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推理事件簿

第一卷 退出游戏 象息

作者: 初野晴 更新时间: 2026-04-14 21:56:25

•瓮覗

•留绀

•麴尘

•二蓝

你知道上面这些是什么东西吗?我再举几个更容易看出来的例子。

•许色

•单思色

•白杀色

•秘色

没错──这是颜色的名字,全是色彩辞典记载的颜色名。其中也有「克丽奥佩特拉」、「武士」这类源于人名或一般名词的奇妙名字。当然,拿这些名字跟颜色范本对照后,能否信服又是另一回事。「修女的腹部」是接近白色的粉红色,但不表示修女的肚子真是浅粉红色;「仙女的大腿」是淡粉红色,这倒还可以领会。话说,取这两种色名的绝对是男人。毕竟男人都很色,可以理解为何将颜色联想到女人的裸体。

尽管近代的色名、样式都相当齐全,不过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人不同,他们会遇见首次邂逅的颜色。这不是很浪漫吗?将内心的感动或惊讶托付于色名,直到与全世界的人共享这份感受,而我想这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

最后,人造就出奇妙的色名,不过当中有些令人费解,有些构想新奇,有些由来有趣。这些各式各样的奇妙理由引人遐想,因此我们可以就着颜色和范本比较,试着体验创作者的想像力,或色彩经历过的命运,这种品味过程也很不错。

但这个世上,也有颜色范本不明,仅留下奇妙色名的例子──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一头栽进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中的高中一年级生,情敌还是最烂的人选,怎么会有这种事。但一想到身为女性的我可能会输,有时甚至夜不成眠。拜此之赐,我好像快要悟道了。其实,我喜欢的是一直追逐着老师的自己!

鸣响吧,长笛。

我的长笛。

将这份难熬的心情寄托于旋律。

传递出去吧,我悬而未决的恋心。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空教室后方的拉门应声敞开。「穗村同学,有学生身体不舒服在睡觉,麻烦安静一点哦。」隔壁的保健室老师一脸过意不去地探出头。我将长笛从下唇拿开,道歉说:「唉嘿嘿,不好意思。」在午休练习中,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三月上旬,离结业式还剩两个星期。

我一直在牢牢关上窗户的空教室中独自练习。

结束为期一个月的长笛课程后,一直觉得无聊的长音跟音阶练习不可思议地变有趣了。我含笑望着谱架上的课本。这是在长笛教室用的书,虽然是基础练习,但吹奏起来很愉快,旋律优美。我明白草壁老师要我到长笛教室上课的意图了。

我用卫生纸擤鼻涕,将长笛抵在下唇与下巴间的凹陷处。

最近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连发生。

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曲目中,增加了〈北方森林〉。没错,马伦正式入社了。高音域的中音萨克斯风有着锐利却温柔的音色,同时也是充满野性味的男性化音色,具有使管乐社现行编制下的声乐态势一举改变的冲击力。

我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不想扯因马伦入社而准备提高难度的众人后腿。我能做的,就是毫不间断每天练习。晨练、午练、社团活动跟自家练习,一天总共四次。碰到吹不出好声音的日子,就不停练习到进入状况为止。

好,要继续练习了。答答、答答、答答……咚、咚咚咚?脚步声从走廊上逼近,后头拉门「喀啦」一声敞开。「麻烦安静一点。」这次换成原本在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的几个女生一脸嫌烦似地探头。

「对不起……」我缩起身子。

听着她们离去的脚步,我用卫生纸擤鼻涕。一旁的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已经堆得如满满的爆米花。其实我想在以往的停车场或春太他们在的顶楼尽情练习,但这对患有严重花粉症的我而言近乎拷问。更重要的是,像今天这样有风的户外不适合练习,然而现在音乐教室又有马伦在草壁老师身边专心练习。

我在校舍中寻找独自练习的地点,好不容易发现这间空教室,但看来也不能用了。

啊──怎么办……

后方拉门第三次应声打开,我吓了一跳。

「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在这里吗?」

学生会执行部的最高领导者站在那里。

日野原秀一,他是全校集会时必定见到的熟面孔。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马上离开。」

我准备收谱架。

「等等、等等。」

日野原学长伸长手臂制止我。

我将长笛跟乐谱抱在胸前,惶惶然抬头仰望这位校园独裁者。他在讲台上口齿清晰,深受老师信赖:然而这是他表面上的模样,私底下可是无血无泪的男人。面对文化社团不足的预算分配问题,他曾说出「反正在误差范围内」而试图用抽签决定,这种随便的个性也并存于他的身上。

「我午休期间一直在找你。」

日野原学长盘着胳膊,自顾自发着脾气。他有着锐利的眼神,以及宛如猎犬般结实的体型,身高远超过一百八十,也不会受到运动社团那些个性顽强的社员轻视。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就是有事才会找你。」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是DOLCE&GABBANA的表。我望向墙壁上挂的时钟,离通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还有十分钟。

「没时间,我长话短说。今天放学后跟我走。」

「你说得太简短了。」

「我保证是学生会的业务。」

「为什么找我?」我不禁蹙眉。

「我有个无法交给学生会成员的工作。也就是说,我想特别任命穗村你协助。」

这使得我更加怀疑地皱起眉头。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啦!」

「我也耳闻文化祭准备期发生的结晶失窃案,是一年级的穗村漂亮解决的。你愿不愿意再次动用那清晰的头脑,为解决这所学校的问题尽一份力?」

那件事是春太……我正要这么说,就被日野原学长的声音打断。

「我不会要你无偿劳动。」

「咦?」

日野原学长突然从我手中接过乐谱端详。

「我从管乐社的片桐那里听说过,穗村你正苦苦寻找个人练习的地点。」

我陷入沈默。原因不只是花粉症或是风。像今天这种可能对旁人造成困扰的室内练习,只要做出口型、闭紧牙齿吹奏,并将重点放在指法即可。但学长笛还不满一年,我要是做太多无声练习,容易在正式上场时养成不良习惯。此外,我现在本来就有在家练习了,所以在校时,我决定在音色稳定前都要尽情吹出声来。

「我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我深怕漏听他的话,抬起眼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操场角落有个水泥造的老旧体育器材室,关紧窗户就会摇身一变成小型隔音室。不管是在那里吹奏、大哭还是吼叫,都不会传到外头。」接着日野原学长低声补上一句:「……就像一间单人牢房。」

「你要给我那里的钥匙吗?」

「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帮你疏通使用权,用到花粉症的季节结束也没问题。」

希望之光照亮我的脸,抱在怀里的乐谱哗啦啦地落到脚边。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哇哈哈。」

「什么啦!」

时间好像倒回五分钟之前,我蹲下捡起乐谱。

「可是……这样今天的社团活动我就得请假了吧?」

「拖到时间的话就会。全视你的工作成果而定。」

就算这是任性的学生会长请托,但只有我一人因为特别命令这种难以说明的理由请假,总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怕落后大家。管乐社在四月有入学典礼跟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也计画在五月恢复定期演奏会。

日野原学长大大吐出一口气。

「你好好想想。只要有效活用我提供的体育器材室,今天的损失马上就能补回来。」

「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因为你好像进步得很快。」

日野原学长将刚才帮忙捡起的乐谱还给我,上头用彩色笔写得色彩缤纷又密密麻麻,全是长笛教室老师给我的指示与教导。

「……知道了。」

「很好。放学后到视听教室集合。」

我接受这个要求后,日野原学长往外走。虽说是二年级学长,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口吻,有点难应付。就在我噘起唇时,日野原学长冷不防停下脚步。

「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

「你即便干扰到旁人,还是执着于独自练习的理由是什么?」

面对这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我身为老百姓,只能不情不愿地说出想法。说完时,我得到了意外的反应。

「还有其他理由吧?」

「咦?」

「我认为穗村你是在闹别扭。」

我被踩到痛脚了。我想起耿耿于怀的问题。事实上,我光是吹长笛就得费尽全副心力,现在脑袋也还无法完全理解乐谱上写的是什么音。我曾请根据理论来理解这些的春太跟成岛教我。那时,我低声下气提出请托,然而那两人的态度让我无法接受。「那就全部背起来啊?」「全部背起来就行了。」就算我是初学者,这回答也未免太过份。

我忍不住对和这些无关的日野原学长吐露心声。

「上条跟成岛是对的。」

「什么?」

当我想指着他说「原来你也是敌人」时,日野原学长转身准备离开。

「乐谱上的调子总共只有三十几个吧?比背英文单字还简单。」

我不断眨眼,望着日野原学长的背影。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请问,」我的声音变了,「特别任命是指什么?」

阴影落在回头的日野原学长侧脸上。他嘴唇扭曲,恨恨地抛下一句话:

「……发明社惹出问题了。」

放学后,日野原学长在视听教室操作录放影机的遥控器。

我戴着口罩坐在椅子上,望着真空管电视。

发明社。对我来说,这个存在笼罩着谜团。入学典礼后的社团联展中完全没听到这名字,而他们对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工作则频频挑毛病,到最后都没提供协助。一般来说这种行为会招致所有人的反感,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把这个社团当棘手人物。

影片播出来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解说。

「我们学校的发明社有五位社员,三个是幽灵社员,实质上只有两个人在活动。」

「……两个人?」

「二年五班的萩本肇跟一年四班的萩本卓。」

「他们是兄弟吗?」

「对。」日野原学长点头。「他们是这所学校的耻辱。」

说得真难听。

我在日野原学长的催促中注视真空管电视,上头播放地方电视台纪录片的录影,仔细一看是去年播出。我不禁探出身子。

「咦,怎么回事?他们上过电视吗?」

「去年我们学生上过电视的,只有晋级到全国大会的田径社选手,还有这两个家伙。」

画面上的字幕出现「机器人•合鸭」。日野原学长说明:

「无农药米有一种栽培方式叫合鸭农法,农夫会将合鸭放入水田,让鸭子吃掉害虫或除草。当合鸭四处游动就会将氧气送进泥土中,还会把水弄浊,阻隔日光,使杂草不易生长,有很多好处。」

「这样啊。」我又学到了一课。

「但合鸭有许多天敌,尤其是幼年合鸭会被乌鸦当成猎物,要实际运用非常困难。所以岐阜县资讯科技研究所开发出的机器合鸭,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画面中,水田边有缝着名牌的高中生在调整自制机器人,看起来像艺人的女性采访记者拿着麦克风依序访问。

「等一下要做什么?」

「地方电视台跟农会双方联合起来,模仿机器合鸭的概念举办比赛。他们既可以拿走五专跟普通高中学生一心一意做出来的努力成果,也能特写农家的真实生活,还能以纪录片形式拍摄廉价的感动,这是个一鱼三吃的企划。」

「怎么说成这样……」

画面上拍到穿着工作服的怪异兄弟。我在爸爸书架上的漫画《巨人之星》文库本中,看过相似的角色。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叫左门丰作的强打,矮子左门丰作。而且还像复制人一样有两人。

「他们就是萩本兄弟。」

「果然。」

我莫名区分得出哥哥跟弟弟。只见麦克风递到眼前,但萩本兄弟并未宣传自己的主张,而是鬼鬼祟祟地转身背对。在记者眼中,他们八成是一点也不可爱的采访对象。麦克风马上转向其他神色温顺的学生。

此刻,我才注意到影片是直播。

比赛开始时,各高中造型独特的机器合鸭在水田中疾奔。但接下来因遥控器的操作失误翻倒、动弹不得的机器人陆续出现。

「想让机器人在水田中自由自在活动并不简单。防水措施、马达输出功率的选择、负载惯性比的计算与平衡调整都非常困难。」

如同日野原学长所说,比赛还不到十分钟,就陷入不可能继续的状况。

「这种事电视台也是事前就明白了。你看看这个夸张的表情。」

女性记者带着喜孜孜的表情,将麦克风塞到那群高中生眼前。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高中生含着泪水说:「这个机器人会传承给学弟妹,让他们继续改良。」观众向他们送去温情的掌声与声援。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脚本。

直播即将顺利结束时,事情发生了。

会场忽然响起尖叫声。旁观的孩子们开始哭叫。滑也似地在田园间疾奔的多关节机器人现身。正牌合鸭四处逃窜。有着奇妙条纹花色的蛇在水田中疾窜。不知何时,一群乌鸦嘎嘎叫着聚集在上空。这个不祥的景象几近造成播放事故。

日野原学长发出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参赛规定用形似合鸭的机器人,但萩本兄弟偷偷把这个带来了。他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蛇型机器人决胜负。」

「那不是蛇,是海蛇。」纪录片中的萩本兄说着歪理。「根本没必要跟合鸭共存!」而萩本弟负责操作。遥控器按钮一被按下,机器海蛇就像鲸鱼般在水田中跳跃。

「集中注意力!」萩本兄大喊。

镜头慌忙切回摄影棚内。主持人一直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顺带一提,听说有乌鸦及时叼走在水田里蹦跳的机器海蛇,不知道远远地飞到哪里去了。」

接着,日野原学长手中依旧拿着遥控器,但整个人就此跪伏在地。

「……拜托,来个人设法让他们退学。」

我关掉电视跟录放影机的电源,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喂,给我等等,你要去哪里?在战场前逃亡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哪来的战场。我才不要、不要!为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老是聚集到我身边!」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来,深深吸一口气。」日野原学长按着我的双肩,硬是让我坐回椅子上。「我还没告诉你特别命令的内容。」

「……我已经想回去了。」我眼中含泪。

日野原学长两手拿着教鞭,站在视听教室的讲台上。搭上昏暗视听教室的气氛,他像间谍电影中指示情报人员的长官。

「好,看了刚才的影片,你对发明社有没有什么感想?」

我别过头沈默着。

「唉呀唉呀,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事情会拖到明天哦。」

我认真思考起来。「……我觉得技术水准超乎寻常。」

「哪一点?」

「乌鸦叼着飞走的这一点。」

日野原学长正面注视着我。「没错,就是这点。轻量化。用小零件制造多关节,机器人就算大角度转弯也不会翻倒,可以均匀翻搅泥土,而这用一个小型马达就能达成。虽然违背节目主题,他们的创造物却是合理的发明。不愧是穗村,着眼点跟其他学生不同。」

「不,没那么了不起。」

虽然是过度解释,不过还好没让日野原学长失望,我松口气。

「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会面临什么问题?」

我本来想说社团存续,但又住嘴。他们大概不会把这点放在心上,才会没拉新生入社,也没帮忙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只要有让兄弟一起发明东西的地方,不管哪里都行。既然如此,我想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资金来源吗?」

日野原学长一脸满意地点头。「他们那种水准的发明很花钱。发明社的年度月预算是最低的五千圆,跟管乐社不同,他们也没通过追加预算。」

还真惨。

「所以萩本兄弟一直都是打工筹措社团的营运费用。他们完全不帮忙文化祭,因为他们在咸面包工厂短期打工。那个期间,福利社的炒面面包就是萩本兄弟做的,听说他们会多放一点肉。」

我吃过。里头不知为何还放了调味肋排,大家都很诧异。

「这不是挺可爱吗?」

「算是。虽然性格跟思考有问题,不过那对兄弟在学校生活中,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为人着想。至于有些缺乏团体协调性的部分,我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我心下疑惑。

「这是过去式了。」

「他们做了无可饶恕的事吗?」

「对,他们大幅偏离社团活动的基本理念,涉及发明品的个人买卖。他们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暗中贩售,仅限学生购买,交易金额是一个一万圆。」

「一万圆?」

「这足以判处停学。因为学生会成员比校方先发现,才没让事情浮上枱面。结果萩本兄弟在我面前下跪道歉。他们当时的哭脸丑得要命,我当下不禁觉得他们把钱还给购买的学生,彼此都可以当成没发生过,仅限一次,帮他们暗中了结。」

他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我目瞪口呆时也感到敬佩。高中生的发明获得正当评价,又贴上一万圆的标价。岂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东西叫回忆枕。」

「回忆……枕……?」

「是个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我震惊地后退一步。又不是神棍诈骗或邪教团体的怪壶,竟然有学生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买卖双方都很有问题。

「……这的确无可饶恕呢,一个不好就会变成诈欺事件。」

「你这么认为吗?」

日野原学长的意外反应让我一愣。我不禁在椅子上坐正。

「什么意思?」

「知道回忆枕的个中道理后,你会大吃一惊的。购买学生有两人。至少有两个人能够信服而买下这个商品。这问题比你想像得更严重。」

我屏住气息。日野原学长走下讲台,单手提起我的随身物品。

「走,我们到发明社的社办。」

2

我们抵达分配到旧校舍一楼的文化社团社办,我这才知道平时锁着挂锁的教室就是发明社的窝。日野原学长敲敲拉门。无人回应。「我们进去喽。」说着,他踏进教室,我也紧张地跟在后头。萩本兄弟不在。

墙上挂着格拉汉姆•贝尔(Graham Bell)的肖像。

「他们不认可爱迪生。」

日野原学长说,而我满心都是尽早离开的强烈冲动。

我环顾社办。螺丝起子、电缆跟烙铁。在男生工艺课课本上刊载的工具类、看起来像发明道具的新奇物品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书也很多,从《电路到机器语言》、《战争与和平》、《生化武器的大罪》到《世界超常现象》的书名都有。

「我还在读小学时,」日野原学长忽然说起往事,「曾跟萩本兄同班。他有那种怪怪气质的长相,时常遭人嘲笑。但一路走来都被嘲弄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被打倒。跟我这种和结果主义跟完美主义成长的人相比,他的生命力不一样。未来的成长性明显是他更优秀。」

我转头望向日野原学长。说了这么多,原来他还是承认萩本兄的才能。此外,他也具备坦率接受自己欠缺事物的老实性格。

大约五分钟后,社办的拉门敞开了。

来者是穿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他们一看见日野原学长的身影,就迅速地以宛若打棒球时朝本垒头部滑垒的来势,在日野原学长脚边扑通地跪下磕头。

「噫,是我们错了。」

「请、请原谅我们!」

「别靠近、别过来!你们这群没梦想也没希望的蝼蚁!」

刚才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禁思考起来。回过神时,我的视线跟抬起眼的萩本兄弟对上了。他们对第一次见到的我颔首打招呼。接着,他们彷佛会问一句「太爷~敢问旁边那位黄花闺女为何人?」似地,对日野原学长送去令人恶心、态度卑微的目光。

「她是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为了解决你们这两个恶心鬼惹出的问题,她会提供协助。按理说,她可是无论你们投胎转世多少次,都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话的才女。」

我连忙摇头,但萩本兄弟将额头抵到地上。「这样啊──」

「等、等一下,好吗?让我整理一下状况。你们把自己创造出的发明卖给这所学校的学生,这里我还搞得懂,可是不是告诉对方原因,再还钱就解决了吗?如果立场相反也就算了,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是匿名买卖。」日野原学长回答。

「……匿名?」我问。

「不好意思,有件事要向会长报告。」萩本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们找到其中一位买主了。」

「什么?」

「对方昵称『沙漠之兔』,他刚用暗号询问关于产品的问题。我们联络时谎称产品故障,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间社办。」

总觉得很麻烦。

「那再找出另一个人的身分并还钱,这问题就能搓掉──更正,顺利解决了。」

「是哦。」

听到我随便的回应,日野原学长转头看我。

「穗村,你对他们贩卖的东西有何想法?」

呃,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感觉像哆拉A梦的秘密道具一样珍奇的物品?」

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叹口气,俯视仍跪在地上的萩本兄弟。

「喂,简单易懂地向她说明一下你们开发的回忆枕,这样比较快。」

萩本兄弟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游移了一下。

「哥、哥哥你来做简报。」

「咦,我……」

「这不是好机会吗?这个发明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世人眼前,只要想像这是在学会上发表就好了。」

「卓,你……」

「给我快点!」日野原学长毫不留情地踹了两人。

萩本兄身为发表人,萩本弟则为共同发表人的形式,两人站到白板前。日野原学长坐在折叠椅上,做出准备静静聆听的姿势。

萩本兄双手放在身后,眼睛闭着。看起来像苦思该如何整理重点,也像纯粹在摆架子。不久,他眯眼望向天花板。日野原学长显现出焦躁态度时,萩本兄终于郑重开口:

「人类的一生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耗费于睡眠。」

简报开始。

「睡觉时,我们会梦到各式各样的梦。梦的世界中不存在必然,庞大的梦境是受到巧合支配。换言之,人类唯一无法以自己的力量管理的时间,就是梦的时间。所以,要是有可以事前操作,让人梦到想做的梦的枕头,那会是多么美好呢?我们成功开发的回忆枕,就是将『曾在现实中发生的回忆』在梦中重现的枕头。好比说初恋,或是青春的一页,装着这些宝物的回忆抽屉,只要透过这个枕头就可以在梦中自由打开。而我们具有高中生特有的柔软创造力,以及任何问题都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最终开发成功。」

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我替他们感到害臊、不禁紧抓着大腿低下头。

「穗村,认真听。」日野原学长小声警告。

「这算什么嘛。」我悄声说。

「这是经手第三者的梦境操作。只能在科幻小说中看到的怪物级发明,被高中生的他们做出来了。」

我还以讶异的神情,百般无奈下只得继续听萩本兄的说明,此时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日野原学长轻声说:

「哼,看来是其中一名买家。这样演员都到齐了。」

那个人会是哪来的笨蛋?我注视着社办拉门。拉门以猛得几乎毁损的力道敞开,一名将枕头抱在腋下的男学生满脸怒色地冲进来。

「这是瑕疵品?之前没听你们说过啊!」

他是春太。

我从椅子上滑落。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我用力拽着春太的领口摇晃。他宛如花梗弯折轻晃的向日葵,一颗头正前后晃动。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开枕头。

「为什么小千在这──」

「把炸弹拿来,我要杀了你再自杀!」

「冷静、冷静!」

我的鼻水忽然流出来,喷嚏打个不停。抗过敏药的药效过了。我跪下来用卫生纸擤鼻涕,慌忙想伸手拿书包,此时萩本兄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掌心放着一颗可疑的药丸。

「这是我们开发的特效药。」

也就是有什么后果都不奇怪是吧。我拍开他,从书包里拿出药放在掌心,直接丢进嘴里咕嘟一声吞下去。在我寻找新口罩的期间,日野原学长向春太简单交代源由。

「……原来是这样。」抱着枕头的春太点头。

「上条也愿意帮忙吗?」日野原学长问。

「如果我能发挥什么用的话。」两人握手。

「你还在?快把枕头丢进焚化炉烧掉,拿着一万圆钞票滚回去!」

毫无反省之意的春太拉了张椅子过来。

「小千,他们的发明很厉害。你听过详细说明了吗?」

萩本兄弟在白板前不知所措。不管是日野原学长还是春太,我以外的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敌人。

我一人激动不已,而加入春太的简报会议再度开始。

「好的,各位,说明在梦中重现使用者回忆的方法前,我要在此否定逐渐成为学说的lucid dream,也就是清醒梦note。清醒梦的存在可能是我们的错觉,梦中事其实根本是我们还清醒时发生的事。比方说,我们认为,人睡前有时会想到喜欢的人吧?大家应该是把这种妄想误认成在作梦了。我们查过种种文献后,断定清醒梦学说还没完整到可以采信的阶段。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玩。」

注:清醒梦是一九一三年时由荷兰医生Frederick Van Eeden提出的名词,意指在睡眠状态中,意识依然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人能够在梦中拥有清晰的思考能力和记忆力,部份的人甚至可以感觉到梦境真实得如同现实,但也知道自己正在作梦,有时甚至可以直接控制梦的内容。

「你刚才说出真心话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谪。

「……好啦好啦,穗村,就听到最后嘛。」日野原学长安抚我。

「……是啊。小千,惊人的在后头。」春太神情爽朗。

我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萩本兄清清嗓子继续说:

「此外,当事人只要持续练习操作记忆,就可以作清醒梦,不需要第三者介入。但如果要发明东西,这东西要可以缩短宝贵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用起来顺手方便,所以我们不采纳清醒梦的原理。」

春太鼓掌,日野原学长则深深点头。男生都这样吗?

「哥哥……」萩本弟窃窃私语。

「怎么了,卓?」

「简报要用开头三分钟决胜负。有个人好像快跟不上了。」

萩本哥朝我一瞄。咦?我吗?

「其实,想买我们开发的回忆枕需先经过一个阶段,所以一定要匿名。购买前,对方须向发明社提出叫做『回忆申请』的三个关键字。」

「……回忆申请?」

我被这个奇特的字眼吸引住。

「对,买家要申请回忆。」

「什么嘛,非得把这种私密事告诉发明社吗?」我好像明白枕头的关键装置了。「反正肯定是把影片或录音做得像剧情纪录片,手法就像睡眠学习那样吧?」

我忽然意识到,春太会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吗?

不出所料,萩本兄耸耸肩。「睡眠学习那种不科学的做法,我们发明社不可能认可。」接着他伸进工作服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袋。

「这是什么?」

「回忆申请的范例。现在特别允许你们看里面的内容。」

我像拿到压岁钱的小学生一样,把茶色信封袋倒过来抖了抖,里头掉出一张笔记本纸张大小的纸片。日野原学长跟春太从旁看过来。

•白…7

•粉红…2

•蓝…1

上头竟然写着三种颜色和色彩的比例。要怎么运用这玩意在梦中重现回忆?

这时,萩本兄一拍白板地宣布:

「这次发明的关键构想,就是用三种颜色控制梦境!」

「在那边皱眉的你。」

我突然被萩本兄的教鞭指到。又是我?

「你知道『临终摇米』这个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惊慌。我没听过,于是摇摇头。

「以前吃不到米的百姓在临终前,会请人在耳边摇动装着米的竹筒。这是一种习俗。这样一来,据说百姓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喔……」

「住在美国喀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曼人会在土地挖洞,睡觉时将耳朵放进洞里,这样就能随时靠声音察觉危险。此外,也有患者陷入好几年的昏睡状态,都没有醒来,最后靠着血亲的呼唤苏醒的案例。我想强调,在半清醒状态──也就是做梦的快速动眼期,听觉在五感之中特别活跃。」

「就是闹钟的原理吧?」春太举手发言。

「对,利用了人类的防卫本能。」

「这个人就算用三个闹钟也醒不过来。」春太指向我。

「这相当不妙,她在野生丛林中会活不下去。」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举手发问:「然后呢,听觉跟三个颜色有什么关系?」

「你做过有颜色的梦吗?」我反而被萩本兄问问题。

「……有是有。」

「梦境,在学说中是黑白世界。请你想想。颜色是因为光的反射才能重现。就算梦到有颜色的梦,那也是记忆中的颜色,事后才加上的。」

萩本兄没有错失我脸上闪过困惑。

「也就是说,你会用记忆的调色盘为原本黑白的梦境着色。如果有人梦里没有色彩,就表示在快速动眼期中,那人的脑部活动并不活跃。这多半发生在身心疲劳的时候。」

原来如此。

「此外,有生以来一次都没看过红色的人,绝不会梦到有红色的梦。」

嗯嗯。

「用得到记忆调色盘的,从头到尾只有快速动眼期中的本人。但只要运用一个方法,第三者就可以操作记忆调色盘,强制涂改梦中的颜色。」

「……只要用一个方法?」这是卖关子的惯用句。

「只要用一个方法。」萩本兄铁了心要引我发问。

这时候就忍耐配合一下吧。「睡觉时,在耳边小声说出颜色的名字……这样吗?」

萩本兄噗哧一声,他忍着笑意。

「人类在快速动眼期时,是认知到声响而非言语。假设听得见好了,睡着的人要是叫律该怎么办?他说不定听到绿就会醒过来哦。」

他压抑的笑声变成了「噗哈哈」的大笑。

我慢慢从椅子上起身。察觉到危险的萩本弟拿来卷起的模造纸,准备贴到白板上。萩本兄按捺住动摇的心情,继续说明:

「我接、接下来想说明『色听』。这是一种透过听觉刺激,让人联想到特定颜色的现象。这跟管乐社也有关,坐在那边的上条显然很感兴趣。」

「咦?」

我不禁望向春太。抱臂坐着的春太眼神变得很锐利。

「我举个例子。你听过影评人水野晴郎担任解说的『周五特映会』吗?没听过的话,可以问爸爸妈妈。节目开头有段用晚霞中的港口当背景,播放小号独奏的桥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那个小号旋律就是朱红色,引人联想到带着愁思的红色印象,跟晚霞的场景很搭。再举另一个例子:一九四○年的迪士尼动画有部叫《幻想曲》的作品。这部划时代的作品基本上没有故事情节,而用古典音乐搭配色彩丰富的动画组合而成,称为结合色彩与音乐的最高杰作也不为过。贝多芬交响曲──F大调第六号交响曲《田园》在这部动画中精妙地转变成充满色彩的力作,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真的吗?──我对身旁的春太耳语。

没看过的话,最好去看一次──春太小声回答。

「更进一步说明好了。日文中有『黄色的声音』这个比喻。因为部分女性特有的中高嗓音用音符来形容的话,相当于La的音,这会让人联想到黄色。其实从一九○○年开始,色听就被广为研究,最后大致在统计学中确立起法则。」

此时,萩本弟将模造纸贴在银幕的替代品──白板上。

Do……红色

Do#……紫色

Re……紫罗兰色

Re#……深蓝色

Mi……金黄色(太阳般的颜色)

Fa……粉红色

Fa#……蓝绿色

Sol……蓝色

Sol#……亮天蓝色

La……清澈的黄色

La#……橙色

Si……鲜明的古铜色

「这里之外的低音、高音域、和弦组合,也会使颜色产生变化。这里面当然会有个人差异,不过基本上视为多数人共通的感受。」

我凝视着模造纸上标出的音阶,笼罩在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去。

「……你们的发明难道是──」

「你猜得没错。」萩本兄咧嘴一笑。「不是用记忆或时间序列,而是用与回忆有关的『颜色』勾出过去的回忆。根据实验结果,我们的结论是──快速动眼期时,脑部能处理的声音以三个音为极限。」

「……三个音?」

「对,就是仅限『用三个颜色重现的回忆』。理由有两个。关于第一点,如果是玩过电视游戏、任天堂红白机长大的那代大人,想必更容易想像。靠三个颜色,加上调整比例,意外就描绘得出具体的画面;第二个理由是防止客人不满。若是复杂的回忆,颜色数量也会增加。这样一来,快速动眼期时,传达给脑部的声音就会变复杂,联想到回忆的困难度也会因人而增。更重要的是,受到三种颜色的条件限制,使用者才会认真回想,考虑选哪个回忆,对吧?这个过程很重要。」

这时,第二张模造纸贴了上去。

〈例题〉想在梦中重现,自己和初恋对象在樱花季相遇的回忆。

「这种情况不能用粉红色表现樱花。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樱花是用白色当基调的淡粉红。画过樱花就知道,几乎都是用白色颜料。假如当时的初恋对象穿蓝色衣服,要简单表现出回忆画面的话──」

•白…7

•粉红…2

•蓝…1

「就会变成这样的回忆申请。九成的樱花景象,与一成的蓝色。如果回忆在心上烙下的痕迹够深刻,这三种颜色和比例就足以成为触媒,让人在梦中勾出联想。梦中的颜色也会一口气改变。你可以想像成舞台剧中更换布景的瞬间。」

萩本兄在默默屏息的我掌心上,放下一个小小的电路板。

「这个电路板会放出根据回忆申请特制的摇篮曲。」

「摇篮曲……」

「我们选用不会让使用者醒过来的微弱音乐盒音色。只要藏在枕头里的压力感应器启动,就会配合人的快速动眼期播放音乐。关于颜色与声音的关连性,我们反覆进行过临床实验,现在导入和弦与独门混合配方,也能对应各种色彩与浓淡。」

我抬起头,敬佩地注视着萩本兄。

「只要你拥有美好的回忆以及回忆枕,睡眠将是你此生最期待之事。」

我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连连点头。

「收您一万圆就好。」

这时,日野原学长侧踢像苍蝇振翅一样搓着手的萩本兄。

「哪来的临床实验。明明就是你们满心尽早拿到钱,跟妹妹一起做出的三人结论。」

我看着萩本兄弟在讲台上像汉堡般摔在一起,猛然回过神。

「真的吗?」

「真的。如果要当成商品贩售,至少得做过一千次的临床实验。」

我对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反应的春太感到疑惑。

「……你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才买吗?」

「是啊。色听的比对表就如同第一张模造纸所示,早就整理出来了。他们的构想花一万圆买都算便宜。」

「上条,你申请了什么回忆?」

听到日野原学长兴味十足的问题,春太将手伸进制服口袋。

我拉拉准备将纸片递过去的春太袖子。

「唉,春太,这东西拿给别人看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反正也看不出什么。」

春太指定的回忆如下:

•橙色(晚霞色)…3

•米色…6

•苔绿色…1

「嗯。完全看不懂。」日野原学长侧过头。

「这代表我第一次吃到的营养午餐,是加了豌豆的肉酱意大利面。」春太转向暮色迟迟未临的窗边,遥望着远方。

我发出「啧」的一声。

我想起跟春太第一次见到草壁老师的地点。那是装修中的新校舍。在米色墙壁环绕的空教室中,没有参加入学典礼的老师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独自伫立在那里。当时草壁老师穿着苔绿色的毛衣。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十分重要的回忆情景之一。

……等等。

「每晚让老师在梦里登场,你是想做什么?」

我用日野原学长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而春太紧紧抱住枕头并低下头。那恶心的模样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要买一个枕头!我也要在梦里参战!」

「你怎么搞的,穗村,突然说这种话。」日野原学长露出诧异的表情。「枕头已经买不到了。」

「不管、我不管,再不快点,他会在梦里被玷污!」

日野原学长从后方架住跟春太拉扯着枕头的我。

「冷静下来,穗村。你忘记特别命令了吗?」

「……特别命令?」

「要找出另一个买家,暂停回忆枕商品化。反正上条的枕头也要退还了。」

「怎么这样!」春太一脸失望。「这可是我春假里唯一的乐趣。」

「上条,等你毕业后自己赚钱,在彼此都能负责任的立场再买完全版就行了。」

我总算咽下紊乱的呼吸,转头看日野原学长。「有线索吗?」

「我这边有发明社这些人接过的回忆申请。」

「上头有标明哪三个颜色?」

「嗯,差不多有啦。」不知为何,日野原学长语带含糊。「他们说对方是以预付一万圆的方式申请。」

「……预付?」

日野原学长使了个眼色,萩本兄拿出麦克笔。他在白色模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贴到白板上。萩本兄说:

「这就是让我们束手无策的另一位买家的回忆申请。」

•象息…10

•(无)

•(无)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的字。

象息……?

「这是色彩辞典上有记载,但到现在都还不明的神秘颜色。这是没人看过的颜色,根本无法重现。」

萩本兄带着苦恼的表情吐出这句话,日野原学长接着说下去:

「但买家看过。对方重要的回忆,全都染上了象息这一色彩──」

我在等待这段话的后续时,紧张地吞吞口水,内心浮现不祥的预感。

「这就是特别命令。你能不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出那位买家?」

3

世界上最具权威的色名辞典,是麦尔兹与保罗在一九三○年发行的初版《色彩辞典》。这本色名辞典收录七千色以上精巧印刷的颜色范本、约四千种色名,现在仍无匹敌者。「象息」约在一八八四年留下记录。麦尔兹与保罗的色彩辞典提及,这是样貌完全不明的颜色。

「……谁知道大象的呼吸是什么颜色。」

转头不再看白板的我总算活过来似地说。思考超过百年以前,怪人想像出来的大象呼吸是什么颜色,根本是浪费时间。

「如果是你,一定找得到真相。」日野原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大概吧,大概一定可以。」结果他又不负责任地作结。

我觉得好像要开始偏头痛了。

「……关于呼吸的颜色,日文里好像有个青色什么什么的词。」

「你说青息吐息note吗?」日野原学长闭上眼睛。「就是这个!」他猛然睁眼。「我们要盘问全校学生,一一调查有没有人的呼吸是青色的。」

注:意指因困难、忧愁或痛苦而发出的叹息,或形容这种状态。

拜托来个人阻止他吧。

我以青息吐息的心境看向发明社的两人。「说起来,你们已经收一万圆的预付款了,应该有办法跟买家接触吧?对方网路昵称是什么?也有电子信箱吧?」

萩本兄深深叹气,回我一张苦瓜脸。「无论是谁,用过网路必留下痕迹。若有纪录,理论上就能够追踪到天涯海角。」

「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啊。」我说得不负责任。

「对方是个高手。」萩本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手?」

「匿名专家,匿名之王。对方相当精通电脑与网路,因此打从一开始就采取干净溜溜,断绝足迹的手段。」

我稍微倒抽一口气。

「难道那种彷佛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的高明骇客,就隐身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

「这是最初的试探。」萩本兄从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张纸。那是回忆枕的申请书。

内容由报纸头条剪贴而成,如同一封恐吓信。

……蠢毙了。这所学校里全是一群蠢蛋。

我开始准备回家,抱着枕头的春太却兴味盎然地望着那张纸。

「原来如此。这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身份的联络手段。」

「什么──!」

「的确是这样。」日野原学长附和。「听说被美国盯上的大型恐怖组织联络网,其实就像国中女生一样,靠从信纸撕下来的纸片传递讯息。」

「等等、等等。」我也得快点加入对话才行。我一步步逼近萩本兄。「那你们怎么收那一万圆的?」

「通常是由发明社设置的特制捐款箱,不过这笔钱是跟申请书一起塞在社办的拉门下。我们将收据塞在同样地方,隔天就被抽走了。」

「就跟喂食野生动物一样好玩呢,哥哥。」萩本弟说。

我烦得想抱住头。

萩本兄也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题是,对方频频催我们回忆枕的制作进度,而且同样用剪贴信。」

这也挺让人不舒服的。

「我们明明就还在为象息烦恼呢,哥哥。」

「真的,害我们不得不哭着买下色彩辞典。这英文版就要三万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亏了一大笔钱。」

萩本弟从柜子里拿来大部头的厚重辞典。「根据纪录,象息出现的八年后,象绿出现了,四十四年后则有象肤这个颜色登场。」

他在我们面前翻开书页,秀出颜色范本。

象绿是暗绿色。

象肤是带着茶色的灰色。

「哦。」一起低头细看的春太开口。「这是狩猎大象的猎人衣服颜色,跟大象表皮的颜色吗?在这个时期,盗猎象牙大概很盛行。」

「你觉得象息和这有关吗?」日野原学长斜着眼问。

「没有。」春太马上回答。「狩猎大象仅是为了象牙。我也想过是不是跟青息吐息类似,但时序不合。」

象息。没人见过的颜色……

同时,付了预付款的匿名买家也没人见过。谜团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问萩本兄:「唉,联络是单向的吗?」

「我们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联络对方。」

「真奇怪──」依然抱着枕头的春太插嘴。「如此坚持匿名的理由是什么?」

萩本兄点头。「不得已之下,我们在社办前设置了防盗用监视器。」

白板用磁铁贴上两张照片。

现在这里好像刑事剧的办案会议室,令人兴奋。两张照片都是昏暗模糊的画面。第一张拍到一个娇小的女学生,看起来宛如嘶吼着威吓人的猫。大概是用了闪光灯,有红眼现象产生;第二张是同一个女学生飞快逃跑的背影。

她就像真正的野生动物、或者是品种珍贵的密林动物。

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背着大箱子,那是乐器箱。我不禁望向日野原学长,好像明白他托付我这项特别命令的真正意图了。

为了回应他的期待,我再度仔细察看。从前端稍微收窄的形状,可以看出是管乐器。

「以小号来说好像有点大……」我说。

「这是铜管乐器的箱子。从这个大小来看,好像是长号。」春太低喃。

萩本兄补充说明:「摄影时间是第四节课的上课期间。剪贴信塞在以往的位置,不过仍然是在催促制作进度。」

「──怎么样?」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和春太。「有这些特征的女学生并不在管乐社内。你们有头绪吗?」

我跟春太互看,结论就是没有头绪。社里只有两个长号演奏者,因此我们正对人才如饥似渴。要是有头绪,早就去邀她了。

见我们摇着头回答,日野原学长有些丧气。

「这是在上课期间拍到的,表示她可能是即将毕业、自由到校的三年级生……」

这句话让我也灰心起来。这表示她下个月就会离校。

「三年级生啊。我有兴趣了。」春太的反应不同。「有没有办法把她找出来?好比说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上留言:已知象息的颜色,现在需要您的协助,恳请尽速联络──诸如此类。」

「她会因为这种说法上钩吗?」我在春太耳边悄声问。

「她其实是想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如果她知道,照理说就不该为难发明社这两人,她会改用易懂的其他颜色申请回忆。」

「原来如此,有道理。」日野原学长盘起胳膊轻声嘟哝。

「用到稍嫌粗暴的手段也没关系。我觉得在她的存在演变成问题前,先抓到她比较好。」

听到春太的忠告,日野原学长偏过头凝视照片。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或许是这样没错。喂,发明社的。」

「是!」萩本兄弟跳起来,感觉就像平时做过一大堆亏心事似的。

「三十秒内想出抓住她的点子。」

可怜的萩本兄弟在社办里跑来跑去。萩本兄打开贴着「申请专利中」标签的置物柜,从中拿出呈U字形、约两公尺长的铝棒。这铝棒设计成,握住抓握处,U字形部分就会像伸缩怪手一样张阖。我在时代剧逮捕犯人的桥段中看过类似器具。

「这是按学生会订单制作的现代版刺叉,请看。」

我瞪着转向窗外吹起口哨的日野原学长一眼。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接着,萩本兄拿出巨大模型枪。约扩音器那么大,枪口直径有二十公分。

「这是萩本式捕捉网。」萩本弟自豪地说。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想来是枪口会射出捕捉用的网子。

「这不需要枪枝执照,而且萩本式网子也改用柔软的塑胶绳。」

「柔软的塑胶绳?」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这就不会有害对方受伤的疑虑。」

「……好,我准了,试试看吧。」

日野原学长发出指示,萩本兄弟对彼此点点头。

隔天,第五节课快结束时,日野原学长传了封邮件到我的手机。

听说他们非常轻易地就用萩本式捕捉网抓住她了。反省会跟扫除结束后,我跟春太连忙赶往发明社的社办。

满脸是抓伤的萩本兄弟像没用的看门人一样站在社办前。我战战兢兢地拉开门,只见日野原学长紧贴在墙上,刺叉卡着他的脖子。拿着刺叉的是头发绑成两束的娇小女学生,她重重喘息。

日野原学长被自己下订的器具逼上了绝路。原来如此,是要这样用啊。

──真是惊人的惨案现场。

「对女生说谎,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真是烂透了!我要告你们!」她大喊。

仔细一看,塑胶绳紧缠在她的制服上。

「你这个无关人士先入侵校内,还说这什么话!」日野原学长也不认输地回嘴。

「我又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就会进入这所学校了。」

她的制服是全新的,原来她是新入学的一年级生。偷跑进来的新一年级生……

「这是歪理。给我退下,你这个国中生!」

「喝!」

她一握刺叉的抓握处,日野原学长就发出「呃啊啊」的声音,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这一切都蠢得没药救。

默默旁观的春太叹口气,他从后方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为这种强硬做法向你道歉,也为伤害你的事致歉。希望你原谅我们。」

女孩转过头,她吃惊地睁大眼睛。说来很不甘心,不过对一般女生来说,没有比第一次见到的春太更会留下好印象的人了。注视着他细致柔软的发丝、纤长睫毛与双眼皮,还有电视上才看得到的端正且中性的面容,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等她得知隐藏在那一层皮下的邪恶本性,不知道是否还能做出同样的反应。

她手中的刺叉落下,发出「当」的一声。

「呃……那个……我是樱丘国中的后藤朱里……学长好。对不起……我……」

后藤扭捏起来,并低头道歉,春太也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是清水南高中一年级的上条春太,下个月开始请多多指教。」

春太能自然跟她握起手这点令人钦佩。而后藤连耳垂都红了。

「顺带一提,我是学生会会长日野原秀一。我命令你打扫教职员厕所到四月一日。」

捂着喉头的日野原学长走过来,后藤捡起刺叉摆出架势。她的鼻息又变得粗重。

「冷静一点。」我介入两人,同时挡住激动的后藤。「擅自入侵学校,还带来麻烦的可是你哦。」

后藤往后一缩,垂下了头。

「我是跟春太同班的穗村千夏。」我自我介绍。「而站在走廊上的是发明社的萩本兄弟。」我直接把他们捆在一起介绍。

后藤一脸过意不去,她转头望向走廊。「……我在电视上看过那两个人,觉得非常可怕。跟我相差好几岁的弟弟还哭了。」

啊──我懂我懂,所以才那么警戒啊。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好人。虽然没有自信下定论,不过现在就先让我这么说吧。向她说明后,我招手把萩本兄弟叫进社办。

闲话就不提了。端了杯冰果汁给后藤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询问。

「你怎么看得到我们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这需要学生的个人帐号。」

「帐号是跟现在读这所学校的学长借的,也是那位学长告诉我回忆枕这东西。」

「你说的那位学长是?」

后藤闭口不言。

「别担心了,就说吧。我不会处罚或责备你那位学长。」

「是名越学长。」

「啧……名越啊。」

「学长认识名越吗?」我问日野原学长。

「他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十杰之一。」

强大的怪人还有九人吗?说真的,这学校很令人忧郁。

后藤似乎感到意外,她高声说:「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接着她偷看春太一眼。「不过今天变成第二名了。」

「名越可真廉价啊!」日野原学长激动地说。「那报纸头条的剪贴文章呢?」

「总不能用借来的帐号留言,我烦恼的时候,名越学长给了我这个建议。」

「所以万恶的根源就是他吗?」日野原学长垂下肩膀。「……我累了。」

像是接棒一样,萩本兄接在日野原学长后头说:「很遗憾,由于种种因素,我们开发的回忆枕不能贩售了。很抱歉违背你的期待,不过我们还是得用万分悲痛的心情,退还预付金一万圆。」

后藤的表情一僵。「不要,我不收。请你们解开象息的谜团,帮我做出回忆枕。」

「所、所以说由于种种因素……」萩本弟吞吞吐吐地加入谈话。

「种种因素是什么?不便公开的大人因素吗?还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请面对墙上的格拉汉姆•贝尔肖像回答!」

萩本兄弟望向肖像,眼中浮现泪光。

这对兄弟没救了。

「不好意思呀,后藤。他们就算想免费提供回忆枕,也无法重现没人看过的象息,请体谅他们。」

后藤双肩耸起,带着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喉咙深处发出「呜」的呻吟。她看起来快哭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将她逼得这么紧,还独自入侵学校?我觉得她很可怜。

「解开像辉夜姬那种强人所难的难题,是春太的工作。」

我交棒给春太。

「你今天好像没带长号的箱子。」

始终保持沈默的春太开口,后藤露出意外的表情。

「……啊,是的。不过那是低音长号。」

「哦。你国中参加管乐社吗?」

春太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这是他在盘算着什么的动作。

「我从小学起都是吹短号,但上国中后,指导老师说我比较适合这个,所以一直吹到现在……请问,上条学长是管乐社的吗?」

「对,我吹法国号,穗村同学吹长笛。不过你真厉害,低音长号的运舌很难,能吹出好声音的人有限。你肯定有天分。」

「没有这种事。」后藤不断摇头。「不过去年因为我极力主张,社团选择了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的组曲当自选曲。」

「这可真厉害。我记得组曲中有低音长号的独奏吧?」

「没、没那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让比赛会场瞬间陷入寂静的程度。」

嗯,我大致掌握到后藤的性格了。

「穗村同学。」春太转头看我。被他叫了两次穗村同学,感觉有点恶。「我想帮忙她,你觉得怎么样?」

后藤两眼放光地注视我。我也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

「毕竟这是说不定会变成学妹的后藤请托嘛。而且我也想听听你的演奏。我想,一定不是后藤吹低音长号,而是低音长号希望后藤来吹奏自己……」

「咦,讨厌啦,没这回事!」害羞起来的后藤扭着身子。

春太进入正题。「帮忙前,我有一件关于回忆枕的事想确认,可以吗?」

「如果有我答得出来的事,不管什么我都愿意说。」

后藤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日野原学长跟萩本兄弟了。

「这个回忆枕是谁要用的?」

──那我就直说了。

有一天,我突然得知,旁人告诉我已经去世的祖父其实还活着。

我不想叫他祖父,接下来我会称呼他为「那家伙」。不过,就算叫他「女性公敌」或「绦虫」也不为过。

我是很黏奶奶的孩子,我最喜欢奶奶了。奶奶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养大爸爸,现在跟我们全家一起生活。她有时会把往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但我想那并非是一段轻松的岁月。至于「那家伙」,我听说他在爸爸出生前就因不幸的意外去世了。

但实情并非如此。

奶奶十九岁时,认识了当时是美大生的「那家伙」。「那家伙」一度到巴黎留学,结果失败回国,大学中辍又被父母断粮。「那家伙」后来流落到奶奶的租屋处。他好像本来就有一双巧手,拥有绘画的才能。而且,不是他自命不凡,而是周围的人都认可他的才能。但他在巴黎明白一件事,无论多有才华,若非天才就无法在这种世界谋生。不对,就算天才也不行,还需要好运。绘画似乎就是这样残酷的世界。

「那家伙」有吸引人的魅力,而且个性温柔。他跟奶奶同居后找到安定的工作,过了一段虽然短暂,但平稳幸福的日子。两人的感情也走到誓言要携手共度余生的阶段。

然而,那是一场骗局。

「那家伙」想用两人一起存下的钱再度留学。他无法舍弃成为画家的梦想,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这份心情,而留学地点选在美国的旧金山──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明明是要当画家,到美国做什么?因为在法国巴黎失败,所以这次换成美国旧金山?真是莫名奇妙。至于生活费,「那家伙」说已经找好在美术馆打工的门路,就此说服奶奶。奶奶满心迷惘,但她真的很喜欢「那家伙」,也有心支持他,因此她从银行领出赴美费用。而且奶奶又心地善良,她当时几乎领出全额!

出发前一天,「那家伙」跟奶奶订婚了,维系住两人的羁绊。

之后,留在日本的奶奶发现自己怀了「那家伙」的孩子。但她觉得不可以造成「那家伙」的负担,没有通知他。反正他说好一年就会回国。

一年过后,「那家伙」仍然没有回来,两人的联络也突然中断了。「那家伙」抛弃了奶奶。奶奶带着一个还在喝奶的婴孩,花了好几年才接受这个事实。当时,奶奶其实是与「那家伙」私奔并订婚,因此她无法依靠父母,她换了住处,做过所有做得来的工作……日子过得很辛苦。

我爸爸看着奶奶辛劳的背影长大。在他靠着奖学金从大学毕业、结婚、有能力买下自己的房子前,他拼命工作。爸爸要给奶奶安心的家庭与家人环境,一直努力奋斗。我相信他确实达成这个愿望。

然而,那家伙去年突然出现。

开端是奶奶拿到的画册。「那家伙」抛弃奶奶后,只出过一次画册。那本画册流落在各家旧书店间,最后是知道奶奶往事的朋友找到的。奶奶询问过画册的出版社,甚至调查了那家伙的行踪,得知他在赴美的十年后回国了。

我知道他现在的所在地时,吓了一跳。他好几年前就住进隔壁镇的老人安养中心,抛弃奶奶后一直没再婚。而奶奶开始瞒着我们外出,循线找到「那家伙」。「那家伙」身患数种疾病,已经活不久了。奶奶就是去看顾他。

……其实,医院检查出奶奶有一点失智症的征兆,她一定忘记以前受过的冷酷对待。「那家伙」利用了这样的奶奶。

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的家人跟好友,但这都是他自作自受。既然用这种散漫的态度活到现在,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然而,一旦处在自己或许会死的立场,「那家伙」就对无依无靠的现况感到恐惧,于是回想起奶奶的存在。他查出奶奶的地址,决定进入附近的老人安养中心。他想让奶奶照料自己到临终为止,为任性人生做个损益两平的收尾……肯定是这样。

我拜托爸爸带奶奶回来。爸爸刚知道这件事时十分愤怒,但他本来就不是心胸狭窄的个性,后来就说:奶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至少要挖苦那家伙一句,于是独自闯进单身老人安养中心。「那家伙」住在单独一人的大房间。要是他对奶奶表示出一点愧疚之心,我就满足了。

结果,我抓狂了。

「那家伙」已经失忆,把赴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这样,却说什么「我是grandpa喔。来,granddaughter,让我把脸埋在你的双膝之间吧」,还想抱住我。我赏了苟延残喘的「那家伙」连环巴掌,他竟说「这是爱的鞭笞」。开什么玩笑!

我决定从隔天起,只要有时间就去老人安养中心。他坚称自己失忆,我打算奉陪到底,要是他叙述中有矛盾或怪异之处就追问下去,剥掉他的假面具。但「那家伙」很顽强,就是不肯想起最重要的环节。我很想告诉他奶奶跟爸爸至今吃过多少苦,但对方没有记忆,我却单方面讲个不停,这不是很令人火大吗?

有一天,我从「那家伙」口中听到一个词。那是他在空白十年间唯一记得的事物。

……我看过象息。

我赶紧调查,得知这是没人看过的逸失色时,一股猛烈的愤怒吞噬了我。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掩饰住对自己不利的过往吗?

可是、可是。

我要冷静下来。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看过。

失忆并不代表真的失去记忆。记忆仍残留在脑中某处,纯粹是无法回想起罢了。

我赌在这一线希望上。

我想,如果用了回忆枕,「那家伙」说不定会回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后藤的叙述结束后,日野原学长感慨地说:

「我跟你的祖父有感同身受的部分。像追逐梦想之处,或不肯轻易死心之处。」

萩本兄弟也点头。春太一瞬间也差点要点头,又紧急煞住。

「烂透了!」后藤从椅子上起身。「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男人,女人才会不幸!」

被骂过两次烂透了的日野原学长脸上一阵抽动。

「女人懂什么。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登上山顶,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譬喻。」

「女人当然懂。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深陷附近水沟,这是多么丑陋的现实。」

「好了好了。」我介入散发着险恶气息的两人之间。「假设解开象息的谜团,完成了回忆枕,后藤打算怎么做?」

「当然要让『那家伙』用。我已经想好全套流程,要先让他回想起对奶奶做过的一切,我再说教,最后要他下跪磕头道歉。」

「哼!只不过是下跪磕头吗,还真简单。」日野原学长在椅子上向后一仰。「喂,萩本兄弟,让她看看你们的究极特别版下跪磕头。」

「要用哪个版本?」萩本兄悄声问日野原学长。

「人体金字塔下跪磕头。给我在三十秒以内聚集起临时演员。」

「……够了哦。」我捏住日野原学长的鼻子往上拉,接着转头看后藤。「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后藤出现片刻的畏缩,但她接着紧抿起唇,娇小的肩膀颤抖起来。

「我不想让『那家伙』就这样死去。我无法忍受他到死都在奶奶的心中保持美丽回忆,这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他应该要暴露出窝囊到让奶奶厌倦的模样,死皮赖脸地挣扎,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

大家的视线聚集到后藤身上。与其说是执念,她更像无法控制扭曲到无可回头的情感,并且深受折磨。

一道声音打破沈默。

「我知道有个帮手。」

众人的目光移动到交叉着双手放在后脑杓,抬头望天花板的春太。

4

周末,星期六。

「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不过今天他变成第三名了。」

后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涩笑容,抬头偷看一旁的马伦。

提着萨克斯风箱的马伦回她一个微笑。结束上午跟下午的练习,他应该很累,但一听到「名越的学妹有困难」,他就爽快地答应前往后藤祖父待的老人安养中心。

春太说的帮手就是马伦。

从早上的晨练起,我跟春太就连走路都在随音乐飘晃。乐谱还不肯离开脑中。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日野原学长的嘀咕声从背后传来,萩本兄弟也跟在后头。

我们一行总共七个人。

绿意满溢在老人安养中心的散步道两侧。宛如昭告春天的到来,白得发亮的鹅掌草跟淡紫色的猪牙花盛放着。春季短生植物……我记得在现代国语课中,讲到堀辰雄的〈信浓路〉时,老师说明过这种植物。春季短生植物仅止在春初开花,其他时间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这个名字意涵着「春季稍纵即逝的短暂生命」。

真不适合种在老人安养中心的路边。

彷佛察觉到我的感受,马伦小声说:

「因为能在土壤中恒久忍耐,春天的花才会充满希望,不是吗?」

和缓的坡道前出现了一栋全白建筑,外观像建造已久的老医院。进入大厅时,大家都瞬间停下步伐。因为我们闻到了气味。那是医院的药品混杂着排泄物般的气味所积累下来的味道。春太跟马伦都露出严肃的神情。

后藤快步前进,众人慌忙追赶。我们没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到三楼。听说后藤的爷爷有睡眠障碍,晚上会因恶梦而睡不着,所以独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间。

在三楼走廊的前端,一位头发半白的娇小老婆婆在等我们。

「奶奶!」

后藤猛冲过去扑抱住奶奶,后藤奶奶呻吟一声,温柔地接住她。

然后,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睛慢慢转向我们。

「……他们是你昨天提过的学长姐吗?」

「对,他们会解开象息的谜团。」

事情变成这样了,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后藤奶奶的眼眸深处出现悲哀的色彩。虽然听说她有失智症的征兆,但我实在看不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托朱里同学让我们一大群人拜访。」

日野原学长代表所有人向她问好。他并非两手空空,而带着综合水果礼盒前来,显得体贴又风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谢,并说「朱里要请你们多多关照了,她是个好女孩」,她重复了好几次。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学长别有深意地回应,后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我们跟在奶奶和后藤的身后,走进大房间。

「啊……」我说。

「这是──」日野原学长开口。

「哇。」春太惊呼。

「真惊人。」马伦赞叹着。

「哥哥。」萩本弟叫着。

「哦。」萩本兄张开口。

「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后藤接下所有人的话。

大房间中的米色窗帘随风飘扬,四面墙壁全装饰着满满幻想风格的风景画,而独特的用色充满个性。当成自己家──的确如后藤所说,这里已经变成小小的工作室……

后藤爷爷坐在里头的床上,上半身挺起。他一头白发还算茂密,脸上蓄着好看的小胡子跟山羊胡。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家的精悍气质,然而土色的肌肤以及深陷的眼窝,在在诉说着他受到病魔折磨。

听到众人问好,爷爷默默微笑。他看起来不像后藤说得那么坏。奶奶到大厅准备茶水,萩本兄弟也跟过去。

忽然间,我注意到后藤爷爷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现在高中女生的腿还真长。」

「你看哪里啊,这个色老头!」后藤跳到床上,抓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扯。

「高中吕生的腿……」后藤爷爷哀嚎着。

各位,命不久长的祖父跟不听话的孙女在吵架,我们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学长、春太跟马伦对我做出「交给你吧」的动作,并肩出神地看起墙上的画。

「像油画又不是油画。」日野原学长一脸疑惑。

「日野原学长看的那幅画底是素描本。」春太说。

「我在爸爸的书架上看过,这大概是称为水粉画法的水彩技巧。」马伦说道。

「他在水粉画法上展现出独门技法吗?这有印象派的味道。」

日野原学长眯起眼睛点头。春太跟马伦也发出感叹,一幅一幅依序欣赏。

拜托,让我加入这场知性的谈话吧。

「小千,」春太在我耳边悄声说,「大致来说,印象派是大多人认为受到日本浮世绘与日本画影响的绘画手法,这种手法并非首重在用远近法描绘眼前所见,多是以外观上的趣味,或是独道的画家主观想法为重点。」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墙上的画。

画的颜色种类很少,但点状色块的集合体表现出独特的色调风格。

「……这叫点描。」

我回过头。后藤奶奶站在那里,她端着放有纸杯跟点心的托盘。

萩本兄弟在大房间的一角盘腿坐下,打开看起来很坚固的笔电。他们将手机接上去,点选档案传输。

「在这里用手机没问题吗?」我用手肘顶顶日野原学长,小声询问。虽说是老人安养中心,设施内还是有医疗仪器。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他们去大厅帮忙倒茶水?」

「咦?」

「我就是要他们去确认这里可以用手机。因为寂寞而打给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绝,听说也有每个月电话费太贵,造成问题的案例。」

我陷入沈默,日野原学长哼了一声。

马伦指着挂在南侧墙壁的画,用英文和后藤爷爷说话。

春太在一旁耳语:「我麻烦马伦用英语跟他交谈,他在美国的记忆说不定会复苏。」

后藤爷爷对马伦的问题露出困惑神色,但还是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回答。看来英文会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南侧墙壁主要是动物画,其中有日本见不到,像是栖息在亚热带丛林中的鸟类、猩猩和大象。

马伦暂时中断谈话,他问两手拿着饼干塞进嘴里的后藤:

「你爷爷什么时候去美国?」

「咦、呃……」后藤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

「……昭和四十一年。」后藤奶奶代为回答。我还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昭和四十一年?」马伦皱起眉。

「一九六六年。」春太换算成西元年。

听到春太所说,萩本兄弟开始用笔电搜寻。

「找到了。」萩本弟举手,快到像参加抢答游戏。「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在那一年开幕。」

「当时说不定有招募开幕工作人员。」

马伦说,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过『秀拉』跟『大杰特』这两个词的发音很清晰。我想『秀拉』应该是人名。」

萩本兄弟再度用笔电展开搜寻。萩本弟举手。

「用点画描绘独特水彩画的画家中,有一个叫『乔治•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的法国人,代表作之一《大杰特岛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术馆展示。」

「果然。」马伦说。「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刚才也问过关于地缘的问题。他的回答大多正确,大概曾在那里久居。」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萩本弟看着电脑萤幕继续说明:「芝加哥美术馆除了搜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绘跟东方美术,馆藏在欧美首屈一指。」

春太向爷爷确认:「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旧金山担任美术馆的开幕工作人员,然后找到下一份工作后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点描影响的秀拉代表作所在处停留一段时间……请问我说的正确吗?」

爷爷沈默着。凹陷眼窝深处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摇曳。

「……可能吧。」

我暗自倒抽一口气。了不起,取回后藤爷爷记忆的线索前进一步了。

「你在芝加哥待过?」后藤逼近爷爷。

「……我渐渐觉得是这样没错,my grandaughter。」爷爷轻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顾忌现场气氛。

后藤凌厉的目光划向我们。「请问,芝加哥离旧金山很远吗?」

「大约是从东西宽长的美国西岸到东岸吧。」马伦回答。

「那大概三千公里。」萩本弟说。

「差不多是往返东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试着计算。

后藤的脸微微颤抖。这是危险的预兆。抢在我们阻止前,她就扑到床上捏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什么留学,根本是骗人的!对奶奶道歉!」

「不阻止您的孙女乱来没关系吗?」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他不会说谎的。这个世界有时就是无法尽如人意。」凝视着半空中,后藤奶奶近乎自言自语。

无奈之余,我把后藤拉离爷爷的身边。她的呼吸粗重,带着怒意。

「马伦,」春太说,「光是详知芝加哥附近的状况,也无法断定他曾在那里久住。而且爷爷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不是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几幅在意的画。」

「──画?」

马伦指向挂在南侧墙壁的画,众人于是凑近作品。

那是点描画。画仅用三个颜色的点形成复杂构图,看起来像打上一层马赛克。同样的构图有三幅,内容皆是天空、森林与大象,但天空的色调不同。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萩本兄弟一脸兴味盎然,他们征得后藤爷爷的同意后,用数位相机拍下照片。我猜得到背后的理由。他们用「三个颜色就能重现的回忆」当成回忆枕的制作规格,眼前正是范例画。

「我刚刚获得爷爷许可,看过画布背面的时间,这是他回国后马上画的。」马伦说。

「差别在天空的颜色。第一幅如同标题是朝霞没错,而第二跟第三幅是黄昏与傍晚啊。」日野原学长比对着三幅画。

「上面只画一头大象。野生大象应该会有十几头以上才对,因为是成群行动。」

春太的神色困惑。

马伦回答了两人的疑问:

「这大概是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他们在广大的自然土地上饲养着各种动物,旅客可以免费入园,也有人偷跑进去过夜。如果整天待在动物园,应该画得出这种主题。」

听他一说,这间房里确实有亚热带丛林的鸟跟猩猩画。

我回头看后藤爷爷。爷爷带着有些痛苦的表情保持缄默,嘴唇颤抖着。他在隐瞒些什么,那像是非常害怕受人追问的表情。

「你游荡到动物园里?」

后藤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爷爷惊慌地抬起头。

「……因、因为我想摆脱束缚。」

「摆脱束缚?」后藤说不出话。「意思是说,你觉得被你抛在日本的奶奶是包袱?」

「呃、不是、那、这……」

后藤带着彷佛马上会哭出来的表情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冲出大房间。

「要不要我去追您伤心的孙女?」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别看她那样,她骨子里是很坚强的女孩。」奶奶泛起柔和的笑容。

接下来,气喘吁吁的后藤将枕头夹在两边腋下回到房间。她用全力扔出其中一个,「砰」的一声正击爷爷,另一个枕头也紧接着飞到爷爷的脸上。

无视眼前的骚动,萩本兄弟将数位相机接到笔电上。笔电萤幕出现邮件画面,萩本弟敲打键盘输入几行讯息:

线索1一九九六年赴美留学。

线索2停留地点是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线索3可能暂居在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

线索4十年后,一九七六年回国。

线索5回国后画的画:《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随信附上三幅画的照片。

萩本弟寄出邮件。不知道收信人是谁。

「假如爷爷看过象息,说不定就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看到的……」

春太跟马伦一起望向三幅画。我走过去用手指戳戳春太。

「唉,为什么能这样断定?」

「既然跟象绿、象肤一样冠上象的名字,就是与大象生态或环境有关的颜色。如果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三百六十五天都能观察大象一整天。爷爷一定在那里看到什么。」

「我也这么想。」马伦稍微盘起胳膊。「说不定先整理一次大象的生态比较好。」

「大象的生态……」这么说来,我对大象了解得不多,顶多就是春太说的「野生大象会成群行动」,而且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资讯。

「野生大象当主题的书意外不多,不过有好几则看过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生态知识跟趣闻。我还住在美国的时候读过这类书。」

说着,马伦告诉我几件事:

•大象若染上传染病,八成以上同时毙命。这是因为大象会「照料生病的伙伴到死为止」,以致象群全遭传染。

•若有遗弃的幼象,有些大象会成为养母照顾它。

•大象的性格神经质,如果活动范围内开了马路,大象会迟疑而不肯跨越。大象在动物园内,就连一只老鼠也会警戒。

•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的作品《问大象去吧!》(Elephants Can Remember)的标题,意指即便是人类难以正确回想起的过往记忆,大象也绝对不会忘记;而这是事实,大像是个体认知能力非常强的动物。

•大象是恒温动物,在睡眠中会做梦,不过一般认为大象睡眠只有约三小时。大象就像纯种马一样神经质,动物园的饲育员也少有机会看到它睡着的模样。

这些初次听闻的知识,让我听得入神。我深切感受到大象的仁慈与神秘。

「……年轻人,你知道得真清楚。」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马伦转头,原来是被后藤用枕头摁住的爷爷发出声音。

「后藤爷爷也知道关于大象的生态知识或趣闻吗?」

听到春太这么问,爷爷望向天花板回答:

「我听过一则故事。记得是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小说……」

接下来,爷爷搜索枯肠地挖掘记忆,告诉我们这个故事。

世上某处,有一头从人类身边逃走的大象。

它得到自由,但象征着人类奴役时代遗骸的铁链仍栓在后脚上。而它沾染上人类的气味,加上后脚的铁链不时发出声响,无论哪个象群都警戒着它,不肯接纳它为同伴。

它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它憎恨人类,因此袭击且踏毁村庄,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凶暴。然而某天,它遇到一头与象群分散的幼象。它见诞生未久的幼象没有警戒心,便将幼象视如己出地养大。

之后,幼象沐浴在它充满爱的养育中,逐渐成长茁壮。

而那时它已年迈,因铁链而步履蹒跚。

已经长大的幼象问:

「爸爸,那条铁链是怎么回事?」

它说出缘由──

「这是我的悲伤,我的诅咒。」

长大的幼象用强力的鼻子一拍,粉碎了可恨的铁链。

房里所有人都静静倾听。我眨眨眼。铁链……这个词伴随着奇妙的回音进入耳中。

「会长,我有事相报。」萩本兄唤着日野原学长。

萩本兄弟的笔电似乎收到回信。我、春太跟马伦也凑近。

谨告在那里的所有成员,

不要继续追问后藤同学的祖父,快点回家。

日野原学长重重吐出一口气。「怎么样,上条?老师喊停了。」

「咦?」我满心困惑。

「就是草壁老师。」日野原学长小声说。「其实,综合水果礼盒也是老师准备的。」

「──真的吗,春太?」

春太见到笔电萤幕,表情僵住了。他像受到刺激般移动脚步,两手撑在南侧墙壁上。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三幅大象画。

「我一直想说,那幅画不太妙啊,上条。」萩本兄拿起数位相机站到春太的背后,他压低声音。「不能用这三个颜色制作回忆枕。」

马伦也走近那几幅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萩本学长误会了。」

「……是吗。」含糊其辞的萩本兄目光落到数位相机上。

春太绷紧的脸转向爷爷。他正要说什么,但爷爷不允许。

他用微小低沉的声音制止:

「谢谢你们来看我。时间不早了,最好快点回去。」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流逝。已经快六点了。宛如曾穿透彩色玻璃的夕阳余晖从窗户照进,将大房间染上一层美丽的色彩。一开始闻到的老人安养中心气味,混入了暖呼呼的饭菜香气。

春太走到爷爷床边。他露出倾诉的目光,双手紧握住床脚边的栏杆。

「……晚餐马上就会送过来了。你们在这里会干扰我。」

「您该不会回国后,一次都无法得到安眠吧?」

「回去。」爷爷带着阴沉的表情说。「你们想当瘟神吗?」

那个瞬间,枕头像挥棒一般正面击中爷爷,他发出「呜喔」的呻吟。

枕头是后藤扔的。

「……好过分,怎么这样说。大家难得来看你,你却说他们是瘟神……而且晚饭你明明总是吃剩。向奶奶跟学长姐道歉!」后藤扑到床上,用枕头用力捶打爷爷。爷爷呻吟着。「啊……啊……反正都要捶的话,干脆捶肩膀吧。」

「您孙女跟家人之间的肢体交流渐入佳境了。」日野原学长对后藤奶奶小声说。

「朱里,别这样。」

听到奶奶的声音,后藤的身体一震。她乖乖听从奶奶爬下床。对自己感到悲哀与不甘的情绪使她神色扭曲,紧咬住嘴唇。当奶奶温柔抱住她,她忍不住呜咽地哭起来。

「您打算重复这种事到什么时候?」春太冷冰冰地问爷爷。

「我现在很满足。」爷爷的嘴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我看到那张脸上浮现了好似被什么附身的表情。

「如果您是卑鄙小人、胆小鬼或骗子,至少最后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您不是。必须有人除去您的铁链才行。」

「闭嘴……」

「这是您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才告诉我们刚才的故事。这也是为了您的孙女好,最好现在就在这里说清楚象息是什么。」

「闭嘴,别说。」

「不,我要说,可能性只有这个。那是等待着一九六六年赴美留学生的残酷命运。」

奶奶跟后藤抬起脸。

「等等,上条。」马伦的声音在大房中响起。「你指的是一九六六年在美国旧金山发生的那起事件吗?」

气氛完全白热化的春太跟爷爷转开视线,聚焦在马伦身上。

「爸爸跟我说过,那是不满黑人被歧视而引起的大暴动。暴动始于洛杉矶瓦特区,一九六六年蔓延到旧金山,两年后延烧到芝加哥,造成众多伤亡。日侨跟留学生也被卷入这场暴动。」

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呼。这跟赴美的后藤爷爷行踪确实重叠了。

「瓦特暴动啊。」日野原学长伸手支住下颚。「这么说来,我在公民课听过。当时好像出动了军队吧?」

「美国小学教过,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种族暴动。」马伦接着说:「这样一想,就说明为什么爷爷在林肯公园动物园过着露宿的生活了。」

春太的视线回到爷爷身上。他凝视着爷爷,爷爷也回他一道目光。他的嘴唇微微一动,而春太安静下来,停住所有动作。不久,春太彷佛虚脱般开口:

「您赴美后随即卷入暴动,留学资金被夺走,又在想卷土重来的芝加哥面临同样困境,失去一切。」

「…………」

「在那之后,您一步也无法离开林肯公园动物园。」

爷爷有了反应。「……没错。」他强而有力地回答。

「您怎么过活的?」

「……我画画赚取微薄日薪,成了流浪汉。」

「芝加哥的冬天应该很严酷才对。」

「……你什么也不懂。将那里形容是艾尔•卡彭所在的城市,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贫民区跟流浪汉都很多。」

「为什么您没有尽快回国?」

「…………」

「因为您始终过着夜不成眠的日子吗?」

「……对。」

当我注意到时,脸色发白的后藤已经站到爷爷跟春太之间。

「这怎么回事?」

爷爷跟春太闭着嘴,彷佛被她的气势压倒般紧绷着神情。马伦代他们回答:

「是不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呢?」

「什么?」后藤回过头。

「人就算遭到威胁,只要过一段时间,那份体验就会逐渐模糊;但假如暴露在强烈的创伤性压力下,消除记忆的机制会无法发挥作用。爷爷在这四十年间或许长期受到恶梦、闪回、恐慌症状侵扰,说不定现在依然持续着。」

我想起来了。后藤爷爷独自用大房,是因为睡眠障碍导致他半夜做恶梦,无法入睡。

后藤转头看爷爷。「是生病的缘故吗?」

「……对不起。」

「日本明明有奶奶跟爸爸在等,你一次都没回来,是因为生病吗?」

春太跟爷爷的视线在短短一瞬交会。我并未错失这幕。过一小段时间,爷爷的嘴像是另一种生物般孱弱地动起来。

「……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我参加了暴动。为了活下去,我伤害了许多人。我在那里沾染上酒精跟毒品,已经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即便自己的孩子诞生,我也没资格用这样的身体拥抱他了。」

后藤稍微后退一步,而爷爷寂然地垂下头。

我在春太脸上,看到近似后悔与痛楚的神情逐渐蔓延。

「……象息。」

不久,爷爷轻声呢喃,众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吧?那没有颜色……我可没说这是一种颜色。」

大家屏息倾听。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话语。

「……那是大象的睡息。警戒心强烈的大象……鲜少让人看到入睡的身影。它们是一种在绝对安心的情况下……才睡得着的动物……我很想看看这幅景象……芝加哥的冬天很严酷……虽说是动物园,但并非适合野生动物居住的环境……被迫跟象群分离的可怜大象……若有安眠之处的话……我想亲眼目睹。」

后藤爷爷把自己不幸、无情又荒诞的命运,跟林肯公园动物园的大象重叠在一起,试图在大象安眠之处寻找救赎。他当时就是虚弱到这种地步。

「请告诉我们那三幅画的意义。」春太闭上眼睛,静静地问。

「……芝加哥的朝霞带着茜草色、橙色、茶色、蓝色、灰色,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交织出美丽的色彩……景色会随着观者的心境改变……象息跟我想像得不同。我们的安眠之处并不是自己争取得来的……而是旁人给予的……这件事……我发现得……太晚了。」

奶奶不希望他继续说,她握住爷爷满是皱纹的手。

后藤带着空洞的眼神呆站着。这时,阖上笔电的声音响起,惊扰了后藤的意识。萩本兄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如你所愿,我让他露出窝囊到令人厌倦的模样,而且让他死皮赖脸地挣扎了。」

春太对后藤耳语。两人视线交会时,后藤显得畏怯。但春太继续说:

「然后呢?」

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当时她这么说。春太从口袋拿出茶色的信封袋。

「这是发明社寄放在我这边,要退还给你的一万圆。虽然已经皱巴巴了。」

后藤点点头,她接下了。

5

十天过去。

毕业典礼结束,三年级生的气息完全消散,校园稍微安静下来。结业式前,考完期末考的一年级生跟二年级生都照常上课,但总觉得校舍的气氛随着空教室的增加而变得凄凉,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管乐社正式恢复五月的定期演奏会。为了配合下个月的入学典礼,以及新生欢迎典礼,我们全心专注在乐曲练习。

排练新生欢迎典礼的曲子时,我忍不住就会想到后藤。委托事件后,我的手机频繁收到她的邮件。标题是「这星期的整人游戏☆排行榜」的简讯中,她提到自己的爷爷把吞下去的金鱼又从嘴里吐出来。时日无多的老人竟然表演这种乱来的戏码。

听说那位爷爷从昨天起病况恶化。我今早收到后藤来讯,里面只短短写一句:「今天是毕业典礼,我会带着毕业证书探望他。」

往后无论有多么恶劣的结果降临,大概都不用担心──我想如此相信。后藤爷爷最后总算得到安眠之处,那里有后藤奶奶跟他的孙女陪伴。

放学后的练习有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我将长笛从唇边拿开,目光搜寻着春太与马伦的身影。那天后,两人好像把心忘在哪里似地不时发呆。

当我跟成岛协助彼此伸展身体时,音乐教室的拉门像被踢馆似地猛然拉开。

社员一同望过去,只见日野原学长登场。讲台上的草壁老师停止翻动乐谱,同时,日野原学长踏前一步看着老师。他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问:

「请问我可以借用上条跟马伦一下吗?」接着,他停了一拍。「啊,对了,顺便借一下穗村。」

「顺便是什么意思!」我马上回嘴。

日野原学长哼一声,将他强行带来的人推到前方。那是穿着工作服的萩本兄弟。

「我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这两个家伙口风很紧,但谎说得很烂。」

这时,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春太跟马伦都站起来。

我们前往发明社社办。

在场成员有日野原学长、萩本兄弟、春太、马伦跟我。草壁老师晚我们一步也来了,他将接下来的练习交给片桐社长跟成岛。

听到拉门关上声,日野原学长放松地「呼──」一声吐出呼吸,然后说:

「……象息到底是什么?谁来告诉我一下。」

「你竟然烦恼了十天!」我几乎跳起来。

「拜此所赐,我可是饱尝了青少年的烦恼。那时候,萩本、上条跟马伦联手隐瞒了一件事,我最初就明白这点了,而且后藤爷爷也拼命演了一出戏呢。我本来想自己找出答案,但十天就到极限了。」

听他这么一说,关于后藤爷爷的叙述,当时好像几个部分是春太引导出来的,两人也有过什么眼神交流。我偷瞄春太。

「……也对,我想了十天,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也成功搭上顺风车。

「对吧?说到底,没有永久居留权的亚洲人,哪可能在芝加哥的动物园流浪十年,毕竟一被发现就会强制遣返……暴动应该是事实,但要说他因此沈溺酒精与毒品,未免太单纯。或许会有这样的日侨跟留学生,但我不觉得那位爷爷是这种垃圾。首先,他回国后还出了画册。而且持续长达四十年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也是……他似乎是独自用那间大房间,所以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但我不认为原因在暴动。最重要的是,叙述缺乏真实感。」

日野原学长一口气宣泄完后,他宛如体育老师训斥着在走廊上罚站的学生,依序环视春太、马伦跟萩本兄。

「你们懂吗?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你们步步进逼衰弱的后藤爷爷。这不是我们这种十几岁小鬼该做的事,我本来以为你们至少有这样的判断力。究竟是什么使你们做出这种事?那时候上条发现了真相。马伦修正轨道,牵制萩本以防他说溜嘴。我到这里为止还看得出来。看在我默默听你们说完的那份温柔之心上,说出真相。」

日野原学长一瞪,三人的目光开始游移。草壁老师坐在社办角落的椅子上深思着。

最先开口的是萩本兄。

「……大概明白那三幅画的意义时,老实说,我寒毛直竖。」

他向马伦寻求赞同。

「我也大吃一惊。」马伦微微开口。「我一心顾着拼命避开那件事。因为连我自己都很难以置信。」

日野原学长看向春太。春太全身紧绷。此时,草壁老师介入其中。

「象息仅仅留下奇妙的色名,没有颜色范本。换句话说,仅有当初发现并命名的本人知道长什么样子。只要这个世上不存在证明方法,后藤爷爷就是『误认』了象息。」

「我明白。」日野原学长叹气。「问题在于他『误认』的是什么,对吧?」

「你无法接受大象的睡息这个答案吗?」

「我不行。说起来,动物园里的大象当然是在宿舍睡觉,后藤爷爷是一般游客,他不可能看得到。」

「……他有办法看到。」春太僵硬地说。

「什么?」日野原学长皱起眉头。

「后藤爷爷有办法近距离看到大象睡着的模样。他曾待在那样的地方。」

「喂,所以我就说……」

「后藤爷爷没有说谎。他真的在人间炼狱中,寻找安眠之处。」

日野原学长轻轻倒抽一口气。「……意思是说,不是在美国吗?」

他在一九六六年赴美,然后突然失踪,音讯全无。十年后回国,又马上画出那三幅画,接着是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春太口中道出的真相,让我跟日野原学长都失去了语言能力。

「后藤爷爷被征兵,投入越战了。」

「问题就在这里。」困惑的马伦插嘴。「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在美国有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被课予服兵役的义务,那还可以理解。」

「这种事实际发生过。」草壁老师回答。「当时就有年轻人明明有日本国籍,却在赴美留学期间遭征兵投入越战。有的年轻人才刚将观光签证换成永久居留证,就马上产生服兵役的义务而被征兵;也有年轻人不具永久居留权,还用观光签证在美国长期停留,但也遭到征兵──这样的案例数都数不清。经过日本外务省调查,这是确定的事实。」

我和日野原学长仍然说不出话,彷佛在旁观网球对打一般,我们轮流望向马伦跟草壁老师。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不该在场的小朋友。

草壁老师神色不变,淡然说下去:

「后藤爷爷在一九六六年赴美。得知有被迫服兵役的危险后,他从旧金山搬到芝加哥;然而隔年,超过五十万人的大规模兵力投入越南。这跟后藤爷爷失去音讯的年份吻合。一九六六年后,战争步向终局,逐渐走上悲惨的末路。象征之一就是那三幅画。」

萩本弟将数位相机拍下的三张照片贴到白板上。

奇妙的点描画。

那是天空、森林与大象的画作──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日野原同学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早晨、黄昏与夜晚。如同题目所示,三幅都是描绘朝霞的画。但后藤爷爷的说明藏着谎言。」

萩本兄从社办书柜拿来一本书。我看过书背,书名是《生化武器的大罪》。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瞪大眼睛。

蓝剂(亮黄色溶液)

橙剂(带茶色的粉红色,根据目击者所言,是为橙色的溶剂)

白剂(黑褐色溶液)

「这都是枯叶剂的颜色。喷洒时间都在气温低且风速平稳的早晨,军机会低空飞行过森林散布落叶剂,此时朝霞会染上蓝剂、橙剂或白剂的色彩。后藤爷爷在战争结束归国后,马上用这个当灵感作画。」

我凝视那本书。那是覆盖丛林的异样朝霞色彩,死亡的色彩……

草壁老师问春太跟马伦:「就算萩本同学读过那本书好了,你们为什么知道?」

「我在深夜节目看过纪录片。」春太答道。

「我待美国时,在图画书上读过。」马伦给了个意外的答案。

「……图画书的世界也越来越深奥了。穗村以前喜欢哪一本?」日野原学长小声问。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我也小声回答。

「接下来是我的想像。」春太看着照片,道出开场白,「我觉得这三幅画的构图,单从美国士兵的立场是画不出来的。」

「为什么?」马伦问。

春太指向画中那一头象。「这是离群象,年老后被象群赶出来的印度象。我猜后藤爷爷恐怕有一段时间被俘虏。这位身为亚洲人,会说日语的士兵并未在拷问中丧命,才有机会靠近养在村里当劳力的大象。他在大象的睡息中,梦想得到安眠之处。」

「如果是这样……」马伦语调一沉,他继续说,「他的身体说不定受到枯叶剂的侵蚀影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活到今日。」

草壁老师盘起胳膊陷入静默,没人再开口说话。社办的气氛变得沈重。这想必就是沈默的重量。

此时,社办拉门猛然拉开。

转过头的众人都表情一僵。

后藤站在门口,露出宛如感情被漂白的能面般神情。她一手拿着装毕业证书的圆筒及放着瓶装果汁跟点心的超商塑胶袋,转动着头,似乎在找从走廊上偷听到的声音主人。她接着走到草壁老师的面前。

「你何时开始听的?」草壁老师简短地问。

「几乎是一开始的时候。」

后藤眼睛眨也不眨,她注视着草壁老师质问:

「爷爷杀了人吗?」

草壁老师紧紧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这才是束缚住后藤爷爷的诅咒铁链。

我明白了,无论爷爷内心深处多么渴望,他都认为自己没有回到家人身边的资格。

直到最后,爷爷还是没有得到安眠之处。

「你听好,」草壁老师严肃地说,「一九六六年后的越战,对士兵与人民都是极为惨烈的战斗。无情、残酷、愚蠢且无意义的战乱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你爷爷还是活着回来了。」

草壁老师从口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便条纸。

「这是外务省的联络方式。你爷爷留下了在美国的兵籍纪录。其实,有个人从四十年前就开始询问他的消息。」

「咦……」后藤抬起头。

「那个人,就是你的奶奶。」

一瞬间,后藤的表情悲痛地皱成一团。「呜……」她发自灵魂深处的呜咽声响起,泪水两滴、三滴地陆续涌现,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们是被无情战争拆散的两人。

──它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忽然间,这一段记忆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今早后藤寄来的讯息。

「后藤爷爷的状况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后藤用溃堤般的呜咽声说:「到现在,他都还没恢复意识……」

「还来得及。」我说。

后藤颤抖的脸庞转向我。她两眼通红,连眼皮都泛着红色。

「……还记得吧?爷爷说过一个大象的故事。打碎诅咒铁链的不是你奶奶,而是你爸爸跟你的责任。」

不等我说完,后藤就转身冲出社办。

我探头到走廊目送她离开。在她娇小的背影上,我彷佛看到了救赎。我相信在最后一刻,安眠之处终会降临到爷爷身边。

捡起后藤丢下的超商塑胶袋时,我留意到背后的沈默。回过头时,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

「……你偶尔也说得出动听的话嘛。」日野原学长说。

「风头都被你抢尽了。」春太说。

「对啊。」马伦点头。

「你的贡献足以让我们为你献上一个回忆枕。」萩本兄说。

「还有改善的余地啦。」萩本弟说。

最后,草壁老师看着我微笑说:

「谢谢你。」

至此,我们一年级的故事结束了。

普门馆对我们管乐社来说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不知道还有什么辛劳和事件等在前方。

等哪一天长大说起这些往事时,我大概不会提起难受的回忆吧。

这是我小小的心境变化。

相对的,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们绕了一段美好的远路。我想告诉大家,我们当时过得很快乐。而允许我们这么做的,如宝石箱一般的青涩时光,仍然掌握在我们的掌心中。

〈主要参考文献〉

《颜色的秘密最新色彩学入门》野村顺一文春文库PLUS

《拥有奇妙名字的颜色》福田邦夫青娥书房

《非洲象与印度象陆上最大动物的一切》实吉达郎光风社出版

《越南战争中的橙剂》Le Cao Dai着民崎望译文理阁

《在非洲与象共度》中村千秋文春新书

《真实的话语总是简短》鸿上尚史智慧之森文库

参考文献的主旨与本书内容有差异。

此外于执笔创作本书之际,还参考了诸多书籍与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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