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反扑也只是杯水车薪,我们在第一轮的比赛落败了。
比赛结束整队,队友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神情。室田同学笑着不断拍我的背,秋山同学也露出一副完成使命的表情擦拭眼镜。这与拿下胜利的三班形成了鲜明对比。麸菓子和七号正因最后的防守争吵:「最后你明明能拦下来吧?」「那你来啊。」两人用肩膀撞来撞去,最后由裁判出面调解,比赛就这样在没有行礼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当我们回到板凳席时,一班的伙伴们以热烈的掌声迎接我们。
「你很厉害耶,茂木!」
「最后跳得超高的!」
大家纷纷称赞我的表现,每次听到赞美我都觉得很害羞,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甚至想着,自己下次也戴耳机好了。
勇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肯定了我的奋斗。
然后,吴羽同学──
「茂木同学,你流鼻血了!」
她双眼还有些充血,拿出一包口袋面纸递给我。虽然鼻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接过来,塞进鼻孔止血。
「你、你真的很厉害,茂木同学。真的……很了不起……」
吴羽同学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想起之前摩天轮那件事,我不禁怀疑她其实是个爱哭鬼。
「对了,薄叶同学呢?」
我这样询问后,吴羽同学露出苦笑。
「她说太害羞了,就先回去了。我有试着留住她啦。」
「……哈哈。」
虽然有些遗憾,这很有薄叶同学的风格。
她那个时候大概是一时忘我地为我加油,完全没考虑到旁人的目光,所以才能喊得那么大声吧。事后回过神来,她肯定满脸通红。那样的情景好像浮现在眼前。
是说,我也有点难为情。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叶同学而感到害羞吗?还是该怎么说呢……
「茂木同学,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站不太稳。」
「啊,我没事。」
我这样回答,但其实身体完全使不上力。一种舒适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感觉自己真的已经竭尽全力。
◆
一年一班在这次球类比赛的总成绩是第四名。
勇星参加的足球比赛取得第一名,吴羽同学参加的女子舞蹈也夺得冠军。虽然这两个项目拿下优胜,其他比赛都在第一轮被淘汰,最终总分排名第四,一万圆礼券也化为泡影。
大赛结束后的隔天,星期一的早晨。
姊姊看着体温计皱起眉头。
「天啊,有三十八度呢。」
我得了重感冒。
已经很久没发烧了。
可能是这阵子练习过度,导致抵抗力变弱了吧。
不过,我其实觉得「感冒也不错」。毕竟今天全身肌肉酸痛得要命,连从床上爬起来都很痛苦,能跟学校请假一天真是太感激了。
「我今天会工作到很晚喔~吃饭什么的,你可以自行解决吗?」
「可以。我会随便弄点冷冻食品之类的来吃。」
姊姊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什么,然而她突然发出昭和风格「叮~!」的音效,还弹了响指。
「是啊!那就交给小福自己搞定!要保重喔~」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看来她接受了我的回答。
◆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时,夕阳的光线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五点多。我挺起身后,便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随后拿起摆在桌上的运动饮料。饮料早已变得温温的,但味道依然不错。看来我似乎还有点发烧。
转眼间,五百毫升的瓶子就见底了。
紧接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吃什么好呢……」
虽然早上对姊姊那样说,我实在没有心情加热那些冷冻食品。身体现在没有渴望速食。就算简单一点也无所谓,我想吃亲手做的料理。吸满了夜汗的衬衫很不舒服。光是想着在这种身体状况下还得启动洗衣机并晾在房间,感觉又要烧得更严重了。
总之先换件衣服吧。正当我这么想时,玄关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在这时候过来啦?
我摇摇晃晃地移动到对讲机前,看向萤幕后顿时吃了一惊。
映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全身披着白色雨衣的可疑人物。我不禁望向窗外,但外面并没有下雨。那身防护装备就像要进入即将熔毁的核子反应炉那样严密。从体型勉强可以辨识出对方是女孩子──不对,这件雨衣我有印象。那是在「多乐」水上游乐设施穿过的雨衣。竟然被她带回家了吗?
她双手还提着超市的购物袋。
里头装满了葱、小松菜、香蕉,还有两公升的运动饮料等各种物品,彷佛以全力宣告着:「我来探病了!」
『啊,唔……』
从对讲机中传来熟悉的母音。
『我、我是薄叶!一年一班座号五号的薄叶天里!请、请问茂木福助同学在家吗?』
「啊,嗯,茂木福助在家……」
不小心回答得有点蠢。
我立刻走到玄关把门打开,随后站在眼前的是正在可爱地左右晃动着身体的薄叶同学。
「薄叶同学,你怎么会来我家?」
「那、那个……我收到你姊姊的联络。她说茂木同学感冒了,希望我能来探望你。」
原来如此。这下成功回收了早上那声「叮~」的伏笔。
所以姊姊后来联络她了吗……
「抱歉,我姊说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话。」
「啊,不会,其实我也……那个,有点担心……」
她别扭地说着这种话,反而让我也觉得难为情了。
「总、总之先进来吧。虽然家里有点乱。」
我接过薄叶同学手上的超市袋子,请她进入屋内。
「我又忘了带自己的购物袋了……」
「所以你有鼓起勇气说『请给我袋子』吗?」
「……嗯……」
薄叶同学看起来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我不禁被她如此可爱的笑容所迷住。
「茂木同学,你、你的脸好红!还在发烧吗?」
「咦?呃……大概吧。」
「那、那个……失礼了。」
她用手轻轻碰触我的额头。手冰得让人惊讶,害我差点忍不住叫出来。平常的薄叶同学应该没办法碰触男生的身体才对。这表示她就是如此担心我吧。
「对不起。我体温比较低。」
「……不会,这样也许挺舒服的。」
像冰凉贴片一样,沁入心脾。
女孩子的手,像枫叶一样小巧柔软。
还是说,是因为薄叶同学比较特别呢?
「果然还在发烧呢。我买了火锅的材料,请用这些食物补充营养。家里有煮饭吗?」
「我姊早上煮了一些……咦?薄叶同学会做菜吗?」
薄叶同学羞涩地点了点头。
「小时候常有机会做,还算可以……」
她把购物袋放在流理台上。小松菜、豆腐、鸿喜菇、猪五花,以及其他各种食材整齐地摆放开来。这是什么锅啊?真令人期待。待会儿至少得付钱才行。
她熟练地系上围裙,并用兔子造型的发夹把浏海固定住。
那宛如遮蔽着公主的帘幕,久违地掀了开来。
「……哦哦……」
那圆润又可爱的眼眸,像是散发着甜美光辉的「天里闪光♪」。只要看着彷佛就会被吸进去一样。即使与校内第一美少女并肩而立,她也毫不逊色。
「那、那个……请、请不要一直看……」
她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眼神动来动去、静不下来,果然很有薄叶同学的风格。
如果能设法让她在学校也把浏海拨起来,应该会变得很受欢迎,个性也会更活泼吧──
「…………」
不。
还是不要逼她了。
等到她自己有这个意愿的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我只要能在她需要时提供协助就好。
◆
换上整套运动服后,我躺在沙发上休息。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厨房。以同样节奏轻柔晃动的头发与校服裙摆映入眼帘。现在会觉得心跳不已,应该不只是因为发烧吧?
话说回来,那刀工的声音听了很舒服。
咚、咚、咚咚。
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女孩子,料理技能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想到,薄叶同学竟然有这样的隐藏技能……
说不定,她其实很有居家的一面?
虽然我一直自以为比班上其他人更了解她,现在想来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不久,客厅里传来锅子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热气随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空腹。
站在厨房的薄叶同学回头问道:
「那个,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什么都可以吃!」
如果是现在,感觉就连我不爱的青椒或苦瓜都能大块朵颐地吃下去。
随后,她端出来的料理是「常夜锅」。
这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哪怕每晚吃也不会腻。我曾经在某本小说看过这个名字,还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吃吃看,但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薄叶同学亲手做给我。
白色的矮桌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土锅,还有两人份的碗和小盘子。
锅里的小松菜、鸿喜菇、豆腐和猪五花正煮得沸腾,铺满整个锅面的蔬菜宛如绿色棉被,加上躺在上面的粉红色猪肉片,散发着神圣的美丽光辉。
「那么,我开动了!」
我接过她帮我分好食物的盘子,先咬了一口肉。
「……啊,好好吃……」
在所有肉类当中,对我来说最美味的就是猪五花。
肉的油脂在口中融化,与柚子醋的酸味交融,嘴里顿时感到一阵酸。好想吃饭。真想来点白饭。
就在这时,小小的手恰好将堆得满满的米饭递来。
「那个,饭量这样可以吗?」
「谢谢!」
我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原本空空如也的胃瞬间被饭填得满满的,真幸福。
「啊~真好吃……」
「就是啊。」
薄叶同学的饭碗也装得满满的。我们两人一边咀嚼一边急忙地吃饭。虽然之前吃的披萨也很好吃,火锅果然无可比拟。原本还想要留一些给姊姊,但我们不小心就全都吃光了。
我沉浸在满足的饱足感中,咬着薄叶同学削好的苹果。苹果被切成可爱的小兔子形状,这也令人赞叹。
「说真的,薄叶同学超会做菜耶。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特技。」
她听到后顿时脸红,害羞地低下了头。「你太抬举了啦。」因为把浏海拨了上去,她像这样轻轻翕动的嘴唇都看得一清二楚。
「话、话说回来,你身体感觉怎么样了?还有发烧吗?」
「啊,已经好多了。吃火锅出了一身汗,脑袋也清醒不少。」
她的表情随即松了口气。
「昨天,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我才让你那么勉强自己。因为我闹别扭的关系,才会让你逞强,结果就──」
「完全没有这种事。」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那时候我的内心都差点崩溃了。比分差距太大,连球都没机会碰到,难受到甚至想当场逃走。但听到薄叶同学的加油声后,我的内心便为之一震。虽然不知为何,是你让我鼓起了勇气。」
虽说到头来还是输了──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薄叶同学的视线移动,转向贴在墙上的海报。那是斯普德·韦布。我很尊敬的篮球选手。比起以前,我现在更尊敬他。
「『既然很矮,就跳得更高』──对吧?」
「嗯。」
「这句话也成了我最喜欢的一句。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该朝什么方向跳就是了。」
薄叶同学的眼眸犹如雨后的天空一样清澈。
「那么,我有个提议。」
「什、什么?」
「我们差不多可以用彼此的名字来称呼了吧?其实,我对『茂木』这名字没什么好回忆,毕竟大家都叫我『艾草』之类的。」
薄叶同学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呢。总是被说什么存在感薄弱,没什么个人特色。」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真的是什么都一个样啊,天里同学。」
「──嗯,福助同学!」
我们对视了一眼。
天里同学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脸。
而我的眼眸,肯定也映着天里同学的脸。
那是只有我知道,过分可爱的女孩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