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让你久等啦。」
这一天,出现在会合地点的,是打扮得比平时更为用心的三雨。
距离那天上门探望又过了好些日子。到头来,我依旧没能联络上衣绪花──她甚至没有读取我的讯息。她果然是身体不适吗?又或许只是不想和我碰面罢了?我虽然担心得想去她家看看,但双腿总是沉重得跨不出步伐。
如果我真的登门造访──
「我今天是放假没错,但为什么要和有叶同学一同外出呢?」
──若是被她这么回应,我会不晓得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起来,我明明主动邀约衣绪花,现在却和三雨一同出游,这样的状况让我感到五味杂陈。为了驱除三雨的恶魔,这是名正言顺的行为──我这么说服自己。这是身为驱魔师该做的工作,况且我也是受人所托,所以没什么好心虚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抱歉抱歉,咱多费了点心思嘛。」
晚了整整三十分钟才现身的三雨,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虽然一如往常地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服饰,但罩衫的胸口处有着大大的蝴蝶结作为装饰,还穿了带有荷叶边的裙子。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
三雨的头上戴着尺寸略大的报童帽,大概是把耳朵摺叠起来藏在里头吧。她将耳朵藏得很好,如果没有仔细打量,是看不出古怪之处的。
「后面没问题吗?」
三雨扭着身子,似乎很在意屁股的状况,但从她的角度应该看不见。我确认了一下,虽然看起来是有点鼓鼓的,却还不到引人注意的程度。那团尾巴虽然看似巨大,但实际摸过的我很清楚,绝大部分都是由蓬软的毛所构成的。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你也把耳朵藏得很好呢。」
「太好了!只不过咱说不定得维持这模样一辈子……也不晓得恶魔是不是在其他地方作祟……对吧,有叶?」
三雨这么说着,窥探起我的脸孔。
彷佛有所期待。
「我会陪着你,不让状况恶化到那种地步。我会好好调查,查出发生了什么事,以及驱除恶魔的方法。因为现在的我,就是你的驱魔师啊。」
我尽可能地用坚毅的口吻这么开口,收下这段话语的三雨则是开心地笑了。
「嗯!谢谢你!」
为了补充血液的摇滚浓度──我是不晓得这个奇怪的理由有多么迫切,不过这次的同行,也是包含着考察这点在内,想就近打探三雨的状况。我目前几乎对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一无所知,得努力收集些资讯才行。
只不过看到她这么用心地为今天作准备──
这岂不像是在约会吗?
要是不小心被衣绪花撞见怎么办──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让我对自己感到嫌弃。
就算真的被她遇上,也应该不成问题才对。毕竟这只是驱魔的行程啊。
「有叶,走吧!」
她背对着车站,以轻快的步伐蹦跳而行,像是没把附身之物的重量当一回事似的。若是换个角度思考,这样的她或许的确很像一只兔子。
我调整着呼吸,跟在三雨的后头前行。
「咱啊,一直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演唱会呢。」
「你以前没说过想找人一起去看吧?」
「唉……你是这样解读的呀……」
「抱歉。毕竟我也不能说很迷摇滚乐。」
说起来,我甚至不晓得逆卷市存在着展演空间。当然,除了被三雨灌输的知识之外,我对这次表演的乐团也是一无所知。
「哦──没有很迷摇滚乐呀?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这……」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嘛,因为恶魔是有必要驱除的对象……我还满重视这方面的……」
在敷衍三雨的同时,我也感受到自己的思绪乱成一片。
我为什么会这么焦虑?
「对嘛,毕竟咱可是被莫名其妙的恶魔给附身了,你可对咱多抱持些兴趣才行喔!」
三雨这么说着,挺起胸膛哼了一声。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恶魔可不是这种温吞的存在……」
「好啦好啦,咱们走!」
说着,三雨抓起我的手,像是对此感到理所当然一般,动作看起来是如此自然。
我的脚下险些一绊,这才跟上了心情雀跃的三雨。
这就是和朋友相处的距离吗?
还是说,一旦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驱魔,便没什么好在意的?
在向前迈步的同时,我对她柔软的手掌触感逐渐萌生出尴尬的情绪,连忙抛出话题。
「我没参加过演唱会,现场的情绪会很激动吗?」
「不会喔。惯性不是那种风格的乐团。」
「总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再次听到乐团的名字后,让我提出了内心的疑点:
「不过你不是说过他们是主流出道的乐团吗?真亏你有办法在这么临时的状况下买到票呢。」
「啊,呃──嗯,还好啦。只要是像咱这样的资深粉丝,就会有很多管道可以弄到票啦!」
「是这样吗……?」
「好啦,咱们到啦!」
对此感到似懂非懂的我,此时已经来到展演空间的门口。
不,应该说……我大概是站到了展演空间的门口吧。
因为在我眼前的,就只是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显眼的红色招牌确实写着我曾听说过的展演空间名称,但与我预期的光景相当不同。不过三雨就这么一马当先地走进大楼。我们遵照着贴在各处的标示,在穿过不怎么宽敞的走廊、踏上阶梯后,终于抵达写有「服务台」三个字的小小柜台。
周遭贴满了海报和各种告示,让我遭受严重的资讯轰炸。而在这段期间里,三雨已经熟门熟路地递出门票,随后拿回了票根和另一张纸。
然后──
在三雨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了像是潜水艇舱门一般的厚重门扉后……
展露在我眼前的,确实就是展演空间。
这里没有座位,是一处开放式的格局。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抵达现场,他们不是喝着手中的饮料,就是与其他人谈笑风生。我看着设置在舞台前方的吧台,萌生了「该不会有一群醉鬼挤在这里买醉吧」的不安念头。三雨说过这个乐团并不是那样的风格,希望她所言不假。
「有叶,你想占比较前面的位子吗?」
「我是没什么差啦。三雨想就近观看吗?」
「不要紧,因为咱是在后方抱胸欣赏派。」
「这是什么鬼派别啊……」
「这可是很主流的派别喔?好啦,你想喝什么?」
「咦?」
我跟着三雨移动,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吧台前方。身穿T恤的工作人员明明染着鲜艳的头发,却格格不入地摆出一张扑克脸,正静静地伫立着。
三雨向我挥了挥手,她先前在柜台拿到的纸张也随之晃动。
我的脸上大概是写满了问号吧,只见三雨亲切地说明了起来:
「可以用这张饮料券兑换喝的。这里采用的是这种制度喔。」
「原来展演空间还有制度之分啊?」
「哦?有叶,你是看不惯摇滚乐迎合资本主义制度的行为是吧?」
「不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经营展演空间可是很辛苦的喔!大家都是聚集在可以演奏的地方,借以培育摇滚之魂的喔!」
「就说没有看不顺眼啦。」
「惯性乐团也不例外。这里是惯性首次登台表演的展演空间,想不到他们在主流出道之后,居然会凯旋回归呢!」
「咦?他们是逆卷市出身的?」
「没错!惯性的主唱可是咱们学校的校友喔!原来你知道啊?」
「不不,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啊……?」
「抱歉抱歉。也是呢,你当初也对小衣绪花没什么瞭解呢。」
「就是说嘛……」
就在我们闲聊的同时,后面开始有人在排队了。我用手肘顶了一下兀自侃侃而谈的三雨,她这才将目光投向饮料的品项。
「是说有叶,你想喝什么?」
「这个嘛……那就和三雨一样的好了。」
三雨讲了某种饮料的名称,面无表情的店员眉头皱都不皱一下,把饮料倒入透明杯子便递了过来。三雨接过杯子,在让出柜台前方的空间后将杯子递给我。
「请用。」
「谢谢。」
盛装在杯子里的,是极度接近黑色的褐色碳酸饮料。我以为那是可乐──但闻起来的味道显然不同。
「……这是什么饮料?」
「咦?就胡博啊。」
「胡博是什么玩意儿?」
「胡椒博士。」
三雨说得像是一般常识似的,喝起手中的饮料。
「咱每次都点这个,很好喝喔。」
「产品名称有博士……这是药水吗?喝下去不会有事吧?」
「真是的,你不是说要点和咱一样的吗──不喝的话就给咱吧。」
「不,我喝,我喝就是了。」
眼见三雨真的作势要抢走我手中的饮料,我连忙拿着那个叫胡椒博士的饮料向后一撤。
三雨的身子自然而然地靠了上来,撞上我的胸膛。
「啊……」
险些跌倒的三雨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我,我则是反射性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她。
「抱、抱歉,有叶。」
抬起脸庞的三雨,和我离得好近好近。
她圆润的双眼就像是弹珠一般──
照映着我的身影。
「……跌倒的话会很危险喔。那个……你的耳朵说不定会冒出来。」
「嗯、嗯,谢谢你……」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冒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让我瞥开了目光。
过了不久,像是要捣毁这阵尴尬的气氛似的──
吉他的声响和欢呼声响彻了周遭。
■
演唱会结束后,我们走出大楼。混在情绪依旧亢奋的观众之中,让我有种体温上升了好几度的错觉。
经过音乐洗礼之后,就连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与先前大不相同。
三雨「嗯──」地伸了个懒腰,朝着车站的方向迈出步伐。
「有叶……你觉得怎样。」
「总觉得……好厉害啊……」
「对吧?」
「而且主唱的表现特别厉害。」
「对吧对吧?」
三雨蹦蹦跳跳了起来,彷佛被称赞的是自己。
我是打从心底觉得他们很厉害。老实说,在三雨拼命放歌给我听的时候,我并不觉得那些曲子特别惊艳,但亲眼目睹过他们的表演后,我才大受震撼地感受到两者的不同。若要单纯地比较演奏的优劣,肯定是录制过的版本修整得更为精炼吧。然而,即便早已反覆聆听过相同的曲子,现场感受到的意境却大不相同,宛如连歌词都有了新的意义。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扣人心弦吧。
「……咱听说所谓的『惯性』,是一旦动了起来,就绝对不会停止的意思。他们在受访时表示,乐团早期一直凑不齐人数,不然就是面临成员来来去去的窘境,所以起步时相当辛苦。但因为一直有观众相信他们,才能顺利地走到这一步。该怎么说……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也让我感到很钦佩呢。」
说着,三雨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无法全数判读出其中的讯息,却仍明白她对于演唱会怀抱着非同小可的热情。
我必须驱除她身上的恶魔──
所以得查出她所怀抱的愿望才行。
「三雨,你为什么会喜欢摇滚乐?」
「有叶真是问了个笨问题。因为咱在出生之前,就在妈妈的肚子里用脚踢出了『我们将震撼你』的节奏嘛。是右脚两下,左脚一下喔。」
「令堂一定很痛吧……不,我不是要讲这个,说认真的。」
「是认真的呀……」
路灯的灯光照亮她的侧脸,远处传来喝了酒的人们发出的喧闹声。
三雨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
「……总觉得啊,摇滚就是大家都不肯放弃呢。」
「不肯放弃?」
「嗯。像是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出拳揍飞、遇到不对的事情就直接喊不对的率性,以及总是高举着世界和平这种感觉绝对无法实现的标语等。惯性乐团也不例外。虽然遭遇了许多困难,他们却仍不肯放弃,试着继续前进。看在咱的眼里,他们让我留下了这样的感想。」
向前迈进吗?铿锵有力的摇滚乐确实是给人这样的感觉没错。
我蓦地想起衣绪花。
想起她暴龙般的步伐。
那强劲的力道,或许和他们的音乐有点相似。
「……咱不管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因为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才会萌生出想变得像他们一样的想法……不过咱实践得并不好呢。咱总是只学了个皮毛,内在却空空如也。」
三雨那细弱的话声,彷佛正逐渐消失在城镇的喧嚣之中。
和她平时谈论摇滚乐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
「三雨,你说过很担心文化祭的演唱会对吧?」
「啊,嗯……其实咱没有在别人的面前演奏过……」
「咦?真的假的?你不是轻音乐社的吗?」
「哎呀,咱迄今都会避开那些表演的活动。但阿海这次相当坚持,硬是要咱参加今年的文化祭呢。」
我想起了阿海学长那尖锐的虎牙。也就是说,他不仅主动邀三雨参加,还在旁边摆架子耳提面命吗?若是如此,那他展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有些自我中心啊。
「他为什么会突然邀你?」
「咱也不知道。」
三雨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没有头绪。
「咱姑且是答应参加了,练习却总是上不了轨道,于是有了想逃避的念头。毕竟给阿海添了麻烦,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就是了。若是被逼着参加的话,更没有挨骂的理由。
「呃──要我出面和阿海学长商量吗?」
三雨先是想了想,随即摇摇头。
「……老实说,咱也是想尝试登台表演,才会答应他的邀约。」
「如果你有意愿……嗯,那确实就不该由我插手。」
「不过咱遇到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吉他的部分还有办法解决,但唱歌的部分……」
实在没什么自信啊──三雨表示。
我总算明白了她的处境。
三雨热爱着摇滚乐,也憧憬着登台表演的大场面。先不管阿海学长在打什么主意,三雨想必是因为怀着这份热情,才会答应他的邀约。然而,在压力的影响下,练习迟迟无法上轨道──这应该就是她面临的状况吧。
虽然还不晓得恶魔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但他很有可能会围绕着这起事件作祟。
不对,说不定变成兔子的外貌,就是她真正的愿望?若是朝这个方向猜测,没有引发其他现象的疑点也就迎刃而解了。她不想出现在别人面前,恶魔则实现了她的愿望──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离正确答案愈来愈近了。
像是衣绪花在找到合乎期望的衣物时,或是三雨在听到喜爱的乐团推出的新歌时,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感觉。
没错,此时此刻的我,确实就是一名驱魔师。
「如果三雨的愿望是想在观众面前好好表演,我的职责就是完成你的心愿。」
「那、那么!你愿意陪咱练习唱歌吗?」
「当然可以。」
我这么承诺后,三雨的脸庞就像是展演空间的灯光一样亮了起来。
随即,她再次拉住我的手。
「那就走吧!」
「现、现在就要去吗?」
我们再次融入了夜晚的城镇之中。
即便罪恶感已然爬上我的背脊,我却仍装作浑然不觉。
■
三雨熟门熟路地走着,很快就抵达了写有「卡拉OK馆」的蓝色招牌店家。踏入店内后,她便和柜台办妥了手续。
她接过看似收据的纸张,朝店内深处走去。我追着她走了一会儿,便抵达一间小小的包厢。
「喔……」
在我环顾周遭的当下,三雨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坐了下来,伸手操作起一台又大又重的机器。
「有叶,你有想唱的歌就尽管点喔。这一型的机器点得到满偏门的歌喔。」
「不,我就不唱了。这机器还有分型号啊?」
「当然有分呀。」
「我不晓得,毕竟我也没来过。」
三雨手里的机器蓦地落到桌上,发出「磅」的一声大响。
「现在还有这种人吗?」
「别乱摔电子仪器啦。」
「抱歉──不对!你真的没唱过卡拉OK吗?」
「有必要特地来这里唱歌吗?」
「可是咱就经常一个人来光顾呀……哎,不过有叶的确是一副不会来唱的样子……」
「你没和轻音乐社的人一起来吗?」
「没有没有,才不会找他们呢。」
「我看你们感情还挺融洽的啊。」
「啊,不,呃──嗯,不是感情不好啦。该怎么说……」
三雨突然支吾其词,让我偏头不解。
我虽然不是很瞭解,但卡拉OK给我的印象,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欢唱的地方。如果是一个人特地跑来这里消费,应该代表她是真的很喜欢唱歌吧?
「唉……你马上就会懂了。」
三雨稍稍沉着脸嘟嚷着,随即继续操作起机器。
在我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前奏已经响起,于是我闭上嘴巴。
虽然音色与原版相去甚远,但那极具特色的吉他声让我马上认了出来。
那是刚刚才听过的其中一首曲子。
我将视线投向画面,只见歌名下方写了「惯性」二字。
「那咱要开始唱了。」
说着,三雨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
■
过没多久,歌曲结束了。
与现场演奏无从相比,甚至和CD版本相较都显得莫名单薄的伴奏,就这么撞上薄薄的包厢墙壁,消散无踪。
我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孔,依旧坐在黑色的合成皮沙发上头。
三雨紧握着麦克风站着不动,静静地等我开口。
「……文化祭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
「下个月啊……」
看到我欲言又止的反应,三雨催促道:
「有叶!讲真心话!」
「不,可是……你也不是职业歌手,只要抱持着享受气氛的态度……」
「这样讲反而更伤人!」
「……抱歉。」
三雨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下,上身趴在桌上。
「……没关系。咱也有自知之明。」
以结论来说──
三雨刚才的行为,根本不能说是在唱歌。
那甚至不到能够评比好坏的水准。她从头到尾都嘶哑着嗓子,像是猛喘大气似的。不仅听不出歌词,甚至毫无音阶可言。老实说,光是在一旁聆听,就有种饱经折磨的感觉。
这根本已经称不上是音乐了。
「那个……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咱只要在别人面前唱歌,就会觉得非常难受,声音也就变得出不来了。一个人唱歌的时候倒还不会这么严重。但只要想到有人在听,咱就会唱得荒腔走板……」
三雨缓缓坐起身子,看似难受地仰靠着沙发。
「咱也找过几位老师上过课……但在第一次开唱之际,他们都会露出错愕的神情。不过这些老师大多还是温柔地教导咱唱歌的技巧。只是,虽然照着他们的方法发声,咱却没有丝毫改善的迹象。咱也知道老师为了咱煞费苦心,感到很过意不去,结果声音就愈来愈发不出来了……」
三雨环抱起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了起来,感觉像是会就这么愈缩愈小,直到消失在这世上似的。
「……咱看过很多乐团的表演,所以很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才能。这世上就是存在着打从出生便无所不能的天才,像是小衣绪花那样。」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反射性地驳斥道:
「衣绪花一直都很努力,并不是天生就无所不能……」
这一瞬间──
我产生了「喀」地踩到了某种东西的错觉。
而在察觉到这股回馈力道的瞬间,早已覆水难收。
三雨的话声蕴含着压抑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咱就没努力过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手搭在沙发上,将身子朝我探了过来,目光如刃,直抵我的面孔。
「她还在读高中就已经是职业人士,甚至还登上时装秀,在众人口中蔚为话题──真的很了不起呢!这种人在音乐界里同样俯拾皆是,就连惯性也不例外。咱却连一个小小的文化祭都没办法好好表现,甚至发不出不让别人感到刺耳的正常声音!」
她的话声像是加了碳酸的饮料似的,产生一个又一个的泡泡。她每说一句话,这些上浮的小巧泡泡就会迸裂开来。
「你不用这么焦急啦,不用把文化祭看得这么严重……」
而我即使想盖住杯口,泡沫依旧不断膨胀着。
甚至像是沸腾似的剧烈起泡。
「那可不行!咱已经没时间了!」
「为什么啊?衣绪花和我说过,她一开始也是走得跌跌撞撞啊。你不用这么心急,只要慢慢地改变自己──」
「小衣绪花小衣绪花的!你为什么满嘴都是她啦?」
「你冷静点,先提出这个话题的不是三雨吗?说起来,这和衣绪花根本无关……」
待有所察觉之际,我已经被逼到墙角。
匍匐在沙发上的三雨近在眼前。
「因为……因为……咱……」
仔细想想,我应该要更早察觉才对。
摇滚乐。
从未参加过的文化祭。
从未试过在观众面前演奏。
投向衣绪花的情绪。
唱不出口的歌声。
以及──我之所以待在这里的理由。
「当然是因为咱……喜欢有叶啊!」
包厢充斥着一阵寂静。
(插图009)
崩溃的情绪宛如洪水一般。
将远处的歌声和喧闹冲到了彼方。
我听到帽子落地的轻响,她头上的长耳随之显现。
三雨的眼里──果然仍映着我的身影。
「咦……」
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回应。这句话像是开关似的,让三雨的表情突然恢复理智。她急忙向后抽退身子、转过脸庞,举起一只手用力挥舞。
「啊……抱歉!刚才的不算!不算!」
「等、等一下,就算你想说那不算数……」
她慌张失措的态度成了决定性的证据。这已经不是能用听错或是没听到含混带过的事实了。
三雨用双手掩着脸庞,低垂了脖子。
「啊──真是的,咱好想死……为什么要讲出来啦……就算要说……也不该像这样一时激动……应该要更有气氛点……」
我不禁确认了起来。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什、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雨握拳擦了擦双眼,在瞥开视线的同时断断续续地开口:
「……那个……咱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咱的吉他不是有次差点摔在地上吗?」
「我还记得啊。是四月初的事吧?」
「从那时候开始,咱就喜欢你了……」
从那时候开始。
这是我从未预料到的──带有重量的话语。
迄今堆叠起来的一切被卷入涡流之中,重新浮上心头。
这一切经历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有叶救了咱的吉他时,咱真的很开心……在那之后,有叶明明对摇滚一点也不感兴趣,却还是愿意听咱的话,形成了咱们的相处模式。一直以来,愿意好好听咱说话的,就只有有叶一个人而已……长时间这样相处下来……当然会……喜欢上你呀……」
她愈讲音量愈低,几乎细不可闻,但清晰的咬字与音量的大小恰成对比,让我感受到三雨强烈的意志。
「老实说,咱是想约有叶去看演唱会,所以才会很久以前就先买好票了。不过因为小衣绪花出了大事,所以咱一直不敢开口……」
「抱歉,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晓得这句抱歉是在针对哪件事。
然而,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在我词穷之际,三雨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有叶,你喜欢咱吗?」
「呃……」
我不禁支吾其词。脑子里一阵翻涌,让我什么都无法思考。
「咱知道喔,有叶其实喜欢小衣绪花吧?」
「才没……」
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声响,就像是在脑海中倒入一片沙子似的,在堆叠着重量的同时,逐渐支配着我的思绪。
衣绪花。
于是,我这么思索了起来。
难道说,我真的喜欢衣绪花吗?
不过──
我一直和三雨在一起。我们每天都在学校碰面,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每当想起学校的生活,耳边总是会传来她讲话的声音。
我抱持着想珍惜三雨的想法,这是千真万确的。虽然很抗拒继续顶着驱魔师的头衔,但要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受害者是三雨,我应该会答应得更加爽快吧。而我现在也是以驱魔师的身分待在她身旁。
不对,是我错了。
有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而已。
三雨一直──
是抱持着有心上人相陪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的。
而我则对此一无所知。
我那模棱两可的沉默,似乎被三雨当成了答案。
「……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大家都喜欢小衣绪花呀。被咱这种人告白,应该只会徒增困扰……因为不会有人喜欢咱嘛。」
「三雨……」
我说不出话来。我无法同意,也无法否定她的话语。不过眼前的三雨和不在此地的衣绪花,正依序折磨着我的心灵。宛如内脏被拽出身体的痛楚,爬遍了我的全身上下。
「所以,咱想成为有叶会喜欢的咱。想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帅气。咱想踏上舞台,做出无懈可击的表演……然后……」
「你就算不这么勉强自己,我也……」
「你也?有叶,你是怎么想呢?你会变得喜欢上咱吗?」
「这……」
「唉,和咱接吻吧。」
我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挨了一记出乎意料的反击。
我就像只心脏被射穿的鹿,血流不止又虚弱不堪。
「你和小衣绪花接吻过了吗?」
「哪可能亲过啊!」
「那就和咱亲吧。」
「不、不可以啦。」
面对逼迫而至的三雨,我伸出双手将她推了回去。她长长的耳朵一晃,那对像是在求助般的瞳眸,将我逼入了绝境。
「那么,咱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喜欢上咱呢?咱还能做什么?接吻还不够吗?只要是有叶想做的事,咱都可以满足你喔。」
「这样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如果不喜欢在这里,那要在咱的家,或是在有叶的家做都可以喔。还是说……咱这副兔子的样貌,让你觉得很恶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因为咱──喜欢有叶呀。」
仔细想想,我应该能很轻易地给出答案才对。
「我也许喜欢着三雨」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内心难以抹灭地存在着。
我们共度的时光不曾出现过摩擦,听她开口也别有乐趣。
我虽然始终无法厘清那样的情绪,但恋爱的开端,或许正是由此而来。接受告白、察觉自己的心意、接吻,以及做更进一步的事──各种交往后的情境浮上了我的心头。我若是就此点头的话,那些想像很快便会成真了吧。这并非为了发泄我那不为人知的欲望,而是要让累积已久的正向羁绊开花结果,迎向最好的结局。
三雨是这么希望的。
那恐怕是相当迫切的愿望。
而我能够实现她的心愿。
既然如此,我岂不是该实现她的愿望?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所察觉。
我这下明白了。
「……三雨,那个……该不会……你的……」
「嗯,咱现在也发现了。咱想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驱除恶魔的唯一方法。
理应协助实现的愿望是──
「有叶,请和咱……交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