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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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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三角关系。
1
那是在高中一年级的秋天。
我深呼吸,站在公寓的二○五号室房门前。
这间住屋被厚重的窗帘遮掩,十分昏暗。
我按下门铃,可是无人应答。然后,我像按抢答游戏的按钮一样连按数次。这出乎意料很好玩,不过依旧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这家伙龟缩在这间屋子里,喂,给我出来!
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禁想起躲进天岩户的天照大御神note。说着「其实啊……」,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家伙。在常识中,天照大御神是位女神,但他在《源平盛衰记》中是位男神,在《日讳贵本纪》则是以双性神的身分登场。
注:日本皇室的祖神,曾因弟弟须佐之男在他所统治的高天原捣乱而躲入天岩户,导致世界陷入黑暗。《源平盛衰记》作者不明,以《平家物语》为底本加入源氏方面的描述编写而成;《日讳贵本纪》编者不明,由同时代数本神只书、神道传授合编纂而成。
难道那场谈话早已预言了这样的状况──
我伸手探入制服口袋,决定打他的手机。等待音空虚地响了五、六次,伴随机械式人声切换到语音信箱。这个瞬间,厨房传来笛声。那是一段和弦。原来最近的水壶沸腾时会发出这种声响啊,哦,真厉害。我感觉到有人关上火,恢复一片寂静。
「我进去喽。」
当我敲门大喊,里头响起慌张的脚步声。都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急吗,已经太迟了。我用跟这家伙的姐姐借来的备份钥匙打开门。但房门挂上了门链。此时我想起商借备份钥匙时得到的建议,于是依照建言用食指从门缝间往上一捞,轻易成功开锁。屋龄三十年,迎来适宜改建期最高峰的木造建筑可不是盖的。
「怎么会!」
发出窝囊至极的声音,穿着睡衣的春太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的眼神因恐惧而一阵动摇。
他无故不到校至今一个星期。不对,正确来说是龟缩在这间屋里一个星期。这间租屋租金只有一万两千圆,而且是跟父母各付一半,但他明明跟我同年级却租屋当作自己的家,这件事本身就无法原谅。虽然他其实有稍嫌复杂的内情……
我岔开两腿的身形投下了影子。
春太像是想逃离那道影子似地拖着屁股往后挪,缩到房间深处。
我脱鞋进屋。当我双手拉开窗帘,阳光与宜人的空气随即流入。明明经过一个星期闭门不出,房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名目上这是读书小屋,本来就没摆设多余的家具。屋内只有小小的水槽、有瓦斯炉的厨房、附壁橱的房间、垃圾场捡来的矮桌、书报架跟迷你音响,以及八成到刚才都还被人的肌肤躺得暖呼呼的睡袋。
四肢着地,爬回矮桌前的春太撩起睡翘的乱发,抬头看向我。
「既然你都闯进来了,喝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我把在附近超商买的减肥茶放上矮桌,然后坐下。
「这个不错,我刚好渴了。」春太起身,快步从厨房拿来马克杯。「分我一半。」
我默默将茶倒入马克杯。
谢啦,春太说,抱膝坐下,开始小口小口啜饮。
虽然一头乱发,但他充满光泽的头发与中性容貌,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迷。他一直在意自己不高,但他拥有毫无赘肉的体型、肌理细致的皮肤、笔挺的鼻梁以及纤长的睫毛,最棒的是那对双眼皮。这些让身为女生的我打从心底渴望的元素,在身为男生的春太身上全是与生俱来。我也有一段时期曾经妄想,要是像电影《转校生》一样,跟这家伙缠在一起滚落楼梯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现在我把这个想法当成一时糊涂。
「然后呢?」春太说。直视着我的那对眼睛纯真地问着:你来做什么?
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我从书包里拿出抄了板书的笔记,尽我所能发出沉着的嗓音。
「老师很担心你。」
春太一惊,深深垂下头。
「班上的大家也深切反省了。」
春太投来怀疑的目光。
说到底,春太拒绝上学的理由就是这件事。学校里有个春太单相思的对象。他用手机偷拍──不对不对──悄悄拍下那个人的照片并私下观赏。这是他小小的乐趣与每日例行公事。平时他都会严谨地用密码锁上手机,那天偏偏忘了,还不巧遗落在校舍。那时春太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拼命寻找。糟糕的是,找到手机的是个男生。他半是出于兴趣偷看了照片资料夹,结果看到春太单恋对象的照片,而且很多张。我深深明白那个男生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心境肯定就像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教室内一阵哗然、困惑、欢呼,春太瞬间就像台风眼般被同学团团包围。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休学。」春太遥望远方轻声说。
「啊?」
「这样啊,小千不明白我的心情。你不懂我要再回到学校,受到众多学生冷眼以待的心情。」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在依旧称我「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
「没去学校的期间,我一直思考有没有办法转移班上同学的冰冷视线,哪怕只是一点也好;但不行。在我做我自己之前,存在着一个软弱到会在意自己被旁人如何看待的我,而这个世界将身为受观测的我,以及威胁到这个存在的非我划分开来──」
我转松瓶盖往他一扔,下手毫不留情。
「对不起。」春太缩起身子道歉。这是他的坏习惯。为了避免真实想法被人察觉,他会扯一堆歪理唬人。
「无论如何,」我说,「那件事你不用担心了。」
「什么意思?」
「我花了一整个星期骗过班上同学。我说,春太另有喜欢的女生,手机里的照片是滥好人春太受我朋友所托才拍的。」
「小千……」
我有一瞬间以为他会感动落泪,但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对。
「我可不记得拜托过你说谎。」
我的双手在矮桌上用力一拍,拽过春太的衣领。
「──给我听好喽?你可是害得朋友担心,甚至不惜说谎了。」
春太用力上下点头。
「而且文化祭快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春太大大点头,一脸吓得半死。他的脖子应该差不多要痛了,我决定大发慈悲放开手。春太像腰软一样坐倒在地,脸上总算浮现反省之色。
「……这么说来,小千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啊,忙死了忙死了。所以呢,要来上学吗?还是不来上学?哪个?」
春太垂着眼,沉默不语。
「趁十多岁的时候就多丢点脸嘛。」
我盘起腿来,不负责任地这么说,春太带着像鼻子被揍一拳的表情抬起头。
「你说得太直接了吧。」
「有意见吗?」
春太闭上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的嘴,模样看起来好像在犹豫。仔细想想,他的确很可怜。如果我跟春太处在同样的立场,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去学校。
「我给你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
「挽回名誉?」
「给你一个当男人的机会。」
他朝我投来讶异的视线。我坐正后继续认真地说:
「文化祭可能会被迫中止。」
「什么?」春太吓了一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布告栏上贴了恐吓信。」
春太一点也不慌乱。「按学长姐的说法,这每年都有,不是吗?」
「这是前年开始的。手法都一样,就是把报纸上的文字剪下来,放大影印后贴到便宜影印纸上。信上说,如果不答应要求,就要在小吃摊卖的食物下毒。」
小吃摊禁止使用瓦斯炉,但用电烧烤盘的话,只要申请就会得到许可。加上插座有限,所以先抢先赢。
「记得去年卖的是──」
「可丽饼。」
「前年呢?」
「章鱼烧。」
「那今年呢?」
「炒面。」
「呵呵。」春太忍笑。「我问一下,今年的要求是什么?」
「教务主任的假发。这是校史上的最大禁忌。教务处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中。」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例行性的恶作剧。
「……小千,不管是哪所学校,都有无可救药的笨蛋做这种蠢事还引以为乐。这个每年都在思考恐吓信的家伙也是之一。但是,唉呀,真是了不起的笨蛋。」
「我说啊,我知道每年都不会真的发生坏事,也知道这是某人的恶作剧。」
我打断一副看好戏的春太,继续说:
「但世界上真的有无可救药的笨蛋,若不中止文化祭或体育祭就会自杀,也有学校接到威胁杀害学生的电话或邮件。收到这种预告的学校大部分都会被逼得中止或延期,我想那些学生肯定都不甘心。每年都对我们学校文化祭张贴恐吓信的笨蛋程度虽有不同,但也是同类。就算知道纯粹是恶作剧或是玩笑,老师跟我们还是会严肃面对,耐着性子承受这件事,采取应对措施,努力不让大家的文化祭被毁掉。」
「可是啊──」
春太抬起手,做出一副要说「哪有时间陪那家伙玩」的手势想反驳我,但没继续说下去。大概因为他直视着我吧。不知不觉间,我眼里快泛起不甘的泪光。
我察觉到春太静静吸了一口气。
「……哦。今年是玩真的吗?」
我点头回应。「喏,你记得吗?准备文化祭时,化学社展览里不是有个春太说很像飞行石、很想要的结晶吗?」
飞行石是《天空之城》这部春太喜欢的动画中出现的宝石,拥有让物体飘浮在空中的力量。与之相似的透明美丽蓝色结晶在化学社也很受欢迎,他们每年都会挑战制作巨大的结晶。换言之,那是惯例的展示品。
「那东西怎么了吗?」
「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我记得那是──」
「硫酸铜的结晶。」
春太傻住。「那可是剧毒。」
我垂下眼眸点头。「昨天放学后,负责看管的学生暂时离开理科教室大约五分钟,好像是在那段无人监视的空档不见的。现在所有执行委员都在拼命寻找。」我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现在还瞒着老师。」
「剧毒失窃一定得快点通知老师,向警方报案才行。」
我的嘴角泛起虚弱的微笑。
「哈哈。如果这么做,文化祭不就会中止了吗?」
「你是认真的吗?小千!」
「抱歉。」我像枯萎的花朵一般垂下头。「我跟大家都很心慌。我们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被逼上束手无策的死路了。」
我抬眼望着说不出话、全身僵硬的春太,发出消沉的声音:
「……拜托你帮帮忙吧,春太。」
2
我为什么会忍不住依赖春太呢?
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我跟春太在上小学前是家住隔壁的童年玩伴,而我们两人的重逢时间要上溯到升上高中的今年春天。那时我的心中暗藏一个决心:我要与适合短发短裤到令人可憎地步的国中时代诀别,参加有女性气质的社团。全年无休、如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的排球社,我对此没有丝毫依恋。连职业运动都有休赛季,排球社无休的状况再怎么想都令人火大。因此,我敲开了从国中起就憧憬着的管乐社大门。管乐。一定很棒。不像古典音乐一样有高门槛,更重要的是对音乐类别没有限制,要吹爵士乐还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乐器,就算高中才学应该也能吹出几声,连我也还为时未晚。
至于入学开始就像蛇一样紧缠不放的女排社邀请,我将努力说服奶奶买给我的长笛当成「三张护身符note」的驱魔符咒出示给她们看,好不容易脱身。
注:这是流传于青森县与琦玉县一带的故事,小和尚靠着三张护身符逃离恶鬼追杀。
但在我想提交入社申请时,悲剧袭来了。社长一脸尴尬地给我看今年的毕业纪念册照片,上头有七个社员。什么?其中四人已经毕业了。什么、什么?剩下的三人是二年级生。咦咦咦咦!再加上指导老师已经调校,社团面临废社危机。我的脸上血色尽失,而女排社的学姐击掌称快。此时此刻,我背后传来「呜嘿」的傻乎乎声音。一个刚入学的男生正低头看着毕业纪念册。
他就是睽违九年后与我重逢、吹法国号的春太。
咚咚锵锵,敲击铁块的声音响起。
我数着节拍,愣愣地抬头看。校舍正门搭起了薄木板跟鹰架,制作起活动大门。
距离文化祭还剩三天。今天的课程只到上午,下午用来准备文化祭。望着中庭逐步完成的巨大纪念碑、色彩缤纷的校舍装饰,贴得到处都是的横幅海报,每天一点一滴变化的学校气氛让学生的期待日渐高涨……我很想如此相信。
但我们这些执行委员的表情全像面临世界末日一样惨淡。
「千夏。」
抱着刚印好的手册,同为执行委员的希走过来。希是硬笔画社的同年级生,漫画画得相当好。执行委员是从每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虽是打杂,但很团结。
「今天早上真抱歉。」希拉住我的制服袖子。「我没能帮大家的忙。」
「毕竟手册的死线是今天吧?」
「可是……」希眨着因睡眠不足而肿胀的眼睛。
早上六点,执行委员的成员跟化学社社员曾在校舍集合,仔细搜索消失不见的硫酸铜结晶。蓝色结晶放在稍大的玻璃瓶中,相当显眼,如果是哪个人一时鬼迷心窍带走,或许会因为不知如何处理而随便丢弃一处。实验室、教室阳台、焚化炉、垃圾分类箱的废弃物箱等等,我们把想像到的地方都找遍了。
「果然是被偷了吗?」希轻声嘀咕。她似乎是对沉默不语的我感到不安,停不住吐露不安的嘴:「绝对会上报吧?这样文化祭就会中止了。」
更麻烦的是,硫酸铜在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被利用于犯罪。我闭上眼睛。这是我第一次恨起每年惯例的愚蠢恐吓信。那究竟有何目的……
「千夏,对不起。」
希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阻止千夏报警的明明是我们。」
发现硫酸铜结晶遗失的时候,执行委员的态度其实分成两派。我主张马上报告老师并报警,这根本轮不到春太来说;但最后被反对派的希他们驳回。反对派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当时,反对派有人高声说,晚一两天再向老师报告,如果事情在这段期间内没解决,他们就会扛起责任。但到底要怎么扛起责任?这是可以轻率说出的话吗?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今天还找不到的话,就要报警对吧?」
希在前往校舍门口的途中问个不停,所以我回了一声「嗯」。
「到最后都不能放弃呢。」
这次我含糊答道:「……嗯。」
「靠所有人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我体会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空虚。说了这种话后,真的能有什么办法的人太少了。在这所学校,据我所知就只有那两个人──
「藤本状况如何?」
我问希。藤本是化学社的同年级生,他是个适合穿白袍的秀才,也是遗失硫酸铜结晶的当事人,更是希暗恋的对象。
「这个嘛……他自暴自弃了,正在挑战用药剂做派。他说他要卖派,他喜欢巨大的派。呜呜──」
听不太懂,不过这人背负的沉重压力似乎到极限了。但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就在我安抚地摸摸希的头,发出一声叹息时。
「喂──穗村同学。」
远处传来呼唤我姓氏的声音。那道声音让我一惊,转头望去。
草壁老师举起手走过来。他是音乐科少见的年轻男老师。一部分学生称他是大雄一般的温和男子。老师今年才到我们高中就任,欣然同意担任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老师跟我到暑假前都为了招募社员而四处奔走,顺带一提,春太也是。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老师身旁有个娇小的女生。
我对她有印象,她是生物社的同年级生。
「正好你也在。」
草壁老师也转头望向希。黑框眼镜跟他很搭。
「记得吗?昨天生物社发生雀鲷失窃案吧?现在那件事解决了。给各位执行委员造成困扰了呢。」
我愣住。根本忘记发生过这种事了。
「唉,」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被偷的东西还真多──」
我连忙捂住希的嘴。
「怎么了?」草壁老师问。
「什么事都没有!」
我控制不住音量,不小心大声叫出来,然后慌忙地红着脸低下头。一阵沉默后,我感觉到草壁老师在我头部上方静静开口。
「虽说是准备文化祭,但很多教室跟社办都开着门窗。」
希抖了一下。
「贵重物品跟机器材料的管理或许会出现疏失。」
这次换我背脊发冷。
「问题发生就来不及了,我今天会用校内广播提醒大家。为防万一,你们这些执行委员能不能也帮我通知各社团?」
「是……」我答道。我的视线停留在草壁老师身边的生物社社员身上。她拜托草壁老师处理雀鲷失窃案吗?若是如此,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草壁老师虽然是才刚进来一年的新老师,但包括我们这些管乐社的成员在内,他获得部分学生的强烈支持。
我一直从旁看着草壁老师,我很清楚。由于他的年轻,坏心眼的学年主任跟资深老师会把学校行政方面的各种杂务推给他,但他完成工作的同时,也会确实对教务主任跟校长表达意见。听说他学生时代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中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未来能成为世界闻名的指挥。这样的人为什么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这是个谜团。不过我才不在乎什么谜团不谜团。草壁老师拥有这么了不起的经历,却一点也不骄傲自大。他不会说大道理,而会配合我们的理解程度,用浅显的说法跟我们谈话。他过去立志成为优秀的指挥时,在乐团成员之间一定也有深厚人望吧。
「不过真是太好了,上条同学总算来上学。」
听到草壁老师这么说,我被拖回现实之中。上条是春太的姓氏。
「春太人呢?」
「我刚才碰到他也跟他讲到这件事。现在他应该在音乐教室,跟大家一起练习要在文化祭表演的破铜烂铁打击乐。穗村同学等一下也去排练吧。」
「好的。」
本已转身离开的草壁老师突然回过头。他好像发现什么般盯着我看。
「难道说,你们碰到什么难题吗?」
「咦?」
「没有啦。只是昨天包括穗村同学在内,每个执行委员都显得神色慌张。」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啊,我还是撑不下去了。
「呃、嗯,其实……」
希赶紧挺直背脊,捂住我的嘴。我们两人丢脸到不行。草壁老师轻笑几声,留下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就跟生物社的一年级生一起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我呆呆望着草壁老师的背影。他跟我相差十岁。
「……这么喜欢他,就鼓起勇气告白就好啦。」
希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我慌乱地转过头。
「我会帮千夏加油的。反正这个年头师生恋一点都不稀奇,连少女漫画都不会当成题材了。」
「可是,」我差点破音,实际上也真的破音了,「有竞争对手啊。」
「竞争对手?」希露出讶异的表情。「嗯,以草壁老师的等级来说……有情敌也不奇怪,可是千夏大概可以轻松获胜吧。你长得可爱,身材又好。」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
「协议?」
「双方都不能偷跑。」
「是哦。」希做了个似懂非懂、没了兴致的回答。「真怪。」
看来跟希谈这件事只会鸡同鸭讲,但也没办法。我在门口跟希道别,前往春太所在的音乐教室。春太睽违一周后终于来上学,班上同学全都跟以前一样毫无改变地接纳了他。我在背后的努力奏效了。
音乐教室在校舍四楼。我爬上阶梯前去,便听到扫把柄轻快敲打椅子的声响、还有乱敲宝特瓶声等等。真了不起,大家比昨天更合拍了。
「呜哈哈!」
春太没品的笑声响起。
我打开拉门往里瞧,管乐社的八名成员以春太为中心聚在一起。破铜烂铁打击乐是把桌子、扫帚等近在身边的事物当成打击乐器的合奏工具。以键盘式手风琴为主旋律,所有社员演奏出轻快的节奏,春太则敲着铁桶带领众人。
我不禁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打起拍子。不久后演奏结束,各个社员同时呼出的一口气溢满音乐教室。
「小千,」中心的春太对我露出一口白牙,「很遗憾,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用力到好像快扯下来一样,将他抓出音乐教室。
3
「痛痛痛痛痛!」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走进一旁的准备室,关门力道粗暴到连教室都摇晃起来。
「什么嘛,你不是挺有干劲的吗。」
春太含着泪水在地上蹲了好半晌,不久说:「……我果然还是很期待文化祭。」然后他站起身,露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我渐渐觉得文化祭被毁掉很可惜了。」
听到这句话,我在准备室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该怎么办?春太。」
「你是指昨天讲过的结晶事件吧。今天早上的成果如何?」
我无力地摇头。还是没找到。
「果然是被校内的哪个人拿到校外了吧。」春太敲响木琴,继续说:「化学社社员没有盯着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对吗?」
「对。」
「既然如此,比起鬼迷心窍或是刚好碰上,认定对方是看准空档拿走还比较自然。换句话说,犯人是有计画地偷走那块结晶。」
这是正常思考就会明白的事,但我们一直尽力避免这样想,希望这是一时糊涂或是不幸的偶然──大家就是因此才拖着不报告老师跟报警,陷入现在依然不知所措的窘境。
「唉,偏偏偷结晶,那犯人真的疯了。去偷化学社社长珍重培育、甚至取了绰号的青霉菌还更健康呢。」
我无视春太这段话。
「那封恐吓信是认真的吗?」
「小千觉得呢?」
被他反问,我动起脑筋。
「……犯人剪下报纸的字,特地放大影印后贴到公布栏上,要求也很胡闹。如果是没有打字机的时代就算了,这个年代还搞这种费工夫的花招,我觉得纯粹是搞笑。」
「但我们的世代认为,古趣盎然的形式更有气氛,事情才有趣。说到底,如果真心想毁掉文化祭,可以用尺写信避免暴露笔迹,或送交给校长或教务主任,或像小千昨天说的一样,直接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
嗯嗯,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为什么第三次才是暗示会实行的恐吓犯罪,完全让人想不通。而且剧毒被偷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反应,警方会当成窃盗案认真搜索。只用来换教务主任的假发,不太划得来吧?」
我思考起来。
「你想说那封恐吓信跟结晶失窃是两起不同的事件吗?」
「我认为是不同的事件。不过没办法断言完全无关。」
春太说得意味深长,我明白他在考验我。唔唔唔,我热血沸腾起来了。唯独不想输给这家伙。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我反刍春太的话。也就是说,这三年间,恐吓手法都相同,犯人也可能是学校的三年级生。但三年级共八个班级,超过两百五十人。不可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中搜索。
「小千,你在碎碎念什么?」
「吵死了!」
春太做了个动作,彷佛在随便应付汪汪叫的狐狸犬。
「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两起事件在奇怪的部分有关连。」
「……奇怪的部分?」
「听过小千你们这几天的行动后,我更有这种感觉。听好喽?我说过好几次了,这次可能是一起剧毒失窃案,发生的那刻就该报告老师并报警。」
「所以说──」
说到一半,我倏然一惊。等一下。在执行委员中,谁最先阻止我们向老师报告的?反对的成员将近半数。其中也有人是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但要是有人根本不是这么想──我好像渐渐拼凑出事件的全貌了。
「春太,随便给我一枝笔。」
春太默默掏摸口袋,拿出剩小指第一关节那么短的铅笔。他绝对是在恶搞我。
我捡起印上室内鞋脚印的五线谱纸,用短短的铅笔飞快地写起来。学校有十八个运动社团,二十个文化社团。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是从这二十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
花艺爱好会
魔术爱好会
铁道研究会
天文观测社
家政社
「哦……」低下头的春太嘟哝,「都是冷门文化社团,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阻止我们报告的文化社团中,由三年级生担任执行委员的是这几个社团。」
「继续说。」春太说。
「假如写恐吓信的犯人在这些执行委员中,并且得知有另一个人真的打算照恐吓信付诸行动,我想犯人肯定很惊讶。犯人出于搞笑的意图才每年张贴恐吓信,但报警的话,就不再是一句『这只是恶作剧、恶作剧』就能了结的事。无论多么清楚两件事无关,犯人还是会被当成问题人物吧。」
「你觉得那个人就是因此才阻止大家报警?」
我用力点头。「恐吓信犯人对结晶小偷的身份大概有底,有自信一两天找到人。」
「原来如此。虽然是假说,但很合理。」
「对吧?只要调查这五个文化社团的执行委员,自然就会顺藤摸瓜解决事件。」
春太露出为难神色,这个反应让我心生不悦。
「干么,对我的想法有意见吗?」
「没意见,可是──」
「可是?」
「现在就是还找不到那个写恐吓信的关键人物,对吧?」春太动动手腕,从袖口露出手表。「今天放学后就是报警的期限,大约只剩三小时了。」
「所以才要加油啊。」
「按照小千的假说,现在写恐吓信的当事人正拼命寻找结晶小偷。说不定那个人被逼急了,现在已经引发了什么骚动呢。」
啊──我想起担心筹备期中发生问题的草壁老师。
糟,我唯独不想给草壁老师添麻烦。
「我们走,春太。」
我硬是拉着不情不愿的春太手臂,走出准备室。
「为什么我要去?」春太扭过头。「啊,我精心培育的铅笔滚走了……」
「等一下再捡!」
我跟春太急忙下楼梯,前往旧校舍。文化社团的社办集中在一楼。当我打算从花艺爱好会开始拜访时,途中经过的硬笔画社社办中传来一声大叫。定睛一看,硬笔画社的社员都来到走廊上,一脸担忧地在窗边偷看。
春太探头望进社办。
「宾果。」
我也往里望。魔术同好会的三年级执行委员正待在社办里,他拉高嗓音,单方面斥责着希。
我呆站原地。
骗人的吧,难道希是结晶小偷──?
4
「千夏!」
希泫然欲泣地扑到我身上。
社办中央是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他好像觉得我们很碍事,发出「啧」的一声。他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春太马上像要保护我们一般,往前踏出一步。
「学长,能麻烦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春太冷静沉着地问。不知道是不是平常没人用的「学长」一词挑起对方的自尊心,小泉学长别过头。
「跟你无关吧。」
刚才那个怒气冲冲的模样好像骗人一样,他轻声嘀咕。
「再这样下去,围观群众就要去通知老师了。」
春太望向走廊,而小泉学长也转过头。这时,从窗边探头的社员马上一起缩回。
这群无情无义的家伙。
小泉学长瞪向躲在我背后的希。
「……喂,快点交出硫酸铜结晶,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才没偷那么可怕的东西。」希说。
「别骗人了。」
「是真的!」
「不好意思,」从刚才就被当成挡箭牌的我插嘴,「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小泉学长似乎有难言之隐,陷入沉默。希则畏缩不已。
「是学长张贴恐吓信吗?」
社办中响起春太毫不犹豫抛出的这句话。小泉学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对,没错。」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跟希都说不出话。我一时失去冷静,下一句话就是:「我要逮捕你。」
「喂喂喂,等一下。」小泉学长连忙辩解。「那当然是开玩笑啊。学校里的大家也没当真,何止如此,大家每年都很期待。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只要烤那张纸,就会浮现『欢迎加入魔术同好会』这行字吗?」
「谁会知道那种事啊!」我不禁怒吼。
但春太说了句「这样啊」,莫名理解了什么。「我以前也觉得是个玩笑,虽然过火了些……不过学长刚才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小泉学长瞥向希。「你是说我把她当成结晶小偷吗?」
「不,」春太否定,「我说的是学长那句『否则麻烦就大了』。请你告诉我们,如果文化祭中止,会有什么麻烦?」
我注视着春太。事情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了。春太到底想问什么?
小泉学长握紧拳头。他好像在忍耐什么,不久,苦涩之色从他脸上蔓延开来。
「今年的文化祭要是中止,有几个文化社团会濒临废社。」
「果然是这样。该不会是花艺爱好会、魔术同好会、铁道研究会、天文观测社跟家政社吧?」
咦?──全是我写在五线谱上的文化社团。
「你知道得真清楚。」小泉学长听起来似乎对春太改观。「你说得没错。文化社团社员减少的现象,从以前在各处都是烦恼之源,但最近回家社的增长更催化了这个情况。加上完全缺少一、二年级生的『社员断层』现象,状况更严重。尤其若是二年级生出现断层,一年级生不得不担任领导者,社团活动水准下滑的案例很多。」
「请等一下。」跟不上思路的我打断他。「我觉得不会因为社员人数变少就轻易废社。毕竟每个文化社团都有这个状况,校方也不会因此就采取过分的处置方式。」
这个脑子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是谁?──小泉学长用眼神表示。
她是我朋友,唉嘿嘿──春太也用眼神示意。
只见两人用眼神做了某种交流。我心头一把火烧起。
「不好意思……」希从我背后发出畏缩的声音,「你们难道是指比赛吗?」
「是啊。」春太继续说:「悲哀的是,运动社团跟文化社团的预算差距年复一年拉大。当然,少的是文化社团那方。文化社团的活动比较低调,缺乏在公众前表演的华丽性质,和运动社团相比,表现的机会也比较少。但如果参加大型比赛,在全校集会时获颁奖状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用执着于奖状也没关系。只要有持续参加比赛的纪录,就比较容易要求保留社团。」
「就是这样。」这次换小泉学长开口。「对没有官方赛事的文化社团来说,文化祭成了唯一展示活动成果的场合。展示内容会受到审核,对争取明年预算帮助很大。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避免社团活动的品质下降。即便社员超少,预算也是维持社团存续的一根蜘蛛丝。」
一直像埴轮note般楞楞张着嘴的我小声问希:
注:日本古坟时代(三世纪到七世纪)特有的陶器,此处应指口部圆张的人形跳舞埴轮。
「唉,希你们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指?」
「因为──」我望向走廊上的社员。硬笔画社包含希在内只有四个人。
「别担心,我们有参加正式比赛。」
「正式比赛?」
「漫画甲子园。」
「……那啥?」
旁观我们对话的春太跟小泉学长噗哧一笑。
「小千,你可能觉得不过是漫画而已,但每年高知县都会举办正式比赛,还有知名报社跟电视台提供赞助。」
「硬笔画社是顺利找到出路的社团之一。」小泉学长也说。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情,希不曾告诉我一句话。我看着希道歉:「对不起哦。」
「生物社的状况怎么样呢,学长?」春太突然问小泉学长。
「生物社?」小泉学长一脸不明所以。
「那个社团的三年级社长暑假前转学了,只剩三个一年级生不是吗?」
「对,那里的社长跟我是朋友。他转学前,留下去年在日本学生科学奖中晋级到中央审查的成绩,他当时试着在水槽中重现出生地冲绳的海洋。一年级生继承了他的研究,今年目标是晋级到决审。这次文化祭的看点就是这个。」
「日本学生科学奖……看来社团都会这样努力寻找出路啊。」春太一脸佩服。
我问小泉学长:「那春太刚才说的五个文化社团呢?」
「这些社团都还找不到正式参加的比赛,社员断层跟态度消极的指导老师也令人烦恼。他们面临社团存亡的关头,从暑假就致力今年文化祭的成果发表,甚至有社员靠着打工补足不够的社团费用。然而──」
小泉学长语带不甘地停下话语。在鸦雀无声的社办中,春太开口:
「却有人利用学长的恐吓信,意图使文化祭中止吗?你认为这是要逼使这五个文化社团废社。」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无法原谅。」
「学长应该没有遭哪个人怀恨在心吧?」
「我毫无头绪,魔术同好会的成员也一样。其他四个社团的社员虽然都不太起眼,但全是好人。我无法想像他们遭人怨恨。」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小声插嘴。
「你说什么?」小泉学长说。「你这样也算高中女生吗?不要说那种像是偏僻酒吧里离过一次婚的妈妈桑的话!」
「好了好了。」春太安抚道。「回归正题吧。这对结晶小偷有什么好处?」
「社团减少的话,隔年的预算名额就会增加。应该有人期待这样,那肯定就是文化社团的某人。」
「为什么?」
「知道化学社今年也会展示硫酸铜结晶,又知道保管场所的人,就只有经手文化祭准备工作的文化社团人员。」
「你怀疑硬笔画社希同学的理由是?」春太的语调低了下来。
「她今天早上没参加结晶的搜索行动。」
「只有这样?」
「对。」
听到这句话,春太放心地拍拍胸口。我无法继续沉默,用力一推春太的背,走到小泉学长面前。春太的头撞到讲桌桌角发出声响。
「过分,太过分了。希可是熬夜制作了文化祭的手册哦。希也希望文化祭成功,她想尽一份心力而不眠不休努力着,你却说这种话!」
希屏住气息,捏住我的制服衣摆。
垂下视线的小泉学长拿起一本手册。「……的确做得很好。」如此嘀咕后,他小声道歉:「很抱歉怀疑你。」
趴在地上的春太宛如从恶梦中醒来一般起身。他像发现什么似地扭扭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留意到这一幕的我说句「希,之后就拜托你了」,便追在春太身后。
春太站在走廊最深处。彷佛在冰敷头部一般,他的额头紧贴在窗户上。
「……对不起。头很痛吗?」
「期限是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被春太的声音盖过。
「两个小时后,就是执行委员的讨论时间。」
春太沉默着。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正门附近看见一名有印象的女学生身影。她好似拖着沉重的脚镣,踏着虚浮的脚步走出正门。那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说,你能不能说服执行委员,明天再向老师报告?」
「咦?」
「拜托了。」
「我应该做得到,不过为什么这么做?结晶一定找得回来吗?」
「结晶不会以原本的型态回来了。」春太像在打哑谜。「我知道结晶小偷的真相了。」
5
我在下午六点半走遍校舍寻找春太。他的书包放在音乐教室,所以还没回家才对。现在是文化祭准备期,放学时间比平常延长一小时,但大家再过三十分钟就得离开校舍了。
我走在逐渐变暗的校舍二楼,注意到理科教室的门微微敞开。我战战兢兢地往里瞧。
一道娇小的人影坐在长桌的一头。
是春太。
「春太──」我不小心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咦?你还没回去吗?」
「什么嘛。」我停下脚步。「白担心了。」
「嘘!」春太将食指贴到嘴边。「尽量不要出声,现在要等七点过后。」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吗?」我靠过去悄声问。
「等下去就会知道了。」春太一副别有深意地低声回答。「顺带一提,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人单独待在这种地方,应该会遭到误会吧。」
我稍微离开春太身边。
残留在校舍中的些许喧嚣也随着七点将近无声,慢慢变浓的黑暗侵蚀了理科教室。从窗户稍微照进来的操场照明在我眼中宛若救赎。我的视线落到手表上,发现已过七点。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接近,在理科教室前突然停下。我屏住气息。
「──上条同学在吗?」
门后传来女学生微弱的声音。
「我在。」
听到春太回答,缩成一团的影子打开门走进来。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东西。那看起来像是不锈钢水瓶。
我险些叫出声。站在那里的,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发现我的存在,她露出诧异的表情想往后退。
「你不用逃,虽然站在这里的人是个粗暴的家伙,但她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多余的话让我神情一阵扭曲,勉强保住自制心。
「呃、嗯,我什么都不会做,你过来吧。」
她垂着头,一步一步走近。当春太跳下桌子伸出手,她默默将不锈钢水瓶递过去。
春太转开水瓶瓶盖,接着拿起桌上的烧杯,他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光中,举起玻璃容器给我们看。他把水瓶的内容物咕嘟咕嘟地倒进去。
「啊──」
蔚蓝而美丽的透明液体,瞬间湛满烧杯。
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就是那个硫酸铜结晶转变成的模样吗?」
听到春太这么说,她点了点头。
「这是硫酸铜饱和溶液。把结晶放在宝特瓶之类的容器里,用力摇晃,静置一天即可完成。而你需要这个东西。」
她默默点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
「你知道这是剧毒但还是偷走它吗?」我总算恢复说话能力。
她紧闭着嘴。我耐心等待,但她什么也不说。这样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心头火起,逼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快回答,你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偷走剧毒?你知道大家多担心文化祭中止吗?」
她「哇」一声哭出来,趴倒一般坐倒在地。激烈的呜咽声响彻理科教室。我茫然呆立在原地想着:光哭我怎么懂……光是哭怎么解决问题……
「小千。」
春太的声音让我回过头。
「我们认为这是剧毒,但在她眼中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意思?」
「这是解药。硫酸铜水溶液可以当成两种病的特效药。意外的是,这自古以来就为人所知。」
「病?」我看向仍在哭泣的女学生。「到底是谁生了这种病?」
「雀鲷。蓝魔鬼,正式名称是雀鲷科的蓝刻齿雀鲷。它琉璃般的体色鲜艳美丽,在日本是广为人知的海水热带鱼,冲绳的礁区时常有这种鱼在潮池群聚。生物社社长留下的研究,大概就是雀鲷的生态观察。」
我注视着春太。
「白点病是观赏鱼特有的疾病。初期会出现大约一公厘的白点,如果放着不管,转眼间就会扩散全身。鱼被无数白点覆盖,因为感到疼痛而频频用身体摩擦碎石或漂流木。她大概是──」
春太将烧杯放在长桌上,继续说:
「她大概不忍看到蓝魔鬼这个模样,拼命想治好它,所以用了市面上贩售的药,但完全没起色。海水鱼的白点病跟淡水鱼的白点病源于不同种类的寄生虫,市面鲜少贩卖海水鱼的药。世上是有有效治疗海水鱼白点病的高价药品,但她弄不到那种昂贵的药。」
「为什么?」我低喃。
「做为文化社团,生物社预算很少,光靠三个学生就要维持很花钱的热带鱼饲育。他们至今大概连零用钱都用上了,因为不想让社长留下的研究消失。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在文化祭展出,希望得到认可,让社团生存下去。」
我看向蹲着的她。
「真的吗?」
她垂着头点头。不久,我听见不停颤抖的声音。
「我从认识的人口中听到硫酸铜的事。我知道化学社很重视制造出的结晶,但是我想说如果只是拿走一颗的话……」她轻声呜咽。「我把生病的蓝魔鬼一起偷偷带回家……但最后还是怕得不敢用……」
「这是因为,」春太插嘴,「如果搞错硫酸铜水溶液的浓度,可能会导致蓝魔鬼死亡吧?」
她点头。「隔天,我私下把蓝魔鬼带回家的事闹出了大骚动。我连忙赶回家,把它放回原本的水槽。但我不敢说出硫酸铜的事。我听担任执行委员的朋友说那是剧毒,被偷的事闹出问题了。我想还回去,但全都溶化,想还也还不回去……」
我默默倾听她的说明。雀鲷失窃──草壁老师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连听着的我们都感到心痛。「我一直独自烦恼、束手无策的时候,上条同学叫住了我。」
忽然间,我想到她是不是喜欢已经转学的三年级社长,因此拼命守护他留下来的研究。这个水槽世界重现了他诞生故乡的冲绳大海,她无论如何都想将之留在这所学校。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解决了。」春太别过头,不带感情地抛下这句话。
「可是……」我无法除去心里的疙瘩。
春太轻轻发出「啧」的一声,他拿出钱包,用手指弹出一枚五百圆硬币。我像空手入白刃一般接住在半空中转啊转的硬币。
「若是鼓励执行委员集资,好歹募集得到买药钱吧?我觉得你们这些执行委员没资格责备她。」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采取了越轨的行动。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好。」我回答。「明早我会告诉所有执行委员,我想大家一定能够理解。我不会容许他们反对的。」
「小千,就是要这样做才对。」
少女抬头望着我们,吸吸鼻子。无论她怎么擦,新的泪水仍不断流下,打湿地板。
「好了,再不快点回家,会被老师骂的。」
我拉起她的手臂。正当我们一起走出理科教室时,我留意到春太还独自待在里头。
他正望着窗外,只留给我一道背影。而视线的前方,是制作到一半的文化祭大门。
6
文化祭当天。管乐社在体育馆舞台上表演我只听过前半部的破铜烂铁打击乐,得到零零落落的掌声。准备的椅子并未坐满,不过每年好像都是这样,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面收拾用具,一面转向观众席。
希挥着手,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则带着别扭的表情轻轻鼓掌。
草壁老师在侧台被社员中的同年级女生跟学姐包围,我听得到她们兴奋的声音。
哼,全还是一群小孩子。她们的「喜欢」跟我的「喜欢」层级不同。因为我曾跟老师一起为招募社员奔走,一直在旁注视着老师,我才说得出这样的「喜欢」。今天这场精心演出也是我们努力的成果,暑假前是绝对想像不到这幅光景的。我才有资格跟老师分享这份感动。
但我失算了。
不是只有我喜欢上为了招募社员而东奔西走的老师,还有另一个人。
我走下舞台,目光停在观众席上的一点。生物社成员全在场。鱼的买药费由所有执行委员跟听到消息的文化社团学生合出,筹措到多达两万圆的金额。听说生病的蓝魔鬼也捡回了一条命。
那位同年级生朝我颔首致意。彷佛祈祷一般,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抬起头。
我于心不安,因为我变成解决事件的最大功臣。拜此之赐,开始受到大家另眼相看。
但真正的功臣是──
我转过头。
春太用迷蒙的眼神望着草壁老师,看起来心不在焉。
现在回想起春太拒绝上学的前一天,他当时的态度很值得敬佩。即便遭到班上同学嘲弄,他也没有说出任何借口或否定,只是默默垂着头站在那里。
我就做不到。
春太虽然是男生,但我偶尔还是会不安,深怕他抢走老师。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我很想相信不可能发生……但我有时会产生恐怖的想像,夜不成眠。
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这真是一段难以想像的三角关系。我绝对不承认,但有时我会因为对方是春太而不由得认可了。
因为我最大的恋爱竞争对手,就是春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