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毒
「我是很感激,可是每天这样从早到晚陪在我身边,你一定很累吧。」
听到欧莉耶这么说,爱夏笑道:「不会。可以和欧莉耶大人相处这么久,我很开心。虽然我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但出外的工作更多,一直没能陪在大人身边。」
欧莉耶也笑了。「这样吗?其实我也很开心。」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时,传来侍女要求入室的声音。
「进来吧。」欧莉耶出声,三名侍女走了进来。
每到晚上这个时间,这三人就会前来进行各种就寝准备。整理好床铺,更换蜡烛,撤下两人吃过的水果,重新沏茶。接着很快地,会有别的侍女过来,协助欧莉耶漱洗,换上睡衣。
爱夏看着侍女撤下仅残留一些汁水的水果盘,感到情绪稍微轻松了些。
倘若伊尔想要加害欧莉耶,应该会采取下毒的手段。
他不能用派人攻击这种害意显而易见的手法,而且必须让香君是因病仙逝,因此不太可能是其他手法。
所以爱夏从起床到就寝,都陪在欧莉耶身边,欧莉耶吃下的饮食不必说,连她会碰到的物品都格外留意。从化妆品到衣物,爱夏嗅闻一切物品的气味,确定没有问题。
但许多毒物是没有气味的,因此爱夏频繁在香君宫内走动,努力嗅闻那些处理欧莉耶随身物品的人的气味。
爱夏的祖父虽然遭到废黜,但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她身为王家之女,自小就学习毒物的知识长大。母亲一样样仔细教导她各种形态的毒物,像是掺在食物里的毒、掺进布料里让皮肤吸收的毒。
虽然许多毒物都没有气味,但母亲说嗅闻气味仍有极大的帮助。
——即使毒物本身没有气味,有时仍会留下下毒的人的气味。
虽然不会直接碰触,但在把可以触摸的毒掺进食物时,为了避免下毒的动作太招摇,有些人会用指头捏起洒进去。这种时候,食物里就会掺进那个人的气味。
即使收买厨师下毒,除非是平日里就习于下毒的人,否则一定会紧张。
要是你,应该也闻得出手汗的气味。
母亲这么说,也教导她人的心理活动跟气味的关系。
——行动时存心害人的人,气味意外地闻得出来。
虽然也有些人打从心底喜欢害人,对害人感到兴奋,或是以暗杀为业,十分冷静,但各别都还是会散发出具有特征的气味。
你可以多多留意这些细节。要是你,应该闻得出不同。
小时候,爱夏也曾因为听到血腥的毒杀情节而失眠,但现在她对于自小被灌输这些知识,十分感激。
侍女开始从盒子里取出卧室香炉用的香,这时爱夏起身走到侍女旁边,拿起了香。
「怎么了?」欧莉耶问。
爱夏回答:「这香的种类和先前使用的似乎不同。」
「哦,」欧莉耶微笑,「是我拜托的。不同的香味可以改变心情,所以我都请人每隔几天,变换不同种类的香。」
「啊,原来是这样。」爱夏放松下来。
一脸吃惊停止动作的侍女问:「请问,小的可以更换吗?」
「嗯,换吧。」
欧莉耶回答。侍女行了个礼,捧着香进入卧室了。
欧莉耶看着侍女们忙碌的样子,即使假装平静,她的侧脸仍有着藏不住的不安。
侍女们完成工作离开后,爱夏开口:「欧莉耶大人,请忍耐到明天就行了。您一定很不安,但我会全力保护您,请安心吧。」
欧莉耶微笑。「是啊。只要我走出台面,伊尔也无法使用暗杀的手段了吧——虽然会展开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爱夏点点头。
「是啊。我想大人好阵子都无法安宁了,不过,也许反而会比现在更轻松。」
欧莉耶稍微扬起眉毛。「是吗?」
「是的——小时候,教育我的老臣乌洽伊常说,停滞会导致心病。战争很可怕,但一旦开战,就能立下觉悟,全力以赴赢得胜利;但处在无法开战、也无法退让的胶着状态,究竟该怎么办呢?这样的烦恼和眼前浑沌不明的状况只会磨耗身心,让人极度疲惫。」
「……啊,确实是如此。」
欧莉耶点点头。
「我一直……真的长久以来,都活在一滩死水当中。跟这样的生活相比,接下来的日子更有梦想多了——这个梦想,或许能改变许多事。」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有祈祷的对象,这件事本身我并没有觉得不好,毕竟这世界很残酷,会发生任凭人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的天灾。」她顿了一下,「喏,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塔库伯伯的山庄一起生活时,不是看到雪欧米树吗?」
「我记得。」幽淡的碎阳在眼前浮现,细瘦的雪欧米树虽然生了病,却在周围植物的支持下存活下来。
欧莉耶应该也想起来了。她露出遥望的眼神,以平静的声音说:「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听到这话,爱夏忽然想起了另一棵树。
伫立在阳光里的雪欧米树。尽管沐浴着灿烂艳阳,却不健康而孤单。
「……欧莉耶大人,」对欧莉耶的怜恤涌上心头,爱夏忍不住伸手握住欧莉耶白皙的手。「我们一起寻找那条路吧。我会陪您一起走,让您成为这样的存在。」
欧莉耶的眼中泛起泪水。「谢谢你,爱夏。」
欧莉耶回握爱夏的手,沙哑地说——我们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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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夏确定欧莉耶进入阴暗的卧室后,出去走廊,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隔壁房间,换上睡衣,钻进床上。
明明累了,睡意却迟迟没有来访。不知是否自己过度紧张,欧莉耶卧室飘来的气味,让她莫名忧心。
(欧莉耶大人喜欢这种香吗?)
应该是那种新的香的气味吧。虽然是第一次闻到,但闻着闻着,胸口开始不舒服,爱夏坐起身来。瞬间,她一阵眩晕。感觉床铺从地面整个被抬起来,她连忙抓住床架。
房间在旋转,她甚至觉得呼吸不过来。本以为一阵子就会平静了,眩晕却久久不散。
她听到某处传来重物落地、撞在地上的声音。
欧莉耶的房间有什么掉下来了。想到这里,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难道!)
爱夏起身,宛如行走在惊涛骇浪的船里,不断碰撞墙壁和椅子,往欧莉耶的房间走去。
一打开欧莉耶房间的门,令人厌恶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爱夏反射性地褪下睡衣,绑在脸上覆住口鼻。
卧室门微微敞开,里面透出灯光。爱夏冲进卧室,看见倒卧在床下的欧莉耶。
爱夏蹲下来,手伸进欧莉耶的两脇,把她从卧室拖出去。
天旋地转,阵阵欲呕,但她咬紧牙关忍耐,把欧莉耶脱力的身体拖出走廊。
「来人啊!」她叫喊,却难以发声。
爱夏把欧莉耶的身体拖过漫长的走廊,一面大喊,一面朝阶梯前进。
好不容易来到阶梯附近,侍女和卫士终于赶来了。
「怎么了!」来人惊声问道,爱夏声音沙哑地回答:
「快叫医术师,大人吸到毒烟了!叫医术师,快!」
欧莉耶一动不动,把手靠近鼻子,也感觉不到呼吸。
爱夏强忍欲呕的感觉,松开欧莉耶的衣襟,口对口拼命吹气,接着双手交叠按压胸口。
以前曾学过可以对溺水、失去呼吸的人施以这种动作,爱夏不断持续进行,直到医术师前来。然而当医术师现身时,宛如厚重的帘幕落下一般,爱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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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从黑暗中浮升,隐隐能视物时,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
爱夏好不容易把头伸出床外,呕吐出来。她大吐特吐,就好像要把身体里面的东西全部挤出来。
侍女们赶来,俐落地清理秽物,爱夏满怀歉疚,却连道歉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抱着头呻吟。
医术师的声音传来,杯缘被抵到唇上。
「喝吧。别急,慢慢喝,别呛着了。」
爱夏依言辛苦万分地喝下那杯苦涩的汤药,片刻后又再次昏厥过去。
终于醒来之后,头痛变成了闷重的痛,呕吐感也消失了。
爱夏揉了揉被泪水黏住的眼皮,蒙蒙眬眬地看见人脸。
「……马修大人……」爱夏轻声说。
马修松了口气。
「能出声了吗?太好了。气色比刚才好些了。抱歉,爱夏,我太对不起你了。」
听到这话,种种情景顿时重回心中,爱夏睁大双眼。
「欧莉耶大人!——欧莉耶大人呢?」
爱夏挣扎着想要起身,马修制止她,但爱夏推开他的手坐起来。
「欧莉耶大人呢?」
「没事,保住一命了。她现在服了药睡了。」
(大人还活着!)
爱夏看着马修,开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都、都是我害的。」
随着安心涌起,后悔扎进心头。爱夏不住发抖,放声大哭起来,即使想要克制,也完全无法自已。
「……都是、我的错。我、没发现、香……」
她感觉到马修触碰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忘了提醒你毒有可能掺在香里,是我的责任。」
爱夏摇头。「我早就知道,我知道怎么在香里下毒,却……」泪水再次涌出,「却觉得不会有事!」
当时——爱夏回想。
她会允许侍女把新的香放进香炉里,是因为侍女的气味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是我的错。是我太傲慢,害得欧莉耶大人遇到这种事。」
爱夏握紧被子。她留心没有气味的毒,更相信自己能够嗅出下毒者的害意。然而掺进香里的毒,只要加热,就会释放出带有毒性的烟雾。
——毒本身没有味道,但掺进毒药,香的分量就会改变,要是你,即使香还没有点燃,应该也会发现和平时使用的香不一样。
爱夏回想起母亲如此教导的声音,咬住下唇。
分量改变这种微妙的差异,必须要知道下毒前原本的香是什么气味,才有办法分辨。然而当时她却同意了使用自己不认得的香。
明明不该使用新的香,她却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自己的嗅觉过人,如果经手的人和香的气味都没有异常,那应该就没问题了——这样的自信,差点害死了欧莉耶。
「我也疏忽了。」马修的声音传来,「明明只是忍耐个几天的事。要做到滴水不漏,就不该让欧莉耶用香炉,蜡烛也是,应该继续用已经烧到一半的。」马修的声音异样地平坦,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色。「过度自信就会招来疏忽——连这么简单的事我都没想到,疏于警戒,是我的错。」
隔壁房间传来医术师和拉欧的气味,还有侍女们惊慌地在走廊来去的脚步声。
爱夏抱着头,迳自感受围绕着自己的气味和声响。
欧莉耶吸到的毒气,量比自己多太多了。就连在隔壁房间的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欧莉耶不晓得有多痛苦。
想到这里,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滚滚涌出。
「……那名侍女怎么了?」她嘶哑地问。
马修回答:「昨晚就消失了。」
爱夏皱眉。
「消失了?……可是,那名侍女完全感觉不到紧张或害意,所以我也才会疏忽。」
「应该是乔装得很好吧。」
爱夏摇头。「气味不会撒谎。不管再怎么冷静的人,只要怀着某些意图行动,即便再怎么细微,气味还是会出现变化,我本应该会对她起疑才对。」
「那么,也许她什么都不知情。有人拿给她那种香,叫她使用,后来她就被某人带走,或掳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名侍女实在太可怜了。
「请把她找出来。」
「我们在找了,但应该找不到。」
「但还是为了她的安危,找找看吧。」
马修点点头。「我也不打算见死不救。」
马修不再说话后,周围的声响又回来了。
医术师和某人交谈着经过走廊,身体散发出汤药的气味。是刚才被喂下的汤药。
待医术师等人经过房间,没有他人的声息后,爱夏开口: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揭露伊尔•喀叙葛的罪行?」
看到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不安起来。
「爱夏,」马修压低声音说,「伊尔的罪行无法追究。」
「……咦?」
「因为没有必须追究的罪——香君大人是活神,不是人的恶意能伤害得了的。」
马修眼中的黑暗宛如无底深渊。
「绝不能让世人知道,新喀叙葛家的当家试图弑杀香君。如果被世人得知,把香君奉为神明是帝国的谎言——欺骗人民的事实,就会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出来。」
爱夏张口无言,唯能失神般望着马修。
八、香君令
「什么!香君大人她……?」
皇帝欧德森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的,凌晨时分接到的消息,幸好据说性命无虞。」
尤吉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父亲装出担心香君的表情。
欧德森的眼睛倏地浮现怀疑的神色。
「……伊尔。」
「是。」
「你……」说到一半,欧德森应该是想到旁边还有侍从,吩咐他们退下。
待左右离开房间,门也关上之后,欧德森沉声问:「是你干的吗?」
「是。」父亲直接承认了,又补了句,「这是为了保护陛下。」
欧德森坐回椅子,右手按住了额头。
「……你居然……」他呻吟般说,「用不着这么做,我也打算采用你的提案,为何你要……」
「因为没有时间了。」父亲就像要盖过欧德森的声音,细声说,「前些日子臣谒见陛下,得知陛下要求香君大人发出敕命,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
「陛下,诸藩王正在前来帝都的路上,应该就快抵达帝都了。」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惊愕。「什么?」
「应该是不愿招来怀疑,以为他们要造反,每位藩王都极为谨慎,隐密行动,因此陛下还没有接到消息,但我收到诸藩王离开藩都的情报。」
「……!既然你接到这样的消息,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因为臣尚不明白他们的意图。臣打算先刺探他们的行动,待查明意图后再禀告陛下。」
欧德森神色阴郁地思考,接着问:「你认为是马修煽动的。」
「是的。煽动穷途末路的诸藩王,以香君的力量拯救他们。臣认为马修构思了这样的计画。」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肩膀放松下来。
尤吉尔看见父亲露出微笑。
「陛下理解了吗?」父亲说,欧德森微微点头。
「请陛下宽心。」父亲柔声说,「香君大人病重,对陛下来说,将是最大的转机。只要广为宣传,三番两次的虫害并非欧阿勒稻有问题,而是因为香君大人病重,神力衰微,就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另立新的香君。
尽管会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创伤,但只要昭示陛下想到了各方都更容易接受的解决之道,就能更进一步巩固陛下的力量。这下……」
这时,门外传来钟声。
欧德森望向尤吉尔,尤吉尔行了个礼,过去开门。
侍从身后站着三名大贵族。
听到他们的来意,尤吉尔回到房间里。
「陛下,马莱奥侯、伊西里侯、阿拉塞侯求见陛下。」
欧德森询问般看向伊尔。
伊尔点点头,欧德森说:「好,让他们进来。」
尤吉尔开门,马莱奥侯领头,三名大贵族入内后,跪下来深深行礼。
「平身。」
欧德森出声,三名大贵族起身,再次欠身行礼。
「你们会一早就来找朕,真难得。怎么了?」
欧德森问,马莱奥侯回答:「陛下,请原谅臣等在这种时刻拜谒。臣等有务必禀明陛下的下情,因此不顾冒昧,前来打扰。」
马莱奥侯先这么开场,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从三人领地的经济状况说起,细陈若是能顺利收成,可以上缴多少税额,若粒米无收,又将会如何。
「虽是私事,不过就如同前些日子禀报陛下的,小犬婚事在即,这一期的收成量,比其他时期更加重要。伊西里侯和阿拉塞侯亦有各自的苦衷。若是未能知悉陛下对前些日子的虫害意向如何,实在是寝食俱废、坐立难安啊……」
马莱奥侯恬不知耻地诉说着利己的言词,态度傲慢得无以复加,但这样的态度背后,也看得出他已走投无路。
(他——他们——打从心底恐惧陛下会下令烧掉欧阿勒稻。)
尤吉尔看着三名大贵族,如此心想。
(在这样的恐惧催逼之下,他们真的寝食难安。)
听完马莱奥侯的陈情,欧德森冷笑。
「明天就是会议了,你是连一天都等不了吗?」
马莱奥侯惶恐地行礼。「是,臣惶恐,但若是能够,望陛下……」
这时,三下激烈的钟声盖过马莱奥侯的话——是紧急传令的钟声。
欧德森瞥了伊尔一眼,接着对门外说「进来」。
传令入内,跪在地上深深一礼。
「陛下,香君宫传来通知,表示十万火急。」
尤吉尔看见父亲冷冷地笑了。
「诸藩王抵达香君宫了吗?」欧德森问,传令惊讶地扬眉。
「是。」
「香君宫要求朕出面应对吗?」
听到欧德森的话,传令的表情转为困惑。
「……不,小的惶恐,并非如此。」
传令以清晰的声音报告通知的内容。
九、香君的力量
「风香塔」有一座向外伸展的宽阔露台。
传说在过去,初代香君会在危难之际,步出露台,以他的话语引导人民。但后来这样的仪式成为绝响,香君只有在新年的黎明,向前来新年参贺的皇帝及诸侯祝福时才站在露台上。
欧莉耶从阴暗的塔内看着露台被阳光照得一片灿白,细声问:「……皇帝,呢?」
「还没有到——不过应该就快驾到了。」
爱夏在欧莉耶耳畔回答,欧莉耶点了点头。
欧莉耶的脸毫无血色。宛如白瓷般的那张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
「……马修,去迎接,藩王们了吗……?」
爱夏回答欧莉耶的问题:
「是的。刚才出去迎接了,应该已经把他们带到底下的广场了。」
欧莉耶虚弱地微笑,点了点头。
欧莉耶醒来后,说要依照当初的计画向皇帝和诸藩王宣达。不只是拉欧,爱夏当然也设法劝阻。
医术师说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如果太勉强自己,还是有危险——即使如此劝说,欧莉耶依然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欧莉耶掀动着暗沉的嘴唇细语:「……想到自己这一生空虚无为,比死亡本身更让我害怕。不要让我经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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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吉尔看着随皇帝前行的父亲背影,穿过如深邃森林的庭园,来到香君宫的广场,感受着强烈的紧张。
因为广场挤满了人,人数远远超乎想像。
不光诸藩王都到齐了,连贵族们也在。不只是先前来到宫殿的马莱奥侯,为了参加会议而停留在帝都的贵族们也都收到召集令了吧。
还有众香使。米季玛和欧拉姆也在,此刻人在帝都的香使都被召集过来了;还有虫害长、菜师、农人等等。不只是「黎亚农园」的人,还有「洛亚工房」的成员。
众藩王都聚在一处。
因为不允许武装,各藩王的护卫皆手无寸铁,但每一名护卫看起来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全部警觉地保卫着各自的藩王。
欧戈达不止藩王,连藩王母弥莉亚都到场了。
(现在这个地方,)
尤吉尔感到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皇帝陛下和贵族们,还有藩国国主,都齐聚一堂。)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可能有这种事,况且聚集的场所不是皇宫,而是香君宫。
近卫兵扬声宣告:「肃静!皇帝陛下驾到!」
广场众人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各自在沙地跪下低头。
(看来马修叔叔早就告知众人皇帝陛下会驾到了。)
尤吉尔看着随众藩王跪在沙地上深深行礼的叔叔,暗忖。
(马修叔叔不是站在这边……)
而是站在藩王那里。他全身都传达出这样的意志。
——天地生异变。皇帝并富国大臣,及现居宫中诸贵族,即刻参谒香君宫,
接香君懿旨。
当听到来自香君宫的这段传令,那种冲击至今仍在胸口激荡。
至今为止,香君从未对皇帝下达这样的命令;香君并非对皇帝下令的存在。
但香君是神——这个国家的守护神。若香君做出这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违抗。
尤吉尔有股奇妙的感觉,彷佛眼前发生的事并非现实。
「平身。」欧德森出声,人们站了起来。尤吉尔也跟着起身。
与众藩王一同起身的马修叔叔,脸上的表情是尤吉尔从未见过的。
(叔叔已经看破了什么。)
至于是看破了什么——尤吉尔害怕去想。
拉欧大香使上前行礼,引导皇帝和贵族前往广场中央。
父亲和马莱奥侯等诸侯随皇帝前进。来到露台正下方时,一道清澄的铃声从天而降。
铃声绵绵不绝地倾注,宛如从天而降的金色甘霖,广场上众人同时仰望露台。
很快地,一名清瘦的女子,在一名姑娘陪伴下现身了。
露台极高,女子的五官勉强可辨,但仍看得出现身的女子脸色异样苍白。
女子高高举起右手。
套在那纤细手腕上的香君手镯反射着阳光,随着手的震颤微微摇晃。
人们同时在沙地上跪倒,深深俯首——连皇帝也不例外。
尤吉尔斜视皇帝,急促地喘着气。
皇帝正跪地行礼。此刻自己真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想到这里,尤吉尔更觉得自己如置身于奇妙的梦境。
铃声再次从天而降,要众人平身。
众人都起身后,声音自高处降下来。
「……受欧阿勒稻恩惠滋养的吾等子民。」
声音细若游丝,然而话声却贯穿寂静,听得一清二楚。
「危难之时来临了。」
香君背对蓝天,迎着阳光,声音回响四方。
「尔等往后,可亦冀望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人们都期待有人会回答,神情紧张地彼此窥望。
众藩王都在关注皇帝的反应,但鸠库奇一看到皇帝表情复杂地垂眼低视,没有要回答的样子,立刻高举右手。
「香君大人,慈悲为怀的女神!在下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此话一出,其他藩王也都陆续发出同意的声音。
「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广场被声音笼罩,香君再次高举右手。
众人见状,声音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寂静再次造访,香君的声音响起:
「正值危难的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来得好。」她的声音无比慈爱,「对汝,吾必须提出艰难一问。汝愿意为了往后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烧掉现在所有『济世稻』吗?」
鸠库奇的脸僵住了。他尚未开口,香君的声音继续传来:
「若帝国补偿一切损失,汝愿意烧田吗?」
鸠库奇张口又闭上,寻思片刻,毅然决然地开口:「办不到。」
群众一阵哗然。鸠库奇以浑厚的嗓音继续说:
「在下鸠库奇身为藩王,为了藩国子民的未来,向香君大人禀报。因为纵然今年能得到足够的补偿,光靠这些,仍无法保全人民的未来。」
鸠库奇的声音在广场回响。
「那种蝗虫太可怕了,一眨眼就扩散开来,连以为不可能受害的地方,也突然被大举攻占。很快地,不光是西坎塔尔,连东坎塔尔都传出灾情,早晚欧戈达和里格达尔也会沦陷。
即便烧光西坎塔尔的田,蝗灾也不会平息。只要还有一株『济世稻』存在,那种蝗虫就会不断地繁衍下去。」
马莱奥侯作势要举手,但鸠库奇不理他,迳自说下去:「这不光是我们东西坎塔尔的问题,那种蝗虫很快就会攻入帝国本土了。光是烧掉藩国的『济世稻』,不可能扑灭蝗灾。只要有少数几只幸存下来,就永远不可能再次种植欧阿勒稻。」
鸠库奇不理会举手的马莱奥侯,仰望露台说:
「如果要烧田,不同时一口气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是做白工。」
马莱奥侯无法打断藩王的发言,僵着脸看着鸠库奇。
尤吉尔见状心想:
(……原来这就是目的?)
一阵灼热涌上心头。
(召集藩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藩国首长与帝国贵族,从来没有机会直接碰面。
(而且在这里……)
不管是藩王、贵族,甚至连皇帝,在香君之前,都是平等的「子民」。
在只有皇帝和贵族出席的会议,比起仅是属国国主的藩王,皇帝更必须卖帝国政要的贵族们面子,但香君是神明——没必要区别藩王与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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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莉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爱夏搀扶着她纤细的身体,感觉到欧莉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连她能发出传到广场的声音,爱夏都感到不可置信。欧莉耶的身体状况,应该连站着都极为勉强。
然而欧莉耶却没有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明明只要一句话,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行了,欧莉耶却没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欧莉耶要如此磨耗自己的生命?——想到这里,泪水涌上眼眶,爱夏无法正视欧莉耶的侧脸。
(……欧莉耶大人安排了这个机会。)
不是以神的身份下令,而是安排了一个在神明面前人人平等的机会。她设法让人们交流唯有在此处才能传达的话。
「马莱奥侯,」欧莉耶绞尽全身的力气出声,「若汝也有话,说吧。」
一听到香君允许,马莱奥侯涨红了脸,开始滔滔不绝:
「小人要代帝国贵族申辩!烧掉全部的稻子,是愚劣之策。若是这么做,诸侯会蒙受巨大的损失,上缴帝国的赋税也会大减。这也形同置救济藩国的财政基础于险境啊!」
贵族间传出同意之声,众藩王不服输地发出抨击。
即使欧莉耶高举右手,喧哗之声仍迟迟不休,但渐渐地终于安静下来。
欧莉耶看向皇帝,出声:「……皇帝欧德森。」
爱夏感觉手中搀扶的欧莉耶,身体用力地绷紧。
在藩王全数到齐的这场合,若问肩负人民利益的欧德森打算怎么做,他应该会将国防视为第一优先,做出回答。
藩国是与敌国相邻的帝国领土最前线,贵族也清楚这一点;然而贵族也明白,现在众藩王都在场看着,皇帝无法做出只顾及贵族利益的发言。
为了不让帝国陷入动荡,皇帝必须表达他重视诸藩国,以博取藩王的信赖,因此他非得命令帝国诸侯也扛起同等的损失。
欧莉耶在马修的协助下安排了这个机会,让皇帝能够亲口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让藩王感受到他们亦同等地被视为帝国子民,受到保护。
(再一句话就好。)
爱夏满心祈祷。
(再一句话,欧莉耶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这时,欧莉耶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她双膝猛地一软,全身重量压在爱夏的臂膀上。
两人差点一起倒下,爱夏拼命撑住,重新扶好欧莉耶,在她的耳畔细语:「还好吗?」
欧莉耶点点头,挤出全身的力气,再说了一次:「皇帝欧德森。」
然而那声音明显发抖、沙哑。
欧德森一脸困惑,等待欧莉耶说下去。
「……汝……」
欧莉耶出声时,站在皇帝旁边的伊尔•喀叙葛高举右手。
「恕臣惶恐,臣刚才就很担心,难不成香君大人玉体有恙?」
人们惊恐地看向伊尔,接着仰望露台。
「即便为神灵降生,大人毕竟是肉体凡胎。」
伊尔以从容不迫、却清晰可闻的声音说:
「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便有人担心香君大人贵体是否安好。欧阿勒稻出现虫害,是前所未见之事。有人担心,前所未见之事竟接踵而来,难不成是因为香君大人贵体有异?」
爱夏看着头靠在自己肩上的欧莉耶,听着伊尔的话。
那张脸血色全无,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欧莉耶还是拼命想要抬起头。
「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灾变接二连三,是否肇因于香君大人贵体违和?臣亦怀抱着这样的不安,现在拜见大人玉容,闻大人玉声,这样的忧心更是强烈了。」
欧莉耶开口,却发不了声。
「香君大人若贵体虚弱,也难以听取神灵御声吧。臣万分惶恐,但在这样的状态下发出的玉言,只会让人民迷惑,不知是否真能视为香君大人的玉音?」
欧莉耶已经几乎要昏厥过去了。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勉强直起头来。
看着阳光底下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晶亮的汗珠,爱夏唐突地想起了青色的花。被士兵追赶、攀崖而上时,在崖上看到的青色小花,那朵小花受到强风蹂躏,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坚韧地摆荡着。
瞬间,爱夏的心镇定下来了。
「……欧莉耶大人,」爱夏悄声对欧莉耶细语,「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欧莉耶表情苦闷,嘴唇掀动。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不必听见,爱夏也明白欧莉耶是在担心她。
爱夏微笑。
「欧莉耶大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欧莉耶大人陪着我。我们一起的话,即便是这座香君宫,应该也不再是孤独的牢笼了。我们一起前进吧!」
欧莉耶微睁的眼中涌出泪水,横溢而出,接着,她的身体彻底脱了力。
爱夏轻轻让欧莉耶躺卧在露台上,要随侍的侍女们把她送到屋内让医术师诊治。接着从欧莉耶细瘦的手腕摘下香君的手镯,戴到自己的右手上。
看到侍女们送走欧莉耶,爱夏背对那里,仰望天空片刻。
白云悠悠飘过蓝天。
爱夏吸了一口气,在露台边缘站定,俯视广场。
十、两位香君
广场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看到香君忽然消失,尤吉尔忍不住差点失声惊呼。
(香君大人果然玉体违和。)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压过大逆不道的感受——是对父亲的愤怒。
(他到底用了什么药?)
若只是暂时让身体不适的药物还好,否则——正当尤吉尔想到这里,发现露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他眯起眼。
(那是……)
是那位香使——尤吉尔心想。
(爱夏•洛力奇,马修叔叔的表妹。)
距离太远了,不是看得很真切,但应该就是她。
从下方吹向塔上的风,吹动着香使的头发。
「香君大人怎么了?」
父亲出声询问,香使开口了。她以极清亮的声音说:
「放肆,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
父亲扬眉。「什么?你——」
爱夏打断说到一半的父亲:「退下。」
接着她高举右手,那只手上戴着香君的手镯。
爱夏的声音响彻广场:「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香君。」
沉默笼罩了广场。
接着喧哗声爆发开来,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哑然失笑。
爱夏的声音宛如利鞭一般,劈开这些骚动:
「伊尔•喀叙葛!保护好陛下。血臭蜘蛛正要爬进陛下的长靴。虽然血臭蜘蛛的毒不会致人于死,但被咬到可有得疼了。」
欧德森吃了一惊,俯视自己的长靴。尤吉尔见父亲皱眉,走近皇帝,也忍不住跑到皇帝身边。
「……啊!」
皇帝的长靴边缘有东西在蠕动,是黑蜘蛛小小的脚尖。
欧德森应该也看到了,他忍不住惊叫一声,抬起一脚就要脱鞋。
尤吉尔扶住失去平衡而踉跄的欧德森,父亲帮忙扯下长靴,把蜘蛛拍下来踩扁。鲜血般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尤吉尔的脸都歪了。
拉欧大香使走过来。「陛下,要不要紧?有没有被咬到?」
欧德森一脸茫然地摇头。
「……没有,没被咬到……」欧德森喃喃说着,仰望露台。
草原居民中,有些人视力好得难以置信,但仍不可能从那样的高处,看见黑色长靴边缘仅露出一点脚尖的黑色小蜘蛛。
「马莱奥侯!」
爱夏的声音再次降临。
「小心你右边那只袖子。你过来这里的路上拍掉了蛾对吧?袖子上沾了香毒蛾的鳞粉。要是袖子碰到脸,脸会肿起来的。」
马莱奥侯连忙检查自己的袖子,脸上顿时一阵惊愕。
一旁的伊西里侯看到马莱奥侯的袖子,同样一脸惊讶。众人见状,纷纷喧闹起来,广场陷入大混乱。
爱夏的声音响彻全场,就像要劈开这片骚乱:
「肃静!」声音嘹亮无比,「你们会混乱是当然的,但现在先安静下来。」
众人停止说话,待广场恢复安静后,爱夏开口:「富国大臣,方才你说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内传出担忧香君健康的声音,猜测香君可能有异变。」
尤吉尔望向父亲。父亲没有回答爱夏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仰望着露台。爱夏也不在乎父亲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
「香君确实出现了异变。但并非大约蚂出现之时,而是更早以前。」
直盯着爱夏的父亲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总之摘下香君的手镯!区区香使,竟敢大胆冒名香君,罪该万死——」
另一道声音盖过了父亲的声音:「罪该万死的人是我。」
众人惊讶地望向出声的人。
拉欧大香使跪倒在皇帝身前,深深磕头。
「陛下,请原谅臣。臣早知香君的神灵亦降驾于另一人,却隐瞒未报。」
皇帝欧德森眨着眼,看着拉欧。「……你知道,却没有说?」
拉欧抬头。「是的。」
欧德森以手扶额,说:「等等……先慢着……」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拉欧,「也就是说,你说上面那名香使,真的是香君?香君有两位?」
拉欧点点头。
「是的。臣明白,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但上头那位,就是另一位香君大人。」
众人又开始喧哗。
欧德森抬起右手,制止噪音。他的脸色苍白紧绷,只有眼睛充血赤红。
「如果这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禀报朕!」
拉欧再次伏首。「望陛下恕罪,臣实在是害怕啊!」
拉欧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广场中响起。
「臣是在接获大约蚂出现的消息时,得知还有另一位香君大人的。」
欧德森皱起眉头。「大约蚂……?」
「是的。当时大约蚂尚未肆虐,才刚发现虫卵而已。」
拉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伊尔。
「伊尔大人也记得吧?就在同一时刻,马修从母亲的故乡把他的表妹带来了帝都。」
尤吉尔望向父亲。
(没错,爱夏•洛力奇来到帝都,确实是那个时期。)
然而父亲没有应话,只是盯着拉欧。
拉欧不理会,视线回到皇帝身上继续说:
「我就是在当时,得知了香君大人的神灵附身在马修的表妹身上。但臣没有禀报陛下,刻意隐瞒此事,将她送入『黎亚农园』看守。」
欧德森默默听着。
「陛下,臣是害怕了。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两人身上这种事。而如此奇异之事,竟发生在仅记载于《香君异传》中的大约蚂出现之际,有什么无法想像的异变正在发生……」拉欧继续说着,「若是公开此事,百姓一定也会像臣一样,惶惶无主。臣以为,此事若有意义,神意必定会有明朗的一天。在那之前,必须保密才行。」
皇帝微微蹙眉,眯着眼睛盯着拉欧。
拉欧迎着那视线,以严肃的眼神回望皇帝。
「可是,陛下,臣大错特错。如今回想,神意早已摆在眼前。第二位香君大人,就是因为前所未见的大祸临头,才会降临——是为了拯救苍生啊!」
拉欧说完后,隐约传来风吹动远方树叶的沙沙声。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拉欧大香使。」
尤吉尔惊讶地仰望父亲。父亲瞪着拉欧,一字一句地说:
「恕我得罪,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胡说的?」父亲冷眼质疑,「大香使从方才便说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那名香使身上,但有何证据?该不会要说刚才那些耍杂技般的瞎蒙蒙中,就是证据吧?」
拉欧扬眉。
「这话就奇怪了,实在不敢相信是出自最清楚『寻灵仪式』的大人之口。」拉欧的声音里掺杂着坚硬的音色。「我是身负寻找香君大人再世任务的大香使。事实上,找到当今香君欧莉耶大人的也是我。大人这是在指控,身负此职的我会误判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何人身上吗?」
「若有冒犯,还请包涵,大香使,但香君大人应该会在十三岁时再世。」
尤吉尔默默观察父亲眼中浮现的情绪,那是父亲难得一见、真心怒火中烧时的表情。
「香君大人还在世,却突然出现另一名香君大人?只凭大人的话,就要我们相信如此离谱的事?」
「那么,请大人说说,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要现在当场举行『寻灵仪式』吗?」
「荒唐……」尤吉尔看见父亲脸上浮现苦笑。「既然香君大人离席了,先解散才是正理吧?至于冒名香君的香使该如何惩罚,再慢慢……」
这时,露台上传来爱夏的声音:
「伊尔•喀叙葛,你可真是个风流雅士。」声音隐隐含笑,「你腰带里夹了一枚花瓣。欧希可的花差不多开始谢了,是经过树下时飘进去的吧。」
尤吉尔目睹众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父亲的腰带上。父亲面露侮蔑,仰望露台,就要伸手拂腰带,但旁边伸来一只手,制止了他——是皇帝。
「……陛下。」
尤吉尔看见父亲以眼神制止皇帝。
原以为皇帝会悟出父亲的意思而放手,没想到他握着父亲的手,说:
「伊尔,翻出你的腰带内侧。」
父亲看着皇帝,片刻间没有动弹,一会儿后,他稍微翻开了腰带。
尤吉尔看见了。皇帝伸手,捏起了什么。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枚散发芬芳的欧希可胭红花瓣。
十一、爱夏•喀兰
欧德森茫然注视自己指尖捏起的,如绢般丝滑的花瓣。
——香君宫里的欧莉耶不是神,只是个美人。
他耳边响起父亲这么说的声音,眼前浮现父亲冷笑的面容。
立太子仪式结束的那天夜晚,父亲把激动未平、双颊火烫的自己带进书斋,说要告诉他帝国的秘密。
——世上没有什么以气味知悉万象的香君。除了初代香君以外,后来的香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历代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联手打造出来的、漂亮的花瓶罢了。
听到这话时的冲击,欧德森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彷佛在喷泉里看似宝石般璀璨的白石,拿到阳光底下一看,却是干燥、穷酸、褪了色的普通石头。那种怅然,与即将步入往后杀伐世界的悚然,这两种情绪揉杂在一起,充斥全身。
欧德森不知该如何解读自己指头捏起的这片花瓣,他轻轻放手,任由花瓣飘落沙地。
花瓣落地时,声音从天而降。
「伊尔•喀叙葛,」声音沉稳,和先前有些不同。「我明白你无法置信的感受。我自己对于自称香君,也感到迟疑,也无法相信自己就是神。」
人们仰望露台,只是静静聆听着。
「过去的历代香君,一定也都经历过这样的感受。因为直到十三岁都过着平凡人生活的姑娘,某天被宣告你就是神,被带到这座香君宫,变成人们祈祷的对象。」
站在露台上的姑娘,发丝在风中飘扬。
「但我自从懂事以来,就对于自己不同于常人而感到不知所措。对我而言,气味比话语更具说服力。我不断听到气味之声,而且气味的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没有片刻稍停。若不断地听到这声音,就是香君的证据,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
以平淡的声调述说的话语,随着徐徐清风扩散在广场。
「香君大人倒下时,我立刻出面自称香君,一定让许多人感到猜疑。但我并非凭空冒出来的。我从一出生,就一直在气味之声的环绕下长大。
也有人知道,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比方说,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
突然被指名,鸠库奇一脸疑惑地仰望露台。
「你是草原子民,视力应该很好。你认得我吗?」
鸠库奇蹙起浓眉,凝目细看了站在露台的姑娘片刻,很快地,惊愕充斥那张脸。
「你……难道是那时候……」鸠库奇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怎么会……」
露台传来柔和的声音:「你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众人的视线聚集而来,鸠库奇说:
「……爱夏•喀兰?难道你是爱夏•喀兰?」鸠库奇满脸混乱,大喊,「不可能!爱夏•喀兰已经死了,我摸过遗体,亲自确定过了,脸颊都冷得像冰一样了!」
鸠库奇旁边护卫的士兵们也脸色大变。
「喂,你们!」鸠库奇回望他们,「你们也都看到了吧?不,不只是看到,你们应该把那两个孩子埋了……」
护卫士兵们点头如捣蒜。「……我、我们埋了,确实埋好了。就埋在尤、尤吉树下,还怕他们冷,用毛毯包起来才埋了。」
皇帝欧德森不耐烦地问:「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鸠库奇转向欧德森,禀告:「陛下,站在那里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什么叫不应该存在?」
「不可能存在——因为我已经把那姑娘处死了。」
广场沉寂了片刻,接着喧嚷一口气爆发开来。
「安静!安静下来!」
欧德森举起右手制止众人,转向鸠库奇。「把她处死了?」
「是的。爱夏•喀兰是被逐下藩王位的喀兰孙女。」
应该是说着说着稍微冷静下来了,鸠库奇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尚未完全平定西坎塔尔,我担忧反叛氏族拥戴喀兰王的孙子和孙女,便将他俩处死了。」
欧德森喃喃了一声「啊」。
「……我想起来了。当时朕还是皇太子,从马修那里听到这件事。」
瞬间,鸠库奇的眉毛跳了起来。「对,没错,马修!」
鸠库奇回头,找到人群中的马修。「你,就是你建议的!说用毒……」
鸠库奇说到一半噤了声,脸上露出醒悟什么的神色。
马修慢慢地走上前来。
「藩王大人,很抱歉,」他说,「我用了冻草,调整了分量。」
鸠库奇嘴巴微张,看着马修,接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蒙骗我?」
马修看着鸠库奇,说:「大人还记得吧?当时爱夏在大帐篷里对你说了什么。」
鸠库奇的眼睛亮了起来。「……啊,对啊,那时候……」
马修点点头。「没错,我就是在当时发现的。」
马修仰望露台说:「姑娘被拖到大人面前,却告诉想要处死她的你,说你被人下了毒。说你身上有冥草的味道。」
马修仰望着爱夏,继续说:
「当时大人问我,说冥草应该没有味道,为什么那姑娘会那样说?」
鸠库奇一脸茫然地看着马修。
「那时候我和大人交谈,内心想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把爱夏从你手中救出来。绝对不能让你把这个,能从你汗水中闻出本该没有味道的冥草气味的姑娘给处死。」
风又变强了些,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传来。
「马修,」欧德森出声,「那么,你说她是你的表妹,这是假的吗?」
马修看着欧德森,摇了摇头。「不,陛下,这是真的。不过我是在鸠库奇的帐篷遇到爱夏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修的脸上有着迟疑。
「要解释这件事,就必须从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的事说起,说来话长。众位已经站了这么久,一定也有人累了,要在这里说明这件事——」
欧德森打断说:「不,现在就说。」
尽管感觉到伊尔正在看自己,欧德森却催促马修。
「现在就说——这反而才是最应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的事吧。」欧德森听着自己这么说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内在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正静静地在转变。
马修点了点头,开口:「那么,若要讲述这件事,有个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能请陛下同意他谒见吗?」
欧德森点点头,于是马修对站在拉欧大香使旁的米季玛说:「把他带来吧。」
米季玛向众藩王告罪,穿过人群间,走到立于众人后方的老人身边,执起他的手将他领过来。
是一名清瘦老人,一头花白的长发扎在后颈。
欧德森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望向旁边的伊尔。
伊尔张大了眼看着老人。总是沉着冷静的那张脸,现在却因强烈的惊愕而扭曲。
突然一声大喊传来,欧德森吓了一跳,转向声音的方向。
拉欧大香使的双眼和嘴巴张得老大,全身颤抖。
「……悠马?」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悠马、是悠马吗?」
马修执起老人的手,将他引至欧德森面前,沉静地说:
「陛下,家父悠马•喀叙葛谒见陛下。」
十二、帕里夏早已灭绝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
虽然她事前已经听马修说过,要把悠马带来说明异乡蝗虫,但当时完全没料到会如此峯回路转。
马修的父亲当时躺在祈祷所的床上,几乎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现在竟由米季玛和马修搀扶着两侧,站在皇帝面前。虽然现在已能抬头挺胸站立,与当时判若两人,但他身上传来的气味里,仍依稀掺杂着那种异乡的气味。
「……拜见皇帝陛下。」悠马的声音传来,「我想陛下应该不记得我了……」
皇帝回答:「不,朕记得你。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看着你的脸,朕想起来了。啊,悠马,没错,你是悠马•喀叙葛!
小时候我总是很期待你来到宫殿。你说的天炉山脉的山乡种种趣味横生,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都很珍惜。」
悠马微笑。「原来陛下还记得我,感谢陛下。久疏问候了。」
皇帝伸手,触碰悠马的手。
「没错,你离开太久了!听说你在天炉山脉的山里下落不明,当时我还担心得哭了。一直以来你都跑去哪里了!」
悠马注视着皇帝,沉默片刻后开口:「到底身在何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要试着回想,就像梦境的碎片般,有各种风景和场景在脑中闪现,却毫无脉络,难以捕捉。只是让人无比地怀念——就连现在想起,也怀念得令人颤抖,而且恐惧……」
悠马叹了一口气继续。
「十五年——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十五年。我身在梦境的期间,妻子和父母都已离世,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悠马闭口,低头好半晌,接着抬头娓娓道来。
他说,他和岳父一起进入深山寻找岳父的哥哥,被一片迷雾所包围。两人身陷迷雾,旁徨之间,突然走出一片广大的荒野。而远方,是不可能存在于山间的壮丽街景。
「那里是哪里?」欧德森探出身体问,「刚才马修说和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你误闯的地方,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吗?」
悠马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悠马又叹了一口气,「我长年寻寻觅觅,一心想找到欧阿勒马孜拉。坦白说,我很想相信那里就是神乡,但若问我有什么证据能如此断定吗?我也只能摇头。」
悠马以徐缓的口吻说了起来:
「在内人的故乡大崩溪谷,流传着神秘的传说。偶尔会有人宛如被吸入山中,消失不见,有时过了十年以上,又在风大的日子归来。归来的人穿着陌生的衣物,胡子剃得很干净,却一头蓬发,好一段时间都忘了怎么说话,失魂落魄。即使后来终于能够说话了,也经常在山里游荡,彷佛在寻找着什么,就像在寻找失去的什么,或想要回去某处。」
树叶摩擦声中,只有悠马的声音回响着。
「然后,据说归来的人,」悠马看着皇帝说,「不是独自归来,而是带着幼儿——童女回来。」
欧德森涨红了脸,几乎呛咳起来说:「那、那是皇祖阿莱尔……」
「是的。感觉就是在说陛下的祖先,皇祖阿莱尔,和我们的祖先阿弥尔,将初代香君大人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回来的事迹。
我在拜访大崩溪谷时得知了这个传说,相信神门山尤吉拉就在那块土地的某处,所以我不断地寻找。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在那里生活的『幽谷之民』的姑娘,与她缔结了婚姻。」
悠马喘了一口气。
「那名姑娘——我的妻子,是我岳父的哥哥在山里失踪十几年,再次归来时一起带回来的女童。」欧德森只是茫然地看着悠马。「我岳父的哥哥带回了两名女童。一个成了我的妻子,另一个很早就被岳父送去了远方,后来成为当时西坎塔尔藩王喀兰的儿媳。」
悠马抬起头来。爱夏第一次明确地与悠马对望了。他的眼神静谧,很像马修。
「如果塔上的姑娘就是爱夏•喀兰,那么她确实相当于小犬马修的表妹。只是不知道我岳父的哥哥带回来的两名女童是不是姊妹,因此不知道有无血缘关系。」
悠马将目光移回皇帝身上。
「陛下,内人的嗅觉极为特殊,远远超乎常人。我还在山路上,她就已经能闻到我的味道,开始煮饭。当我打开家门时,饭菜已经差不多可以上桌了。」悠马微笑道,「小犬马修的嗅觉也出类拔萃,但远远不及内人。」
悠马再次抬头仰望爱夏。
「听到那姑娘刚才说她活在气味的世界里,我彷佛听到妻子在说话。虽然表面坚强,完全看不出来,但内人……」悠马顿住,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内人活在孤寂的世界里——没有人听得到相同语言的孤寂世界里。」
风吹来云朵,遮蔽阳光,很快又转亮了。
「悠马,」拉欧从一旁开口,「你之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住在那里的人,每一个都像你的妻子或爱——香君大人那样,活在气味的世界里吗?」
悠马看着拉欧,沉默半晌。
「不知道。」他说,「那里应该有人。我觉得应该有人。每当我试着想起,就感受到无以复加的怀念、向往到心底都痛起来了……可是,我连一张面孔都回想不起来。」
「听说你没有带女童回来,理由也不清楚吗?」
悠马的面容扭曲。「不知道。」
拉欧伸手抓住悠马的肩膀。「就没办法想起什么吗?比方说……对,你是怎么回来的?连这都想不起来吗?」
登时,悠马变得面无人色。
「……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
悠马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悠马双手掩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被马修扶住了。
「父亲大人,没事吧?」
马修问,悠马也没有回答。只有掩面的手之间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一会儿后,呼吸声逐渐平顺,悠马慢慢地放下双手。
「父亲大人。」
悠马看向儿子,彷佛这才听见马修的声音。
「……我刚刚怎么了?」
「父亲大人一边发抖,一边说出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悠马蹙眉。「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正不正确,听起来像是: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悠马抹去额头的汗,喃喃地说:
「这样啊……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悠马一字一顿地说道,叹了口长长的气。接着他望向拉欧。
「有人对我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道路开启了,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这应该是我在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悠马仍在微微颤抖。
「我记得的,只有强风刮起来,乘着那风,数量骇人的西萨在天上乱飞,像浊流一样包围了我,把我推了出去。」
拉欧皱眉。「西萨?」
「对,西萨——可怕的蝗虫,西萨。」
悠马缓缓地抚摸自己的手臂。
「……也就是说,」拉欧说,「那些蝗虫,是从你之前所在的地方飞来的?」
悠马点点头。「没错。」
「那是怎样的蝗虫?为什么会说它可怕?」
悠马默默地思考,很快便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闪现眼前,我可以形容,但想要牢牢地抓住,它就会消失。」
悠马表情扭曲,再次双手掩面。
爱夏听着悠马的话,想到一件事,感到心跳加速。
(……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可是,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假设欧阿勒稻在呼唤的是帕里夏,而帕里夏已经灭绝的话……
「悠马大人!」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呼唤,悠马慢吞吞地放下双手,抬起头来。
「您刚才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
悠马点点头。
「帕里夏是不是一种虫,或是一种鸟?会吃可怕的蝗虫西萨。」
瞬间,悠马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没错,帕里夏是一种虫。很大,会发出七彩光芒,会捕食西萨。」
爱夏恍然大悟。
(果然是这样!)
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济世稻」会唤来啃食自己的生物?为何那种蝗虫飞来后,「济世稻」仍不断地呼唤?
(『济世稻』并不是在呼唤异乡蝗虫。)
遭到大约蚂蚕食的欧阿勒稻,预期到西萨会大举进攻,因此呼叫着西萨的天敌。
(可是帕里夏却没有来……)
爱夏问悠马:「帕里夏发生了什么事?」
悠马的脸色一沉。「……不知道。」
拉欧搂住悠马的肩膀。
「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差——陛下,请允许悠马在御前坐下。」
皇帝点点头。「嗯,赐坐吧。」
悠马坐到沙地上,额头抵在膝上,似在恢复血气。皇帝看着他那模样,接着仰望露台。
「你——您知道帕里夏这种虫吗?」
爱夏摇头。「不——但我觉得帕里夏是一种虫,因为这样就说得通了。」
爱夏对站在马修斜后方的弥莉亚出声:
「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你还记得吗?当我看到『济世稻』的时候,脸色发白。」
弥莉亚点点头。「我记得,香君大人,我记得很清楚。」弥莉亚眼睛发亮,面露笑意,「我记得您可以闭着眼睛走路,还有进入种植『济世稻』的围栏里时,您脸色苍白到几乎要昏过去。」
弥莉亚说得一副「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的样子。
爱夏对她微笑,将目光转回皇帝身上。
「拜访吉拉穆岛时,我听到了气味的呼唤——『济世稻』在呼唤什么。那声声呼唤痛切无比,几乎撕心裂肺。我从未在其他欧阿勒稻身上听到这样的气味呐喊。而且,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呼唤极其可怕。」
皇帝默默聆听着。
「欧戈达藩王母向我展示『济世稻』时,我惊觉了一件事。
不顾肥料『绝对下限』而种出来的那种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更接近野生欧阿勒稻,而且即使受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生长无碍。活生生地遭到大约蚂啃食的那种欧阿勒稻,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拼命地在呼唤什么。
它们呐喊着: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光是回想起那声音,心底仍感到骇惧不已。
「人陷入危机时,就会高声求救,植物也是一样,遭到虫蛀等伤害,就会发出气味求救。比方说,被蚜虫攻击的植物,会散发气味,引来瓢虫;站在瓢虫的角度,它飞来并不是为了救助植物,只是要捕食蚜虫,但以结果来说,依然救了植物。」
皇帝的眼中浮现理解的神色。「……也就是说,『济世稻』也是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回应那声音,捕食大约蚂的西萨打开神乡之门飞来了?」
爱夏摇摇头。
「起初我也这么想。但异乡蝗虫——西萨飞来,开始捕食大约蚂后,『济世稻』依然没有停止呼唤。」
「……」
「如果『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为何还要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怎么会唤来吃掉自己的虫?我一直觉得不对、不合理。如今听到悠马大人的一席话,我才发现理由。」
皇帝的眼睛发出光芒。「……原来如此。」
他看看悠马,接着视线回到爱夏身上,说:「原来是这样!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就是这个意思吗!『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的天敌,而不是西萨吗!」
爱夏点点头。「我认为就是这样。」
皇帝红润的脸仰望爱夏,接着说:「可是,帕里夏没有飞来。」
「没错。」
皇帝叹息地说:「……因为帕里夏已经灭绝了,是吗?」
皇帝脸上浮现愁容。「能够抑制『天炉蝗虫』的天敌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这场蝗灾不可能自然平息。」
皇帝低头,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再次仰望爱夏,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
十三、一棵树
拉欧扶着悠马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爱夏与皇帝的对话。
他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皇帝眼中浮现祈求的神色。
(……欧莉耶大人……)
她努力安排这样的机会。
不是以神谕威慑,而是让皇帝能够展现出他一视同仁地重视贵族和藩王的态度,将他们都视为自己要保护的子民,并下达敕令。
拉欧知道,欧莉耶打从心底厌恶帝国把香君当成支配的工具,让人民把香君视为神明崇拜的做法。在危机当前的现在,若是否定香君是神,人们就再也听不进香君的话;但若是以神的身份下令,又会强化虚假的权威支配。
为了走在这中间纤细的钢索上,不落入任何一方,欧莉耶选择了「安排机会」这条路。
她想要打造一条路,让人们不是依赖神明,而是借由她安排的这个「机会」,重新确认自己的立场,依自己的意志选择未来。
若是她没有在途中倒下,这个「机会」已经实现了。而欧莉耶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
(但既然事已至此……)
拉欧正暗自忖度,这时他看见伊尔单膝跪地。
「香君大人,」平静但清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伊尔仰望着爱夏说,「请原谅我的昏昧不明。我实在太冥顽不灵了,相信香君大人只能依靠转世再临的成见,阻碍了我承认香君大人。但,现在我清楚地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惊讶地看向伊尔,广场的众人也同时注视着他。
伊尔一脸肃穆,专注地仰望着爱夏,继续说:「在前所未见的危难之际,香君大人再次自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降临我们身边。」伊尔闭上眼,又很快地张开,手抵在胸口。「世上有如此多的国家,但再也没有哪个国家如我大乌玛般幸运,蒙受活神眷顾。」
伊尔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他以双掌复脸,接着朝向爱夏,深深垂头礼拜。
皇帝见状,也在沙地跪下来,并像伊尔一样双掌复脸,朝爱夏礼拜。
如同涟漪扩散般,人们陆续在沙地跪下来。藩王和贵族,所有的人都跪在沙地上,深深低头。
「香君大人!」伊尔抬头呼唤,「请引导我们!」
尾音还没有消失,众人已经纷纷高喊:「香君大人,请引导我们!」
拉欧听着呼告声,悄悄闭上眼睛。
(……还是只有这条路了。)
欧莉耶倒下,爱夏现身时,欧莉耶原本想要走的那条纤细的钢索——人们依自己的意志,负起责任,选择未来的道路——已经垮了。
爱夏的力量是绝对的。目睹她的力量,就连皇帝,都禁不住期待起超越凡人智慧的奇迹。而在场的人,现在也都被这股期待所淹没。
伊尔敏感地察觉人们这样的心思,火速转换了方向。
只要追随受到活神香君庇廕的这个国家,即使面临危难,也能得救——让藩王与贵族都如此相信,来稳定帝国的权力。伊尔判断,不能错失实现这件事的绝佳机会。
(这下,香君再也不只是好看的花瓶了。)
现在香君得到了完全不同于过往的力量。
(……可是……)
这并不是欧莉耶期望的道路。
拉欧仰望露台,思绪复杂地注视着站在那里的姑娘。
(间隔插图cut.png)
爱夏听着整座广场沸腾的呼声,情不自禁地陷入战栗。
为了让众人承认她是香君,她使用了嗅觉,但在说话时格外小心,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向鸠库奇抛出话题,也是希望他回想起来,两人最初见面时,他也只把爱夏当成一个平凡的小姑娘。
爱夏完全没有自己是神的感觉,因此她相信,看到她的人,不会只因为她的嗅觉比常人更出色,就把她当成神。
她想得太简单了吗?
人们散发出来的气味——期待神明指引、全心依赖的气味——乘着风,如大浪般袭来。
面对这滔天骇浪,孤独伫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让爱夏害怕。
(……欧莉耶大人……)
她总是体会着这样的感受吧。
人们的祈祷是诚挚的,他们真心希望有人来拯救。
既然宣告自己是香君,就必须一肩扛起这些祈求,非实现这些祈求不可。非拯救众生不可。
她的膝盖无法克制地颤抖。爱夏没办法正视跪地的人们,只能仰望天空。
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蓝天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方,一望无际。淡云徐徐地随风流动。
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爱夏注视着蓝天,心绪稍微定了下来。
忽地,雪欧米树细瘦的身姿浮现心中,欧莉耶的声音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
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
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看不见的事物……)
支持着一棵树。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蓦地清晰浮现心中。
(我必须以毫无矫饰的自己,站立在天地人面前。)
必须向人们揭示,她是与人们相互扶持而立的一棵树,而不是独自撑起万民的光。
她唯有怀着这样的决心,走下去。
爱夏深深吸气,俯视广场。
「……我的母亲出生的地方,」
露台传来声音,打破漫长的沉默。拉欧满怀紧张聆听着。
「是不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我不得而知。但和我母亲一样来自异乡的初代香君,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一生,我从以前就经常思考。」
爱夏的声音并不激动,宛如水向外流去一般,静静扩散开来。
「成为香使时,我学到香君大人是如何看世界的。
大雨可能会造成山崩,导致人们丧生;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生物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打造世界的。
生物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不想要的虫子,对于吃那种虫维生的鸟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粮食;同时若是没有鸟,虫就会过度增加,让草木难以成长。香君借由风所知悉的万象就是如此——充斥着并非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而是流转不息的一切。」
一阵风吹来,吹动爱夏的发丝。
「我看到的,也确实是这样的世界。若是只看对人有益的一面,万象就会扭曲,到头来也会为害到人自己,世界就是这样运转。」
拉欧注视着爱夏的身影沐浴在午后阳光中。
「因此我能够做的,只有传达,传达我透过气味所得知的事。
气味确实会告诉我许多事,像是欧阿勒稻会改变土壤的气味。土壤中有许许多多极为细小的生物,各别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形形色色的气味浑然一体,形塑出土壤的气味,但是在种植欧阿勒稻的地方,土壤的气味会改变。种下欧阿勒稻,其他谷类就无法生长,就是这个缘故吧。
同时,也有生物敏感地察觉被欧阿勒稻改变的独特土壤气味,得知欧阿勒稻在哪里。那种可怕的蝗虫西萨,应该不光能闻到欧阿勒稻的气味,也能闻到被欧阿勒稻改变的土壤气味。它们可以追踪马车车轮、人们的鞋子、马蹄上的泥土气味。」
人们一心一意专注聆听爱夏说话。
「西萨是可怕的昆虫,寿命却很短暂。它们为了维系自己的生命,来到了不同于故乡的另一个世界……它们也在拼命求生。为了活下去,它们已经让身体变得能产下更多的卵、飞得更远。
现在西萨还是短命的虫,必须捕食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才能产卵,因此只要烧掉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应该就能消灭西萨。但西萨是以生命在求生存,因此只要有几只幸存下来,它们为了繁衍,不知道往后还会出现怎样的变异——我们与它们之间,现在是赌上了彼此的性命在竞争。」
拉欧看见爱夏转向皇帝。「皇帝欧德森。」
听到爱夏的呼唤,欧德森一脸紧张地回应「是」。
「你问我,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但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
「西萨是怎样的生物、和欧阿勒稻是什么样的关系,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欧德森寻思着,静静聆听爱夏的话。
爱夏平静地询问:「皇帝欧德森,我以香君的身份问你——为了平等地保护这个国家的每一位子民,你要选择哪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