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很穷。
我──京坂京从国二开始打工。第一份工作则是送报纸。
虽然人生处于困难模式,我从未恨过从心病中振作起来的父亲与身在天堂的母亲。
是的,我家很穷。听到还是国中生的妹妹笑着说出「我不打算借钱上大学喔。等高中毕业后就打算就业,想让大哥和老爸轻松一点」这种话时,我一方面佩服她的豁达……另一方面又很心痛。
我想让妹妹上大学。虽然为此我需要钱。
『儿童年收入超过一○三万圆者,不得适用扶养亲属免税额。』
……国家这种莫名其妙的政策,将我完成目标的难度提升至惊人的高度。
可以赚钱的春假一下子便过去了,又因为物价上涨逐渐压迫到生活,如此一来只能移居海外……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
「等等,我们家又没那么多钱!」
即使处于精神错乱中,一想到这样下去状况只会越来越糟,我便打起冷颤。我想对这个国家将厌世观念强推给多愁善感的高中生后就放任不管的做法提出异议,但幸好自己没有被无奈打垮的闲工夫。
我默默走在五彩旗帜与松树林立的上学路上,一边思考如何脱离这种忧郁的思维模式。
我期望得不多,只要家人幸福就够了。望着春天空中快速掠过的碎积云,我想这种小小的愿望应该不算太自私吧。
「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妈妈。您那边的空气是否很清新,令人心旷神怡呢?
天堂是温馨的地方吗?我已经顺利升上二年级喽。
「我出发了。」
向清澈天空的「另一端」打完招呼后,代表二年级的蓝色领带随风飞舞着,我穿过刚入学的新生,接着踏进校门。
京都府立沓凉高级中学。
这是我就读的高中名字。
这间学校的特殊处在于连地下也有教室,因此阳台的大小会根据教室位置而不同。从下沉式的广场抬头望去,整间学校的造型彷佛一座要塞。
聊点题外话,由于从路面走下广场的户外阶梯也会当成全校集会与校庆时的座位,一想到应该有不少新生觉得「好脏」或「会弄脏裙子耶!」之类的,我不禁露出苦笑。
然而当他们目睹实际的景象时可能会感到壮观,很像置身演唱会的观众席,绝对能让他们备受感动。
证据来源就是我。
刚入学时,我也因为这些阶梯的陡峭坡度与宽敞的空间而雀跃不已。不过那也仅限新鲜水嫩的一年级期间而已。如今的我只把它当作通往学校入口的漫漫长路。先往下走,再爬上来。这种反覆动作其实是不断在地下与地面往返的低效率行为,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正逐渐变成了一种作业。要是从头到尾都能走在平坦的路上该有多好,因为这种稍微奇特的建筑方式,让人必须多走一趟辛苦路。
说到这里,我发泄了一堆负面情绪,不过当然不全是坏事。
其他男同学大概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吧。
那就是逐渐成为这所学校招牌人物,「校园三大美女」的存在。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入学第一天就吸引了全校学生的目光,转眼间成为整个校园的话题人物,堪称超级女主角。
告白失败的男生不计其数。
她们对于据说逼近上百,不对,是逼近两百封的情书不屑一顾(本来就不可能拿到联络方式,为什么还要用那种传统的手段?──请不要做这样的吐槽)。
基于铁壁般的防守能力,似乎也有人将她们比喻为百攻不破的要塞都市,称其为君士坦丁堡──又好像没人那么说。
其他学校的学生甚至会像等待偶像一样聚集在校门前,那股狂热的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事都跟我毫无关系。虽然被问到想不想跟她们当朋友的话,自己肯定会说「想」。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我想着这些,一边在鞋柜换好鞋子,从地下一楼走到二楼。
接着查看张贴在布告栏上的分班表。
呃~我是二年三班吗?
我走进指定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并坐下。
……这时,我注意到在窗边谈笑风生的三位女学生。
那是拥有如同模特儿或艺人的美貌,在整间教室里大放异彩的相亲相爱三人组。
一位是拥有一头乌黑长发,身形纤细,戴着黑色口罩,具备神秘气质的少女。
一位是金发搭配耳环,化着流行妆容的辣妹风少女。
一位是戴着时髦眼镜,充满文学气息又前凸后翘的少女。
(插图007)
这三人散发出某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氛围,正是我们沓凉高中引以为傲的校园三大美女──乌丸千景、小野司以及醍醐樱子。
从入学典礼在体育馆见到她们的身影,那身光彩就一直耀眼至今,一流明(注:测量光源发出总光量的单位)也没有减损。吸引班上同学目光的同时,她们却轻松地聊着「这季的动画太强了吧」、「对啊。要看的东西太多了,好夸张」之类的天真话题。原来她们也会看动画。
以上是身为一般男同学的感想。虽然不晓得其他同学心里怎么想,我只能像个路人一样眯眼注视那耀眼的光芒。
能够和她们同班就应该满足。对孤僻的我而言,青春不过是那么一丁点儿的非日常生活,而她们则是带给自己那种刺激的存在。
在开学典礼和班会结束后,尽管还没到中午,陆续有学生准备回家。
我们学校开学典礼当天不用上课实在很幸运。
就在我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两位女同学。其中一位是安达同学。去年我和她同班,另一位……抱歉。我有点想不起来是谁……
她们身后聚集了几个男同学,全都带着充满兴致的神情望向这边。
「京坂同学,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你之前不是不能去吗?」
「啊,抱歉。我今天也要打工。」
「咦?可是今天学校不是中午就放学了吗?」
「嗯,我打算中午之后就去打工。」
「这、这样啊。总觉得很抱歉……?」
安达同学一脸愧疚的模样。这样的对话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不会啦。我才该说抱歉。希望下次有机会再约我喔。」
「OK~知道了。一定会约你喔。」
「那家伙是怎样,很难约耶。连开学典礼当天也要打工喔?」
「听说他家很穷,还住在组合屋耶。」
「什么啊,笑死。他该不会没洗澡之类的吧?」
教室里对我的中伤言论此起彼落。
升上二年级后还不到几天的二年三班教室。才刚分班,我却已经被排除在大家的圈子之外。应该说自己根本没被接纳过。
「比起你们,京坂同学还比较清秀!」
「啰嗦,笨蛋。清秀个屁。京坂根本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好吗?」
「就是说啊。一副娘娘腔的样子,真恶心。」
「你、你们男生不要再说了。」
讨厌我本人京坂京的男同学很多。
虽然不太明白,我好像被当成了「花心渣男」。明明不曾主动找女生交谈,却被贴上这种标签,真是冤枉。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不如说,倘若失去我这个发泄压力的出口,说不定整个班级会因此失控。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不想变成不懂得体谅之人。如果非得变成那种人,我宁可选择孤独过活。一个人最棒啦!(嘴硬)
好,今天也要努力打工。我必须赶紧赚钱才行。
Youber Eats。
这是当外送员的打工。也就是所谓的餐点外送服务。
工作内容是将客户订购的商品送至指定地点,简单来说,就是联系「餐厅」和「外送员」的划时代商业模式。这种让人足不出户就能享受美食的系统,如今已经深受不分男女老少的大众喜爱。
我之前应征这份工作后获得录取。这家公司直到前年都不收十八岁以下的员工,不过从去年开始就放宽条件。
这份工作采按件计酬制而非固定薪资制,一趟外送能拿到大约五百圆的酬劳。
也就是说,多跑几趟就能赚越多钱。
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
我抵达了指定地点──六地藏站附近的公寓大楼。
按下对讲机后,住户很快便出来应门。
充满光泽的乌黑长发与黑色口罩。细长的双眼配上纤长的睫毛。
在确认拿出钱包的女性身影时,我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Youber Eats的外送地点,竟然是校园三大美女之一──乌丸千景同学的住所。
宛如冰山美人范本的乌丸同学穿着滑落至肩膀的海军蓝外套,内搭是坦克背心,下半身则是热裤,一派轻松的打扮。
(插图008)
「你是京坂吧?哦~你在Youber打工啊。」
她似乎记得我的名字。这让我稍微,不对,是非常开心。
「嗯。您好。是乌丸同学吧?这是您的餐点。可以确认一下内容吗?」
我从外送用的后背包取出盒装的中式料理。
有炒饭与八宝菜之类的,菜色相当油腻。
「那个……乌丸同学?」
「我觉得打工是在浪费时间耶。高中生拿了钱又能干嘛?」
乌丸同学没有接过餐点,反而莫名其妙地问起那种问题。
「呃,浪不浪费时间由我来决定。」
「说得也是。反正跟我没关系。不过真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对钱没兴趣的类型,看来并非如此。你每次都拒绝大家的邀约,原来是因为想赚钱啊。」
「我不是想赚钱。但是没钱的话,我就无法让妹妹上大学。」
我没指望她能理解这种语感上的差异。
「……」
过了一会儿,乌丸同学才笑着开口:
「嘿~现在这个年代还有人会说那种话啊。为了某人啊。嗯~我有种看到稀有生物的感觉。」
虽然因为口罩遮住嘴巴而看不清楚,从她的眼睛弯成了新月状来看,她大概笑了吧。
「这样是稀有生物吗……?我觉得为家人工作的人应该占大多数。」
「原来京坂这么成熟呢。」
「没有,呃。我觉得乌丸同学看起来比自己成熟一百倍。」
「呵呵,说什么啦。我看起来那么老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她在戏弄我吗?
我们之前没有,应该说几乎没说过话。没想到平常在学校总是一副高冷形象的乌丸同学,竟然还有调皮捣蛋的一面,我有点意外。
她是被称为校园三大美女的其中一人。
虽然是同学,自己彷佛与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就是会让人不禁如此认为的人物。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
「不会,你别在意。」
「打工加油。」
「谢谢。」
我收下钱后递出餐盒,她便回到家中。
这趟外送结束。
*
经历了和乌丸同学交谈这种难以置信的事件隔天。
到学校后,我一如往常地被人说闲话。主要是那些属于嗨咖圈子的人。不过,午休时发生了一场骚动,让我无暇在意周遭同学的反应。
「东山,你的心机太明显了。老实说,你很烦耶。」
「我才没有耍什么心机。只是,该怎么说……如果你们能参与,『同乐会』也会变得更热闹嘛,好不好?」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你们只找自己喜欢的人唱歌吃饭,就觉得可以加深班上的感情?太好笑了吧。」
「这……这个……」
在教室的角落,一群男生和三名女生发生了冲突。
被称为东山的男生在班上是领导者般的存在。他是运动全能的阳光型男,深受女生欢迎。
以他为中心的那群人规划了一场分班后的同乐会,然而乌丸同学、小野同学以及醍醐同学三人(主要是小野同学)直截了当地拒绝对方的邀请。
班上第一美少女团体如此露骨的拒绝不仅让男生错愕,连女生们也一脸为难的样子。
不过理由很清楚。虽然打着同乐会的名义,说穿了就是东山他们想跟女生混熟而已。光看他们只邀约特定的团体就知道了,明显别有企图。
像我这种人也是直到刚刚才得知「哦,原来还有什么同乐会……」,对于班上谁属于何种阶级也只知晓大概。这样下去可不行。
不过我隐约可以猜到现在低着头的人一定都没被邀请,而一脸为难的那些同学应该就是受到邀请并决定参加的人吧。
嗯,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就在我这么想时,乌丸同学忽然把视线投向这边。
她用一副「怎么办?」的表情望着我,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唔咦。就算我们昨天稍微聊过天,也不要突然把问题丢给我……不过以现场的气氛来看,似乎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微微举手说道:「那、那个……」就在那一瞬间,整间教室变得鸦雀无声。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京坂,你……要干嘛?」
型男不悦地瞪着我。
「没有,呃,今天我难得没有打工……这个……就是……我想说~那就去参加同乐会好了……」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彷佛开了记者会却没做任何准备的政治人物。
糟糕。感觉快哭出来了。小野同学有一瞬间看起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她似乎很快便理解了我的用意,轻轻拍了拍手掌。
「我记得京仔去年也因为打工而没有参加同乐会吧?」
京仔?那该不会是我的绰号吧?
「啊,嗯。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记得小野同学去年跟我不同班。」
「真好笑,去年的同乐会是由三个班级合办,并且包下一间河原町的卡拉OK。因为只有京仔一个人没参加,某种意义上来说超级引人注目。」
「……啊哈哈。」
看样子没有其他人像我这样。话说既然去年是大家一起举办,今年就该照旧嘛。
无论是规划同乐会的东山同学、被挑上的人和没被挑上的人,所有人都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模样,然后陷入了沉默。教室弥漫着凝重的寂静。
「怎么办,千景?京仔说他也要去喔。你不是很喜欢稀有角色吗?」
「也是啦~感觉稀有生物可以带来某种好运。」
我不是提升运气的道具喔。
「樱子呢?」
「都可以。」
「这样的话,干脆改成所有人都参加吧?想去的人举手。」
一听到她那么说,整个教室瞬间亢奋起来。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举起了手。
「噗哈,在下深刻感受到京坂氏的勇气了。那么在下也跟上这波潮流吧。」
后座也传来表示要参加的声音。将长长的黑发绑在后脑勺、一脸阿宅模样的男生,是外号「最后武士」的石田同学。
「石田同学,你很起劲嘛。」
「毕竟这类活动对在下而言很少接触到嘛。既然是一年一次的放纵日,那在下当然也不能不参加喽。」
放纵日啊。不错,听起来很帅气。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石田同学确实是班上数一数二的怪人。被他称为同志,同样喜欢次文化的那些朋友也都举起手。
东山那群人看起来不太高兴,却也没特别反驳,就这么决定参加了。不过他们死死盯着我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就这样,都怪我的关系(?),原本应该是班上掌权者的宴会,转眼间变成了非常普通的同乐会。
我似乎看到乌丸同学和小野同学笑嘻嘻地互看后又偷瞄自己一眼,大概是我多心了吧。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要是她们在取笑我刚刚那丢脸的回答,那未免太羞耻了。被女生嘲笑简直会让人生不如死。
接着来到放学后。
其实今天我本来也打算去打工,但是在那种气氛下实在说不出口。
那种想在乌丸同学面前耍帅的爱面子心态真的不好。对于那个行动我不后悔,只是得为了另一个原因反省。
(呜……呜,单纯唱歌就要六、六百圆?这是在抢钱吧?)
三个小时,含饮料吧无限畅饮。
我平常根本不唱什么卡拉OK,所以不清楚行情。顺带一提,一个班有三十六人,所以我们分成六组,每间包厢有六人。
我很少跟大家说话,加上虽然会听龙猫的歌曲,我对唱歌完全不在行,所以就这么一个人独自窝在角落,倒也落得轻松。
糟糕。这根本连同乐会的同字都算不上。
包厢里男女两两配对,开心地有说有笑。而我只是待在旁边观看大家聊天,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吧的乌龙茶。
包厢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是石田同学。
「嗨,京坂氏。」
「嗨,石田同学。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来参拜罢了。」
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感觉像在路上随机砍人试刀的武士一样。我觉得别用那种表达方式比较好。
「我不是能量景点喔。」
「不必谦虚。京坂氏刚刚英勇的行为,对在下这些次文化爱好者来说简直犹如神风。感谢你。」
「虽然我听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不客气。」
「照理来说,人与人之间应该没有高低之分。然而,由东山率领的阳之人与在下这些阴之人互相敌视。不对,对方恐怕连我方的存在都没注意到吧。」
讲到这里,石田同学停顿了一下,以遥望远方的眼神喃喃自语:「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我随意地附和一句。
「总而言之,在下要向带给我方勇气的京坂氏致上最深的谢意。你看起来就像最后的武士喔。」
谢谢。不过我认为那是你的绰号才对。
「那么再见。沙拉吧(注:沙拉吧(サラダバー)与再会(さらばた)发音类似)~」
「啊,嗯。沙拉吧?」
石田同学返回隔壁包厢。我则再次喝起乌龙茶。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毕竟以前从来没有同学向我道谢。就算是我那微小的勇气,说不定也能帮到别人呢。
正当我沉浸于些许感伤情绪时,包厢的门又打了开来,一位辣妹打扮的女生走了进来。
「哦,找到了、找到了!京仔,我可以坐旁边吗?」
「啊,嗯。请坐。」
原来是小野同学。她手里拿着沾有水滴的玻璃杯,并且露出灿烂的笑容。每当她笑的时候,小虎牙就会露出来,非常迷人。
她看起来像辣妹,却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制服穿得松垮垮的,西装外套绑在腰际,裙子短到极限,衬衫上面的两颗钮扣都没扣上,还戴了一副有点粗犷的爱心造型耳环。
如果问我这样的打扮会不会给人负面印象,我倒不会那么认为,反而觉得更强调了她的美貌。
这样的小野同学把装有哈密瓜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同时在我身旁坐下,接着说了句「谢谢喔」。谢谢?我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啊,是刚刚的事啊。那是那个……我一时冲动就不禁脱口而出了,啊哈哈。」
「我想也是。感觉京仔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对人家来说超级感谢,总之现在是来道谢的。」
今天第二次被人道谢。有点开心,又有点害羞。
「谢谢你特地来说这件事。话说回来,大家来来去去的……卡拉OK可以这样子乱跑吗?」
「其实不建议啦~京仔也太认真了。」
小野同学愉快地呵呵笑着。
(插图009)
虽然我很紧张,对方终究是同学。以平常心对待就好了,应该。
「还有我叫京坂,不是京仔。」
「这种事人家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叫京吧?所以才叫你京仔。」
「啊~原来如此……」
「听千景说你是为了妹妹才在Youber打工?而且今天原本也打算去打工吗?」
昨天才发生的事,现在就已经从乌丸同学那边传到小野同学耳里了吗?
不过没差,我并不打算隐瞒这件事。
「小野同学不用在意喔。毕竟这是我家的事。」
「哇啊,人家好像是第一次被男生这么委婉地拒绝耶。」
「我没有拒绝你喔?」
「但你现在不是想疏远人家吗?」
「呃,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开玩笑啦。人家会帮你跟大家说,京仔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走喔。」
小野同学在我耳边如此细语──反而感觉她想营造某种让我不方便离开的气氛。
距离好近。我的上臂碰到了她的胸部。虽然不算很大,不对,是一点也不大,确实有柔软的东西贴着自己。就是扁扁的感觉。
曾经听闻辣妹与他人的肢体接触程度特别高,不过没想到距离会近到这种地步。
紧张与害羞让我的背脊一阵麻痒,但还是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喝完这杯我就要走了。」
「好快。真假……竟然被委婉拒绝了~」
「呃,什么意思?」
「没有,人家在自言自语。工作加油。」
「嗯。谢谢。」
说完这句话后,我喝掉乌龙茶便离开卡拉OK包厢。临走前好像看到小野同学咧嘴一笑,那是什么反应呢?
孤僻的我,不太了解女孩子的纤细心思。
*
京坂京离开后。
二年三班的同乐会现场来了一群三年级的学长。
大家都看得出那是所谓的嗨咖或是现充,只见那群打扮招摇、看起来轻浮的男生们蛮横地闯入,场面瞬间变得尴尬。
「六条学长,辛苦了。」
「辛苦啦~不过,小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为什么人这么多?」
被喊作小庄的人是东山庄悟。而那个叫六条的三年级男生把手搭上吓到往后缩的学弟肩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不是说只要找可爱的女孩子来就好吗?」
「那、那是,那个……」
「谏山,你当时也听到了吧?」
「你就饶了他吧,庆太。看来庄悟也知道搞砸了。」
那个被称为谏山,身材壮硕的男生制止了六条。只见六条拍了拍东山的背。
「算了。所以,小司在哪里?」
「我、我带您过去……这边请。」
于是东山领着三年级集团前往司所在的包厢。
以他那种关上包厢门后蹲在走廊上的模样,与其说和那些三年级的是学长学弟关系,用主仆关系来形容可能更精确。
不久后,包厢里便传出谈话声。
「小司,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吧?」
「请问您是哪位?」
「是我啊,去年跟你告白被拒绝的六条庆太。」
「啊~这里是二年级的同乐会,可以麻烦你离开吗?」
「哎哟,别这么冷淡。从那之后我超级努力。Mysta的追随者已经超过五万喽。」
司眨着半眯的眼睛,一边敷衍地「嘿~」了几声。不过,六条并没有因为那种态度而却步,反而继续用讨好的口气攀谈。
「唉,庆太。小司根本不理你耶。」
「这样才好。你们难道不会偶尔有把那种爱摆架子的女人搞到浪叫的想法吗?」
「庆太,你好恶毒。」
「你们不要当真喔。开玩笑而已。」
「哇哈哈!」
六条背后的其他嗨咖们口无遮拦地大放厥词。司则面不改色地滑智慧型手机。
「至少给我联络方式吧?我最近也在当模特儿,想说可以一起开直播,让观众也见识一下小司的魅力。」
「啊,那种事就不用了。人家对自称网红的家伙半点兴趣都没有。」
司毫不留情的讥讽让现场气氛冻结。
「……小司,你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过头了啊?」
「对懂得看场面气氛的对象,人家当然会给予相对地尊重喔~但学长们是来闹场的吧?人家可以诚恳地请你们今天先回去吗?」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改天再找你吧。」
于是六条带着跟班离开了卡拉OK包厢。司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又开始滑起智慧型手机。
(真的全是一群无聊的男生。早知道就跟京仔要联络方式了。)
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懊悔叹息,飘落在卡拉OK包厢的空气当中。
*
中途离开同乐会,结束Youber打工后的回家路上。
我孤单地抬头仰望登录为世界遗产的某间著名寺院主殿旁的夜樱。
时间是晚上十点。虽说现在是春天,晚上依旧寒冷。
我压低连帽衫的兜帽,然后吸了吸鼻水。
心中想着:「夜樱真美。」
这种想法似乎很久没出现了。当地人不会去赏花之类的。毕竟大家从小看习惯了。
在小学生的年纪时,我还会跟朋友们欢欣鼓舞地仰望上学途中盛开的樱花。
变成国中生后,就完全不想看了。
现在上了高中的自己,也已经不是那种年纪。
也没有以前那样的朋友。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一阵冷风吹过。
树木发出沙沙的树叶摇曳声。
樱花花瓣翩翩飘落。
就在那时,我突然察觉到。
有人在看我。
有那种感觉。
我下意识回过头。
「醍醐同学……?」
「你是谁?」
那句「你是谁?」让我很受伤。
总之先不提这个,站在那里的是醍醐同学。
染井吉野樱色泽的浅色鲍伯头。明明已经晚上了还穿着制服,彷佛装着哈密瓜的硕大胸部将粉色毛衣与西装外套从内侧高高撑起。
她那隔着镜片的眼神似乎在瞪我。不对,正确来说她根本没在看我。然后,我明白了。
醍醐同学关注的对象是我身后的樱花树。
「啊,抱歉。我是跟你同班的京坂。」
「不认识。」
咚。咚咚。
「也、也是啦。我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
「不是那样,我对同龄的人没什么兴趣。所以,你叫京坂同学吧?不好意思,我连你的长相都不记得。」
(插图010)
虽然她的言辞很尖锐,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
醍醐同学除了跟乌丸同学和小野同学,几乎不跟其他同学说话。她的私生活完全是个谜。某种意义来说,她给人的感觉像是画中的高岭之花。据说同年级的男生,尤其是文艺型的男生都对她着迷不已,但大家都只能远远观望而不敢接近。大概是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吧。
她有着跟我很相近,但属于不同面向的孤僻个性。
虽然我们在这层意义上有点类似,让我擅自对她产生了亲近感。然而我没有像她能够这么明确表达自身想法的勇气。
「看样子打扰到你了。抱歉。那么我先走了。」
「既然你在欣赏樱花,就没必要为了我而离开。」
「好、好的。」
连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后,我就这样站在樱花树下一动也不动。
而醍醐同学只是抬头,茫然地注视着夜樱。老实说,气氛很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清楚该用怎样的距离感与她相处。
「提问。京坂同学过的是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人生吗?」
「咦?」
「抱歉。这么问可能太突然了。我不太会说话。」
「别在意。我只是有点吃惊。」
「你不用勉强回答。毕竟这应该算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啊~呃,那个,我大概觉得……现在『已经是了』吧。」
「是这样吗?」
「嗯。」
「但『现在』这个词终有一天会轻易瓦解,只是还没到那个时机而已,所以我比较喜欢别人一口咬定地说出『以后也能过着不后悔的人生』这种话。」
好厉害,她讲得好深奥。简直是个诗人。
「如果开始思考未来的事,我一定会纵容现在的自己。」
「……纵容?这让人有点在意。请继续说。」
「该怎么说呢?我能理解醍醐同学的想法……但是我是那种不拼命活在『当下』就会后悔的类型,所以没有余力思考以后的事。当然,我无时无刻都会尽己所能。」
「原来如此。你和我确实在『本质』上完全不同。真是奇妙。」
「不过,今天……我立刻就后悔了。」
没错。我今天减少了打工时间。
我知道参与班上的同乐会固然重要,然而两者是不同的问题。
我差点打破了与自己约好要赚取妹妹学费的约定。
不过幸好有小野同学帮忙掩护,我才能安然度过。
「连接上了。京坂同学,你就是司口中的京仔吧?」
「是、是的。不过『连接上了』是什么意思?」
「世界上散落着无数的点。有人、有物,还有风景。虽然那些点没有用线接起来,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相连着的。因为千景和司都很开心地谈论着你的事情。」
乌丸同学跟小野同学开心地谈论着我?
这是什么情况?出现在校园三大美女话题中的男高中生……这是不是很光荣的事?
「我对你也开始有点兴趣了。」
醍醐同学抬头仰望夜樱,一边说出颇有深意的话。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侧脸散发着某种神秘的氛围。
「如果你愿意跟我当朋友,我会很开心。因为我的朋友很少。」
对没有朋友的我而言,那句话听起来就像糖果做的子弹。甜蜜到无法招架。
「应、应该是我很开心才对。请多多指教。」
静静地。缓缓地。彷佛轻敲我的心扉似的。
樱花花瓣掠过我火热的脸颊。
*
能跟校园三大美女产生接点,对我来说非常开心。
不过,我认为自己既没有主动找她们说话的勇气,在学校时对方也绝对不会与自己攀谈。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呢。
开学典礼的两天后,四月八日的午休时间。
我在校舍旁的脚踏车停车场吃着便当,这时有三位女同学来到面前。
「咦,是京坂耶。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首先搭话的是乌丸同学。她还是一样戴着黑色口罩,穿着衬衫领带搭配落肩设计的西装外套,给人一股高冷的印象。
她身后还有推着脚踏车的小野同学和一手捧着口袋书的醍醐同学。
「啊,呃。我在吃午餐。」
「京坂,你一个人吗?」
「是没错。」
「噗哈,笑死。京仔那样不就是孤单地吃饭吗!」
不晓得哪里有趣,只见小野同学哈哈大笑。
「嗯。因为我没有朋友。」
「真假?那个,非常抱歉……人家是不是该切腹谢罪呀?」
现在是江户时代吗?那是石田同学的特色,拜托不要跟他抢啦。
「没关系,我习惯了。」
「司也太不会观察气氛。我前几天已经跟京坂同学成为朋友,所以京坂同学不是一个人了。」
醍醐同学这么说,一边「啪」的一声阖上口袋书。
「咦?樱子跟京仔什么时候结盟了?」
小野同学是不是很喜欢历史啊?
「前天晚上。」
「那是怎样,你们偷偷见面?」
小野同学把红色的女用脚踏车停进停车场,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篮子里便利商店的袋子露出了三明治。虽然我们学校允许在午休外出,很少有学生会去便利商店。毕竟现在的便利商店都在偷偷涨价,在那种地方消费对高中生来说有点奢侈。
因此,在校外购买午餐的学生仅限家境宽裕的学生,或是因为学生餐厅卖完,不得不到外面购买的学生。
小野同学是哪一边?──这个疑问暂且不追究。
「不是偷偷见面喔。只是刚好在寺院遇到,稍微聊了一下。」
「嘿~那种场景超有意境耶。」
「哦~寺院啊?原来京坂喜欢那种地方。好老成喔。我也想和京坂当朋友,可以吗?」
乌丸同学用手指将柔顺的长发拨至耳后,一边询问我。我的心脏「怦」地猛跳了一下。右心房彷佛挨了一记上鈎拳。
「你该不会在害羞吧?京坂真可爱。」
「咦,啊……」
「你不是让他严重误会了吗?京仔最好离她远一点,因为千景是魔性之女。」
「不要搞那种情报操作。我还是懂得分寸。」
「司跟千景的性格都很尖锐,所以是半斤八两。」
「樱子,你还有脸说那种话~?」
「最没资格说的就是樱子啦~」
「啊哈哈……你们三人感情真好呢。」
看着三人各有特色的应答方式,我不禁笑了出来。
见到这种温馨的画面,我感到心情愉悦,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就是所谓同龄者之间的友谊吗?在我这种对此类友情毫无缘分的人眼中很新鲜。
对于存在感仅仅如同将海鲜区卖剩的装饰用配料集合起来的我而言,她们三个就像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片和乐的气氛中,突然──不对,应该说是在一个彷佛刻意计算过的时机点,某群长相帅气的学长从校舍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呼,终于找到了。我找你好久喔,小司。你没忘记上次的约定吧?」
第一个开口的是走在前头、留着黑色蘑菇头的男生。乌丸同学和醍醐同学瞥了对方一眼,就兴致缺缺地转过头。
「学长,你真的很缠人耶。你不是在找人家,而是在埋伏人家吧?」
小野同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对方……是认识的人吗?不过她的态度好像很冷淡。从小野同学的语气,可以推测大概遭遇了纠缠骚扰。
早上就算了,平时午休冷清的脚踏车停车场竟然聚集了如此多人,这种状况非比寻常。
「我之前应该说过改天再找你吧?我不是会对女生爽约的人,所以今天特地来听你的答覆。」
「如果是直播的事,人家拒绝~」
「也是呢,我也觉得那个主意不好。那么拍张照片如何?要我说真心话,如果能有跟小司这种水准的女孩子一起拍的照片,我在Mystagram上的地位也会更具分量。就试拍一次吧?」
「人家对帮别人累积人气没兴趣。」
「我会确实支付酬劳喔?对了,不然租一间摄影棚,打出『校园三大美女摄影会』的招牌,把照片放上网如何?这种的在Mysta上肯定很好看。再加上我这个网红帮忙宣传的话,绝对会爆红。你们想要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答案都是NO。而且我们也很忙。」
这就叫毫无商量余地。
不过蘑菇头学长也是个狠角色。大概是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他竟然把目标转向了我。看来小野同学的拒绝早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你是哪位?哦~第一次看到呢。一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蘑菇头学长微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我的脸。
我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动弹不得。应该说,因为我盘腿坐着,本来就没办法动。
「我是二年级的京坂京。」
「哦~我是三年级的六条庆太。你跟这三个人很熟吗?是朋友?」
「啊,呃,那个……」
虽然她们说想跟我当朋友,对于是否可以称呼她们为朋友,老实说我没有自信。也许她们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才找我说话。
「可以请学长不要纠缠我们的朋友吗?」
小野同学替我回答了。
肋骨的后方一阵刺痛。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开心。是的,没错。
「你误会喽。我没打算纠缠他。只是想请他帮忙协商啦。」
六条学长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冲击不大,却让人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由于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个为人直爽的正经青年,产生的反差感更加强烈。我想这大概是真正的面善心恶吧。如果我是生鱼片的装饰配料,他就是乌贼墨。
「那种事怎样都好,但是可以请你放开京坂吗?」
「对啊。」
「京坂同学很困扰。」
乌丸同学、小野同学以及醍醐同学明显加重了语气,并且怒视着六条学长。
这种被女生保护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样很丢脸喔,京坂京。倘若妹妹看到这种场面,身为哥哥的威严会荡然无存。
「啊,不是。我真的没有恶意。其实只是刚好想起某个沓凉高中私下流传的打工战士传闻。对了,京坂同学。你有在Youber打工吧?我听班上女生说的。」
三年级的女生吗?好像在送餐时见过那样的人,又好像没见过。
「是没错,怎么了吗?」
「我记得Youber不是排班制吧?这样好了,我给你跟这三位同等的报酬,你能不能在拍摄那天来当助手?我开价日薪五万圆喔。当然交通费和其他必要支出,我都会负担。」
「日薪五万圆!」
这、这酬劳超出了一般水准。
我为了赚取妹妹的学费打了很多份工,但不曾经历过日薪如此高的工作。也就是说,他要我帮忙协商应该不是单纯的场面话,而是真心的吧。
唔。我的内心不禁动摇了。虽然条件好到几乎让人不用犹豫就答应,我还是明确地摇了摇头。
「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不想成为那种不重视朋友的人。所以很抱歉。」
在三人完全没有意愿的情况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答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京坂,你觉得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吗?」
「京仔说那种话未免太不应该了吧?」
乌丸同学和小野同学同时皱起眉头。
「很有吸引力」这句话是我失言了。她们可能以为我是把钱看得比朋友重要的人。糟糕。这样下去,我的形象会定型为资本主义的走狗。
明明连妹妹都曾经委婉地嘲笑我说:「哥哥,你有时候会露出像家庭主妇那样只想着如何省钱的表情耶。」
我省下的钱可不是拿去买名牌包喔。
小明,我是要让你上大学啊。咦,我干嘛反驳记忆中的妹妹?
「大家听我说,不、不是。我是,那个,呃,这个……」
「冷静点,京坂同学。看我的脸,然后深呼吸。」
吸~吐~吸~吐~看着醍醐同学那美丽的容貌,不但无法让我松缓紧张,胸口的跳动反而加速了。这、这样,我觉得是反效果耶?
「总觉得京坂迟早有一天会被骗去打黑工之类的,最后招惹上警察。我很担心呢。」
「咦,打黑工?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原来如此。乌丸同学是在担心这个啊?我以为她们会觉得我是个财迷心窍的家伙。
「毕竟京坂有点呆嘛。」
「人家太懂了,好好笑。那算是少根筋的类型吧。」
「我同意千景。」
……原来她们三人都是那样看我的啊。
「当然,这不是打黑工喔。我只是不想失去可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六条学长如此说道。
「而那个机会的起始点就是沓凉高中的宣传活动,也就是与校园三大美女拍摄四人合照。京坂同学,你意下如何?」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刚刚也回答过了。我不能背叛她们三人,抱歉。」
我再次深深低下头。
像是要表达他再说什么也没用,我收拾吃到一半的便当盒并站起来。
「你不是想要钱吗?如果有更有效率的赚钱方式,不会想试试看吗?」
「……我不是想要钱。只是需要钱而已。」
虽然被说中痛处让我有点心虚,我还是用坚决的语气否认。
我确实需要钱。这是当然的。有了钱,就能让小明上大学。
但不应该是如此。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金钱,肯定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走吧,各位。午休快结束了。」
「我原本是那样打算,但结果都得怪京坂喔?所谓的内心产生动摇,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乌丸同学像是打算留在原地似的说道。
「呃,什么意思?」
「嗯~……就是改变主意吧。如果京坂强烈拜托,我可以接受这个案子喔。」
「我也愿意配合。京坂同学需要一点社会历练。」
「唉,看来没办法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接受学长的提案喔?相对地,拍完照后请你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意想不到的发展。乌丸同学、醍醐同学以及小野同学三人竟然陆续同意六条学长的提议。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然而,整件事完全不顾虑我的心情就这么快速地进展。
「我知道了。只要拍到好照片,我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就挑这个星期六吧?时间和地点我之后再通知。京坂同学,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好、好的。」
被气势压倒的我下意识拿出了智慧型手机。
「那么,这星期六就麻烦各位啦。」
如此说完,六条学长便带着在不远处等待的三年级集团离开脚踏车停车场。
这个宛如台风过境的事件,让我的脑中充满问号。
「你们为什么──」
「我们不是被那个蘑菇头骗过去喔?京仔是为了妹妹,所以需要钱吧?我们不是朋友吗?那就依靠我们啊。」
「我想说的话被司抢走了。嗯,我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喔?」
「当作社会服务的一环。」
三人各自说着。
至于我,则被那份温暖澈底打动,整张嘴半晌都阖不起来。
接着我拿出刚刚收起的便当。虽然菜已经冷掉了,目睹这种不求回报的无私温柔,让我胸口一阵发热。
「京坂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喔。让我吃一点玉子烧、炸鸡,还有芦笋培根卷吧。谢礼靠这些就够了。」
「咦?这样我的配菜就全没了耶。」
「看吧,你又露出魔性了。千景老是动不动就越线。」
「我跟司不会像千景那样说得好像要卖你人情,别担心。」
「讨厌,你们两个别搞那种情报操作。京坂,我开玩笑的……」
「啊~呃,嗯。各位,谢谢你们!」
我搞不懂起因为何,但自己似乎被校园三大美女当成朋友了,让我莫名地觉得开心。
如果这是梦,希望不要醒来……我这么想着,一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好痛!这个痛觉是真的。
幕间 辛辣的女生闲聊 1
有个房地产名词叫「现成装潢」。
指的是继承前租客的家具与设备等装潢,继续使用的房屋。
这个坐落于京都市伏见区一等地段公寓大楼的三房一厅屋子就是如此。原本是漫画界巨匠·小野真知子老师用来当成「工作室」的这个房间正是带有现成装潢的屋子,并且在保留原有氛围的情况下重新装修。
如今,这个住处已经转让给她的独生女小野司,而且成为了她与乌丸千景和醍醐樱子三人的共同工作室。
「唉。最近我好像停止发育了。难道这就是D的意志吗?」
「干嘛突然讲这个?要进入修行篇了?」
「然后千景好像对今年的定期体检很郁闷的样子。」
「是啊~那种事本来就让人提不起劲嘛。要在大叔面前脱衣服,简直是羞耻play。话说,有D罩杯就够了吧?」
「还不够。最好再大一点。」
「你想找万年A罩杯的人家吵架吗?」
「没有……我没那么说,只是觉得有F左右应该也不错吧。」
「我是I罩杯。压倒性的差距。」
「樱子的胸部是很壮观啦。不过我既有D又有甜美嗓音。看来在场最没有魅力的应该是司吧。」
「为什么说得好像只有人家的能力值很低一样?」
三人把桌子并成三角形,一边忙着各自的工作,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
「我认为京坂同学应该是巨乳派。」
「嗯~……京坂应该是美乳派吧?」
「是这样吗?京仔明明长得一副好球带是平胸的样子吧?」
「「那不可能。」」
「咦?这里应该是人家的家吧?什么时候主场变成客场了?」
她们制作过声音作品、美少女游戏以及同人志等,种类五花八门。
甚至还经手在各种平台上播放VTuber影片的同人社团「梅洛」,在业界算是相当知名的存在。
虽然全员都是高中生,因为已经赚进大笔收入,连大学考试都无须担忧。
只要她们有那个意愿,这几位天才少女可以赚到足以享乐一辈子的财富。
·负责配音的乌丸千景。
主要活动为ASMR、VTuber的中之人、自制游戏的配音员。
·负责插画的小野司。
主要活动为作品封面设计、角色设计、自制游戏的作画监督。
·负责剧本的醍醐樱子。
主要活动为撰写ASMR和直播的剧本、自制游戏的剧情。
三个人各自有擅长的领域,而且她们在社团工作外也会以「专业人士」的身分活动。因此这样的三人聚在一起,工作的进展当然不可能会不顺利。
她们以天衣无缝的分工方式稳定推进专案的表现,堪称出神入化。
虽然她们有时也会互相叫骂、吵架,毕竟彼此从幼稚园就认识,尽管嘴上一直抱怨,流动于三人基础关系中的感情绝对是「亲密要好」。
共同作业可以说已经固定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习惯甚至让三人在平日放学后,几乎每天都像这样相聚。
不过,现在她们话题的中心是──同班同学的京坂京。
「话说~樱子会对男生感兴趣很稀奇吧?」
司转着笔,同时询问樱子。
「跟你一样。司不是也对异性没兴趣吗?」
「也是啦~不过京仔就另当别论。虽然人怪怪的,他很可爱不是吗?」
「嗯?京坂很普通吧?我觉得司这个人才奇怪。」
「同意千景的说法。」
「你们两个是怎样,今天的嘴特别毒耶?人家前世杀过你们的父母吗?」
司不满地哼了一声。
「千景,配音剧本的资料传过去了。司也赶快把封面插画画好。」
「了解。」
「竟然无视人家!而且人家之前不是已经交过草图了吗?」
「草图没问题。不过千景好像不满意。」
「嗯~我很喜欢设计啦。不过要是少了口罩,表情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可以的话希望能遮住半张脸。」
「那样会跟之前的插画很像吧?加口罩就只能看到眼睛,画不同的表情会很麻烦耶。」
司虽然嘴上抱怨,手中的笔仍然在绘图板上画来画去。
「你就用开关图层的方式处理。千景的判断偏主观,所以最后由我看过两种表情再决定。」
醍醐樱子一直都很冷静沉着。也很讲究合理性。
只有草图也就算了,现在竟然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求画戴口罩与不戴口罩两个版本的上色稿,完全不考虑绘师的辛劳。
「呜哇,手腕已经到极限啦。」
「极限就是用来突破的喔?要休息可以等得到腱鞘炎之后再休息吗?」
「你根本是恶鬼!禽兽!恶魔!」
「千景是堕天使的后裔。」
千景看也不看两人的起哄打闹,只是默默瞪着液晶萤幕检查剧本。这是下个月预定要在LDsite上架的ASMR作品剧本。她会在录制配音前检查误字漏字,或是哪里有疏漏。
「樱子,第九段那里好像有点不好加上声音的起伏。」
「是『我的舌头很长,可以把耳朵里面全部舔干净哟』那句吗?这样的话,在『我的舌头很长』后面用『对吧?』的疑问语气收尾,应该会有点不同。」
「嗯、嗯~……──我的舌头很长对吧?可以把耳朵里面全部舔干净哟──嗯,就这样吧。用这个版本。」
千景实际念了一次进行确认。
樱子则在键盘上打字,然后修改剧本。
「唔啊……!色情作品的封面画着画着,感觉欲火焚身到受不了耶!」
「常有这种事呢。」
「我写剧本的时候偶尔也会。」
「哇~樱子,原来你是会大方承认那种事的人吗?」
「我只是忠于自己的欲望。司和千景应该也一样才对。」
「也是~不过最近追的推也减少了。大概只有白羊少爷而已,说真的,我还是不了解真爱粉那种人的心理。」
「你说推吗?如果是现实的也算,那我也有推了。」
「真假?千景不是完全不可能喜欢三次元男性的人吗?」
「基本上没错。不过我的推有点特别。」
「竟然还喜欢上对方了?怎么认识的?同一间事务所的演员吗?」
「也不是说喜欢,只是单纯支持那个人而已。提示是为了妹妹拼命工作,既勤奋又可爱的男生。」
「结果话题又回到京坂同学身上了。」
「啊~好像是耶。是京仔的话就能理解。」
「京坂很不错呢。」
「虽然也是因为我们一年级时不同班,直到最近人家才发现到京仔的优点。应该说没注意到他才让人吃惊吧?」
「毕竟京坂同学是稀有角色呢。」
「啊,没错。我也想到同样的事。不愧是我的樱子。」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千景的所有物了。」
「呵呵,你害羞了吧。」
「我才没有害羞,而且我讨厌那种调侃方式。继续说,把后面也交待清楚。」
「后、后面?……樱子真是坏心眼。」
「你想忏悔的话,我可以听一听。虽然我不是神职人员。」
「嗯~……说出来太害羞了,所以只说一次喔?就是……想着京坂,然后,自己一个人做了。结果罪恶感重得快要死掉……」
「也不用这么悲观吧?毕竟我们从国中开始就一直专注在创作上,根本没什么机会跟正常男生说话吧?」
「创作者是活在妄想中的人种。正因为如此,陷进京坂同学那种容易当成想像材料的泥沼也是没办法的事。」
千景、司和樱子深有同感地谈论着这个话题。
这就是被称为校园三大美女的三位女高中生私底下的面貌。连跟男生正常说话都办不到的可怜女孩们的实际状况。
她们从国中时代开始就是班上的中心,因美貌而备受男生们的注目。对三人来说那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已经成为了理所当然的景象。
然而,男人这种生物的歪脑筋都太明显,常常让她们窥见那些不想看到的人类本性。
正因为如此,与京坂京的初次接触让三人都十分震撼。对于不至于厌恶异性,但往往会感到不悦的她们而言,他是未知的存在。
「京坂来我家送Youber时,我穿得很随便。但是京坂……看都不看我的乳沟一眼喔。」
「要这么说的话,人家在卡拉OK时故意把胸部贴上去,他也没反应。」
「找我说话的男生大多都会默默逃走。所以我很开心知道有像京坂同学那样的人存在。还有,司的行为已经踩在灰色地带了,你注意一点比较好。」
三人开心地聊着最近的回忆。
「司和樱子,你们都喜欢上京坂了吗?」
「嗯~刚才千景不是也说了吗?并不是喜欢之类的。人家也同意这点。该怎么说呢?京仔有种……不晓得该怎么形容的──」
「缺少某种身为男生的关键性要素。」
「就是那个!类似男子气概吧?」
「但那也算是京坂的优点吧?」
「不不不,应该说是加分要素?比方说,像京仔那样的男生如果强势地贴上来,那不就是很强的反差萌吗?」
「司偶尔能讲出一针见血的意见呢。」
「司,那个想法不错。很棒喔。光是想像就快要流鼻血了。」
「你这个色女。」
「腐女的反面教材。」
「我有自觉喔……也知道再继续下去从道德的角度上不太好。」
「哦~该不会就是对京仔的罪恶感,所以才答应蘑菇头的提案?」
「有一半是这样。另一半算是真心话吧。我也被京坂感动了……被他那个坚称不是为了钱的认真表情。还有在我询问他赚钱的事情时,他想都不想就回答。说是为了妹妹。」
「关于星期六的事。刚刚京坂同学发讯息过来了。」
「嗯~什么意思?樱子什么时候跟京坂交换联络方式了?」
「人家也有交换喔。千景没有吗?」
樱子和司把智慧型手机萤幕转向千景。
「真的有喔……能交换的话我当然要,怎么不找我。」
「你直接去问不就好了?反正也要讨论集合地点之类的。」
「千景经常在这种地方少根筋呢。」
「可能吧。但说不定也不是。」
「好啦、好啦,别闹别扭。啊,对了。要不要人家帮忙问京仔,可不可以把他LIEN的ID给千景?」
司勾起嘴角,以捉弄般的语气这么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问。」
千景露出赌气的表情,接着撇过头。
司和樱子互看一眼,耸着肩膀轻轻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