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已经进入下旬,樱花纷纷凋落。
总觉得今年樱花凋谢的景象特别令人依依不舍。随着黄金周的来临,校内的气氛也变得些许浮躁。
听说有些学校的黄金周并非连假,但沓凉高中是从四月二十七日放到二十九日,再从五月三日放到六日,基本上依照日历放连假。
自主补习、打工、小旅行或是约会。
学生们的心中应该有各式各样的规画吧。
顺带一提,我本人京坂京的黄金周行程已经排满了。
前半段的三天连假当然是打工。
后半段的四天连假,则要和爸爸跟小明一起全家出游。
虽然我家很穷,只要选择露营,还是能省钱又玩得开心。我们预定在左京区的花背山上进行为期四天三夜的露营旅行。
正当我心怀期待,一边抄写数学I的笔记时,突然发现乌丸同学一直偷偷瞄向这边。
我们一对上目光,她便立刻撇过头,把视线移回课本上。
最近总是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完全想不到理由,因此让我更加困惑。印象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都会主动凑过来。
像是在脚踏车停车场。
或是在屋顶上。
还有在体育馆旁。
只要我在没人的地方吃午餐,乌丸同学就会来找我。
她有时还会带点心来,让午休总是眨眼间就过去了。然而在教室时,她只会用棉花糖般软绵绵的表情远远地看着我。
感觉果然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四节课是班会时间,班上利用这个时段变换座位。
基本上,好像每间学校新学期开始的第一次换座位,都会选在四月下旬。
听说如果在分班后马上换位置,容易因为人际关系尚未成形而产生纠纷。考虑到那种情况,才会先等一段时间后再更换座位。
我没什么朋友,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换位置而鼓噪的类型。于是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似的,望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抽签。
「吉冈,你抽到几号?」
「七号。最前排的位子,好烦。」
「唔哇,真可惜。反正六号也没那么容易抽到。靠窗最后一排,再加上五号、十一号跟十二号都在那边。你大概用光一生的运气了吧?」
「我这种差一号就用光的运气是怎样……」
前面的吉冈同学和他旁边的丸山同学一边叹气,一边给对方看自己抽到的号码。
男生好像不管怎样都想抽到六号签,我也学吉冈同学他们看了眼贴在黑板上的座位表。
原来如此。五号是乌丸同学,十一号是小野同学,十二号是醍醐同学。那种能被校园三大美女以倒L字形围绕的座位顺序,简直是上天安排的好位置。
虽然我坐哪里都无所谓。
俗话说久居则安之,无论坐哪里,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下一位,京坂同学。请到前面来。」
听到班长御陵同学的点名,我便走向装满签的箱子。
从放在讲台上的箱子里抽出一张签,然后打开折好的纸片。
「抽到几号?」
「我看看……啊。是六号。」
「咦?」
「真的假的……怎么偏偏是京坂!怎么会是京坂!」
那个,可以别用那种重要的事情要说两次的讲法吗?
「那边的两个家伙好吵。好,下一位。」
所有人都抽完签后,大家开始移动到新座位。
在我准备搬动桌子时,注意到乌丸同学的脸上露出了傻笑。隔着口罩的那张笑容莫名地让人感觉可爱得不得了。
可能是我多虑了。我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事。
就这样,我飞到了以抽签决定的位置上进行铁金刚合体。
「京仔,上课时不要看人家看到入迷喔。」
右前方的座位传来小野同学捉弄我的声音。
「那大概很困难──呃,啊……抱歉。」
糟糕。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别、别在这种时候道歉。人家会害羞耶……」
小野同学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害羞地转过头去。
「……京仔,你这个花心渣男。」
大受打击。竟然连朋友都认为自己是花花公子。
「我觉得司只是自爆而已。京坂同学,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喽。」
坐在右方座位的人是醍醐同学。
「嗯,请多指教。」
「京坂,可以靠过来一下吗?」
坐在我前面的乌丸同学转过身来,并且低声说道。
「怎么了?」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竟然只对司撒娇,竟然只对司撒娇。」
「咦?你说什么?」
她最后几句话像咒语似的含糊不清,让我听不太懂。
「没、没什么。不是,你可以跟我交换LIEN吗?」
乌丸同学从落肩设计的西装外套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
「因为只有自己不晓得京坂的联络方式,我最近一直很在意……」
啊啊。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在上课时一直偷偷看我。
明明下课时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反正我也想知道你的LIEN,当然可以喔。告诉我乌丸同学的ID吧。」
「可以吗?那我开QR码,京坂就──」
于是我和乌丸同学交换了联络方式。
这时──
耳边传来「总觉得京坂那家伙……最近跟那三个人感情很好耶?」这样的窃窃私语。同学们中还有男生盯着自己,然而那绝非羡慕的眼神。女生们也低声着「什么时候……」、「唯一可爱的地方没了」、「嗯,不意外」之类的话,但我实在听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算了,在意也没用。我已经习惯了。
不过跟以前稍微有点──不对,是非常不同的地方,就是校园三大美女会像这样在教室里主动跟我说话。
还有……石田同学竖起大拇指,用某种关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他是不是认可我成为他的同志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震了一下。
是乌丸同学传来的讯息。
她的LIEN头像是人气VTuber「音羽天使」的大头娃娃插画,看得出她意外地有着时下流行的兴趣。我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不过妹妹是那个角色的忠实粉丝,所以勉强知道其存在。
原来乌丸同学也喜欢她吗?我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到一边。
讯息内容是《今天是打工的日子吗?放学后有什么计画?》
我想了一会儿后回覆:
《今天休假喔。我在妹妹面前发下豪语,说要做美味的咖喱给她吃,所以打算在回家路上去一趟超市。》
《我也想吃京坂煮的咖喱。》
除了这段讯息,后面还附了一个渴望眼神的贴图。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做给你吃吧。》
《真的吗?约好喽。》
《嗯,约好了。》
《谢谢。我很期待。》
她在传那些文字时,还连续发了一堆贴图。
最后看到她传来一个握拳庆祝的贴图时,我不禁笑了出来。
只见坐在前面的乌丸同学撑着脸颊,发出「嘿嘿嘿」的开心笑声。
*
位于奈良大道旁的超市Saturday就在上学路上,商品的种类也很丰富。
顺带一提,奈良大道是指从京都市区经过伏见到奈良县的二十四号国道,是当地人熟悉的国道。只要住在市区内,应该几乎所有人都有骑脚踏车或摩托车往返于这条路的机会。
拉回正题。
我经常光顾市Saturday。因为它就在回家时方便顺道过去的位置,东西也很便宜。
今天我买了洋葱、马铃薯和胡萝卜等食材。家里还有冷冻猪肉,香料和咖喱块也还有剩下,所以其他东西都不用买。
「午安,小京。哎呀,今天煮咖喱吗?你越来越有家庭主妇的样子了呢。」
跟我很熟的邻居和泉太太一手拿着环保袋,在我挑选蔬菜时向自己打招呼。
「午安,和泉太太。您今天打算煮什么?」
简单地回应她后,我这么询问。
「青魽的产季不是快结束了吗?所以我打算煮照烧鱼。」
「原来如此。现在差不多四点,建议您等到五点再买。到时候会贴打折贴纸。」
「看来还是应该等一下吗?真讨厌~不管哪里都在涨价。」
「真的让人很难受呢。我们一起努力省钱吧。」
跟和泉太太聊了一下后,我拿着绿色塑胶篮走到收银台排队。
结完帐走出店外,天空已经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柏油停车场上长长的影子中,我转过身去,便看到一位戴着黑色口罩,身穿制服的美少女正注视着我。
「乌、乌丸同学?」
我有点,不对,是非常惊讶。
看到我这种反应,乌丸同学一脸抱歉地双手合十。虽然因为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看动作就知道她在道歉。
「抱歉,京坂。吓到你了吧?」
「嗯、嗯。有一点。」
「本来想早点叫住你,然而我找不到时机。想说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头,从中间开始我可是一直憋笑憋得很辛苦喔。」
「咦,你一直跟在后面吗?」
「嗯……不过我没有特地躲起来喔。」
「该、该不会从在学校时就跟着我了?」
「嗯。对不起啦。谁教京坂完全没注意到我嘛。」
乌丸同学再次双手合十地道歉。
老实说感觉很害羞,但我更在意乌丸同学这个奇妙行动(?)的动机。
「呃,怎么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乌丸同学便笑眯眯地朝自己靠近一步。
「京坂,你今天没有打工吧?我知道你跟你妹妹有约,不过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其实我有事情想商量。」
「商、商量?」
「嗯。司也会一起来,可以吗?」
「啊,呃,嗯……」
「那就去Kameda吧。那里待起来很舒服。」
Kameda,是指Kameda咖啡厅吗?
「咖啡我只喝甜的,没关系吗?」
「什么啊,好可爱。京坂果然很成熟呢。」
「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很幼稚吧。你该不会在取笑我?」
「没有喔,我只是觉得你不装成熟的地方很棒。」
乌丸同学说完话,就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充满女孩子氛围、纤瘦柔软的手掌触感,让我不禁心动。
刚买完东西走出店外的和泉太太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微笑地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我们不是情侣喔。
*
乌丸同学带我来的Kameda咖啡厅,是发源自名古屋的全国连锁咖啡厅。虽然这家店低调地开在京都外环道路旁,不愧是全国连锁店铺,店内空间相当宽敞。
这里不只咖啡好喝,也以美味的餐点闻名。人气商品是包含咖啡、吐司以及水煮蛋的早餐套餐。印象中,很久以前我听住在滋贺的爷爷和奶奶说过这种事。
当我和乌丸同学走到最里面的四人座时,就看到小野同学朝我挥手说:「哟~京仔。」我也轻轻举手回应。
「来,坐吧、坐吧。」
「啊,嗯。」
「京坂坐我旁边。」
被乌丸同学拉着手的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把装有咖喱材料的塑胶袋放在红色沙发上,点完饮料后进入闲聊时间。
过没多久,店员将冰咖啡欧蕾、美式咖啡以及白色的诺瓦(丹麦奶油面包加冰淇淋的甜点)送上桌。
「这里人家请客,京仔想吃什么尽量点无妨喔。」
「这样不好意思吧。」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作是临时找你过来的谢礼。」
我感到过意不去,一边啜饮了一口冰咖啡欧蕾。乌丸同学说她在减肥,连冰水都没碰。
「今天醍醐同学不在呢。」
「哦,你很好奇吗?」
「樱子有重要的任务,所以不在呢。」
「任务?」
「对啊、对啊。」
「之后再解释。」
小野同学和乌丸同学相视一笑,朝我投出某种别有深意的眼神。
怎么回事?有股不祥的预感。应该说,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好的预感。因为她们两人露出了像在打坏主意的小孩表情。
我喝了一口咖啡欧蕾帮助自己冷静。完全尝不出味道。
「司,麻烦你负责简报。」
「好喔,了解。」
小野同学从包包里拿出一台偏大的平板电脑,接着摆在桌上。
曾经有段时间,社会上似乎盛行一种在咖啡厅拉直销的手段,莫非两人也做起什么可疑的生意……应该不可能吧。我绷紧了全身神经。
「那我来说明一下。」
「啊,嗯……」
「我们三个人正在进行创作活动,然后在找人帮忙。为了让你妹妹也了解状况,所以派了对说明很在行的樱子去京仔家那边。」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嗯,简单来说,为了避免被你家人误会为可疑的打工,所以要让他们先了解我们,对我们放心的意思。」
我越听越不明白。
「避免被误会为可疑的打工」。
感觉那句话本身就很可疑。小野同学毫不理会感到困惑的我,熟练地操作平板电脑。
「你看一下这个。这是我们社团每个月的营业额。」
「社团?」
「就是我和司还有樱子成立的同人社团啦。虽然还没跟京坂说过,我们其实是创作者喔。」
「创作者?」
「对啊、对啊。现在这个时代,只要在网路平台上注册社团,就能像这样用图表呈现每个月的营业额。你看这边。」
乌丸同学指着平板上的数字,一边向我说明。
社团名称:梅洛
一月营业额:3420万圆
二月营业额:2253万圆
三月营业额:2955万圆
「嗯~这个月大概会落在两千五百万左右吧。」
「什么?」
两、千、五、百、万。
平板电脑显示的数字烙印在视网膜上,我脑中反刍着乌丸同学的补充说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两、两千五百万?好好好好好好、好厉害……」
愣了许久之后,我只能挤出这句话。
「呀哈哈,京仔的反应真可爱。」
「京坂,你要不要放弃现在的打工,来我们这里工作?」
「咦……?」
「你前阵子不是说过吗?你为了赚妹妹的学费正在打工。」
「啊,嗯。」
「我好像被那句话感动到了。」
「就是那样。然后人家就在想,有什么事是我们三个人可以做的。」
「当然,前提是京坂同学愿意。」
「来我们这边打工绝对比较好赚喔。废话不多说,总之先开时薪四千圆如何?」
「四、四千圆?」
「司,那样太少了。京坂,时薪五千圆的话,你意下如何?」
「五、五五五、五千圆……!」
那是一天工作十小时就能领到五万圆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工作一整个月,就有一百五十万圆。
让小明上大学的费用大约是四百万圆。粗略估算,三个月就能达成我的目标金额。
啊,不对,还要扣掉税金,实际金额会再少一点。
可是,我从未在打工征才网站上看过如此优渥的待遇。
这个提议诱人得让我差点流口水了。
可是,感觉那不像是我这般平凡学生可以答应的酬劳水准。
可是,如果以小明为优先考量……
可是,可是──
我的脑袋陷入了混乱。但是──
「抱歉。虽然是魅力十足的提议,我不能向同学收取如此大笔的金钱。我明白自身能力有限,也决定要靠自己赚取妹妹的大学学费。可是,我仍然感谢你们的心意。谢谢。」
我尽可能展现出诚意,向两人如此述说。
我不想被认为是财迷心窍才接近她们三人,小明肯定也不希望我那么做。我认为接受这份工作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虽然很对不起她们就是了。
「这样啊。京坂讨厌我们吗?」
「不、不是………」
「那不就行了吗?对京仔来说应该不是坏事吧?」
「是……是这样没错……」
「京坂,你听我说。」
乌丸同学靠了过来,将那张秀气的脸蛋凑到我眼前。
「只要是京坂的愿望……我愿意做任何事喔?不管是这种事还是那种事。」
几乎能让呼吸吹到脸上的极近距离。
严格来说,由于乌丸同学戴着口罩,她的呼气不可能吹到我脸上,然而因为彼此的鼻尖快要碰到,让我慌张地往后退。
「……那个~客人。请不要在店内做出那种行为。」
「咦,啊?……对、对不起。」
听到背后传来店员为难的声音,乌丸同学这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周遭的客人和店员们都在窃窃私语地看向这边。
我带着耳朵变得火红的乌丸同学与无奈苦笑的小野同学,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咖啡厅。
同时胸中怀抱无处宣泄的不安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
不知道是否该说是顺势而为,我自然而然地将乌丸同学和小野同学带回家里。
虽然是两层楼的屋子,因为外观又旧又破,让两人瞪大了双眼。
「哇、哇~」
「这、这里是京坂的家吗?」
「正是我家。不是什么巫婆之家喔。」
我这么说着,然后催促两人进屋。
「哥哥,欢迎回家!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女生,呃……唔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漂亮的女生又多了两位!」
出来迎接我们的小明就像看到鬼似的大吃一惊。醍醐同学则悠哉地从她的背后走出来,对我礼貌地鞠躬说:「打扰了,京坂同学。」
她真的跑到我家了。感觉这边比较像恐怖片。
「我回来了,小明。醍醐同学,你好。」
小明饶富兴致地来回看着三位美少女,开心地问道:「这是什么梦幻后宫吗?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也有点搞不清楚。」
「什么意思啊!」
「我是乌丸千景。请多指教,小明妹妹。」
「人家是小野司。以后要好好相处喔。」
「啊,你们好。感谢各位对我哥的照顾。喂,哥哥。说真的,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了,小明。总之先准备晚餐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揉了揉脸颊。
明明早上还过着路人般的生活,怎么现在却变成这种奇妙的状况──我彷佛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好,完成了。」
我、小明以及爸爸的份。
还有乌丸同学、小野同学以及醍醐同学的份。
虽然没想到得做六人份的晚餐,总之特制咖喱准备好了。爸爸会晚点回家,到时候再加热给他就好。
不过……
我在准备晚餐时,试着整理了自身的想法是怎么改变的,然而果然不明白事情原由。
事件发展得太过迅速,以至于我的情绪根本追不上。客厅里,妹妹跟校园三大美女正在一起观赏综艺节目。真是奇妙的景象。
「感觉京仔的家是不是很有气氛啊?」
「真的~完全没有电视盒或游戏机之类的,有种不染俗世的感觉。」
小野同学和乌丸同学一脸稀奇地打量我家,并做出如此的评价。
当然,我也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刻意不买。
在电视上看影音串流网站,或是用月费制的网路服务,好像能观赏很多动画和新上映的电影。但我想尽量减少那些容易让人沉迷的选项。
游戏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而不购入。
「格局也有那种感觉,不错耶。」
「相当有味道呢。」
「不好意思,我家就是这么老旧。来吃饭吧。」
「人、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
「司就是这种德行,对不起喔,京坂。」
「怎么说得好像只有人家不对?」
小野同学究竟是负责吐槽的,还是负责被玩弄的啊?
「京坂同学,很抱歉突然打扰你。」
「不会。我已经听两位说明了。谢谢你们为我和妹妹做这么多。」
醍醐同学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我帮忙缓颊。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们。还替我们准备晚餐,谢谢你。」
「啊,不会,别这么客气。」
为了掩饰尴尬,我将视线转向电视。
搞笑艺人从阶梯型座位上插了句话,逗得现场哄堂大笑。
「抱歉,各位。我家很小,坐的时候麻烦挤一挤。」
我盛好白饭。
淋上咖喱。
将盘子摆到托盘上,然后端进客厅。
大家一起合掌说了一声:「我开动了。」
「好好吃~……有家里的味道。」
「太好粗了!京仔的女子力会不会太高啦?」
「嗯。很美味。」
三个人都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对煮菜的人来说是很高兴的事。
「还好啦,毕竟这是我的拿手菜。」
「那是什么回答,你是冷娇喔。」
「你很吵耶。」
我们吃着晚饭,一边开心聊天,乌丸同学不时拿下口罩,让人觉得她好漂亮。
「哥哥,感觉今天好热闹喔。」
「是啊。平常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才特别有那样的感觉吧。」
「对啊。话说回来,哥哥竟然交到三个这么可爱的朋友,我吓了一大跳耶。」
「嗯。我觉得自己才是最惊讶的。」
作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会有招待乌丸同学、小野同学以及醍醐同学吃晚餐的一天。
「呵呵,小明妹妹比较可爱啦。」
「多谢。能被像千景姊这么漂亮的人称赞,我真的很开心。」
「……谢、谢谢。能让未来的妹妹那么说,我也很开心喔。」
嗯?小明是我的妹妹喔。
「小明,那人家呢?漂亮吗?」
「司姊是可爱风,大概是哥哥最喜欢的类型喔。」
「真假?人家超开心的啦。嘻嘻。」
「小明,你可以不用帮我评价。」
「别那样说嘛,樱子姊姊。姊姊可是在我看过的人当中最漂亮的眼镜美女。不,说不定是全宇宙第一。」
「真是个优秀的妹妹。好乖、好乖。」
醍醐同学戴的是平光眼镜喔。
不过,小明这家伙不愧是社交怪物。用她拿手的捧杀手法独占了乌丸同学、小野同学以及醍醐同学的宠爱。
小明很擅长奉承,让我因此得到了不晓得多少次的好处。
不过对妹妹的炫耀就说到这里,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也就是三人以现在进行式提出的打工邀约。
对我来说,还是想先听听小明的意见。
「这毕竟是京坂家的问题,我看还是不应该麻烦她们到那种程度吧……?」
就在我试着询问她的意见时──
小明却啪地一声把汤匙摆到桌上,如此说道:
「听好了,哥哥。在这种局势下拒绝那么划算的差事,你会遭天谴喔。京坂家的恩格尔系数那么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爸爸和哥哥喜欢分享食物给邻居。那样倒是无妨。反正大家都说『有京坂家当邻居真好』,我身为妹妹也与有荣焉。」
唔。小明这家伙,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我们家的经济状况……
「不过,你要看清楚现实。即使知道省钱的方法,烂好人的个性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所以你至少要贪心一点。让自己懂得依赖别人。」
我被妹妹以不小的口气如此训了一顿。
「请各位多多关照我家的笨蛋哥哥。」
「我们才是受到他的照顾呢,小明妹妹。」
「那么,这样就算得到小明的同意喽。」
「小明,干得好。」
「我、我的意愿呢?」
「哥哥闭嘴!」
于是,打工的事就这么顺利地进展下去。
老实说,我还感觉不到现实感。但她们为了我这种人费尽苦心想出方案,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况且,连心爱的妹妹都点头同意了。
虽然我还想不到该如何回报三人的盛情美意就是了。
总之,我带着积极正向的念头,决定向前迈进。
*
昨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今天上课时一直在打呵欠。
最后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学了。我这时必须立刻去打工,但小野同学要去美术社,醍醐同学必须先处理图书股长的事务后才能会合,所以我无可避免地得跟乌丸同学两个人一起离校。
「京坂,我今天骑脚踏车来学校。」
「这样啊。」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和她走在前往脚踏车停车场的路上,不解地歪了歪头。
「真是的,京坂好迟钝。我想跟你一起共乘啦。」
「那样很危险,不要比较好啦。」
「我会在后面撑住,不会让你摔倒。唉,好不好?」
看见她用那种湿润的眼神哀求自己,我很难对她说「NO」。
「我不是指那种意思的危险。」
脚踏车双载违反道路交通法第五十七条第二项的规定,是明确的违法行为。
虽说如此,执意拒绝而使乌丸同学伤心也让人于心不忍。
「好吧,没差。乌丸同学的脚踏车是哪一辆?」
「就是这辆喔。它叫小咪号。」
「名字很可爱呢。」
「是这样吗?我用家里养的猫咪名字命名。」
「哦~」
乌丸同学的脚踏车是一辆设计别致的黑色淑女车。我接过钥匙并插进锁孔,调整座椅高度后跨上车,把脚放到踏板上。
乌丸同学则侧身坐在后座。
「呵呵,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共乘脚踏车。有点兴奋呢。」
「你要兴奋可以,但小心别掉下去。」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我感受到背后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差点让车子蛇行乱跑。
「京坂的背好温暖……这样的背会让我想一直抱着。」
乌丸同学将脸贴在我的背上,以汽水糖在舌头上融化般的声音说道。
那清爽的甜美嗓音比平常低了一个音调,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明明正在体验脚踏车双载这种充满青春气息的活动,我却看不见乌丸同学的表情,真可惜。
我们这样骑着,最后抵达了目的地。
哦哦……好壮观。那是矗立于伏见区一等地段的六层公寓大楼。隔着双向道路,对面还有一间停车场颇为宽广的便利商店。
外观看起来很高级,房租应该不便宜。
在建筑物的左侧有脚踏车停放区,我停下脚踏车后,协助乌丸同学下车,然后走向入口大厅。
我们搭乘电梯前往五楼。
「「…………」」
叮。
乌丸同学就像走在熟悉的自家一样,毫不犹豫地前进。
接着,她来到位于走廊最深处的房门前停下,从口袋拿出钥匙「喀嚓」一声开门。
乌丸同学一边开门,一边向我招手。于是我便战战兢兢地踏入玄关。
「打扰了。」
「来~请进、请进。」
房型是三房一厅。虽说是小野同学的住家兼工作室,一个人居住的话,这里宽敞得有点奢侈。
「好厉害。感觉像漫画家的房子。」
我好奇地环顾四周,然后如此说道。
虽然环境有些杂乱,到处都放着书籍、资料以及创作用的设备等物品,能感受到三人对创作活动倾注的热情。
「呵呵,你可以去当名侦探了。夏洛克·京坂。」
「咦?真的是漫画家的房间吗?」
「嗯,这里原本是司的妈妈使用的工作室,现在让给我们使用了。」
乌丸同学脱下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再将蓝色领带拉高到衬衫的V型区域。
「小野同学的母亲?」
「没错。就是画《乱漫三分之一》和《猫毗沙》的小野真知子老师哟。」
「……哦、哦~是这样啊。」
我吓了一跳。那是画出许多畅销作品的知名漫画家。原来母女都是创作者。看来小野同学确实继承了伟大母亲的基因。
「好了,你别一直站在那边,过来吧。」
「啊,嗯。」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乌丸同学向我招手,我也跟着坐了下来。
好近。什么东西好近?当然是距离。一阵从未闻过的洗发精香味飘了过来,让我的精神快要变得轻飘飘。那是股柑橘系的甜香。
「唉,在司跟樱子抵达前,要做些什么吗?」
「啊~呃。那么,可以跟我说明打工的内容吗?」
「真是的。那个要等司跟樱子都到了再说,现在是问我们两人要做什么喔?」
唔~嗯。
「我想不到什么特别的,就让乌丸同学决定吧。」
「哼~……唉,这样吧,可以让我叫你阿京吗?」
「咦?」
「然后,你可以叫我千景。」
「按照刚才的话题,怎么会突然变成讨论要不要用名字互相称呼?」
「嗯,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也是打工的一环?」
什么打工的一环。刚刚不是说还没有要说明打工内容吗?
而且还用疑问句,实在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我是面试官。虽然阿京已经确定录取了。倘若光用名字互称就会感到困扰,之后的打工恐怕会做不下去喔?」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呵呵。」
乌丸同学坐在沙发上抱住大腿,用膝盖撑着脸颊,似乎很开心地微笑着。这是带着期待的眼神。
怦怦。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到了让人怀疑是心律不整的程度。
「叫过一次应该就会习惯了吧?千、景。来,跟着我念一次。」
做得到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慌张了。虽然是打工的一环,用名字直呼同班女同学还是会让人心跳加速。
「(这是打工……这是打工)……千、千景。这样可以吗?」
好不容易说出口了。
「嗯,不错喔。」
呼。我得赶快习惯才行。要是每次叫名字都会这么紧张,身体会撑不住……
「唉,阿京。」
「什、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只是想叫你的名字而已。」
那才是对心脏最不好的行为。
「唉,阿京,你为什么低着头呢?」
「啊。那是因为那个……」
我反射性地抬头,刚好与皱眉的乌丸同学,不对,与千景四目相对。
「……我还不习惯跟女生独处聊天。正处于非常严重……现在进行式的紧张状态。」
「那是什么理由啊?太可爱了吧。」
「咦?」
「不,没什么。其实我也很紧张。因为这是第一次跟喜……跟在意的男生两人独处。」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来,千景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害羞地玩弄发尾。
「那是什么意思──」
「那种问题……不是说好不能问吗?」
千景伸出食指隔着口罩轻触嘴唇,打断了我的话。
「唉,阿京,要不要跟我一起练习,缓解彼此的紧张呢?」
「练习?练习什么?」
「嗯~我想想看,譬如拥抱之类的?」
「那个感觉难度太高了……」
「不是抱过一次了吗?虽然那时候司跟樱子也在。」
「……那个,该说是为了安抚你们,还是该说有不得不那么做的原因……」
「嗯。所以再安抚我一次。紧紧抱住紧张的我吧。」
千景的眼中闪过了混合好奇与期待的神色。
就像光明夹杂着黑暗,让我意外窥见她调皮的一面。
那应该说是……两面性吗?虽然对该不该答应这个要求感到犹豫,我隐约明白就算踩煞车也没用。于是我下定决心。
「那、那就拜托你了。」
「好,被你拜托了。话说,阿京怎么好像比较紧张?」
「那是当然。都是因为千景的性格感觉跟平时不一样。」
「嗯~……关于这点,连我都有点惊讶。原来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会变成这么强势的女生啊~」
「咦,你说什么?」
「嗯?啊~抱歉,没什么……忘掉刚刚那句话吧。」
千景慌乱地在脸前猛挥手。
别说什么忘不忘,她刚刚说得太小声,我根本听不清楚。
「那么,要开始喽。来,抱抱。」
千景左右摆头找寻最理想的位置,一边把身体靠过来。
纵使只是轻柔的拥抱,因为彼此的上半身紧贴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她那隔着衬衫压在我胸口上的柔软隆起改变了形状。
怦怦怦怦怦……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有柔软精……的香味。是阿京的味道。」
「味、味道有那么明显吗?」
「阿京……阿京……阿京……」
千景梦呓似的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还用鼻尖磨蹭我的肩膀。
怦怦怦怦怦怦……或许是因为血液以飞快的速度在体内循环,我的脑袋开始晕眩,感觉身体也越来越燥热。
不能再这样下去。快要达到运转极限的大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千、千景?差不多……可以放开了吧?」
「那么,只要你亲我一下,我就放开。」
「亲?咦,亲你!」
「没有、没有,开玩笑的……不过,我准备做类似的事,阿京也要配合气氛,好吗?」
如此说着的千景,耳朵泛起淡淡的粉红色。
……有、有什么要来了。我的伴随效应这么警告着。
「停、停下来!暂停!先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喔?」
「不不不不!虽然完全不懂类似的事是指什么,选我当练习对象可能绝对是错的!」
我的说话速度在慌乱下变得很快,但还是尽力尝试说服她。
「嗯~不如说我只能想到阿京吧。」
「……你说得太夸张了。」
「因为……我的男性朋友只有阿京,也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所以没有其他练习对象。」
「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啊,这句没什么好重复的。」
「遵命。」
自己立刻闭上嘴巴。
我也耳闻过千景拒绝了次数高达三位数的所有告白。
却没想到她没男朋友的资历竟然等于年龄。
我本来擅自想像她应该会和那种有望成为高富帅的型男交往,但实情看来并非如此。
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从小学到高中都没有恋爱经验的人,算是相当罕见吧。我没资格这么评论就是了。
「那个,呃。你今后有那方面的计画吗?」
「没有……应该没有那种计画吧。计画上啦。不过倒是有想要先预约的对象喔?」
「那你拜托那个人不就……啊痛痛痛痛。」
我的脸颊被狠狠地捏住。
「想不想知道我打算预约的对象是谁?」
「啊~不……该怎么说呢──」
「想知道吗?」
「呃……那个答案放在千景心里比较好吧?哈哈……」
「这不算回答。」
千景的双眼突然失去了光芒。纤细的手指紧紧捧住我的脸颊。
「语言真的好难呢~……想说的事都无法好好表达,所以,我要这样做喔。」
「咦、啊。」
千景那端庄美丽的脸庞慢慢靠近,然后填满我的视野。
怦通!眼看心脏就要发出哀号。只要再近一点,我们的嘴唇就会隔着口罩碰在一起……就在快要达到那个距离的那一瞬间──
喀嚓。
「十、十倍龟派漆功……」
「冷静,司。看起来还只是未遂……」
叩咚。沙。
我将烫得几乎能融化影子的脸缓缓地转了过去。便看到手中的购物袋掉落地面,浑身僵硬的小野同学和醍醐同学。
「那个『还只是』的用词会不会太露骨……?人家可是特地跑到便利商店的厕所化了人家历史上少有的最完美妆容,结果这什么展开,哭哭。」
「原来你在厕所待那么久是因为那个?请考虑一下被迫在外面等候的我有何感受。」
这个状况不妙。
「千~景~?」
「不、不是啦。这是那个,稍微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
小野同学半眯着双眼盯着我们。
千景尴尬地搔着脸颊,缓缓移动到沙发的角落。
至于我,只能慌张地眼神乱飘。
「京坂同学。」
「是、是的!」
「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了。问题只在于是京坂同学还是千景先出手的。」
「我们……什么都还没做喔?」
「『还没』?也就是说你们原本打算做什么喽?」
「是、是在练习……拥抱。因为我不太习惯那个,和女生相处……所以请千景陪我练习,没错吧?」
「那种说法有点不对……是我强迫阿京的。阿京只是太温柔,没办法拒绝而已。」
千景这样解释着帮我缓颊。
另一方面,小野同学和醍醐同学却露出吓傻的表情。
「樱、樱子。人家怎么觉得千景跟京仔好像用名字互相称呼耶?」
「往前迈进了一步。虽然很不甘心,干得好,千景。」
为什么醍醐同学要竖起大拇指?
而在我拼命思考要如何解释这个情况时……
「总之你们两个分开、分开。现在要跟阿京说明打工的内容。」
小野同学就这么轻易地把事情带了过去。
不过在座位安排上,采用了我坐在沙发正中间,小野同学坐在右边,醍醐同学坐在左边,千景跪坐在我们对面的形式。
于是就在稍微尴尬的气氛中,我开始听取关于打工的说明。
当同人社团的助手。
内容包括打扫工作室、洗衣服、采买,以及在展售会中顾摊位等,诸如此类的杂务似乎是我的工作。
她们建议我先体验试做一个月左右观察状况,而我也答应了。
接下来进入正题,她们三人问了我几个关于打工的问题。
但在性质上与其说是提问,或许更像是进行确认。
·一周能工作几天,每天能工作几小时?
·周末可以上班吗?
·能从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是否有参与成人作品(好像就算是高中生也允许创作此类作品?)的心理准备?
就是以上四个问题。
除了最后一项,其他都是一般打工面试时会询问的内容。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十八禁内容吗?反正在这个时代,市面上也很常见到没有标示十八禁的色色作品。搞不好算是一种主流?
我毫无意义地盯着环保的亚麻地板,脑中想着这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千景说用名字称呼她也是『打工的一环』,那是不是也要用名字称呼小野同学和醍醐同学比较好?」
「咦?没有那种规定喔。」
「那么,我对小野同学和醍醐同学的称呼就维持原样喽。」
我放心地松了口气,小野同学和醍醐同学的眉毛却抖了一下。
「等一下。其实那也是『打工的一环』。」
「刚才是司太健忘了。用名字或是昵称称呼彼此也包含在打工的内容。」
「……怎么感觉像是临时硬加上去的。」
「京仔,你不用管那么多细节。做就对了。」
有种说不过去的感觉。不过既然雇主都那么说了,我也只能遵从。
「我也可以用『京同学』这个名字称呼京坂同学吗?」
醍醐同学轻轻扯着我左边的袖子,如此问道。
「当然可以。」
毕竟这也是打工的一环嘛。
「谢谢。还有,希望你也改变对我的称呼。」
「呃~那就叫你的名字『樱子』好吗?」
「四个音节(注:樱子(Sakurako)的日文为四个音节。樱(Sakura)的日文为三个音节)太长了,禁止。」
「咦,啊。嗯……那么,用三个音节的『樱』如何?」
「很好。」
被我改称为樱的醍醐同学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最后就是人家啦。」
小野同学两手朝天花板伸直,做起暖身运动。
看她摆出那种彷佛在昭告天下准备猜拳的姿势,让我不禁绷紧了全身。
「嗯,你要用名字或昵称人家都OK。只要有亲切感,随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虽然怎么叫都可以这种话反而让人犹豫不决,由我给自己设定高门槛好像也不对,所以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滴答、滴答。」
「咦,这个有时间限制吗?」
「比较有趣嘛。限时二十秒。」
「呃~……顺便问一下……没在时间内决定好会怎样?」
「那么你就得喊人家『银河超级爱心天使小司司』了吧,哈哈。」
「感觉不管是喊的人还是被喊的人都会受伤耶。」
「人家是无所谓啦。快点、快点,剩十秒了。」
「等、等一下。」
「九、八、七、六。」
「等、等……」
「四~三~二~」
「我、我想想。」
「一~」
「……那、那么,既然你叫司,那就小司吧!」
「哈啊!」
小司的反应就像心脏(heart)被「咻」的一声射穿似的,只见被我改称小司的小野同学捧着胸口低下头。
「怎、怎么了?」
「……名字突然被加上『小』字。效果太强了。」
「司的脸好像变红了耶?」
「才、才没有!」
「司还真容易搞定。是个任凭玩弄的人才。括号笑。」
「好烦!千景、樱子,你们不要用那种闪亮的眼神看着人家!」
「那么我不妨碍各位工作,先去打扫了。」
虽然不太懂怎么回事。既然确定要打工,我就去工作吧。
我卷起衬衫的袖子,看着她们先给我的检查表,一边开始打扫房间。
四月下旬。打工第二天。
在一边打扫一边观察同人社团工作状况的过程中,我明白了几件事。
首先第一点,就是千景、小司以及樱三人各自负责的环节不同。第二点是三人在社团活动之外都还有兼职其他工作。
最后一点,是大家都非常能干。以下是按照她们本人自述,为这三个人所做的说明──
乌丸千景。在社团中负责配音。
隶属某事务所的配音员,擅长声音模仿。在美少女游戏和ASMR作品中配过许多女主角。是拥有二十万以上订阅数的明日之星VTuber·音羽天使的中之人,主要活动为网路直播与歌唱直播。在社团以外则以御池千景的名称活动,好像还有濡羽千鹤这个配敏感作品时采用的名字。
小野司。在社团中负责画插画。
从原创角色到既有角色都难不倒她的神级绘师,担任美少女游戏的美术总监、ASMR作品的封面插画等工作。也是VTuber音羽天使的妈妈(角色设计者),同时兼任Live 2D的建模师,还有绘制同人志。
顺带一提,她的绘师笔名好像叫KOMATI,社群网站的追随人数已超过三十万人。
醍醐樱子。在社团中负责撰写剧本。
活跃中的美少女游戏和视觉小说剧作家,有妥善处理ASMR和音羽天使的剧本创作、原创歌曲的作词作曲以及同人志原作等多重工作的能力。
在社团活动之外,她还写了全系列总发行量超过五十万册的轻小说《夜樱杀戮》,笔名是「春日烂漫」。或许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老师」比较好。
就是这样,三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创作者,也是所谓的神级作家阵容。
要在课业之余处理如此大量的工作,不管是时间上还是体力上应该都相当辛苦。不过因为社团里有强大的「支援队」,她们才能勉强安排好工作时程表。
顺带一提,那些支援队成员的年龄、性别与长相……谁都不清楚,好像只用了「MM」这个化名。也就是说,像是在网路上的合作伙伴吧。
她们说之后会好好介绍那些人给我认识,所以我也暂且记住了这回事。
「所以这里要做变更?」
「不是变更,是重做。」
「唔~人家懂樱的坚持啦~不过也要考虑为了那一幕场景,人家这边加画表情和画面得付出的劳力吧。」
「对呀……我也要重新记台词。」
「那你们两个会写剧本跟程式吗?建议拿字典查一下『劳力』这个词的意思。」
「对、对不起,樱子。」
「好啦,跟你道歉,别闹别扭嘛。」
「我没有闹别扭。只是追求品质一定要完美的绝对条件。当然,也得遵守完工日期。」
「了解。就是要重视速度吧。声音的外包会由这边安排。」
「交给你了。」
「啊,有人寄信邀约合作,怎么处理?」
「想要蹭名气的麻烦打叉叉。」
这场以宛如情侣吵架的短剧开始的会议,看来已经结束了。
目睹三人展现出与在学校不同的互动,让我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得入神。
我、我也得加油了……
一个小时后。
「痛痛痛~手腕要肿起来惹啦。」
「小司,你没事吧?」
我赶紧跑向大拇指抽搐的小司。
「嗯,这是常有的状况,没事、没事。」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谢谢关心,一休哥哥。话说回来,京仔该不会是打扫专家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做这行的。」
「可是房间好像变得太干净了耶?」
「是这样吗?」
「绝对是。这种神技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这小子~」
「嗯~……应该是参考网路和看影片,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吧。」
「那种主妇力很高的地方超萌的~」
我既不是家庭主妇也不是家庭主夫喔。
「真的耶。地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你好厉害,阿京。」
「京同学是默默做事的好孩子。那种表情冷淡的样子也很不错。」
「是这样吗?」
虽然我完全比不上她们三人,被人称赞还是让我很开心。
不过因为这种事就满足的话,很快就会因为习惯而停止成长。
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同时也为了小明,我必须更努力。
为了让自己不被解雇,我要好好加油喽~哦──!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打工第三天。
「可恶的灰尘,看招、看招!」
我心无旁鹜地不停擦拭着窗户。
打扫的诀窍是由上到下。每个角落都要清洁干净,然后不留一点灰尘。
无论是什么形式,要是在试用期没有留下结果,说不定就会被开除。
我只能在这种毫无才能的自己少数能胜任的工作上全力以赴。
必须更卖力、更卖力地工作……
之后我花费大约几十分钟,清洁了各个房间。当沉落的太阳大幅倾向西边,流淌的云层露出越来越多暗红色天空时──
「阿京,你是不是有点工作得太卖力了?」
千景从二十四寸宽萤幕旁探出头来,担心地看着我。
「我还可以,完全没问题喔。」
我用挂在脖子上擦汗用的毛巾擦了擦脸。
「我喜欢努力的人,但努力过头不是好事喔。」
「不用担心。我想多为大家出一份力。」
「哦~你有什么汉堡饭(注:原文为「Loco moco」,是夏威夷的一种米饭食品。日文的「心」发音为「kokoro」)呢?」
小司要我继续说。但我现在不是在谈论摆了荷包蛋的汉堡排。
「汉堡饭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居心吗?」
「对对对。就是动歪脑筋之类的啦。」
没有那种东西喔。
「不过,要说有什么希望的话……就是希望分配更多工作给我,毕竟拿了钱就有以劳动回馈的义务。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什么都肯做。就是这样……」
是的。高一疯狂打工的那段时间,我在山科区高架桥下的拉面店工作,当时的我学到了信赖并非在短时间内获得,而是长久累积的道理。
一开始先负责前场和摆盘,接着责任范围慢慢扩大,最后接下厨房的工作。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不管是什么工作,能做的事当然是两个比一个好,三个比两个好,能负责的工作越多,越容易给人好印象。
要说这是居心不良,那可能的确是吧。
「哦~这份汉堡饭值得称赞呢。」
「京同学的这份进取心是贯彻所有工作的真理。我也得向他看齐。」
「嗯~既然阿京想更努力的话,我当然会尊重。不过别太勉强了喔?」
「谢谢各位。」
我真的很开心。打从心底感谢这个接纳自己的友善环境。
「话说回来,你说什么都肯做是真的吗?」
「啊,嗯。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那么,昨天帮人家做的……那个,可以再做一次吗?」
小司扭扭捏捏地戳着食指的指头,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啊啊。那个吗?」
「对对对。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
小司的温柔对待让我很开心,于是立刻答应了。
这应该是小司尊重我说「希望分配更多工作」的意见,以她的方式在体贴我吧。好~要做了~我要做喽~
「啊、啊、啊……啊!京仔,就是那里!好舒服!」
「这里很舒服吗?」
「噫呀。那、那里,再、再深一点。」
「了解。那就再深一点。要顶到里面喽?」
「唔……哈啊。噫唔唔唔唔唔!」
当我一按压手肘的凹陷处,小司就像吹萨克斯风似的弓起背,被快感弄得浑身颤抖。
按按摸摸搓搓揉揉擦擦擦。
「呀、噫,那、那里不行!啊,要变得奇怪了!」
「「盯────」」
「……那个,两位的视线很刺人。」
「阿京手的动作太下流了。」
「简直就像在做前戏。」
「为什么被说成那样!我只是在按摩而已!」
「京、京仔……人家不行了!」
小司,你也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啦。
「京同学,看来司已经去了。下一个换我。」
「你也太狡猾了吧,樱子?我也想要耶。」
「那就用猜拳公平决定?」
「哼~你知道先提议之人会输的法则吗?」
「我跟千景不一样,不是那种会相信迷信或占卜之人。」
千景和樱无视瘫着整张脸、口水直流的小司,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升温。
「相信者恒有福啦。」
「猜拳跟运气没有关系。」
「「剪刀~!石头~!布!」」
「京同学,麻烦帮我按肩膀那一带。」
「可、可恶……你怎么能连出五次布啊?」
经过一场名为猜拳的公正审判后,樱夺得了胜利。
「那么,我要按喽。」
我走到樱的背后,温柔地对她的双肩进行指压。
她说自己的身体非常僵硬,然而跟爸爸那种硬梆梆的肩膀相比,樱的肌肉依然保有柔软度。
「嗯~京同学……好厉害。」
「啊,这里很紧绷呢。」
「唔、啊,那、那里……不行。」
「咦?可是这里很僵硬喔?」
樱就像怕痒似的缩起肩膀,吐着气浑身轻轻颤抖。
「阿京,就说你那样很下流。」
「这只是普通的按摩耶。」
「京同学,从那个位置像画半圆形一样按过去。」
「这样吗?」
当我按照指示仔细揉着肩胛骨周围,樱的脸颊便泛成了粉樱色,发出「呼啊啊啊啊啊啊」的喜悦声。
由于她趴在桌上,那对丰满的果实也被挤成了椭圆形。这大概是视觉暴力吧。一定是。
不过,这也是打工的一环,而且我还要好好磨练技术。
有句话叫心静自然什么的。
我赶走脑中的杂念,一心一意地将意识集中在按摩上。
「太享受了……」
趴在桌上的樱垂下眼角,眼看就要进入梦乡。
在我「呼」地喘了口气时,千景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阿京。下一个换我了喔。」
从她那带着微笑却渗出怒意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不太高兴。
「虽然我很想按啦……」
「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忘记先加上「昨天也说过了」这句提醒。
「今天爸爸会早点回家,我得准备晚餐。」
我委婉地表达准备回家的歉意。
「啊,对喔。」
「嗯。抱歉。」
「不过只有我没被按摩总觉得好讨厌。唉,这样的话……明天午休,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千景似乎想到什么,接着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你说午休,是指在学校吗?」
「嗯,没错。」
「是可以啦,不过你要做什么?」
「呵呵,等到明天再告诉你吧。」
千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只见她得意地眯起眼睛,隔着口罩露出调皮的笑容。
隔天午休。
我在千景指定的地点会合,位于另一栋大楼四楼的旧音乐教室前张大嘴巴打呵欠。没开灯的空间弥漫着一股冷清的气氛,即使是大白天,也让人感觉这里很阴暗。
从音乐教室的毛玻璃望去,可以看到里头笼罩着浓稠的黑暗,看不见室内的情形。
这在以前大概是不良少年抽菸的地点吧。
「久等了,阿京。」
当我在门前发呆时,千景从走廊另一端冒了出来。
「你准时来了呢。很乖。」
「那是当然……」
「呵呵,跟我来。往这边走。」
「这边?」
总觉得最近节奏一直都被掌握在她的手上。有种以「打工的一环」这句话为借口……遭到她恣意玩弄的感觉。不过,既然拿了时薪五千圆的好处,我也没办法抱怨。
「这里是旧音乐教室?」
「没错。进来吧。」
「啊,嗯。」
喀拉喀拉。满是灰尘的室内,塞满了各种乐器。
「哦~原来里面长这样啊。」
「毕竟阿京选了美术课,跟这里没什么缘分吧。」
喀答一声,千景反手关门,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这么说道。
「嗯,确实。」
虽然这里是闲置的教室,似乎也做过隔音施工。关上门后,走廊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彷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喀嚓。
「咦,刚刚那个声音──」
是千景把门锁上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不开灯比较好吧?」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锁门?」
「放心,我不会做奇怪的事。只是想请你继续昨天的按摩而已。过来这边。」
咦?正当我一脸困惑,千景就拉着我的手走向窗边,确认窗帘有拉好后,便笔直地凝视着我。
「这样遮住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会不会有点像在做坏事的感觉?」
「不、不会喔。」
「我会。所以,在这里做也没关系吧?」
你、你要做什么!在我理解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前,就听到「嘶」的一声。
千景脱下落肩设计的西装外套,只留扎在裙子里的衬衫和领带,美丽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准备给你按摩。刚才不是说了吗?还是说阿京在期待别的事?」
千景把西装外套放在鼓椅上,一边露出恶作剧的神情看着我的脸。
「怎么可能嘛。」
「呵呵,别担心。我也是认为这种事……应该循序渐进的那一派。」
「所、所以你说的是哪种事?」
「那种问题不是说好不该从女生的嘴里讲出来吗?」
又来了。又是「不是说好不能如何如何」。我既没有跟她做过那种约定,以后也不打算做。
「反正,今天只要按摩就好了吧。」
虽然我不太能释怀,总之似乎只要继续昨天的事就行了。
千景拉来旁边的圆凳坐到我的面前,翘起修长的二郎腿。
「来吧,先从按摩肩膀开始。」
「……啊,嗯。」
「暂停,不要从后面,我想要你从前面来。」
「前、前面?」
「嗯。我想要一边被阿京注视,一边享受舒服的感觉。」
那样也太乱来了。竟然要我在面对面的状态下按摩肩膀,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羞耻的行为。
「别、别这么任性啦。」
「为什么不行?让我从昨天到今天等了那么久,结果只做普通的按摩就想混过去?好过分喔。哪有这样的。」
「普通的按摩有什么不好吗?」
「你明明心里很清楚。竟然还打算让女生说出口,阿京真是个坏男人呢。」
这个发展是怎么回事?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无论如何都想让我走上色狼按摩师之路的强烈意志。
「下、下次啦……下次、下次,我会好好帮你按摩。」
我拼命说着次数多到几乎让人陷入语义饱和,根本算不上承诺的「下次」。
「哼~那按摩就算了。用眼睛盯着我看十秒钟。这样可以吧?」
「好、好吧。这点小事倒是没问题。不过你不是想要按摩吗?」
「对我来说,两个都属于疗程的一种。不过,现在要你做的是心灵上的那种啦。」
完全听不懂。千景的想法总是晦涩难懂。
「我啊……讨厌自己的脸讨厌得要死。但如果能得到阿京的肯定,感觉就会稍微喜欢上也说不定。」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愿意倾听。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直视千景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别那么轻易说出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你明明连女孩子的心思都读不懂。」
「不懂的人是千景吧?要确定一个人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看眼睛就知道。虽然我毫无对捉弄的抵抗力,还不至于迟钝到误解真心的告白。」
「阿京有时候……会随口说出让人害羞的话呢……算了~反正那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千景带着自嘲的语气低喃,宛如缅怀过去似的娓娓道来。
*
丑陋恐惧症。
那是医师对我诊断出的病名。我害怕照镜子,无法直视自己的脸。就连化妆时,也会闭眼低头。
所以我平常都戴着口罩,没戴口罩就无法踏出家门。
那是用来遮住嘴巴的面具。摘下它就像裸体一样让人羞耻与惧怕。
我原本不是这样子。起因是小学时被人嘲笑是丑女,遭受阴险的霸凌。从那时开始,我就变得讨厌自己的脸。
只有司和樱会保护我。我们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只有我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摘下口罩。
后来才知道,那些说我很丑的男生似乎对我有好感。那都不重要。因为我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
上了国中后,我的生活环境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我开始被说是全班最可爱的女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确实,镜中的我有着漂亮的脸蛋。皮肤好、大眼睛,鼻子也很挺。但那副容貌底下潜藏着恶心的东西。潜藏着丑陋的脸。
每次照镜子,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的脸好丑。
只有戴口罩的时候,我会因为藏住脸孔而感到安心。
这是用来接受他人赞美的面具。是用来肯定自我的面具。即使那种表面上的价值受到称赞,我也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我无可救药地讨厌那样的自己,更讨厌周围那些无礼的目光。
更不用说谈恋爱了。
是异性这种生物刻下了我的心灵创伤,在我心中那就是异物。
我本来这么认为──直到喜欢上阿京。
我向阿京表明了自己的过往,然而自身的感情以及希望他怎么做之类的想法都含糊带过。
连我都觉得自己是很沉重的女生。不过我确信阿京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所以才能这么坦率地吐露心声。
*
听完千景的话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好沉重。既沉重又令人心疼……我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有限,但已经足以理解千景的悲伤与痛苦。
因为我这个经常被说闲话的人也能感同身受。
但她受到的恶意在本质上与我受到的不同。
说喜欢的女生是「丑女」,是对喜欢的对象讲反话。那是因为在意而想捉弄对方的小学生特有的行为。
因为是小孩。因为年纪还小。为人父母者或许应该深刻理解,那种推托之词有时会变成凶器。
并且产生像千景这样的受害者。
我很生气。气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但是,我希望成为一个能为感到苦恼的人、有困难的人、陷入痛苦的人着想,并且付诸行动之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不会,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在这种时候,可以说些体贴的话……但如果听到「你很辛苦呢」这样的同情,千景一定会更加难受。
我很清楚……妈妈过世时也是如此。我不晓得该对小明说什么。敷衍的场面话只会加深彼此的伤口。
你很辛苦呢。你很伤心吧。你很痛苦吧。诸如此类的话语,一字一句都会成为划开伤口的刀刃。
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客套的安慰。
「千景现在也还在和自己的内心战斗吧。」
「是啊。」
面带微笑这么说着的千景,显得既虚幻又美丽,同时还带有些许哀愁。
「那就一点一滴地治好它吧。」
「……咦?」
表达同情很简单,但是不能说说就算了。
如果没有人帮助她正视问题,千景心中的伤痕将会一直存在。
「别说什么要独自战斗。我也会陪你一起奋斗。我发誓会成为更值得依靠……让千景觉得露出整张脸给我看也没关系的男人。我向你保证。」
我紧握千景的手,坚定地发誓。
就像那天,向小明发誓会成为世界上最帅气的哥哥那时候一样。
虽然小明当时回答「别胡说八道了,你快去煮饭啦」并且一笑带过。但是让光明照进黑暗的契机,往往就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该、该不会我……被告白了?不会吧,挑这种时机?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耶。」
「咦?不、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依赖我……」
「可是,你握着我的手耶?」
咦?啊。我惊叫一声,急忙松开手。
「……那、那是因为我觉得光用说的不够……不小心就……」
「所以是『不小心』啊。也就是说如果遇到跟我有相同遭遇的女孩子,阿京也会不小心握住她的手呢。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哼~」
「为、为什么会做出那种结论?」
「呵呵。不过~既然阿京愿意在后面推一把,我也很乐意摘下口罩喔?真伤脑筋,我明明很害怕。」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用勉强自己。」
「都煽动人家到这种地步,最后却打算缩手吗?虽然我不讨厌阿京这一点,感觉有点狡猾呢。」
「……不过,我确实不应该轻易要你摘下口罩。」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想改变。毕竟要是这样下去,结婚典礼时不就连接吻都没办法了吗?」
「咦,啊。是啊。」
「我呢,想把婚礼办在平安神宫。至于跟谁结婚就先不说了。很浪漫吧?」
「啊~嗯?」
「那么,先来预演一下。不准把脸转开喔?」
千景这么说着,眼睛眯得像弯弯的新月,咧嘴露出微笑。她的手指勾住松紧带,慢慢地移开口罩。
她的手在颤抖。
白皙肌肤的轮廓逐渐浮现。丰厚度、色泽和质感,每项都堪称一流的双唇露了出来。在那个瞬间,我不禁屏住呼吸。心中想着……好美。
「感、感想呢?」
「非、非常漂亮!」
(插图012)
「阿京好狡猾。那招是不是因为明白我的心意,故意想让我更喜欢你的阴谋啊?」
「……呃,什么意思?」
「啊啊,不行了。已经到活动极限……好害羞,好可怕……所以……」
千景从圆凳上站起身,将头轻靠在我的胸前,接着当我以为她要挺起腰时──咬!好痛。
「抱歉喔。不过,请你稍微别动。」
千景轻轻拉着我的衬衫领子,像吸血鬼似的轻咬我的脖子。
用牙齿咬过后,改用嘴唇轻轻含住。
「你、你……你在做什么?」
「在做阿京是属于我的证明──嗯……预演结束。」
「……呃、呃。」
「啊,很热吧……这个房间……抱歉,阿京,我先回去喽?」
千景戴回口罩,红着耳朵急忙地离开。
直到这时,我的思绪才终于跟上……这个,很不妙啊。
我猛力甩了甩头,想着小明的脸,驱走脑中的杂念。
振、振作啊,京坂京。我不是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吗……只要我的心中仍然坚定地相信,自己有着不惜舍弃青春也要成就的目标,就不该半途而废。
我宁可欺骗自己的内心,也要装作没有注意到千景的心意。
*
第五节和第六节课上完后,剩下的只有班会时间,整个班上弥漫着准备放学的悠闲气氛。而且明天就是黄金周,同学们都露出某种亢奋的情绪。
「所以,你们平时就应该懂得放纵。只在连假时放纵自己,那是笨蛋才会做的行为。如果要像小野和醍醐那样染头发,至少得先在学力测验拿到年级前二十名。明白了吗?」
听到身兼班导与资讯科教师的太秦老师宣布黄金周连假的注意事项,以及暗示大家别玩得太疯的提醒时,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心虚地想着,刚刚跟千景的那些事该不会被她看穿了吧?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别玩得太过头……吗?对于从明天开始要连续打工三天的我来说,这是非常应景的话题。
「唉……阿京。刚刚的证明,不可以拿去炫耀喔。」
千景趁太秦老师没在看,偷偷在我耳边说道。
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先点了点头。
幸好班上同学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和千景的小互动。毕竟趁着老师没看到时偷偷说话是很常见的事。
然而,小司和樱似乎没有错过那短短几秒的对话。
「千景跟京仔。你们该不会做了吧?」
放学后。当我与平常一样在公寓大楼里打工时,小司那充满好奇的眼神害我和千景被吓得肩膀一震。
「别、别胡说八道,专心工作啦,司。」
「绝对发生过什么吧。」
「竟然有事瞒着灵魂挚友,太见外了。」
「哪有……什么也没有啊。」
「那个反应!…………是说谎的『反应』呢,乌丸千景。」
「就是说呢。」
小司摆出知名的经典姿势说出那句台词(注:此指《JOJO的奇妙冒险》角色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经典台词),樱也附和着与她同调。
「就说了,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质疑!你的反应太认真了,所以要质疑!」
「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啊啊,够了。我在检查剧本,不要跟我说话。」
至于我,没有加入三人的对话,只是默默地擦着墙壁。或者说,感觉要是做出反应就输了。不过……反正事情迟早会曝光吧。
证明吗?
(……千景说不可以拿去炫耀,那是什么样的证明啊?)
这个答案在回家后立刻就揭晓了。
在洗手台前解开制服衬衫钮扣的瞬间,我才搞懂千景留下的证明是「吻痕」。
正当我因为看到脖子的变色处而慌张时,小明就笑嘻嘻地取笑我:「哥哥,那是吻痕耶。该不会你已经跟那三个人之中的谁发展到那种地步了?很行嘛~」害我手中的领带不小心掉到地上。
……只是稍微吸一下,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吗?
看着镜中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痕迹,我感觉脸颊发烫。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理解千景说的「不可以拿去炫耀」是什么意思。
四月二十七日。黄金周第一天。
即使是连假期间,我当然还是得打工。我在不妨碍三人工作的前提下,处理了用吸尘器吸地板、换床单之类的家事,然后时间来到十二点过后。
之后我又完成了采买食材、准备午餐等零碎的杂务。
「感谢招待~」
「好好吃喔。」
「好久没吃到马铃薯炖肉了。谢谢你,京同学。」
「不会、不会,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毕竟我们都渴望吃到家常料理。」
「是啊。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才这个年纪就开始想念炖煮食物了呢。」
「司和千景都很有老太婆的感觉。」
「反正~十年后大家都差不多三十岁了嘛。十年的时间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喔?」
「嗯,也是。」
「这点我同意。」
……这几个人真的是女高中生吗?我清洗着水槽里的碗盘,一边听她们三人聊着比同年龄女生更加豁达的对话。
四月二十八日。
「小司的图果然画得很好呢。」
「哼哼~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暂停打扫的工作,向正在Yacom绘图板上挥笔的小司投以尊敬的眼神。
虽然我这个外行人看不懂所谓的数位图像制作,还是能清楚感受到她的画线与上色都非常细腻。
「这是做什么用的插画?」
「是准备在下一次画师百人展上展出的插画哟~」
「哦~好厉害。我在绘画方面的才能异常差劲,还被美术老师认为没有上进心……」
我不禁丧气地说着。教美术的马场老师放弃我是事实,他现在已经把我当成空气了。
甚至连小明都仗着亲人的身分毫不客气地猛酸:「哥哥的画真的很有独特性耶,连一辈子都没红过的毕卡索都当不成。」让我备受打击。
「人家一开始也画得很烂,没必要在意喔?」
「咦,是那样吗?」
「当然。而且有才能的人反而容易偷懒,人的能力可以培养。所以如果京仔真的想变厉害,人家可以帮你做个人指导喔?」
「可以吗?」
「当然!」
「那就麻烦你喽?」
千景猛盯着我们的互动,最后终于开口:
「唉,司。用那种手段跟阿京独处,不会太狡猾了吗?」
「别吃醋、别吃醋。人家为什么要一步一步慢慢教京仔?因为这是提升他本人学习动力不可或缺的过程喔~!」
「司只是说得好像很有那么回事吧?在我看来,你就只是个闷骚的色女。」
「收回那句话~看看人家这双纯真的眼睛!」
「不可能。」
千景和小司吵吵闹闹地开始争执起来。
「京同学,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放开键盘的樱向我招了招手。
「怎么了?」
「假期结束后想请你在学校帮我个忙。」
「嗯,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
「整理图书室的书架。时薪也很优渥。」
「咦,会、会给打工费吗?」
「当然。我要你用劳动力来交换。付出与回报。」
我是很开心啦……但像这样每次都得仰赖她们的好意,有点过意不去。
「哼~原来樱子也会耍那种小聪明。」
「千景前天午休时不是也制造了无人打扰的两人时光吗?」
「就是说啊。」
「你们都是在这种时候才会联手呢。算了,没差。唉,阿京。现在要不要跟我去哪里玩?就当作转换心情。」
「抱歉,千景。你看嘛,我现在正在打工。」
「……哦。我跟打工,哪个比较重要?」
「当然是打工。这点我绝对不会让步。」
我立刻回答。很抱歉我老是只顾着自己,但以优先顺序来说,仍然是家人>(无法跨越的高墙)>千景。
当然,我很感谢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三人,也想尽可能回应千景的好感。然而这与答应她的所有要求是两回事。
「抱歉喔,千景。」
「……没关系,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刚才是我在刁难你。毕竟阿京努力工作是为了小明嘛。也是为了我未来的小姑呢。」
嗯?最后那句我没听清楚,总觉得好像漏听了什么重要的话。
「是啊。全都是为了小明。」
「嗯,我会为你加油喔。」
「谢谢你,千景。」
看着我和千景的这番对话,小司与樱露出傻眼的表情。
*
六条庆太在玄关正襟危坐地迎接下班回家的父亲。
「爸、爸爸,欢迎回家。」
「不准叫我爸爸!你这个混帐东西!为了跟醍醐家和那些受害者和解,还要让媒体和周刊杂志闭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我没有你这种白痴儿子!」
「对、对不起!」
六条被父亲的怒吼吓得赶紧以发抖的声音道歉。
「真是够了,都是和代太宠溺你,才会把你养成连基本教养都没有低能废物。」
「别、别说妈妈的坏话。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啊,都年纪不小了,还在当妈宝吗?受不了。你就是太缺乏母爱,性格才会变得那么扭曲,然后搞出今天这种事件。对女性下安眠药玩弄她们的身体,到底是谁教你那么做的,说啊?」
父亲揪住六条的领口,把他压到墙上怒斥着。
在如此骇人的威慑感下,六条只能不断颤抖。
他的父亲毫不留情地发泄怒气,态度激烈得像是对这个不成材的儿子又爱又恨。
正是因为存在血缘关系,他才会如此不客气。不过……即使不是亲生父亲,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宽容吧。
六条文太,这位身为大型演艺公司社长的男人,从以前就是这种人。
「我没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还是学生,需要监护人。仔细听好了!在缓刑结束前的这几年,你给我老实地待在这个家里。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家门!你要好好理解、反省自己犯下的错,然后改过自新。如果办不到,就算我们有血缘关系……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抛弃!」
六条的父亲推开他的胸口,接着脱下鞋子走进屋内。
望着父亲的背影,六条恨恨地咬紧牙关。
「臭老爸……人生最不可靠的就是一星父母……」
六条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容。
「我会变成这样……全都是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还有那个瞧不起我的臭小鬼京坂害的。嘻嘻……我要报仇。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报仇。」
六条冷笑着。
那是已经下定决心的男人,准备走上不归路的邪恶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