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再次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
哎呀,我知道这样的说法不够精确。我的日常生活已经出现了决定性且不可逆的变化,但若要称之为非日常,又显得过于贴近生活,让我不晓得该怎么称呼更为正确。
「早安,有叶!」
我一踏入教室,就看到三雨坐在我隔壁的位子。长在脑袋侧面、戴着许多耳饰的那对耳朵,便是她唯一的耳朵。
我细细品味着每天早上看到的这番光景。
如今我已明白,这绝非理所当然的事物。
不过在回归平静之后,这样的光景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啊,男友早啊~」
萝兹正坐在三雨隔壁,甩着手掌道早。
「唉唉,三雨!你下次什么时候要办演唱会?是明天吗?还是后天?」
她将手靠在三雨的桌面上,正兴奋至极地蹦蹦跳跳。与她高挑的身材显得恰恰相反,这样的表现相当孩子气。
我后来才知道,在演唱会结束后,萝兹似乎为了讲述感想,四处寻找着三雨的身影。三雨被她撞见的时候,似乎吓了很大一跳。
而说起三雨被吓到的原因──
则是因为萝兹大受演唱会的震撼,把整张脸都给哭花。
自从那天之后,萝兹就像只相处已久的大型犬似的,整天都围绕着三雨团团转。
哎,能对应这种关系的词汇,想必只有一个吧。
萝兹──成了三雨的粉丝。
「那、那个……小萝兹,演唱会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咦──可是我还想听啦──!至少把那场演唱会的录音档给我吧?」
「咱一时不察,没把那场录下来……不、不过!我改天会再录音的!」
我不晓得对于在场的许多学生来说,那场演唱会带来了什么样的感想。但即便是对音乐一无所知的萝兹,也被那天的表演深深地打动了。
而我知道,还有另一人也受到了那首歌曲的影响。
在演唱会结束后不久,三雨打了电话过来。我在困惑之余接通电话,随即便听到她慌慌张张的声音。
「唉有叶!怎么办!唉,咱要怎么办?」
「你先冷静一下啦。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又是恶魔──」
「不是啦,是比恶魔还要厉害很多很多的事!你看这个!」
她似乎透过简讯传了讯息过来,于是我转成扩音模式,将手机拿离耳边。我确认画面,发现那似乎是社群网站的网址,于是按下连结跳转网页,看到文化祭的演唱会被贴在社群网站上,还捕捉到三雨扮成兔女郎自弹自唱的模样。
「这又怎么了?」
「你两张都看了吗?照片有两张喔!」
我偏头感到不解。但在看到下一张照片时,我大吃一惊。
在紧张过度、露出僵硬笑容的三雨身旁,有个抛着媚眼的女子。
是惯性乐团的主唱。
「咦,你怎么会和她合照?」
「咱才想问啦──!」
三雨用几乎要把扩音器喊破音的音量吼道。
「那个……她似乎跑来听了那场演唱会,还在散场之后特地跑来找咱。咱以为要死了!以为要死掉了啊!」
我再次看向画面,只见那篇贴文是这么写的:
〈我偷偷跑来逛母校的文化祭了~♡还找到一个未来的摇滚之星呢♡〉
(插图014)
我不晓得三雨是不是一名才华洋溢的音乐人,毕竟所谓的才能,有时候是从结果反推出来的能耐。经历过衣绪花的事件之后,我已痛切地明白──所谓的结果,往往会受到各式各样的因素影响。
尽管如此,那一天,三雨仍无庸置疑地打动了许多人的心。
「早安。」
耳熟能详的嗓音,将陷入沉思的我拉回现实。
衣绪花踏入了教室。
她轻盈地从我身后经过,与三雨和萝兹会合。
「啊,小衣绪花!」
「衣绪花!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叙话的手冢先生一大早就传了衣服的设计图过来,我是先跑完步才回覆的,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啊,这种讲法好卑鄙~萝兹知道喔,这就是所谓的炫耀!」
「我哪有在炫耀呀?你上次在试镜里赢过我的事,我可还没原谅你喔。」
「咦~?那是我靠实力挣来的呀~?果然对于衣绪花这种量产型来说,英国品牌还是太难驾驭了吧~?」
「你觉得你是靠实力赢过我的……?要不要比一比物理方面的实力呀……?」
「好可怕!反对暴力!」
「你们都好厉害呢……啊,小衣绪花,之前借你的书看完了吗?」
「谢谢你,我大有斩获。我原本就有计画钻研音乐和时尚之间的关系,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为此伤透了脑筋呢……」
「能帮上小衣绪花的忙真是太好了!原来如此,果然说到七○年代──」
「唉,三雨,话说回来,你回覆阿海学长了吗?」
「呃……」
「我也很在意呢。」
「呃,还没有……」
「你们先交往不就得了!交往之后再好好思考就行啦!」
「你在胡说什么呀,三雨同学和你不同,不是那种轻薄的个性。」
「咦──好麻烦喔──」
「呜……咱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个性很麻烦……」
「那就来搞那个吧!那个──作战会议!」
「不不,但小衣绪花和小萝兹应该都很忙吧……」
「比恋爱八卦还重要的工作并不存在。」
「应该是存在的吧?」
「那就带着睡衣去衣绪花家集合吧!」
「恕我拒绝。」
「咦──为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住吗?让我们办嘛,让我们睡嘛!」
「……萝兹,你擅长打扫吗?」
「什么跟什么啊?还算会打扫吧。」
「咱很喜欢打扫喔。」
「我想到了一个天才般的好点子。要办在我家是没关系,只不过……还请两位务必做好觉悟。」
「小萝兹呀,这样安排真的没问题吗……?」
「三雨,我们还是别办了吧。」
「别想临阵脱逃!」
「呀啊──!」
这就是所谓的三个女人一台戏吧。我怀着莞尔的心情聆听她们的互动。
衣绪花、萝兹、三雨──她们不知不觉间成了朋友,每天早上都会齐聚一堂,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想到她们都曾孤独地面对过自己的问题,才发现她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远了。只不过我想在最深层的部分,她们仍存在着共通之处吧。曝光了心底秘密的恶魔,却促成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在矛盾至极。
蓦地,我和衣绪花对上了视线。她在和三雨与萝兹聊天的同时,朝我微微一笑。
像是只展露给我看似的──
她头发上的石头发夹,正绽放着光芒。
■
「然后呢,我这周末又有拍摄的工作……结束后还得被手冢先生找去开会……新款的设计……结束时大概是六点左右,所以……」
放学后,我造访了衣绪花的住处。我听着聆听着衣绪花用吸尘器吸地时说出的话语,同时有条不紊地将垃圾打包。
讲到最后,她们还是决定举办睡衣派对。但冷静想想,若是把萝兹和三雨都抓来打扫,那大概也开不成作战会议了吧。这种情况让我不禁心生同情,于是便在开设派对之前偷偷地帮忙打扫。
「有叶同学,你有在听吗?」
「抱歉,我只听进了三成左右。」
「真是的,你是不是恍神啦?」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变化而已。」
由于我正努力地为满得难以绑好的垃圾袋打结,才闪过脑袋的念头就这么脱口而出。
衣绪花关掉吸尘器,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凑了过来。
「哦──你是在期待些什么吗?真是下流。」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真是的,傻呼呼地直来直往可不行喔。」
她说着抽离身子,调侃似的笑了笑。
「还是说,有叶同学也想加入睡衣派对?」
「我是不晓得那个『还是说』是怎么衔接的,但我不会参加啦!」
「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你挺配合的嘛……」
「我没有能穿给人看的睡衣,就敬谢不敏了。」
「那让我为你量身打造一套睡衣吧。」
「说起来,衣绪花不也没有一套像样的睡衣吗?」
「那只是便服啦……若要穿出门……呃,为了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早就买好了可爱的睡衣。」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会穿睡衣出门啊……?」
「你想看吗?」
「要说我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要两个人一起办吗?」
「办什么?」
「睡衣派对。」
被这样的话语攻其不备,令我陷入沉默。
感到后悔时已经为时已晚。我应该要一笑置之,讲些「你别乱讲,哪可能一起办啊」之类的玩笑话才对。
毕竟我既然做出了沉默的反应……
就代表内心其实是有所期待的。
我们正以这样的感觉交往着。
哎呀,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进入这样的状态,也没找过人评比挂保证,所以这或许不算是交往的形式吧。不过我说过自己喜欢衣绪花,衣绪花也说过喜欢我,因此应该是两情相悦吧?应该是吧?
没错,我彻底与过去的日常决裂,如今活在非日常之中。衣绪花成了女友,我则是成了男友。如果连这都不能称为非日常,又有什么能相提并论呢?
我想像着白垩纪之后的下一个时代会是何种光景,却也不希望人类就此被恐龙灭绝。
我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发烫,肯定是满脸通红吧。就算说自己是处于被恶魔附身、能从脸颊喷火的状态,或许也会有人相信。
但衣绪花并没有深入下去,只是轻柔地笑了一声。
「有叶同学,你刚才说没什么变化对吧?」
「嗯……」
「并没有这回事,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喔。」
「……是吗?」
「因为现在的有叶同学是只属于我的有叶同学了。要是有其他狐狸精跑来勾引你,我就有了名正言顺地杀掉对方的权利呢。」
虽然听起来实在像是在开玩笑,但衣绪花的双眼是认真的。
「我不认为这项权利有受到法律认可。」
「那你打算劈腿吗?」
「我、我才不会劈腿!」
「那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嗯──……像是至少要把垃圾拿去倒之类的……」
「啥?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
「你都特地找人来帮忙打扫了,根本不是无关紧要吧。」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还有更要紧的事吧!我可是你的女友喔?」
即使她表现得气势汹汹,我仍不动如山,因为我已经很习惯和衣绪花这么相处了。
我停下手边的动作,稍稍思考了起来。
「可是……如果提出一大堆要求,总觉得这样很不厚道……」
「我想被你随意摆布啦!」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我、我怎么随便乱说话了?真是的……」
这回轮到衣绪花红起了脸庞。
然后,我们看着彼此,笑了出来。
我知道衣绪花一直想帮上我的忙,但比起让她做事,我还是更喜欢在各方面关照她。
我一直对衣绪花抱持着自卑感。
就匹不匹配这点来说,我和她肯定不是对等的关系吧。一边是放话要征服世界,而且事业也蒸蒸日上的模特儿,另一边则是名不见经传的我。
如果说是美女与野兽──或许听起来会响亮一点,但以我们的关系来说,顶多就是暴龙配绵羊吧。
不过我尊敬衣绪花的并不是她的外貌,也不是她的地位,而是她的人生观。
也就是无论何时都不屈不挠地向前迈进的精神。
我目前还没找到非得由我来做的事。
有朝一日,或许我会变得像衣绪花那样,朝着明确的终点迈步向前。
即便如此──
绵羊也是有绵羊能做到的事的。若是能待在她身旁,在寒冷的夜晚为她提供暖意,那我觉得现在的形式也不坏。
「唉,你没听出来对吧?」
「什么?」
「我刚才说了,你是只属于我的有叶同学对吧?」
「嗯。」
「我也是只属于有叶同学的我喔。」
说着而露出微笑的她,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不过这也只是微弱的挣扎罢了。
思念特定的对象,是既高贵又困难的行为。
就像是牵引着两颗星星互动的力量,会形成天体力学的轨迹那般,我俩总是被看不见的思念耍得团团转,有时也会相碰冲突。
无法抵抗的强大重力,让我逐渐接近了她。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被燃烧殆尽。
因为我在体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热度。
我既非行星,也不是卫星,而是恒星──与她对等的存在。
我们就像是联星那般,在相互依偎的同时,在彼此的周遭舞动。
─AOHAL DEVIL2─
PURIFIED
(插图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