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进来吧进来吧。」
这么说着而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如往常的佐伊姊。
要说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现在没有穿着白袍吧。她上身穿着T恤,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作着休闲的打扮。丰满的胸部撑起了上衣,导致肚脐露出来,腰际似乎是有点紧,让她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我不晓得该把眼睛往哪里摆,所以希望她应门时能穿得更正式一点。但这人邋遢颓废的作派早已行之有年,我就算出言纠正,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她在几天前曾说过,希望我们能去她家一趟。
当然,她有事前说明意图。
是为了商量和恶魔有关的事。
虽然没透露太多内容,但她的意思是想冷静地好好谈谈──找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商量,于是我和衣绪花便在放学后,来到了佐伊姊居住的独栋住宅按了电铃。
当然,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但以我个人来说,我并不是很想来这里报到。就各种意义而言,这是一处与日常相去甚远的家园……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度过日常的生活吧。
「打扰了……哇!」
而衣绪花很快便遭受到洗礼。她一看到家里的光景就惊呼出声,随即像是发现自己很没礼貌似的,用双手掩住了嘴角。
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间住宅里,是真真切切地──杂乱到没有丝毫立足的空间。
不知用途为何、只知道看似古董的物品们全都胡乱地塞进纸箱堆叠起来,占据了所有的空间。而且到处都能看到原本堆积如山、如今却崩塌四散的书本和卷宗。
「佐伊老师,您真的住在这里吗?」
听到衣绪花忍不住发出的疑问,佐伊姊以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回答:
「那还用说?只要有张能躺人的沙发,就能当成一处住所了喔。」
「确、确实是这样呢!」
以衣绪花住处的状况来说,她实在是没什么附和的立场。真是的,这位老师还真是十足的负面教材。
「研究这档事可是比你们想像得还要麻烦许多呢。哦,那个是梵蒂冈寄来的护身符,可别踢到了。」
在不管怎么落脚感觉都会撞到东西的走廊上走了几步后,佐伊姊便在沙发上坐下来。除了沙发之外的空间,几乎全都被杂物给埋没殆尽。这里就像是博物馆的后台一样。在多不胜数的老旧物品之中,就只有并排在矮桌上充电的游戏机勉强散发着几分现代的氛围。
我和衣绪花好不容易找了个能立足的空位,紧贴着彼此的身子默默站好。
「好啦,虽然有点晚了,还是要慰劳一下你这次的驱魔行动啊。哎呀──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呢。」
说着,佐伊姊窸窸窣窣地从身旁的箱子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她撕开画有滑稽黄色小熊的包装,将小巧的小熊软糖扔进嘴里。
「这不像是抛下责任逃往海外的人会讲的话啊。」
「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啦。这次出土的是和召唤恶魔有关的文献,我收到相关消息,得知在英国阿尼克城堡的地下室挖出了查尔斯•雷恩福特的秘密书库呢。那是尼古拉•弗拉梅尔的抄本之一,记载着迄今未有的召唤恶魔之法,也查出相关内容会有必要重新探讨克劳利式召唤魔术的核心部分──」
「学术相关的部分请晚点再说,麻烦你从结论开始说起。」
「真是的,你也太心急了吧。要当临床医师是还行,但这就不适合去当研究员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当,却被否定了相关的职能天赋啊。」
「咦,你不想当吗?不是有我这个榜样吗?」
「我才不想要这种榜样呢。你不是天天吃零食打电动吗?」
「是喔……明明很帅气耶。小弟,你真没眼光。」
佐伊姊看似不满地叹了口气,用双手的指尖拉长了透明的小熊软糖。在指尖的施力下,小熊随之扭曲变形。就在我担心会不会把脖子扯断的时候,佐伊姊先一步吃掉了软糖。
「算啦,姑且不论这点。衣绪花同学,你在那之后还有喷过火吗?」
「不,一次也没有。」
「蜥蜴呢?」
「我都没看到喔。」
代替衣绪花这么回答后,我对佐伊姊的质问感到困惑。
「是说佐伊姊,恶魔……应该已经被驱除了吧?」
然而,佐伊姊又将一颗小熊软糖扔入嘴里后,露出的却是一抹邪笑。
「那既可以说是已经驱除,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
「恶魔依然存在于衣绪花同学的体内喔。」
这句话听起来极为不祥。
「怎么会!但我们确实已经……」
「好啦好啦,你先冷静听我说。恶魔是意图实现欲望时才会产生的现象。就像电流会朝着导体流动那般,恶魔也会向着充斥欲望的个体移动。亚米确实一度离开了衣绪花同学的身子。」
「亚米……是恶魔的名字对吧?」
「没错。现今的主流观点,是以『戈蒂亚』和『万魔殿』为基底,将恶魔视为概念而非人格的新式所罗门主义。在聚焦于恶魔想实现欲望的本能后,最终得以分类出七十二种类别。」
记得以前也谈过这样的内容。七十二恶魔──我想起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本上,都绘有张牙舞爪的恐怖插画。那些怪物的长相,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我记得他们都被加上了公爵或是伯爵一类的封号,像是在写人类的传记似的……」
「你这不是做过功课了吗?真不愧是我的徒弟,有个好老师领路就是不一样。」
「你是真的有好好教过,所以我也只能点头称是了。」
「该怎么举例才好呢……就像以前的人们都认为闪电是从天空落下,随着知识进步,才明白是源自电位差的放电现象吧。以前认为的神明,其实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这样的例子还挺多的吧?」
我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姑且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亚米在离开衣绪花同学的体内后,曾一度想进入有叶小弟的身体之中。」
「因为他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才保住一命──是这样对吧?」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样解释起来会有点古怪……关于你和恶魔之间所发生的事,目前还在进行详细的调查。」
我忆起当时的状况。
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要救助衣绪花的念头。在这般心思驱使下,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所以说老实话,我在那时候其实没留下多少记忆。我所许的愿望,说不定就是极其单纯的「不想死」而已吧。
「总之呢,一般来说,恶魔就算直接从衣绪花同学转移到你身上也不足为奇。然而,最后却没有走到这一步。虽然还不明白原因为何……但到头来,恶魔又再次回到了衣绪花同学身上。」
「请等一下。但在那天之后,我一次也没有着火过呀!」
一直默默聆听的衣绪花,以尖锐的口吻反驳道。
「理由很简单啊。因为你的愿望正持续地实现着。」
衣绪花脸庞一红,垂下了颈项。在昏暗的房间里,嵌有石头的发饰正反射着自窗帘缝隙射入的阳光。
她之所以会冒出火焰,是因为怀有心愿。
而心愿的内容则是想被人注视。
我和她做了约定,会一直注视着她。
尽管如此,我其实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好好遵守这项约定。但就她至今都未曾着火的现状来看,我应该做得还算不错吧?大概啦。
「只不过若是置之不理,或许哪天又会因为一些契机再次发作。也就是恶魔附身的二度发作呢。」
「那该怎么做才能避免?」
「嗯,这就是我把你们找来的理由。」
佐伊姊将还没吃完的小熊软糖整包收进口袋,利用沙发靠枕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子。
「衣绪花同学,你有把我交代的东西带来吗?」
「呃,有的。就是这个……」
衣绪花伸手触碰了我送给她的发饰。
把它摘下递了出去。
「唔──是发夹啊。虽然大小还挺合适的,但似乎不太容易和亚米产生连结呢?如果是打火机、蜡烛或是能起火的工具,会更好一些──」
「这、这个是!那个……我弄丢了原本的发夹……是有叶同学他……花了很多时间寻找之后……送我当礼物的……」
「哦──哈哈──这样啊──」
佐伊姊看着衣绪花面红耳赤地反驳的模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朝我看来。我则是露出不悦的表情加以还击。
「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豁然开朗罢了。若是这么回事的话,以概念的部分来说倒也不成问题。不如说,你甚至可以把它看成反映心愿的物品。那就开始执行仪式吧。」
听到不祥的词汇,我和衣绪花登时面面相觑。
「您说仪式……是要做什么事呢?」
「没必要紧张,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已经做好觉悟了,不是吗?」
「这……不太好说呢。」
「如果我的讲法没能打动你,要换个方式说也行。你──『已经给出了你的心』。」
老实说,我实在是听不太懂佐伊姊在说什么。
不过衣绪花似乎若有所悟似的,突然皱起眉头。
「……佐伊老师,您该不会其实很坏心吧?」
「没有喔,我只是古道热肠,亲切到有点鸡婆的程度罢了……好啦,你先把发夹握住。」
在佐伊姊的催促下,衣绪花将发夹平放在手掌心上,然后用力地握住。佐伊姊则像是要包覆她的拳头似的,以轻柔的动作按着衣绪花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
「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要是说谎──应该说,如果讲出来的并非真心话,就很有可能喷出熊熊烈火喔。你没问题吗?」
「我不确定,不过……」
我凝视着对看着彼此的两人。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那我要问了。你的愿望为何?」
「我希望能被人注视。」
「这份愿望实现了吗?」
「是的,已经实现了。」
在我听来,这只是单纯的你问我答,实在很难和仪式两字联想在一起。
那只是单纯地在确认着衣绪花的意志。
「若有一天,这样的愿望再次无法实现的时候呢?」
「若是如此──届时,我会以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它……呜!」
衣绪花蓦地皱起眉头。我看得出她用力握紧了全头。
我看着这一幕,直觉一闪而过。
恶魔现身了。
她的手掌迸出了热度。
「佐伊姊!这没问题吗?」
「放心,你们俩都冷静点。我要继续问了。」
真的不会有事吗?还是说佐伊姊只是在安慰我?我并没有分辨这两者的能力。
因此,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两人。
佐伊姊对衣绪花开口道:
「你真的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实现愿望?」
「我是认真的。」
衣绪花手部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扭曲了起来。如果那是热浪,就代表恶魔再度开始活动了。
尽管如此,佐伊姊仍旧继续问话:
「对你来说,那个发夹是什么?」
「这是──」
衣绪花一时无语。
但就像是踉跄后立即站直身子似的,她再次笔直地扬起视线。
「这是一道标记。」
而她开口说出的,是平静且毅然决然的宣言:
「它能让我找到方向、也能让别人看得见我。但关键终究在于──我必须成为配得上这种待遇的人才行。所以……我想实现愿望的话,就非得亲力亲为不可。」
佐伊姊看似满意地听完衣绪花的话语后,松开了她的拳头。
「那么,你就把手摊开吧。」
看到她缓缓地张开掌心,我忍不住探头窥伺。
位于她手心的,依旧是刚才的发夹。
「……看起来没什么变啊?」
「请等一下。」
衣绪花将脸凑了上去仔细观察。
发夹之中多了一条蜥蜴。
蜥蜴原本就只有能够一手握住的大小,如今变得更为袖珍。黑色的影子映在石头之中,简直像是──
「……石头里……有一条蜥蜴!」
「哦,现在连衣绪花同学都看得见了呢。那这下就成功了。」
佐伊姊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似的喘了口气,再次坐回沙发上。她从袋子里取出绿色的小熊软糖,让光线照着小熊。随着佐伊姊的指尖施力,透明的小熊也随之扭曲变形。
「这是……封印住了吗?」
「嗯──哎,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若是将恶魔这种现象和人类能加以利用的型态──也就是道具产生概念上的连结,就能暂时将之隔离。可别弄丢或是扔掉喔。」
「我、我才不会弄丢呢!绝对不会!」
「你刚才说要进行仪式,我还以为会念诵咒文一类的玩意儿呢。」
我在放心之余,就这么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理解是很重要的。我若是说出你们不懂的语言,你们也无法理解吧?」
「是这样吗?」
「就这玩意儿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佐伊姊接连将几只小熊扔入口中,在咀嚼的同时回答道:
「无论如何,这下子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请问,这真的已经万无一失了吗?」
「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所谓的万无一失喔,只是比现在安全一些罢了。无论何时,你都只能将之化为助力,并继续向前迈进呢。」
佐伊姊这回用拇指顶着黄色的小熊,像是在抛硬币似的向上一扔。小熊划出了尖锐的抛物线,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她的嘴里。
我和衣绪花再次面面相觑。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似乎有几分说服力,却又有种敷衍了事的感觉。但既然佐伊姊讲得如此笃定,我也无话可说了。
「那我们就此告辞。走吧,衣绪花。」
「好、好的。」
「哦,先等一下。」
佐伊姊对着我俩的背影呼唤道。
「怎、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有些该说的话没说?」
「啊……呃,佐伊老师,谢谢您出手相助。」
衣绪花耿直而礼貌地低头致谢。
「是吧是吧?会想回报这份恩情对吧?」
佐伊姊看着衣绪花抬起的脸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衣绪花,我们回家吧。我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
「可是……」
「其实啊,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我就说吧。」
我的预感正中红心。每当佐伊姊露出这种表情时,便绝对不能轻忽大意。
「哎呀哎呀,感谢你答应得这么爽快。要麻烦你们的事情很简单──我希望你们今后依然能以驱魔师的身分,在逆卷高中里驱除恶魔。」
「我可没有答应。而且这怎么想都很折腾人啊。」
「哎哟,先听我解释啦。恶魔会受到青春的愿望吸引,在这所学校里,抱持烦恼的人们想必比比皆是吧。就算哪天有哪名学生被恶魔附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状况。衣绪花同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呢。」
「逻辑上是说得通啦……」
「有叶小弟,你驱除过衣绪花同学身上的恶魔,已经是个有做出成绩的驱魔师了。为了让正义得以实现,你就去指引那些迷途羔羊吧。」
「你有什么资格把正义挂在嘴边啊?我才不要。」
我之所以能够驱除衣绪花的恶魔,完全是出于纯粹的偶然。那只是因为佐伊姊刚好不在──况且我也不能放着衣绪花不管罢了。我并不是基于正义感才挺身而出的。若是相同的情况再次上演,我肯定没办法做得一样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如果说这和夜见子有关连呢?」
听到她报出意料之外的人名,让我有种挨了一记痛击的感觉。
「你……刚才说……」
「你驱除恶魔的行动,和夜见子息息相关喔。」
看到我的反应,衣绪花出言搭话道:
「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佐伊姊像是在征求我同意似的看着我的眼睛,我则是缓缓点头。
我原本就不打算隐瞒,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
我迟早得坦白这一切,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有叶小弟的姊姊名为在原夜见子。她──在三年前失踪了。」
「怎、怎么会……」
没错。
姊姊在三年前消失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她最后只留下了这句话。
我不晓得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遍寻不着任何端倪。我虽然多次忆起当时的光景,但最后只记得姊姊温柔的笑容。
她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个性,我却从未想过姊姊会消失得如此突然。
在百般无奈之余,我只能认清自己被独自抛下的事实。
「……我一直没和你提过我研究的课题对吧?我现在在做的,是接收夜见子残留的资料,并以完成她的研究为目标。」
「姊姊的研究?」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姊姊一直在做和恶魔有关的研究,却想不到参加同一个研究室的佐伊姊,居然会继承她的研究内容。
「遗憾的是,夜见子事前并没有将研究资料交接给我。我只是擅自收集那些蛛丝马迹,试着理出夜见子当初试图研究的内容罢了。」
「为什么!姊姊为什么会失踪!她人在哪里?」
「目前还在假说的阶段,我不能妄自断言。不好意思,你就让我慎重其事吧。不过距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为此,我需要多收集一些案例──这就是我委托的理由。」
「你说案例……」
「没错,正是恶魔的案例。」
「您的意思是,驱除恶魔的行动,有利于找出有叶同学的姊姊吗?」
一脸严肃地聆听始末的衣绪花这么问道。
「是啊。毕竟对我来说,夜见子是我的挚友啊。在我的世界里,夜见子总是位居中心点,不对,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佐伊姊这么说着,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没错过佐伊姊眼里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不过她的眼瞳不仅反射了阳光,甚至弹开我的视线,让我没办法一窥究竟。
尽管如此……
佐伊姊说她想找回姊姊──这应该是真心话吧。
「我大概明白了,但驱魔这种事让佐伊姊亲自出马不就得了?」
「我说过了吧?恶魔会在许下青春的愿望时现身。学生在踏入保健室找我商量时,就算是心灵很健康的那一类人了。让身为学生的你们实地巡逻,对我来说更有效率呢。」
「……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劲。但既然和姊姊有关……」
「怕什么?你都是个做出成绩的驱魔师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我打算开口回绝的瞬间,佐伊姊的手倏地一动。
红色的抛物线映入我的视野,喉咙随即感受到一股古怪的感觉。我虽然反射性地咳了几下,但在挣扎的同时,我也察觉有个小小的块状物体落入喉咙的深处。
我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自己吞下了一颗小熊软糖。
「耶──三分球!」
「咳咳!你、你做什么啦!」
「没啦,看到你嘴巴张开,我就忍不住这么干了。」
「什么叫忍不住啊!这不只零分还犯规了!」
「别气别气,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万事拜托啦,驱魔师小弟。」
说着,佐伊姊挥了挥手,随即深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游戏机。
游戏机发出了与场面格格不入的轻快音乐,并传来按下按钮的喀喀声。
这是佐伊姊已经把话讲完的信号。
事已至此,不管再说些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
「真受不了你!衣绪花,我们走吧。」
「咦?好、好的。」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和一脸困惑的衣绪花一起离开佐伊姊的家。
还没尝到滋味就吞入腹中的小熊软糖,像是仍隐约哽在喉咙某处似的,给我一种古怪的感觉。
■
在离开佐伊姊的住处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到了这个季节,日落的时间也会逐渐提前。冰冷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抚过肌肤,令人为之发颤。
我俩走在在蓝白色──不对,应该说接近绿色的路灯灯光底下。
过了不久,一直沉默不语的衣绪花突然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去,只见她垂着脸庞开口说道:
「有叶同学,我已经思考过了。」
「是指什么事?」
「我也要当驱魔师。」
「……啥?」
「我的意思是,我要和你一起加入驱魔的行列。」
抬起脸庞的她,笔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不,我怎么能让你涉入其中啊?」
「为什么呀!我已经有了克服恶魔症状的经验,你会需要我的力量吧?」
「因为这很危险啊!」
「就这点来说,有叶同学也是一样的。难道说,你已经忘记我曾经变成什么模样了吗?」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所以才会出言拒绝。
衣绪花将走秀会场化为一片火海,化为恶魔──有着蜥蜴外表的身影。
我姑且驱除了她身上的威胁,拯救了她的危机。但也因为深知有多危险,若是同样的状况再次发生,我就不会义无反顾地冲入现场了。
「这和姊姊有关,所以是我的问题。我不能把衣绪花卷进这样的风波之中。」
「这是强词夺理!」
「况且衣绪花还有很多要忙的事吧?」
「我也……呜……!」
那发生得极为唐突。
理应说出口的话语,却在嘴边消散殆尽。
她险些就要摔倒在柏油路上。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像是在拽提着她的身子似的,好不容易才让衣绪花起身。
「衣绪花!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的身体最近偶尔会有些失衡……」
难道又是恶魔在作祟吗?刚才不是已经把蜥蜴封印起来了吗?
我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抵着衣绪花在我眼前晃动的脖子。在确认她并没有发烧的同时,衣绪花也发出了一声轻呼。
「嗯……」
「啊,抱、抱歉。」
我暗叫不妙,立即抽回了手。突然被人触碰颈项,想必会感到不快吧。
「没事的……不过我应该没有发烫吧?」
「这……看起来是没有。」
在确认过她没有放在心上,以及似乎不是恶魔作祟的缘故后,我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而衣绪花也逐渐恢复体力,已经能用自己的双腿站好了。只不过她虚浮的脚步依旧让我有些不安。
「你最近很忙吧?有好好睡觉吗?」
「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自我控管也是工作的其中一环喔。」
「自我控管,是吧……?」
「我、我最近有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了啦!」
衣绪花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慌慌张张地辩解道。我不太相信她能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真切地希望她有按时倒垃圾。
「有好好吃饭吗?」
「这、这方面……呃,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在这么开口的同时,发现自己的口吻很像清水先生。她总是极端地以购自超商的沙拉和鸡肉为食,考虑到方便性和维持身材所需的营养,这也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但看到她步履蹒跚的样子,还是希望她偶尔能吃些正经的食物。
「我找一天去你家煮点东西吧。要是你累垮就得不偿失了。」
我正要补上一句「反正我平常也没事」,却看到衣绪花露出愕然的神情,反倒让我吓了一跳。
「咦?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说要来我家煮饭是真的吗?是说,原来有叶同学会下厨啊?」
「哦,原来你是指这个啊。」
我这才明白衣绪花感到吃惊的理由。也是啦,我大概长得不是一副会煮菜的脸。
「我的家人以前很爱吃我煮的菜,所以不知不觉便养成了下厨的习惯。虽说现在已经没有煮饭的必要,但算是习以为常吧。」
「是……这样呀。」
衣绪花应该听出了「家人」指的是我的姊姊吧。她抿紧薄薄的双唇,我则试图挥散这尴尬的气氛,换了个开朗的话题。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虽然做不出多精致的菜色,但如果有什么要求,姑且还是能试试。」
「那个……呃……唐……?」
「唐?」
「唐扬鸡块……」
「唐扬鸡块?」
出乎预期的词汇让我不禁反问了一句。
「还、还是不要好了!那个……我有听过传闻,炸东西好像是很麻烦的料理手法!」
衣绪花大力挥着双臂向后退开,这下子反而是我感到错愕了。
「居然到了形成传闻的地步吗……呃……是说,我只是在担心热量的问题罢了。」
「我、我会多跑一些甩掉的!」
「想靠跑步抵销唐扬鸡块的热量可不容易,别太逞强了。不过……偶尔吃点唐扬鸡块应该也没关系啦。」
我正要进一步表示「偶尔炸东西的话也不会很麻烦」的时候,却看到衣绪花露出严肃的神情,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不讲话了?」
「有叶同学,那个……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吗?」
听到这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我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
「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知为何,衣绪花露出了像是在钻牛角尖的表情。
我揣测着她发问的用意,同时思索起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唔……」
想让衣绪花对我做的事。
想让她对我做的……
「唉,你是不是动起了歪脑筋?」
「在你没发问之前,我都没动过那种念头啊!」
「请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老实说,听到她的发言后,我的脑子里确实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发誓。都是衣绪花问了怪问题的错。
不过若要问我是不是很想让衣绪花实践那些歪脑筋,其实倒也不然。
我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在稍事思考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我说真的,如果你身体不适,就一定要好好休息。毕竟你既然想在模特儿的事业里大展身手,更该好好保养身体,不然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虽然说出了真心话,衣绪花却噘起嘴唇,看似感到不满。
「……有叶同学,你真是个怪人。」
「咦?」
「你总是在担心别人呢。有叶同学,你难道没有想做的事吗?」
「有、有啊……」
「哦?那就说来听听吧。」
「呃……我现在有点……没心情说这个……」
「我可是在洗耳恭听呢。休想逃避。」
眼见衣绪花表现得咄咄逼人,我只能叹了口气。我很清楚,一旦她展露这种态度,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其实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或许那样的念头深藏于心底某处吧。但我只要试图思考,整片脑海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布满迷雾,让我遍寻不着,无论是身处之处或是应该前进的方向,都会变得扑朔迷离。
这个世界过于复杂,让我的未来紊乱如麻。
彷佛看不见星星的暴风雨之夜。
「……姊姊她在失踪之前,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有非得去做的事。』」
我想起姊姊当时的脸孔。
想起她充斥着决心的双眼。
「我既没有非得去做的事,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虽然没办法表达得很精确,但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了我的全力。」
我这么说完,衣绪花便静静地垂下眼眸。她像是在忍受着刮擦金属产生的噪音似的,深深地锁紧眉头。
我自己也明白,这样的答案并不是衣绪花想听到的。
下意识地搬出姊姊的话题,是相当卑鄙的手段。但若是被她继续追问下去,我积蓄在心底的龌龊念头说不定就会脱口而出了。
衣绪花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
对衣绪花来说,她有想做的事──不对,是有必须完成的目标,那也是她的人生目的。但我就没有这种伟大的抱负了。所谓的驱魔师云云,说起来只是受人所托,并解决眼前所看到的困境罢了。若不是佐伊姊用上了强硬的手段托付,我是不可能再次投身于这种危险的行为之中的。
也因为如此,我总是在衣绪花的身旁周而复始地绕行。
我之所以愿意为她打理大小事,并不是为了衣绪花,而是我的生活没有轴心的关系。若不这么做的话,总觉得自己就会飞到九霄云外。
而我也察觉到,衣绪花其实体谅着我这样的心态。
但每当有所察觉,我就会感到罪恶感油然而生。
因为我并不会想向她寻求任何方面的协助。
毕竟我既不晓得该往何处前行,也没有订下自己的终点。
我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像这样待在衣绪花身旁,会不会其实不是一件好事?
我猜,衣绪花应该对我抱持着愧疚的心态。她看起来是个自信满满的高傲少女,其实却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所以会觉得自己是被我所救。虽说以实际情况来说,她是凭借一己之力摆脱了恶魔,但责任感强烈的她终究还是会觉得我有恩于她,我也明白这一点。
我这样岂不像是握着她的把柄,宛如跟屁虫一样待在她身边?
只要待在衣绪花的附近,我就会觉得自己变得无所不能。是不是因为相处得过于舒适,才会让我离不开她的身边?
我想起之前曾被萝兹偷拍的往事。即使驽钝如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的男学生一旦经常相陪,就很容易牵扯出这类风险。而在明白这点后,若还是打着照顾她的名号随侍在侧,便只是单纯的伪善之举了。
我没有资格让她体谅我姊姊──不对,是体谅我的心情。
「那个……有叶同学。对不起,我──」
在衣绪花小声地开口的同时,我看到她的手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我反射性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啊……」
而我这才发现,她缓缓收回的手,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裙摆。
这个世界实在过于复杂,充斥着太多我看不见的事物。
而就算是看得见的东西,我也往往无法处理得宜。
「抱歉,这和衣绪花无关,我没事。」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比我预期的更为尖锐的力道,在狠狠地撞上衣绪花后消失在黑夜之中。我不晓得这句话对她造成了多少伤害。
「……总之,你找个时间好好休息吧。」
「好的,我会这么做的。」
在她细若蚊鸣的回应溶于风中后,我们便无言地迈出步伐。
我隐约感觉到,寄宿在她发夹里的蜥蜴似乎正盯着我看。
而在将衣绪花送回家后,我便独自踏上归途。
我边走边仰望着满天繁星。
我想自己不管前往何处,终究也只会是颗行星吧。我不是能自力绽放光芒的星星,而是在其周遭打转的存在。就算为寻找轴心的过程感到困惑,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我──和衣绪花不同。
鞋尖踢到的小石头静静地弹跳了几下,没入了排水口深处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