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疑窦
欧拉姆以凌厉的目光看向爱夏。
「难道,你们和『欧戈达晓光』勾结?」
「……」
「是这样吗?所以才会抓走发现隐田的我?」
爱夏的胸口有如遭到压迫,陷入紧张,她面色苍白。
「我不知道。」爱夏拼命压抑着几乎要颤抖的声音。
她看着欧拉姆眼中浮现的猜疑,拼命寻思该怎么说。
她希望欧拉姆相信他们对他没有恶意。
自己的嗅觉,还有「伙伴」的事必须保密,但除此之外的事,她不想撒谎。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我也曾经这么怀疑过。
欧拉姆大人发现隐田,对我们真的是一大难题,而且大人发现隐田时,『欧戈达晓光』现身,把大人抓走,对我们实在是太刚好了。」
「……」
「但现在我否定了这个猜测。理由是,我也被抓了。」
欧拉姆皱眉。
「这算不上理由。我不想这么说,但你也有可能是被派来监视我的。」
欧拉姆沉声说,爱夏摇摇头。
「没有这回事。要大人相信,或许很难……」爱夏说着,说出当下想到的事,「而且,这么做有意义吗?监视大人要做什么呢?」
「……」
「如果是不想要大人把隐田的事说出去,应该只需要把大人隔离在这座岛就行了,有必要特地派我来监视吗?」
欧拉姆拧紧眉头思考。
很快地,他僵硬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但眼中仍残留着疑心。
看着欧拉姆的表情变化,爱夏也渐渐镇定下来。
「呃,我刚才会说,因为我也被抓了,所以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应该没有关联,是因为我是在监视欧拉姆大人被关的仓库时被抓的。」
欧拉姆眨了眨眼。「我被关的仓库?」
「是的。大人先前被关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大人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欧拉姆摇摇头说,「我被抓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不过,你说藩国总务厅的仓库?」
「是的,」爱夏点点头,「我依序说明。」
「那天我因为要去隐田,经过山上,结果冒出一群陌生的武人,所以我偷偷跟了上去。」爱夏稍微改变情节说,「然后我发现欧拉姆大人被抓了,便悄悄尾随在后。
他们用收集稻草的货运马车搬运欧拉姆大人,然后把大人藏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里。
我很想通知什么人,但又担心离开的期间,大人会被带到别的地方去,因此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监视仓库直到晚上。但可能是在那里待得太久,引起怀疑,我在当晚就被抓了。」
「……」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如果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勾结,应该也会让『欧戈达晓光』知道,让村人种植隐田的人是我,而且应该也没必要抓我。就算抓了我,只要向拉欧老师报告抓到欧拉姆大人的时候也抓到了我,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会被放走。」
爱夏说完后,又补充:「当然,这些事实只是冲淡了我自身的疑心而已。对欧拉姆大人来说,我还是有可能身负监视大人的任务,因此我说的这些,无法对大人证明什么……」
「……」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减轻了我自身的疑念,就是刚才欧拉姆大人自己也提到的事。我自己也是,见到欧戈达藩王母以后,觉得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果然还是无关,因为要是有关的话……」
听到这里,欧拉姆的眼中浮现信服的神色。
「应该会用你们的技术,保护菈杞才对呢。」
爱夏稍微侧了侧头说:「不过,靠那种技术,也很难立刻把菈杞救活,所以才派我过来——也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至少会知会我一声才对。」说完后,爱夏忍不住苦笑,「不行呢,说这些也无法洗刷我的嫌疑呢。」
欧拉姆也忽然浮现苦笑。「是啊,要怎么怀疑都行……不过,」欧拉姆说着,慢慢摇了摇头,「不管拉欧老师是否和『欧戈达晓光』有关、你是否被派来监视我,或是来协助这座岛,我的处境都差不多呢。」
被灯光吸引而来的飞虫,从敞开的窗户接近火焰,飞上天花板,撞击后又飞了出去。
两人都沉默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
库莉纳的气味持续从窗外传来。她和监视者似乎感情很好,总是在爱夏和欧拉姆用完晚餐、端出餐具前,和监视者聊天等待。
「……我把餐具端出去。」
爱夏对欧拉姆说了声,欧拉姆抬头应道「嗯」。
爱夏只留下果实酒的酒瓶和酒碗,将其余餐具放到托盆上端出去,正在和监视者聊天的库莉纳微笑。
「啊,吃完了吗?」
「是的。抱歉,今天吃比较久。」
「不会不会,别在意。」
库莉纳以厚实的手接过托盆,对监视者说了声「晚安」便回去了。
回到屋内,欧拉姆正在看爱夏刚才写下肥料材料的杂记本。
欧拉姆仰望爱夏问:「你们都怎么使用欧阿勒稻的肥料?」
每当灯火摇曳,欧拉姆脸上的影子便随之舞动。
「说来话长。」爱夏说,欧拉姆淡淡地微笑。
「没关系,说吧。」
爱夏点点头。
「我们从尝试原料组合开始。」
「组合?」
「是的。欧阿勒稻肥料的原料,每一种的作用差异相当大,不管是抑制欧阿勒稻生长的方式,还是改变土壤的作用都是。」
欧拉姆攒紧眉心聆听。
根据要施肥土地的土壤状态和天候,对原料进行细微的调整,是香使重要的工作,但也只是因为香使诸规定中写着「这种状况要这么做」,便照本宣科而已,应该不曾分析过哪一种原料会如何改变土壤、又对欧阿勒稻有什么影响。
「先是只用约奇草和西奇迷,或欧奇诺草和西尔马草,像这样尝试多种组合,调查各别的组合如何改变土壤、抑制欧阿勒稻。接着调整组合或分量,调查如何改变土壤,才能让约吉麦或约吉荞麦等谷物存活下去。我们试过无数种组合。」
欧拉姆脸上浮现惊愕的神色。
欧拉姆是优秀的香使,他一定切身明白这些作业需要多少功夫和时间。
不仅如此,也许拉欧老师的决心重新打动了他。
在「黎亚农园」,为了更有效率地种植蔬菜和水果,也做着类似的实验,但绝对不会无视香使诸规定,改变肥料配方来种植欧阿勒稻。这是禁忌,如果这么做甚至可能遭到处刑。
欧拉姆露出沉思的表情,严肃地聆听爱夏的话。
爱夏继续说下去,一面想起塔库伯伯他们晒得黝黑的脸。
十三、库莉纳
「菈杞冒出花芽了?」
弥莉亚将手里的书搁到小几上,看着前来报告的家臣。
「距离他们说想用欧阿勒稻肥料,还不到一个月吧?」
「是的,今天是第二十五天。」
「然后就已经冒出花芽了?」
「是的……不过也只是刚冒出花芽而已,但农妇们说,菈杞只要长到这样,应该就会开花了。」
弥莉亚注视着家臣片刻,接着问:「库莉纳来了吗?」
「是的,我让她在门外等。」
「叫她过来。」
家臣行了个礼退出,库莉纳很快进来了。
一进房间,库莉纳立刻将粗壮的手指在额前交握,行了个最敬礼。
「过来一点。」弥莉亚招手。
待库莉纳走近,她开朗地说:「好久不见了。」
「藩王母大人,迟迟未能前来禀报,真是抱歉。」
「不要紧,你们的工作是融入角色,我清楚比起频繁回报,融入必要的角色更重要。」
库莉纳微笑,深深行礼。
弥莉亚彷佛等不及库莉纳抬头,问:
「听说菈杞长出花芽了,是欧阿勒稻肥料生效了吗?」
库莉纳点点头。
「是的。据爱夏说,菈杞不是会跟欧阿勒稻竞争的谷类,因此效果出现得也快。」
弥莉亚扬眉。「爱夏?不是欧拉姆说的?」
库莉纳的眼睛浮现光芒。那张浑圆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平时活泼的农妇面容。「是的,是爱夏。恕小的僭越,藩王母大人,比起欧拉姆,那姑娘看起来有用太多了。」
弥莉亚眯起眼睛。「既然你这么说,应该有什么十足的根据吧?」
库莉纳点点头。
「菈杞种植地的改良,等于是爱夏主导进行的,欧拉姆反而是接受指示的一方。」
库莉纳开始详细说明爱夏如何使用肥料。
「首先,爱夏把菈杞的种植地分成两大区,每一区又分成五区,一区拌入三种肥料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另一区则拌入四种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接着观察几天。然后某一天,她突然在先前未撒肥料的区域,全部撒上三种原料组成的肥料。」
弥莉亚探出身子,彷佛深受吸引。「长出花芽的,就是那一区?」
「是的,那一区和一开始撒入三种原料组合肥料的区域,菈杞都长出花芽了。」
「有意思!一开始观察的期间,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被弥莉亚一问,库莉纳的脸颊微微泛红。「……这……」
见库莉纳支吾其词,迟迟不回答,弥莉亚面露困惑。
「怎么啦?你居然会吞吞吐吐的,真难得。别顾忌,把你想到的说出来。」
「是——其实,我不知道爱夏到底是根据什么而选择三种原料,而非四种原料的肥料。说来丢脸,我和其他农妇,都觉得每一区看起来都一样,没有变化。」
弥莉亚的表情转为惊奇。「你也就罢了,其他农妇都不晓得种了菈杞多少年,应该经验老道吧?就连她们,也分不出每一区有何差别吗?」
「是的。」
「真令人好奇。如果有什么只有那姑娘才看得出来的征兆,也许其中隐藏着控制欧阿勒稻的秘诀。你的观察能力应该比别人更敏锐,却完全没有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吗?」
库莉纳迟疑了一下,开口:「这只是我的直觉,而且相当离奇……」
「没关系,说说看。」
「也许爱夏有某些别人——不止是我们,而是连欧拉姆都不知道的感应力。」
「……」
「爱夏有时候会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是的。她会闭上眼睛,脸迎着风,就站在原地。有时不光是站着,甚至还会闭着眼睛走来走去。」
「什么?」
「在我和其他农妇闲聊的时候——也就是她以为我们没在注意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却用睁着眼睛般自然的速度,在菈杞附近走来走去。只是……」
「只是什么?」
「爱夏的直觉异常敏锐。有一次她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她,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闭上过眼睛了。」
弥莉亚板起脸孔。「她发现你是监视者了?」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如果被她识破,那就是我的过失了。」
弥莉亚沉吟起来。「嗯,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她发现了,再找别的方法监视就行了,但假设她真的发现了你这样的高手在监视,那确实太不寻常了。」
库莉纳表情严峻地点点头。
「看到那姑娘闭着眼睛行走时,我想起了家兄的话。」
弥莉亚也点点头。「我也刚好想到了一样的事——你是说拯救了雅拉村的密使对吧?据说只要放回占卜师留下的『祈愿鸽』,密使就会前来。」
「是的。家兄从雅拉村的村长那里听说,密使即使在夜里,也会蒙住整张脸;在应该看不见的状态下,不用拐杖也能自在行动,就彷佛张着眼睛在大白天走路一样。」
「我也接到一样的报告。先前我只当是用了某种诈术的可疑花招,但也许不是呢。闭着眼睛也能走路,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不过如果那姑娘就是密使,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弥莉亚双颊潮红,两眼发亮,摩擦着双手。
「自从接到你哥哥的报告以后,我一直相信,要雅拉村开垦隐田、救了村子的是香君大人,或是富国省的人——也就是香使。既然知道抑制欧阿勒稻的方法,那就一定是香君大人,要不然就是跟香君大人有关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堂而皇之地救人?
可能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既然台面上宣称大约蚂出现是我们咎由自取,就不能由官府出面救我们。再来则是,他们可能是利用雅拉村,实验他们找到的方法是否可行。两边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实际行动的应该都是香使。不过是新旧喀叙葛家哪一家的香使,就耐人寻味了。」
弥莉亚的唇角扭曲。「如果那姑娘是密使,那么就是旧喀叙葛家了。」
库莉纳点点头。
「至少不是新喀叙葛家呢。从欧拉姆和爱夏的表现来看,这一点很清楚。」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弥莉亚露出笑容,「明天就把那姑娘叫来吧。」
十四、稻子的呼唤
见库莉纳走来,爱夏在心中叹息。
(……唉……)
一种「果然如此」、既像哀伤又像寂寞的情绪在内心扩散开来。爱夏喜欢活泼的库莉纳,因此一直祈祷是自己的感觉失准了,但现在朝自己走来的库莉纳身上,传来弥莉亚的气味。
开始着手改良菈杞种植地的时候,爱夏开始感觉到库莉纳不对劲。
在那之前,库莉纳也三番两次散发出对她强烈好奇的气息,但爱夏只觉得她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不过自从开始改良菈杞以后,库莉纳散发出来的气味便明显不同。她开始散发出能明确感受到是在关注爱夏的气息。
库莉纳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走近爱夏,察觉爱夏的表情,慢慢收起了笑。
她神情严肃地注视爱夏片刻,随即以沉静的声音说:「欧拉姆大人、爱夏大人,藩王母大人请两位过去。我现在领两位到城里。」
岛上的方言腔调完全消失了。
欧拉姆大吃一惊。「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库莉纳简短地应了声「是」,视线倏地移向爱夏。
「爱夏大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请问我犯了什么错?」
爱夏默默摇头。
「那,大人怎么会发现?」
爱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库莉纳。
很快地,库莉纳的脸上浮现苦笑。她望向天空。
「我从十岁就开始干这行了,后来就这样干了几十年,却是第一次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被识破的。」库莉纳叹了口气,又补了句,「也是第一次被识破身份以后,感到失落。」
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两人身上。
「好了,请两位随我来吧。」
来到可以看到城堡的地方,爱夏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么了?」库莉纳问,但爱夏浑然未觉。
(气味变了。)
那些在海边成长的欧阿勒稻的气味,明显不同了。
那些气味,现在对爱夏来说就像是「声音」。
——……快来……
声音朝着远方呼唤。乘着风,声音被送往远方。
——……快来……
孤独的事物在呼唤着什么。在呼唤遥远的事物。
那「声音」的哀切渗透全身每一个角落,爱夏忽然感到一股悲哀自心底翻腾涌出。
(我知道这声音。)
是黄昏时分,忽然涌上心头的无端哀伤。是不可能说清的孤独。
想要向遥远的什么大喊「救我!」的那种感觉。
(我知道这声音。)
那些呐喊不断在脑中浮现,爱夏忍不住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大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肩膀被触碰,让爱夏猛地回神。
有股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包裹着原本所在世界的膜消失一般,爱夏深深吸气,想要甩开若有似无的眩晕感。
「你还好吗?」欧拉姆也担心地看着爱夏。
「我没事。对不起,请别在意。」
有海风的味道。其中掺杂着欧阿勒稻的「呐喊」,现在也仍不断地传来,但爱夏刻意关上心房,不去听那声音,迈开步伐。
自从懂事起,她就聆听着气味的声音长大。
浸淫在充斥世界的气味声音中,她觉得自己彷佛活在别处,与家人生活的地方以一层薄膜隔开。因此这样的感觉对爱夏来说并不陌生,但刚才受欧阿勒稻的声音牵引,所感觉到的另一个世界,又和过去感觉到的不同。显然是更加异质的地方。
(为什么呢?)
怀念莫名。她强烈地想要回去刚才踏进一脚的地方。
但是想要回去的冲动过于强烈,让她觉得可怕。
(要是去了那里……)
自己一定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她这么感觉。
来到第一次被带来时同一个房间前面,库莉纳敲了敲小吊钟。
门内传出回应的钟声,库莉纳对欧拉姆说:「很抱歉,欧拉姆大人请在这里稍候。」
接着她推开门。
库莉纳不理会困惑的欧拉姆,催促爱夏入内。
爱夏寻思着只有自己获准入内的意思,踏入房间。瞬间,欧阿勒稻的气味声音变大了。
——……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拼命不理会声声呼唤,继续往前走。
弥莉亚以比上回更闲适的神态等着她。
弥莉亚招手,爱夏上前,她微笑地看着爱夏。
「谢谢你。」爱夏以为是在感谢菈杞长出花芽的事,正要行礼,弥莉亚又补了一句,「我也很感谢你救了雅拉村,『密使』大人。」
爱夏抬头,但勉力维持表情不变。
(果然被库莉纳看到了。)
专注地聆听气味的声音时,她不小心闭着眼睛走动了。一定是那一幕被看见了。
弥莉亚默默看着爱夏,说:「没必要瞒我吧?对我们而言,被帝国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所以不会泄漏出去的。再说,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在拯救欧戈达人民免于饥饿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大致上是相同的。」
——……快来……快来……快来……
气味的声音如擂门般撞击着脑袋,爱夏难以专注在弥莉亚的话上。
爱夏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把「呐喊」从心里赶出去,只想着当下要面对的问题。
结果她想到一件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爱夏张开眼睛,看着弥莉亚。「雅拉村没有村人饿死这件事,在我们香使之间也蔚为话题,所以我也知道。您似乎以为伸出援手的人是我,让欧拉姆大人在房间外面等待,只让我进来,是担心我害怕这件事被新喀叙葛家得知,而不敢开口吗?」
弥莉亚挑眉。「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请让欧拉姆大人进来吧。」
「为什么?」
「因为对于欧拉姆大人,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弥莉亚露出思索的表情,看着爱夏,不久后开口:
「原来如此。意思是,必须对欧拉姆隐瞒的事,你也不打算对我吐露,是吗?而且我们私下在这里谈得越久,只会让欧拉姆更为怀疑。」弥莉亚微笑。「嗯,好吧。我想知道的,往后再慢慢问出来就行了,而且今天我叫你过来,也不是为了密使的事。」
弥莉亚说完拿起桌上的小铃,摇了两声。
门打开来,库莉纳把欧拉姆带进来。欧拉姆表情严峻,瞥了爱夏一眼,转向弥莉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吗?」
弥莉亚只是笑而不答,但爱夏压低声音说:
「藩王母大人相信雅拉村的隐田是我的手笔,在问我这件事。」
听到这话,欧拉姆露出惊讶的表情,弥莉亚也惊讶地扬眉。接着她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很快地,弥莉亚露出苦笑。「你这姑娘真是刁钻。」
欧拉姆蹙眉看弥莉亚。「你说爱夏和隐田有关,有什么证据吗?」
弥莉亚摇头。「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谈这些……不管这些了,我要给你们看样东西。」
弥莉亚走近窗边。
护卫的武官会意,推开面对中庭的落地大窗。大窗外的另一名家臣向弥莉亚伸手,搀扶她走出中庭。
弥莉亚回头对爱夏和欧拉姆说:「随我来。」接着迳自往前走去。
——……快来!……快来!……快来!
随着耀眼的午间阳光洒下,气味的声音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爱夏忍不住用手捂住脸。
「怎么了?」欧拉姆问,爱夏摇摇头。
「我没事。抱歉,可以请大人先走吗?」
「你从刚才就不太对劲,脸色也很差。」
「只是头有点晕。已经没事了。」
欧阿勒稻在海风中摇曳着,已经抽穗,嫩穗发出哗哗声响摆动着。
这里原本应该是庭园,远处有凉亭,但现在偌大的庭园,大半都已经成了欧阿勒稻田。这里的土地不适合做水田,因此是旱田,这块田被相当宽阔的通道画分成几区。
走在中央的通道,爱夏皱起眉头。
(发出那种呐喊的,不是这块田的欧阿勒稻。)
这些稻子的声音也很可怕,但发出那种呐喊的植物,比这骇人太多了。
那声音从一行人前往的方向乘风扑来。
前方出现与周遭风景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一堵高墙。木板高墙覆盖了前方一区。那气味的呐喊声如烟雾般翻涌着,越过那道墙流泻一地,缓缓沿着地面飘流而来。
弥莉亚走近墙壁,停步看向这里。「快点过来。」
仔细一看,墙上有道门。待爱夏和欧拉姆来到旁边,弥莉亚敲了一下门,门从内侧打开来了。
「快点进去!」
两人被催促着入内,弥莉亚也立刻进来,门旁的士兵关上了门。
头顶以网子覆盖,因此阳光黯淡了些,但不到阴暗的程度。
只是里面闷热无比,令人窒息。是因为四方都被墙壁围住的关系吧。这空间宛如巨大的昆虫笼子,举目所及都种植着欧阿勒稻。
爱夏忍不住呻吟,双手捂住了脸。
欧阿勒稻的气味发出的呐喊撞击着四方墙壁,在里面打着旋,宛如狂暴的海啸般缠绕、蹂躏着爱夏。
「你怎么了?」弥莉亚吃了一惊,手搭在爱夏肩上。
爱夏捂着脸,挤出声音:「怎么这样?……竟然故意让大约蚂吃这些稻子……」
弥莉亚扬眉。「亏你看得出来。不过看到这网子,或许就猜到了。」
欧拉姆的脸色一沉,走到稻子旁边,轻轻伸手触摸它,接着发出惊呼。
「这里的欧阿勒稻结实了!明明被大约蚂攻击……」
弥莉亚的脸浮现笑容。
「没错。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放进大约蚂,但技术人员说,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这些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茎更粗,整体也更硕大强壮,应该没问题。他们说得没错,稻子顺利结实了。结实了,而且也能吃。」
欧拉姆弹起身来回头。「你们吃了它?!」
「对。当然,一开始是拿狗实验。狗活蹦乱跳的,所以接下来让囚犯吃,但没有任何人生病。」
弥莉亚看着欧阿勒稻,眯起眼睛。「欧戈达的技术人员,达成了连你们香使都无法做到的成就。他们对肥料的量做出更细致的调整,创造出既能克服海风和大约蚂、同时又能食用的强韧欧阿勒稻……只是,」
弥莉亚的视线回到欧拉姆和爱夏身上。
「就连这样的欧阿勒稻,仍无法取得稻种。」
欧拉姆迎视着弥莉亚,沉声说:「问我们如何取得稻种也没用。知道这个机密的,这世上就只有四个人:香君大人、皇帝陛下,以及新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大人。」
弥莉亚嘴唇扭曲。
「我想也是。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把香使们派往藩国。毕竟香使也是人,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接着,弥莉亚将视线转向爱夏。「但你们应该还是比我们更了解欧阿勒稻。你们要竭尽全力,让这种奇迹的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
弥莉亚收起了笑。
「你们知道约格塞那这个农村地区吗?在帝国本土。」
由于弥莉亚突然话锋一转,欧拉姆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当然知道。」
弥莉亚脸上再次浮现微笑。「那么,你们也知道约格塞那离欧戈达很远吧?」
「……」
弥莉亚的笑意更深了。「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了。」
爱夏惊讶地睁大双眼。欧拉姆也难掩惊愕,瞪着弥莉亚,颤声问:
「这是帝国公布的消息吗?」
「是啊,几天前公布的。不过应该更早就确定这件事了吧。
所有的藩国都已经悟出,大约蚂的出现与我们欧戈达无关。大约蚂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一眨眼就会蔓延帝国本土了吧。」
弥莉亚定定注视着爱夏说:
「你们要让这些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只要成功,不光是欧戈达,可以拯救所有仰赖欧阿勒稻生存的人。」
(间隔插图cut.png)
回到宿舍,剩下两人独处后,欧拉姆迫不及待地开口:
「大事不妙了,必须慎重考虑该怎么做。」
欧拉姆声音激动地说:「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这事万万不能做。即便做得到,如果泄露给藩国,帝国就会崩坏……可是,」欧拉姆眼中浮现苦恼的神色,沉吟道,「如果帝国本土也出现大约蚂是事实,就像弥莉亚说的,那种稻子将会是拯救万民的曙光。」
爱夏点点头。
大约蚂终于跨越区域,开始多点扩散了。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所恐惧的事。尽管长期以来做了许多准备,却仍未找到能适用于任何土地的决定性解决方法。大约蚂扩散的速度一快,就无法防止饥荒。
爱夏感觉到焦虑和恐怖压迫着胸口——但不只有这些情绪而已。
她看着欧拉姆,低声说:「总之也只能一试了。即使真能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欧拉姆点点头。「是啊……没错,也只能先试了。」
欧拉姆将库莉纳留下的果实酒倒入碗里喝了起来,但爱夏没有碰果实酒,只是默默地用晚饭。她甚至食不知味,嘴巴动着,思绪注视着内在的纠葛。
爱夏知道如何取得稻种——在塔库的山庄,马修和欧莉耶第一次向她坦露许多事时,也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用来取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有青香草根的粉末。
每到年底,在旧年与新年交界的黎明,新旧喀叙葛家的两名当家会进入肥料库,在用来取得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入这种粉末。
光是多这样一个步骤,欧阿勒稻的稻谷就能在播种后发芽。
——《香君异传》里写到,青香草能把欧阿勒从睡眠中唤醒。
欧莉耶告诉爱夏。
——书上说,欧阿勒稻肥料有让稻种休眠的力量,而青香草则有让沉睡的稻种醒来的力量。和欧阿勒稻一样,青香草也是从异乡带来的。
也许这两者有某种深切的关系。
就如同欧莉耶闻不到一样,与异乡无关的人,也闻不到青香草的气味。只要磨成粉,应该就没有人能够判别掺进肥料里的是什么,因此肥料的秘密才能世代保全,直至今日。
(这里没有青香草。)
根本不必犹豫该怎么做,因为欧戈达这里不可能种出有稻种的欧阿勒稻。
也许她应该感到失望,但是对爱夏来说,这就像一种救赎。
欧拉姆把希望寄托在用那种稻子取得稻种,但即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稻子,爱夏依然害怕那种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
是那种呼唤声的关系吗?
那种欧阿勒稻即使被大约蚂蛀蚀,也不会枯萎。它们应该是因为活活遭到啃食而拼命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但没有天敌回应那种气味的呼唤,飞来这里。
(要是有天敌飞来吃掉大约蚂,救了欧阿勒稻,所有的人都可以免于饥饿了。)
然而为何爱夏会这么害怕那些呼唤声?
吃完晚饭,欧拉姆进去寝室后,爱夏仍坐在原位,良久盯着烛火的光影在餐桌上舞动。
十五、马修与藩王母
库莉纳将送来的早饭摆到餐桌上,开口:「今天请待在屋里不要外出。」
欧拉姆扬眉。「为什么?」
库莉纳耸耸肩。「因为今天是藩国视察官的巡视访问日。」
她只回了这么一句,向欧拉姆和爱夏颔首后便离去了。
欧拉姆走到门口看向外面,回来说:「监视的人数变多了。」他边说边拉开椅子。「要是能设法让视察官知道我们在这里就好了。」
「是啊。」爱夏看向窗外。
天气晴朗,天空清澄蔚蓝。
(……马修大人。)
期待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揪紧胸口,难受极了。
她听说过,岛屿地区的定期巡视是由岛屿地区责任官负责,因此今天来到岛上的不会是马修。尽管这么想,她还是克制不住心跳加速。
好想见马修。她有好多事情想和他说、跟他讨论。
(大家还好吗?)
欧莉耶大人还好吗?她会不会对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感到自责、痛苦?
隐田开垦的工作怎么样了?弥洽和老爷子都好吗?
之前她尽量不去思考眼下的际遇,因为想也没用,而现在爱夏痛苦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笼中鸟从笼子里仰望天空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受。
爱夏看着蓝天,忽然兴起这样的感触。
(间隔插图cut.png)
弥莉亚等待着藩国视察官抵达,神情有些阴沉。
昨晚接到通知,说今天要来的不是岛屿地区责任官,而是马修•喀叙葛。许多可能的理由浮现脑海,让她心神不宁。
(唉,没办法。)
不论理由是什么,总之等亮牌后再来应付就行了。正当弥莉亚这么想,房间外传来通知访客抵达的铃声。
「请客人进来。」弥莉亚命令家臣,从椅子起身。
门打开后,马修•喀叙葛一个人走了进来。弥莉亚看着男子步伐从容地走近,想起儿子说过,马修•喀叙葛不会带护卫,将只身来访。
男子悠然自得地走来,彷佛在说「虽然我是一个人,但也代表了整个帝国」。
弥莉亚步下台阶,迎接马修•喀叙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藩国视察官大人。」
「藩王母大人。」
彼此招呼过后,弥莉亚以手势指示座位。「请坐。」
马修•喀叙葛点点头,但没有立刻坐下。
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还是身体不适?弥莉亚注意到片刻间,马修的脸上显现出心不在焉的表情,忍不住问:「大人?」
马修回神看向弥莉亚,淡淡微笑。
「失礼了。我没事——我有点晕船,但没有大碍。」
两人面对面坐下,先喝茶闲聊了一下船旅等等,接着弥莉亚将预先准备好的各种文件交给马修。马修检查文件,提出几个问题,确认细节,平淡地进行这些惯例的程序。
正事都办完后,弥莉亚要人端上新的茶水点心,说:
「今天来的竟是大人,我有点惊讶。」
马修微笑。「真是抱歉。我不喜欢坐船,所以先前都交给岛屿地区责任官,但今天有重要的事想跟大人谈谈,所以亲自出马。」
「咦,是什么事呢?」
马修瞥了眼在一旁候命的家臣们,说: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我想和大人私下谈谈。」
口气委婉,但这是命令。
弥莉亚摆了摆手,要神情担忧的家臣们离开房间。
旁人退出后,海风震动窗户的细微声响便能传入耳中。
马修看着窗户,似在聆听风声。
「大人要说的是……?」弥莉亚有些不耐地问,马修将目光移回弥莉亚身上。
看到那双眼睛,弥莉亚赫然一惊——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上一刻那个温和的男子了。
「您真是胆大包天。」马修开口,「但世上还是有界线是不能跨越的。」
弥莉亚微微歪头。「咦?我做了什么冒犯大人的事吗?」
「没错。掳走香使是重罪,不是您一个人的性命可以担得起的。」
弥莉亚装出困惑的表情。她已预料马修可能会提到这件事,因此并不惊讶。
「这……」她正要开口,马修举手打断。
「无谓的对话就省了吧。我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就算您否认也没有意义。」
弥莉亚歪头。「没有意义?怎么会呢?我并没有掳走什么香使,就算大人要诬赖,若无法证明,也无法兴师问罪吧?」
马修摇头。「没必要证明,因为我也不打算兴师问罪。」
「……?」弥莉亚蹙眉。她捉摸不出马修的意图,内心焦急起来。
「不打算兴师问罪?可是大人明明指出我有罪啊?」
「没错。」马修点点头,露出微笑,「您掳走香使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但如果您不立刻释放两人,把他们带来这里,您将会蒙上别的罪名。」
弥莉亚眯起眼睛。「别的罪名?」
「没错,煽动谋反罪。」
「……」
「为令千金玛拉小姐制作戒指的宝石雕刻师,我派部下详加调查过了。」
尽管勉力不动神色,弥莉亚依然感到头皮绷紧。
马修淡淡地接着说:「您行事真的非常缜密。如果不是那名宝石雕刻师的徒弟碰巧因为其他罪状被抓,提出协商,我们还真不会发现。让戒指的宝石能够取下,在其中藏匿密书的方法很常见,但以宝石的雕刻方式及装饰样式作为解读暗号关键的做法,实在独树一格。」
「……」
一阵寒意从心底扩散开来,弥莉亚闭上眼。
马修那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入耳中:「徒弟供出了解读方法,我要部下抄下口供,以它解开最近弄到的『欧戈达晓光』送给同伙的暗号文,确定它就是解读暗号的关键。我们很小心,没有让宝石雕刻师发现,因此令千金应该还浑然不知。」
「……」
「藩王母大人。」马修呼唤,弥莉亚慢慢睁开双眼。
马修笔直地看着她。「您的喉咙已经被我扼在手里了——但您是『欧戈达晓光』首脑这件事,我现在也不打算处理。」
弥莉亚眯起眼睛,开口:「只要我归还两名香使?」
马修点点头。「只要您归还两名香使。」
弥莉亚苦笑。「或许你以为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才提出这样的交换,但你会这么重视那名香使,是因为她是制作隐田的密使吗?」弥莉亚看出马修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接着说,「就如同你握有许多压制我的武器,我也并非手无寸铁,我也有能够差遣的耳目。你母亲是西坎塔尔人,那名叫爱夏的香使,是你从西坎塔尔带来的,这些我都知道。」
弥莉亚微笑。
「你是新喀叙葛家前当家的养子,听说你和现当家的兄长感情不睦,反而跟拉欧•喀叙葛较为亲近。那么,这次你会特地前来要回爱夏,理由也不言而喻。顺带一提,我已经准备好要通知伊尔•喀叙葛,那名叫爱夏的香使就是密使。」
弥莉亚收起了笑,厉声说:
「船是会沉的,马修•喀叙葛。或许你已经安排好,万一你坐的船沉了,就会有人揭露谋反情事,但我也已经做好准备,在消息传到之前,伊尔•喀叙葛就会先收到来自神秘人物的巧妙告发。」
马修的眼底逐渐浮现笑意。
「没必要费心把船弄沉,请尽管告诉家兄无妨。即使没有证据,只要有人告发,家兄应该就会行动,但这完全无法牵制我。因为我们已经在考虑差不多该告诉家兄了。如您所知,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
马修说到这里,收起了笑。
「信不信由您,拉欧老师一直拼命在努力避免饥荒发生。会利用密使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在欧戈达山间开垦隐田,也都是为了防范饥荒。」
海风吹动窗户,制造出细微的声响。
「大约蚂造成的蝗灾,扩散速度快得异常,我们没有时间说服家兄。在进行政治谈判的期间,欧戈达也不断有人饿死。我们希望饿死的人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再用这套方法了。如今,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已经出现大约蚂,因此在与家兄谈判时,也可望协调出一个妥协点。」
马修声音沉静,继续说:
「坦白说,现在我没空管什么『欧戈达晓光』。这类集团,在真实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会是威胁,但现在已经掌握了底细。况且,如果考虑到欧戈达的稳定,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分『欧戈达晓光』并非上策。」
不知道是诉说的表情还是声音让人这么感觉,弥莉亚觉得这些话是这名男子的肺腑之言。马修•喀叙葛会为了藩国而行动,是他身上母亲的血液使然吧——她听过西坎塔尔的藩王这么说。当时弥莉亚内心认为这想法太天真,但此后也听到了几个类似的评语。毕竟难得从利害关系、状况、立场互异的人口中听到一致的说法,因此她一直惦记在心。
(而且,)
考虑到堪称帝国化身的伊尔•喀叙葛提防、嫌恶着这个人,那么马修应该确实是用和伊尔•喀叙葛不同的思考在行动吧。
(有方法可以不放他返回本国。)
但自己和这个人握有的武器,威力天差地远。
制作隐田的是旧喀叙葛家这个告发,大概真的如他所说,对他不痛不痒吧。
(否则他应该不会要求连欧拉姆都一起归还。)
如果不想让伊尔•喀叙葛知道隐田的存在,那么欧拉姆被囚禁在岛上的现状,对他应该正方便。
(不过,或许他打算等人到手之后,再确实灭口也说不定。)
要是他能这么做,弥莉亚反倒庆幸。
但这个人就算会除掉欧拉姆,也不会除掉爱夏吧。
弥莉亚后悔莫及,不该把这里进行的事告诉爱夏和欧拉姆的。
不归还两人的这个选项,已经变得太困难了。
(可是把人还回去的话……)
在海风中能成长、也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就会曝光。如果除掉这个人,女儿和自己都是死罪;可就算不除掉他,也一样会是死罪。
弥莉亚推开椅子站起来,慢慢步向窗边。这个行动与其说是出于思考,更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
「藩王母,」马修的声音传来,「即便您有所担忧,但归还两人,损害还是比较小。您应该明白这点。」
「……」
「但您仍如此犹疑不决,是因为窗外的东西吗?」
弥莉亚惊跳一般,回过身来。
马修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
十六、马修的提议
弥莉亚看着马修,默不作声。
马修表情不变,继续望着她。
(到底是谁……)
脑中浮现几个可能私通的人,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一直悉心呵护的希望之芽,即将在眼前脆弱地消逝,弥莉亚露出凄楚的微笑。
「看来还是应该把船弄沉呢。」
马修叹息。「我说不希望饥荒发生,这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弥莉亚眨眨眼。
悟出这话代表的意义,弥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什么意思?难道你连我们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事都要放过?」
马修点点头。
弥莉亚蹙眉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我?」
「告发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这过于令人意外的反问,让弥莉亚质疑。
「好处?——禁止自行种植欧阿勒稻,不是为了保护帝国的天条吗?」
「过去确实如此。」
「……?」
「您还不明白吗?现在帝国正面临着可怕的危机,可能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饿死。」
「……」
「如果在海边也能栽种欧阿勒稻,这会是莫大的希望。」
马修的眼中浮现和先前不同的光采。
「那里种植的欧阿勒稻,可以食用对吧?」
弥莉亚点点头。「可以。不仅可以食用,就算被大约蚂吃了,还是一样会结实,而且产量也增加了。」
马修瞠目结舌。「真的吗?」
「真的。」
马修的脸漾起灿烂的笑容,有如少年。
弥莉亚完全料想不到这样的笑容会出现在这名男子脸上。
「我原本期待如果是岛屿地区,或许就能避开大约蚂的虫害,没想到远远不止如此!」马修声音明朗,「藩王母,您想想看,我们有可能那么蠢,把这件事视为罪行告发、摧毁希望吗?我们可是开垦了隐田啊!」
弥莉亚注视着马修的眼睛好半晌,感觉到原本飘摇的希望之光,又重新燃起。
「老实说,」弥莉亚开口,「我渐渐觉得我似乎可以相信你了——但我不认为伊尔•喀叙葛会饶过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罪行。」
马修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有法子。」
「什么法子?」
「主动禀报上去。」
「……?」
「您应该知道『落稻』的报告制度吧?」
这个词渗透脑中的瞬间,弥莉亚悟出马修的打算,瞪大了眼。
「欧阿勒稻的繁殖力惊人,因此经常在农民没发现的时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萌芽生长。就算有这样的稻子群生,只要向香君报告,就不会有罪。」
一股灼热从内心扩散开来,弥莉亚急促地喘气。
「可是……可是把它拿来栽种,这个借口就行不通了吧?」
「那么这么说如何?」马修说,「在帝国不肯伸出援手的情况下,您不断地寻找让人民免于饥饿的方法。欧戈达有许多岛屿,您推测,要是在远离大陆的岛屿地区,应该就不会遭到大约蚂的侵害,或许可以在岛上种植欧阿勒稻,因此在这座岛屿尝试栽种。多次失败、摸索之后,终于成功种出了能在海风中生长、也能食用的欧阿勒稻,而且发现它居然还不怕大约蚂。」
「……」
「感觉很像是您会做的事,家兄也会相信吧。」
弥莉亚皱起眉头。「或许会信,但他不会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有损帝国权威,也等于是承认他诬赖、惩罚欧戈达的做法错了。」
马修摇摇头。
「放在不久前,家兄一定不会原谅您的作为,但现在状况不同了。由于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藩国都已经知道家兄对欧戈达的指控有可能是错的。承认错误对家兄确实是一大打击,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承认,帝国对藩国的公平性也会遭到质疑——在大约蚂肆虐、扩散帝国全境这个危机当前,是绝对必须避免的事。」
马修的嘴角扭曲。
「家兄生性冷酷,但绝不会为了自己的自尊或利益,置帝国于险境。他在这方面十分彻底,某方面来说是令人钦佩的。」
「……」
「原以为在海边不会结实的欧阿勒稻结实了,而且还能抵挡大约蚂,甚至可以食用。这对帝国而言,是无法想像的巨大利益;而且现在比起把罪责推到欧戈达身上,拯救欧戈达反而更能巩固对藩国的支配。对家兄来说,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收起已经挥出去的拳头,这下等于是有了再完美不过的台阶下。」
「……有道理。」
弥莉亚离开窗边,拉开马修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可是,如果容忍藩国对欧阿勒稻使用自制肥料,就无法控制其他藩国了吧?」
马修微笑。「这也还有活路可走,因为您还没有跨越对帝国而言绝不能退让的一线。」
「绝不能退让的一线,不是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吗?」
「不是。」
「你说的那一线是什么?」
「取稻种。」
弥莉亚瞪大双眼。
(……啊!)
她恍然大悟。
对帝国而言,可怕的并非栽种欧阿勒稻,而是能不依靠帝国,持续栽种。
「您尚未跨越那一线,也不可能跨越。家兄清楚这一点。」
马修望向窗户,接着说下去:
「欧戈达这种拥有先进技术的藩国尝试过,却还是无法取得稻种,这个事实反而有助于守护帝国的权威。家兄应该会想巧妙利用这一点。我们也会替欧戈达美言,尽力把帝国做出误判的过错,和您犯下的罪行相抵消。」
弥莉亚怀着复杂的思绪,望着男子晒得黝黑的脸。
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甚至能撑过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然而却无法取得稻种,无法将它的利益贡献在藩国的独立和繁荣上。
原以为是希望之光,却越看越像透入帝国这座巨大牢笼的微光。弥莉亚在内心叹息。
(……如果那两名香使成功取得稻种的话……)
状况会有所改变吗?
弥莉亚长年摸索和里格达尔、东西坎塔尔藩国合作的方式。藩国间紧密合作,储备实力,最终获得力量斩断帝国桎梏——她一直梦想这样的未来出现。
得知欧阿勒稻在海风中也能成长,而且只要调整肥料,即使遭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结实时,弥莉亚感觉这个梦想顿时充满了实现的可能。只要能获得取得这种欧阿勒稻稻种的技术,欧戈达就能占据主导藩国联盟的地位,就连打造新帝国、成为盟主,都不是痴人说梦。但要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肯定旷日废时。
而事态发展至此,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时间了。
(……无计可施了。)
弥莉亚叹了口气,开口:「若大人能这样安排,我就归还香使吧。」
马修点点头,说:「香使就说不是掳来的,而是召请他们前来,讨论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欧阿勒稻。至于欧拉姆为何没有回报这件事,粉饰太平的借口一抓一大把。只要说明原委,欧拉姆应该也会同意统一说词。」
听着马修的声音,弥莉亚忽然想起看见在海风中摇曳、金色的欧阿勒稻穗浪时,那种心中的激动。点缀这个回忆的光采已经彻底褪色,再也无法挽回,但并未消失。
很快地,就必须出面和伊尔•喀叙葛谈判了。为了到时能争取到更多利益,弥莉亚开始思考。
(间隔插图cut.png)
纯白的船帆拥抱着晨光,灿烂得近乎刺眼。
爱夏仰望在海风中劈啪作响的船帆,叹了一口气。
吉拉穆岛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小点。
(终于可以回去了。)
马修说,欧拉尼村的隐田在塔库伯伯儿子们的指导下,顺利耕种,弟弟和老爷子也都过得很好。爱夏听了放下心来,但得知她被囚禁在岛上的期间,大约蚂的灾害急速扩大,局面已无法收拾,也让她焦躁不已。
这样的焦躁还掺杂着不安——她强烈地怀疑,他们是否正走在绝不该踏上的路上?
马修说服欧拉姆,说这虽然违反香使诸规定,但希望他能协助将弥莉亚培育的特殊欧阿勒稻,变成拯救万民的希望之稻。如果能大量种植那种欧阿勒稻,而稻子真的不怕大约蚂,确实就能克服眼前的危难,让许多人免于饥饿。
欧拉姆点头聆听,脸上的表情也反映出他积极支持马修的做法。
如果马修的策略顺利,弥莉亚也不会被追究重罪。
尽管弥莉亚绑架他们,还把他们囚禁在岛上,但爱夏没办法讨厌她。得知弥莉亚有获赦的可能,爱夏松了一口气。
帝国和藩国的人民都不会再捱饿,弥莉亚也能全身而退——尽管明白这个策略百利而无一害,不知怎地,不安却在心底闷烧不绝。
爱夏叹了口气,离开甲板,前往船舱。
她敲了敲船舱的门,里面传来模糊的应声,她开门进去。
船舱很小,但很明亮。阳光与风从开在高处的窗户传入室内。
马修躺在固定在墙边的床上。蓬头乱发,脸色也很糟。
爱夏吓了一跳,走近床铺探头看他的脸。
「马修大人,你还好吗?」
马修低吟:「……不太好。」
接着他看着爱夏说:「下次要被抓,拜托在没有岛屿的国家被抓吧。」
这意外的玩笑让爱夏不知所措,忍不住直盯着马修看。因为晕船,马修整张脸面无人色,但从眼底浮现明亮的神色。
(马修大人……)
是真的放心了。
(因为他成功救回了我们——而且还找到了挽救饥荒危机的可能。)
爱夏扶着固定在床边的椅背说:「你这么不舒服,还把你吵醒,真对不起。我本来有事想问你,不过等下船以后再说吧。」
马修说:「不,有话现在就说吧。」
「真的可以吗?」
「嗯。」
爱夏点点头,在椅子坐了下来。
「马修大人,你觉得那里的欧阿勒稻的气味闻起来怎么样?」
马修眯起眼睛,似在回想:「……满浓烈的,比其他的欧阿勒稻还要强。」
「只有这样而已吗?」
马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感觉到什么吗?」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那些稻子吗?」
爱夏本想点头,却又迟疑了。
(是这样吗?——我是害怕那些稻子吗?)
虽然觉得是,却又有些无法断定。
之所以觉得在海边也能生长的欧阿勒稻气味极度可怕,大概是因为它们和野生欧阿勒稻相近吧。不同于被肥料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他们强烈的生命力让她害怕。
但遭到大约蚂围攻的欧阿勒稻气味,唤起的却是不同于此的感觉。
马修没有催促,让爱夏细细思考。
想着想着,爱夏渐渐看出一件事。
「与其说是那些稻子本身……」爱夏边想边说,「那些稻子在大声呐喊,让我害怕。」
「呐喊?」
「大人感觉不到吗?」
马修苦笑。「我的力量没有你来得强。那些稻子的气味很强,所以一进入藩王母的房间,我就感觉到了,但也只是这样而已。」马修收起了笑。「那些稻子在发出呐喊吗?」
「对。」爱夏点点头,又说,「啊,不是。我说的那些稻子,不是指紧邻藩王母房间种植的稻子,所以或许大人才没感觉到。」
「不是那些稻子?那是哪里的稻子在发出呐喊?」
「中庭更里面的地方,故意让大约蚂啃食的稻子。」
「也就是说,它们散发出求救的气味?」
「我认为是。」
「我被大约蚂吃了,救救我,这样?」
「对,它们在呼唤:快来!」
「那有什么东西回应这股气味过来了吗?」
爱夏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应该已经呼唤好一段时间了,却没有会捕食大约蚂的天敌飞来。」
「这让你觉得害怕?」
「咦?」
「欧阿勒稻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让你感到害怕?」
爱夏这才惊觉——她完全没有想过,不过原来是这样吗?
植物随时都在散发各种气味。就像听到遭蚜虫攻击的花散发的气味之声,瓢虫会飞来,还有其他生物感受到这样的活动,进行各种交流互动。
可是,那些被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发出「来救我」的呼唤,却无人回应。不管是昆虫还是鸟,什么反应都没有。
(是这个让我感到害怕吗?)
在虚空中回响的悲鸣,无人回应的哀伤呼唤。
自窗户照入的白光在地板跃动出各种花纹。爱夏漫不经心地看着光斑,说:「我不知道……或许是吧。」爱夏说着,总觉得焦急难耐。
「我不太会说,可是我觉得很害怕。我觉得不可以种那种稻子。」
马修蹙眉。「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就只是这样觉得。可是……」爱夏手捂着胸口,看着马修说,「那是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也就是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对吧?」
「……」
「初代香君为何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如果肥料比那个量还少,欧阿勒稻还是可以吃,那为什么会是那个量?」
声音变得沙哑,爱夏清了一下喉咙,说:「我不认为初代香君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种出不怕大约蚂,而且还能食用的欧阿勒稻。反而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吧?——为了不让人们种出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马修默默聆听着。
看到他的表情,爱夏得知他也已经发现这件事了。
猫叫般尖锐的声音传来,是海鸟的啼叫声。应该是成群飞过,许多啼声交错传来。
片刻后,马修开口:「……你反对用那种稻子来解除饥荒,是吧?」
爱夏看着马修。
她很想说「我反对」,但她无法果断地说出这句话。大约蚂正以惊人的声势扩散开来,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人饿死。她没办法说,不要种那种可以挽救这些人命的稻子。
「如果能知道为什么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那种稻子——知道大约蚂会招来的灾祸究竟是什么的话——我就能决定是要赞成还是反对了……」
爱夏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害怕,我觉得不能种那种稻子。」
「……」
马修再次沉默,寻思良久,最后开口:「抱歉,我太不舒服了,脑袋不灵光。这件事情很重要,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爱夏点点头,也只能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