眼睛,绝对不可以睁开。我没有告诉你,但其实我听说过如果被女鬼攻击,可以像这样逃过一劫……」
菜绪打住,心虚地低下头。当然,事到如今,悟也无意怪她了。
「——但这个方法不管用,是吗?」
菜绪点了一下头,接着用力挤出声音说:
「我妈的眼皮被撕掉了……」
菜绪再也说不下去,疟疾发作似地开始剧烈颤抖。她有些空洞的眼神深处,浮现了母亲当时的惨状吗?
「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我妈不光是再也看不见而已。她一直喊叫着莫名其妙的话。她大概再也不会恢复正常了。」
菜绪以颤抖得可怜的手捂住耳朵,挤出嘶哑的声音。
悟完全不知道这种时候到底该如何安慰才好。
菜绪做的事,绝对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但他再深刻不过地理解她的感受。得不到母亲正常的关爱,处在连是不是爱都说不清的感情对待中,她肯定每一天都活得极不安稳。
「小野田,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但你说的只是传说、是鬼故事吧?快点从那种迷信清醒过来吧!」
一直默默观望的坂井突然开口。俯视着菜绪的那张脸上挂着消耗而疲惫的大人表情,和平时开朗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管别人说什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个女鬼的事,已经不可能再用传说、迷信带过了。至少悟和菜绪已经来到这个阶段了。但坂井不明白这一点,还想用他的方式鼓励菜绪吧。
「老师,等一下,小野田她……」
悟正要插嘴,病房的门突然没敲就打开来了。来人一脸天经地义地跨入病房,看也不看三人,迳直细细地端详病床上的菜绪母亲。
「嗯,看来『不看脸』这个方法果然行不通。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么简单的法子会管用。」
「……那、那那木先生?」
悟忍不住喊道,那那木悠志郎瞥了他一眼,唇角浮现淡淡笑意。
「喂,你是谁?随便跑进别人的病房,你有没有常识啊?你是医院的人吗?」
不知原委的坂井用面对可疑人物的眼神逼问那那木。
「我看起来像医生还是护理师吗?你才是谁啊?」
那那木完全不畏惧,以蛮横的口气反问怎么看都比他年长的坂井。
「我、我是他们的班导。」
那那木的态度过于堂而皇之,坂井反而被吓得瞠目结舌。
「哦?老师啊?难道……你是坂井吉广?」
坂井「呜」了一声,惊慌失措。悟晚了一拍,也纳闷地歪起头。
那那木怎么会知道坂井的名字?感觉他们不可能认识,所以那那木应该是从查到的资料里得知坂井这个人的吧。
那那木以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理好领带,重新转向坂井。
「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运气真好。冒昧问一下,你认识岩永卑沙子,对吧?」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坂井的表情冻住了,一拍之后,惊愕写满整张脸。不必听到回答,光是看到他的表情,那那木好像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筿宫,你不觉得人世间真是不可思议吗?不知怎地,与这个怪异有关的各种要素,都以你为中心聚集过来了。」
那那木竖起食指笔直地指向了悟。
「——下咒召来怪异的人。」
他挪移指头,指向了菜绪。
「目睹怪异的威胁,为了毫无胜算的局势而绝望的人。」
那那木最后指向坂井,斩钉截铁地说:
「以及知道怪异起源的人——不,应该说是当事人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
坂井想要驳斥,那那木打断他,从怀里取出几张影印纸,在病房桌上摊开来。上面印刷着像是旧报纸的内容,耸动的标题写着,「男子目睹女友在深山部绿地自杀!」
很显然地,那那木正在强势揭发出坂井拼命想要隐瞒的某些事。
在悟和菜绪充满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坂井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就像在说「饶了我吧」。沉重的气氛中,那那木平静地开口:
「那是据今二十二年前的事。住在这个城镇的女子岩永卑沙子和男友开车兜风时遇到了车祸。惨遭毁容的她从此拒绝见到任何人,过着孤独的生活。」
那那木强调「男友」两个字,锐利的眼神笔直地盯着坂井。
「灰心丧志之中,卑沙子对唯一的心灵支柱男友愈来愈依赖。然而枉费男友牺牲奉献的支持,悲剧仍然发生了。夏祭的夜晚,卑沙子跳入绿地的池塘自杀了。后来没有多久,便开始传出骇人听闻的传说,只要在那座池塘旁边的『诅咒之树』底下,埋下下咒的人与欲诅咒对象的合照,念三次『ISAKOOIZUMERA』,自杀的卑沙子的鬼魂就会现身。」
那那木轻叹了一口气,轮流望向在场所有的人。
「这就是此地流传的鬼故事的起源。我认为是『恸哭之木』受到岩永卑沙子强烈的怨念刺激,双方以扭曲的形式融合,制造出了新的怪异。」
那那木的话充满自信,没有一丝迷惘。
隔了几拍后,一直沉默的坂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副荒谬绝伦的反应。
「你突然闯进来说什么疯话啊?都几岁的大人了,怎么会相信那种骗小孩的鬼故事?少在那里不负责任地把那种流言蜚语扭曲成事实,诓骗小孩!」
「嗯,站在大人的立场,这话确实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任何事情都一样,相不相信是个人的自由。我最痛恨拿那种自私的常识限制别人的大人了。尤其是用『成为堂堂正正的大人』当名目,灌输一些不知所云的观念,强迫小孩做到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的老师,最教我恶心!」
那那木竖起的指头笔直地戳向坂井的鼻头。
「你、你在说什么?少在那里拐弯抹角!」
「不需要啰唆的开场白?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之所以否定这个传说,真正的理由,是害怕自己的过往被揭露。」
坂井张口结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那木不给他否定的机会,连珠炮似地继续说下去:
「严永卑沙子的男友、她自杀时的目击者——那个人就是你,坂井吉广。」
坂井咬牙切齿,露出一口抽烟造成的黄板牙。想要反驳、想要否定,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股急切让他攥紧的拳头剧烈地颤抖。
「老师……是真的吗?」
菜绪问。坂井看也不看她,却也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正印证了那那木的话。
「——二十二年前,你就读这个镇上的大学,和小你一岁的岩永卑沙子交往。你们俩在当时似乎是很有名的一对情侣。我向当时大学的人和你的同窗打听,问到了许多细节。尤其是事故后卑沙子的爱情——不,执着,把你折磨得有多惨。」
「我……我是真心爱着卑沙子的。」
坂井用力咬紧下唇,闪烁的目光浮躁地四处游移。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自杀?」
「我想啊!可是卑沙子把我推开……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想要把她拉回来,身体却动弹不得……」
坂井的声音悲痛地颤抖着。经年累月的后悔与罪恶感似乎一口气涌上心头,剧烈地撼动着他的心胸。那那木进来后短短几分钟内,坂井的表情便显而易见地彻底憔悴,仿佛一口气老了十岁。
悟茫然地看着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坂井,这时菜绪拍了他的肩膀。悟回头,看见菜绪一脸苍白地注视着一点。
……不要看我……
细若游丝、却千真万确的声音。悟反视性地扫视室内。
「——出现了吗?」
那那木喃喃道,盯着地板的坂井抬头东张西望。不管他如何搜察,别说女鬼的身影了,似乎连声音都听不见。
「悟……那边……」
菜绪指着那那木后方。摆在窗边角落的穿衣镜。其中倒映出全身流淌着漆黑浊水、双手捂脸的女子身影。为自己的丑陋怨叹、痛苦,最后死去的悲惨灵魂。经过二十多年的现在,依然无法摆脱咒缚的女子——岩永卑沙子。
一直以来,悟对她就只有恐惧,然而这时的她,看在悟的眼中却有些可悲、令人心痛。而他现在终于能够理解这股悲哀的由来了。
正因为如此,他强烈地觉得必须结束这一切。也为了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颤抖不已的菜绪。
「那那木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
悟以满怀坚定意志的眼神仰望那那木,询问的声音自然地变得热切起来。
「我想救小野田,我能怎么做?」
那那木注视着镜中的女鬼,以冷漠得可怕的声音对悟说:
「很可惜,你无能为力。我自己也在寻找摆脱这个怪异的方法,却怎么也想不到突破之法,正在头痛呢。」
「怎么这样……」
悟大失所望,那那木看向坂井。
「如果有人能把岩永卑沙子怎么样的话,那就只有他了。如果是卑沙子直到死前都放不下的人,或许能让她找回人性。若是坂井发自真心道歉,而卑沙子接受的话,或许有办法逃过她的攻击。原本我这么认为,但这似乎也很困难。因为就像你们看到的,就算坂井也在病房里,卑沙子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停地重复她那句老话『不要看我』。虽然仔细想想,她双手捂着脸,看不见男友也是当然吧。」
那那木打趣地耸了耸肩,却没有人笑。
那那木似乎也自觉这样太轻浮,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总之,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了。一切的答案,都在唤醒怪异的那个地点——也是怪异起源的地点。得去到那里再说。」
虽然不知道那那木说的「答案」是什么,但现在也只能听从他了。悟默默地催促,菜绪看着开始痛苦扭动身体的母亲,用力点了点头。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噢噢噢!」
宛如呼应卑沙子的声音,菜绪的母亲醒了过来。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仿佛触电一般猛烈地弓起,发出没有意义的怪叫声。
菜绪冲向护士铃,大声呼救。护理师立刻赶了过来,悟、菜绪和那那木顺势离开了病房,前往一切的起点——深山部绿地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