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译版 转自 囧次元(jocyacg.com)
扫图:かなで
翻译:かなで
校对:かなで
特别感谢:影阳
「我来帮帮你吧?」
据说恶魔会用富有魅力的外表和高级的服装迷惑众生。但那天出现在祝部面前的男人,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运动服。光凭公园里微弱的路灯也能看出来,他有着一头随意染的廉价棕发。
或许正因如此才反被蛊惑了。什么样的恶魔才会穿着运动服诱惑人类呢?不靠高级品堆积的做派反而更好。没能击退他就是因为如此。
「我来帮帮你吧?」
大概是觉得没听到,男人重复了一遍。不高不低,是具备不可思议的魅力的声音。
「……您愿意帮我吗?」
「毕竟,你很困扰吧?」
男人像指着大件垃圾般指着祝部面前那具尸体。眯细的眼睛里有闪闪的光芒。困扰,光凭这两个字不足以修饰现在的情景。而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却很优雅。
祝部面前摆着一具胸口插着小刀的陌生人的尸体。直至刚才他还活着。要触碰大概还很温暖。是祝部杀了他。如同向神寻求宽恕,祝部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没有想杀他,是、是这个男的突然……」
「不用那么害怕。没问题的。」
「什,什么没问题?」
「全部。」
男人一边用温柔的嗓音说道,一边像是要背起尸体般把它架起来。脚耷拉在地上,尸体缓缓地开始移动。因为一滴血都没流,所以看起来甚至像是在照顾醉倒的酒鬼。
「好了,跟我来。」
像是被那道声音引导着走出公园,外面停着一辆漆黑又气派的捷豹。对车辆并不熟悉的祝部,这时还不知道车种,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称赞车如其名吧。
就连打开后备箱时,捷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站在张开的那张大口前,男人蛊惑地露出微笑。简直不像正扛着尸体的人的笑容。
「那我要放进后备箱了,帮忙抬起脚。」
「好,好的! 真,真的可以吗?」
「都说没问题了。好了,总之先把他装进去。」
仅仅只是任他指挥,祝部抬起尸体的脚,两人把尸体扔进后备箱。尸体像便宜的高尔夫包般躺倒,合上后备箱后马上就看不到了。
「来,上车上车。快点。」
男人打开后排车门催促道。几乎是恍若梦中,祝部坐上了车。尸体从视线里消失的瞬间,他忍不住觉得迄今的一切都是梦境。
「那么走吧! 出发前进!」
一回过神,陌生男人也坐上了驾驶席。引擎发出了冷酷的低吼。自祝部杀了人大概还没过去十分钟。「我来帮帮你吧?」这道声音还烙印在耳膜。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不可思议地任他摆布坐上了后排座椅。依旧没能平静下来,祝部的视线不经意地投向旁边的座椅。并没什么具体理由。只是因为感受到了先客的气息。
那里坐着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鲜血淋漓的头部,无力垂下的舌头。很难让人联想到生的肤色,与鲜艳的绿色连衣裙毫不相衬。她闭着眼睛,但并不是睡着了。与关在后备箱那具不相同的尸体,就坐在那里。
「噫,诶,假的吧……!?」
「嗯? 什么假的?」
驾驶席的男人悠闲地说。然后满足地笑了。
「全都是真的哦。」
恶魔会用富有魅力的外表迷惑人类。如何定义富有魅力要看个人的价值观。也有可能比起阿玛尼,红色运动服会显得更有魅力。用便宜染料染的头发,换个角度看也可以很可爱。然后,至少他的笑容,是毫无疑问的富有魅力。不让想象落空的虎牙从他的嘴角微微露出来。
果然,说不定坐在驾驶席的男人就是恶魔。祝部事到如今想道。就算如此,这辆车也已经装上了两具尸体。
在谈论身穿红色运动服的恶魔前,得先说说祝部的故事。就算再怎么缺乏娱乐性,他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顺便也是个杀人犯。那么他的故事也应该被讲述。本就该如此对吧?
祝部出生在东北地区的一个小城镇。仅有超市、药房和公交车站的朴素的城镇。在到了冬天就会下倾盆大雪,天天和群山打交道的地方,祝部生活了十几年。这样的他今年成功考上位于东京的英知大学。踏实勤勉的学习结了果,正式进京了。和父母一起看好的公寓房龄已超30年,但是离大学很近的好房子。
附近有超市也有便利店。有放松身心的公园,也有偏大的书店,一应俱全。
平凡的故事。农村出身的男大学生。这种人在东京多到一箩筐。
经历第一次独居,今天是第一次报道。与同专业的同学们碰面,跟教授们打了招呼。拿到了装着选课注意的纸袋。这是大学生活的第一步。虽然本不应该,但新生会结束后又举办了简单的宴会。玩得还挺开心的。
事情从这开始转折。
所有活动结束解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很开心但也很累,祝部发自心底里犯困,只想快点回家。所以抄了近道。
从大学到公寓的最短距离,必须要穿过附近的公园。是已经试过几次的秘诀。大晚上走这条路的确有点危险,但可以节省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从一开始就没有担心。祝部是平均体格的男大学生,而且危险的事本应没那么容易发生。
这么想的祝部,就这样在公园里被陌生男人袭击了。
他并不知道挥舞刀具的男人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报复社会,又或是为了抢劫。说不定是某种仪式的一环。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所谓了。
祝部尽全力抵抗。挣扎着与对方扭打,拼命地想要逃走。在这之后的事,就几乎记不得了。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仔细观察,才发现男人的年龄与祝部差不多。意外的是个年轻男性。这么年轻,本不应该被刀刺死。祝部一边不规律的喘气,一边回味自己刺到人的感触。要是不这么做,会因为太缺乏现实感,连罪恶感都无法涌起。
一个倒霉的故事。与中彩票或者被强盗袭击一样,发生几率很低但不是零。被强盗袭击,反击却失手杀了对方的几率也一样。墨菲定律的偶然不断叠加,祝部成了杀人犯。运气真的很差。
话说回来,祝部是会为了应试付出一定努力的人。拿到英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也像常人一样畅想了光明的大学生活。
只有一句话可说。如果早知道会发展成这样,那他绝对不会努力备考吧。这点是肯定的。
祝部捡起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小册子,仔细地把它放回纸袋里。刚捡完所有已经没用了的纸张,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来了。
然后现在,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上。
「要系好安全带哦? 我是对这种事比较认真的人。」
男人用教导的语气说完,回头对祝部露出笑容。真是饱含感情的声音,祝部反射般想。从喜怒哀乐到细致的好恶,他有一副能将其精准传达的,如同小提琴的弦一样的嗓音。
祝部如他所说系好了安全带。现在才终于发现,坐在旁边的尸体也好好系上了安全带。「我是对这种事比较认真的人」,原来这句话是真的,祝部事到如今想。道德上的优先顺序真是一塌糊涂。
像是要把祝部的感情抛下,车开动了。身旁的尸体随着车身震动开始摇摇晃晃。如果没系好安全带肯定早就倒下了吧。
「那个,旁边……」
祝部惶恐地问。心脏像拍皮球一样吵个不停。
「旁边?」
「那个,是您杀的吗?」
「哈? 肯定不是啊。」
「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对于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出的那句回答,祝部总感到无法接受。坐在陌生男人车上后排座椅的谜之尸体。客观地想,谁都会觉得犯人是驾驶席上的红色运动服男吧。话虽如此,考虑到后备箱装着什么,祝部也不好再多说。
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刚才走过的英知大学前的十字路口。虽然很少,但还是有零星的行人。祝部慌忙地说。
「尸,尸体放在后排座椅真的好吗……?要,要是被看到了会暴露的……!」
「那是因为你是新鲜出炉的杀人犯才会这么想。普通人才不会想到会把尸体光明正大的放在后排座椅。顶多会以为是个醉倒的家伙。」
真的是这样吗?旁边的尸体不管怎么看都只像尸体。眼睛闭上了,但看着却和睡脸相差甚远这点最可怕。
「把两具都放进后备箱会更好吧……这样大概也不会暴露。」
「后备箱可是让给你的尸体了,应该高兴吧? 你真走运。快谢谢神或者谢谢我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信号灯转绿,车辆再次开动。车内放着有格调的外国音乐。慵懒的女性优雅地唱着情歌。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也跟着一起哼起了小曲。开朗得完全不像正在运送尸体。
祝部不知如何是好沉默着,这次红色运动服男先开口了。透过后视镜能看见他惹人喜爱的眼睛。
「你是英知大学的新生吗?」
「为,为什么会知道?」
「谁看见那土得要命的纸袋,和那里面没有任何用处的资料都会懂的。那种东西全部丢掉就好了。反正里面也只有写着学校历史和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的册子,以及大学特制的有logo的笔记本而已。」
如他所说,祝部手边有一个标有英知大学校章的沾上泥的纸袋。如果拿着这个,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生。这时祝部也发现了。因为光凭一个校章,就能说出这种推理的人是有限的。
「难道您也是英知大学的学生?」
「嗯? 是哦。我叫织贺善一。神学部读大三。」
很随意的回答。如果说这话的地点是白天的学校,那会是一个满分回答。同校的前辈,还是神学部。祝部没由来的受到了不好的触动。一想到学习神明的人正在和尸体兜风,就让人感到头晕。
学习有关神明的知识,和与尸体兜风。这两件事真的能共存吗。
「那你呢?」
织贺平淡地延续话题。在越过后视镜与他对视后,祝部终于开口。
「……我叫祝部浩也。今年哲学系的新生。」
「hafuribe hiroya……。真怪的名字。汉字怎么写?」
「祝福加上部团的部。三点水的浩,之乎者也的也。」
「是嘛。总感觉是个喜庆的名字呢。」
这句台词迄今为止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祝」这个汉字所拥有的欢乐氛围,光凭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再说了,祝部的人生并不总是充满了祝贺的氛围。被名字压了一头。说起来,把在场两人的名字合起来就是「祝贺」了,祝部突然想。近乎逃避现实的思考。
「那么请多指教啦,祝部!」
坐在驾驶席的织贺微笑着向他搭话。
「你、你说请多指教……这之后我们会怎么样?那个,我,会好好……好好地……」
「好好地干嘛?不用担心,我和你会好好干的。」
「……干,什么。」
「总不能把尸体直接丢那儿吧。会被抓起来的。我们要把他埋起来,埋尸。」
织贺说的很对。不能把尸体直接丢在那。会腐烂会被发现,最坏的情况下还会被抓起来。埋起来,这个简单的结论在祝部脑海里打转。埋起来的话,尸体一定会变得不留原型、化为白骨,运气好的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很聪明的办法。抛开道德心来谈的话。
「做、做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问题?我觉得大概不会被诅咒的。不过我不是通灵体质所以无法肯定。你要是在意的话,就随你喜欢装点盐吧。」
「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种……不会被发现吗?」
「嗯~,没问题的吧。我可是专家」
「专家,是指?」
沉默了一下,织贺继续说。
「我啊,其实是尸体埋葬部的部长。」
「……尸体埋葬部?」
「没错。不过部里只有我一个人。」
很直白的命名。就跟「面包店」或者「鞋店」一样直白。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明白。虽然觉得问了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请问那是干什么的社团呢?」
「当然,是去埋尸体的社团。」
「…………好的。原来如此。」
「啊,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杀人的。我做的只有接下委托去埋尸体。只是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业弃尸哦。」
「商业弃尸……」
「杀人为什么会暴露?据说大部分都是因为尸体被发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所以,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就让失踪者名单以万为单位年年增长,越变越长吧!真好啊,只要找不到尸体就只是失踪。术业有专攻,尸体处理就交给埋葬部吧。」
「………….哈啊。」
「所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尸体就由我去埋掉。委托人只需要忙着搞不在场证明度过日常就好了。很便利吧?真的很便利啊,这个。」
织贺用陶醉的语调说。简直像是在夸新发售的家电制品。
也就是说,驾驶席上的男人似乎是犯罪者。收钱埋尸,以这份不管怎么看都糟透了的工作谋生,是个完完全全的恶人。祝部的背部又流下一丝冷汗。放过我吧。
好似察觉到祝部的内心,织贺用黏糊糊的声音继续说。
「啊,你是不是在想,这不就是犯罪吗? 嗯,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想法。但是要被你这么说我也很意外。毕竟,如果我不是埋葬部的,你就要和那具尸体一直两人独处了对吧?」
「……戳到痛处了。」
「所以,有何感想?」
「……埋葬部这个简称,还挺可爱的。」
「对吧~?」
织贺这样说着,开心地笑了。很自然的对话。
「我身旁的尸体,也是被委托处理的……东西对吗?」
「是啊。订金也已经收好了,是位正经的客户。」
「……也就是说,她是被杀害的。」
身旁的女性看起来还很年轻。却要被不为人知地杀掉,现在还要被埋去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地方。想到已经不存在于此处的杀意,祝部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说得对。」
织贺利落地肯定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很正确。陌生的杀人犯杀了身旁的女性,向织贺提出委托。在织贺心里大概是份跟运送便当差不多的工作。
「旁边的人和,那个,后备箱的尸体……是要埋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旁边的人如果是被委托的尸体,那委托者大概会为了不被发现而仔细考虑犯罪手法……。但我的情况是真的很突然的罪行……」
「你杀掉的可是犯罪者哦? 他比起你要更深思熟虑的寻找犯案机会。一个人要是有见不得光的事,是会为了不被察觉而小心翼翼过活的。所以就算他消失了也很难被人发现吧。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没问题。」
织贺一边这么说,一边眯细了眼睛。
只是毫无根据的话语,但别提这句话有多么令人安心了。说实在的,祝部不安到了极点。身处一个举目无亲的环境,差点被杀却又不小心杀了别人,在走投无路之时却有人伸出援手是有多么难得。
几乎如同麻药般的话语。仅仅听到「没问题」这三个字就让人想要哭出来。
「……真的,我没想杀他。请相信我……」
「别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啊。我明白的。你不是什么杀人犯。」
被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祝部终于忍不住了。他明白,自坐上这辆车,自己对织贺的好感度就在不断增长。难不成这个前辈其实是个好人?祝部甚至开始这么想。对他道德心的高低落差感到头晕目眩。对织贺善一的评价体系开始崩坏。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啦,别那么沮丧。」
「我如果没遇到织贺前辈,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也是神明的安排。对吧? 会这么想吧?」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至少我很高兴活下来的是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祝部彻底受不了了。大脑一口气被初次接触到的「大学前辈」攻陷。抛开道德或品行之类的一切东西,祝部不禁想。——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没被杀掉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庆幸能见到织贺前辈……」
「啊,对了,告诉丧气的祝部一件好事。」
「什么事?」
祝部坦率的问。
「那具尸体很有趣哦。」
他一瞬间没能理解织贺在说什么。
温和的氛围就这样突然被扰乱。
「……您是指哪里有趣?」
或许是因为织贺的语气过于轻率。还没来得及指责将「尸体」与「有趣」联系起来是很失礼的一件事,祝部就下意识的先开口问。但是已经晚了。在祝部撤回自己的问题前,织贺回答道。
「那具尸体,左手手指全都被折断了。不有趣吗?多可怜啊。」
「手指……被折断……」
「快看看。你也很闲吧?」
织贺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强硬语气说。他的声色透露着愉悦,但同时也有前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威压。
「您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好啦快点。」
没能拒绝的祝部只能把视线投向尸体。
随车晃动的尸体,在黑暗中更显得肤色发青。织贺提到的那只手摆在大腿上。祝部迟一步才发现,她维持这个姿势尸僵了。
跟织贺说的一样,左手手指全部扭曲成不可能摆出的姿势。
祝部是第一次看见人的手指被毫不留情地折断。维持猎奇的扭曲姿势开始尸僵的尸体,就好像古怪的现代艺术品。比起可怜,更让人先感到恶心。精心保养的群青色美甲反而更衬出恐怖。
食指到无名指这三根手指更是连指甲盖都被完全掀起。这三根手指又额外被折了一次啊,祝部在心里想。
与其相反,右手显得很漂亮。指甲盖和手指都维持原样。纤细的手指整齐的摆在一起。并不是祝部想要特别偏袒哪只手,但他忍不住感到不可思议,左右手差距如此之大,总感觉有些不平等。
「哎,你怎么想?」
「……右手很漂亮呢。」
「很有眼光! 就是啊~。对吧,很神奇吧?」
「一看就能明白了……」
「一看就能明白啊。 等你变成大学生后,你就明白『一看就能理解』这件事有多难了。」
「……我姑且从今天起也是个大学生了。」
「嗯,如果你不被抓的话。」
听到织贺的话,祝部忍不住变得想吐,也几乎没听到那句像圆场似的「开玩笑的」。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车辆已经拐进了不知道在哪的冷清小道。在这之前被异常的对话和情景迷惑了,祝部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
行驶在光源几乎只有车灯的小道上,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有道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回响。不是什么,只是坐在驾驶席的织贺在笑。
「怎样? 那具尸体,很令人在意吧?」
一副小孩子炫耀自己得意玩具的表情。回过神来,已经不是对着后视镜,织贺直接向着后排座椅的祝部探出了头。祝部并没有指出他违反交通法的心思。因为早已经违反了太多禁忌。
「……的确令人在意。」
其实他更在意尸体埋葬部啊、就读英知大学神学部大三的织贺善一啊、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之类的。比起这些噱头,那具被折断手指的尸体都显得朴素。祝部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脑细胞因为冲击而逐渐死去。长夜漫漫,距离日出还有几小时。
「还要一个半小时。」
这时突然传来了织贺的低语。还很明亮的月光透入车内,夜空澄澈得让人吃惊。
「您指什么?」
「我的目的地,俗称织贺山。还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
先抛开那毁灭性的取名品味不提,这是个很有用的情报。给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现状提供了一丝光明。现在要去距离这里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不知在哪的山。能知道这点就已经是万幸了。这个男人是真的打算去埋尸体。
当然,也不能排除织贺只是个路过的杀人犯,最后把祝部杀了一起埋山上的可能性。但如果有那个心思,织贺应该早就动手了。现在只有这个事实在担保祝部的生命安全。
「一个半小时啊……挺久的呢。」
「就是啊~。所以这时候都很闲呢。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去织贺山,真的是超级无敌无聊。所以我有个想法。」
「……是什么?」
「要不要试着和我一起思考?」
「……思考什么?」
「谜题啊! 为什么这具尸体的左手手指会被全部折断,让我们围绕这点进行推理大会吧。」
仿佛真的只是想要消磨时间的欢快的声音。实际上,织贺的提议也只是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驾驶,时间是半夜,车内只有织贺与祝部与尸体。在这个情况下能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少得可怜。
「您是说,推理大会。」
「是啊。不管是乱猜还是什么都好,来想想尸体被折断手指的理由吧。」
「……织贺前辈不知道答案对吗?」
「那当然啦~。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思考这个行为才最重要吧?就以坐在ABC咖啡馆的角落边吃芝士蛋糕边思考的感觉就好了。」
「ABC咖啡馆是什么?」
「艾玛·奥希兹总得读一下吧。这可是推理小说的根基啊。」
看来织贺似乎是个资深读书家。莫非是因为过于喜欢推理才来做这种事?祝部不禁作出了讨厌的想象。要是有人被虚构作品影响而去犯罪,只会让规制虚拟作品的声音愈演愈烈。艾玛·奥希兹要是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一个埋尸男喜爱,估计也会觉得很困扰吧。
「……如果我说不想玩会怎么样?」
怀抱着一丝希望,祝部对织贺说。
「嗯~,那我就会很闲。」
「……折衷一下吧,我来给您讲有趣的故事。三个蛋糕师傅的故事怎么样呢?」
「我这个人啊,开车一觉得闲,就会忍不住敷衍了事。」
「敷衍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说不定会一下子懒得管刚遇到的后辈,直接连同后备箱的尸体一起丢在附近呢。」
最终出现的是十分直接的威胁。祝部本就缩紧的内脏感到进一步的抽缩。要是被丢在这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周围已经完全黑了。离织贺山还有很远的路,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
从一开始祝部就没得选。就好像一千零一夜。要是不去饰演山鲁佐德,就要被迫怀抱着与尸体一起同往极乐的恐惧进入梦乡了。
「所以,玩还是不玩?」
「………我,玩。」
祝部勉强地回答。也只能这样回答。
「好,就得这样啊。我喜欢积极配合的人。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就好像找到了合适的玩具,织贺笑了。实际上也没错。在织贺心里祝部不过是单纯的玩具。并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织贺才帮助他。大概这只属于娱乐的一环。
发觉这点的瞬间,祝部险些要感到受伤。他慌忙地把伤口掩盖起来。对会去埋尸的人期待道德水平或许才是错的。
「所以,你怎么想?」
完全无视祝部的心情,织贺毫无顾虑地说。从他强迫初次见面的后辈先攻的样子,感受不到公平竞争的精神。再说了根本不知道是以什么判断输赢。
但要是去深入问输赢问题,织贺一定会这么回答。——这不重要。只要足够有趣能打发时间就好。
但没有推理材料的话就连乱编都无从下手。过了一会儿,祝部开口说。
「请问有其他的一些情报吗……比如说这个人是谁,是谁杀了她之类的。」
「虽然我不想那么轻易就说出委托人的情报,不过算了,毕竟祝部是同伴。」
虽然同伴这个词不能当作耳边风,但祝部为了推理忍住反驳。要去思考细节或是织贺的职业素养,还是等晚点再说吧。
「委托人的名字是佐藤佐喜治。32岁。在工厂上班,身体很结实。身高也很高。死者是佐藤佐喜治的情人……嗯,也就是出轨对象。江绿雪,28岁。委托人似乎被她威胁说要将这份关系告诉他夫人,就不得已杀害了她。真可怜啊。」
就因为这种事,祝部反射般的想。虽然他并没有觉得世界上所有杀人事件都是正当防卫,但或许是因为刚才自己被袭击还险些被杀,他还是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因为区区情感纠纷而杀人。
或许对于佐藤佐喜治来说,家庭的崩坏就等同于死亡。所以他杀了江绿雪,这也是某种正当防卫。但祝部无法不对这种自说自话的理由感到嫌恶。
话又说回来,要把道德观纳入评价体系的话,那祝部最应该厌恶的人是坐在驾驶席上的织贺。为了一己私欲而去埋尸,是最应该唾弃的混蛋恶魔。但要是考虑这点的话,就不好处理后备箱的东西了。
「委托收尸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突发的埋尸委托收费会比较贵,视情况而定回绝的委托也很多。所以像佐藤佐喜治这种提前预约的委托对我来说算是帮大忙了。我到了指定地点,等待他联系我。」
好像一点也没察觉祝部的苦恼,织贺说个不停。令人惊讶的是,他还提到了埋尸业的基本规则。大部分时候都是预约制,也有因为织贺一个想法就接下突发委托的时候。这时候收费会比较贵,但到了杀人的时候应该也顾不上钱。就连祝部现在也是顾不上手段。
「但是,今天出了点问题。」
「问题……是指?」
「对啊。我其实为了这份工作在背地里做很多努力呢。所以特别讨厌时间安排被打乱。但是,佐喜治居然足足迟了十分钟没有任何联系。多不像话啊。」
「……十分钟是吗。」
「啊,你在想区区十分钟无所谓是吧!这可不行!我又不是佐藤佐喜治专属。明明已经安排好行程,却被扰乱了十分钟这太过分了!一点也不像样!」
「您对于这方面很认真呢……」
「那当然了~。 你没读过推理小说吗?区区几分钟可就能让一起犯罪暴露或者失败的啊。」
「现实和虚拟作品不一样吧」,虽然祝部这么想,但因为真的没读过推理小说,只能默默点头。从外表看不出来是个读书人的织贺,大概形成了他独特的价值观。
「我原本都想走了,但不懂时机算好算坏,正好就在这时联系上了。所以,我才把头发粘满血的江绿回收了。因为不想座椅沾上血还得用毛巾擦拭,这步骤也很麻烦。啊,所以江绿的死因是殴打致死。好像反抗得挺厉害,身上有好几处被殴打的痕迹。嗯,临死前的挣扎真的很厉害。兔子急了也咬人看来是真的。」
听了织贺这句话,祝部的心情更加沮丧。「不想死」这份心情,是会以拼命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仅仅是回想起被迫站在生死交界线的感觉,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祝部只是运气好,要有一步差池都可能变成了江绿雪。
不,能说是运气好吗。连续走错两步棋转身成为杀人者的祝部,到底能不能坦率地为「运气好」而高兴。系上安全带的尸体。现在的祝部和那个相比到底哪个更好呢?
「啊,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意外地被织贺照顾了。明明直到刚才还听他说了很多脱离常轨的话,现在祝部越发搞不懂织贺和自己的距离了。
「……我没事。再说了,我杀了人是事实。」
「脸色很差哦?没事吗?那个,要吐的话还是麻烦你吐在车外。」
「我没事。」
祝部强撑着回答,又朝尸体的方向看去。随着车身晃动,江绿雪的头部止不住地摇摆,让人不忍心看的惨象。要变成这样才好?祝部向自己发问。OK,自己心里很清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想变成那样。谁都一样。虽然不想承认,但绝对不想变成那样。谁都一样。不想被悲惨地殴打致死,也不想被折断手指。
「江绿雪是在哪里被杀的?」
「佐藤佐喜治曾经在那上班的老工厂。为了改进设备,员工转移到新建的工厂工作。然后,老工厂好像被其他公司买下,明天就正式接手。」
「就跟店铺转让差不多?」
「对对。佐藤佐喜治他们从两周前就移到比较远的工厂工作了,但到今天为止还能用旧钥匙进老工厂。哎呀,虽然说鸟去不浊池,但在最后还真是狠狠弄脏了啊。」
织贺和佐藤佐喜治的想法都能理解。在荒无人烟、又已经和自己扯不上关系的地方下手。佐藤佐喜治今后也一定不会迈入旧工厂一步吧。毕竟根本不想回到杀人现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一辈子都不回去。
「毕竟其他公司入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试图用这种手段减少罪恶感很狡猾啊。」
「话说,佐藤佐喜治在什么工厂工作?」
「什么来着?车床?不是很懂。有很多看起来很重的机器。」
「这样吗。谢谢。」
看来江绿雪是真的有抵抗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衣服沾有不少脏污。除了自己的血,连衣裙上还有不少尘埃。虽然是无法轻易去除的脏污,但反正接下来要埋到深山里,不是什么大问题。
很奇怪的是,左右的不平等待遇在这里也有体现。衣服整体都很脏,但左右边脏的程度有差距。左手部分比起其他地方都脏。不仅尘埃格外多,这个状态还从左袖口一直延续到左肩。就连胸部周围,也是左胸比右胸要脏。祝部带着些头绪将视线投向腿部,同样是左边比右边脏。
江绿雪是一具左半身受到更大损伤的尸体。
「专挑左边总感觉有点可怜。」
「但右半身说不定很开心呢。」
「那就成正负相抵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白什么了?」
织贺天真地问,他的眼睛因为期待而闪闪发亮,从咧开的嘴角能看见虎牙。那可爱的虎牙看着一点也不像恶魔会有的。可爱过头了。完全笑不出来。
「说实话还没有……」
「诶~,才开始就放弃可不好啊。」
「折断手指的理由,是吧……。因为有着不得不折断的理由……?」
「这不就是原地打转嘛!快给我思考具体的理由!」
「就算您这么说……但说真的我搞不懂……再说了,精通推理小说的织贺前辈与我的优势都不同…」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祝部更有利哦?」
「……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祝部就坐在线索的旁边啊。」
祝部一开始没听懂。迟了半拍,才察觉织贺的意思。尸体是浓缩的线索,是被安全带绑住的推理之神化身。他悄悄地倒吸一口气。
「嗯~,不过算了。就当是新人福利,先让你的先攻回合在这里结束吧。那么,我就来说说我的想法了!」
他先是奇妙地拖长声音说完,然后快活地甩下这句话。
「也就是说,佐藤佐喜治的个人爱好是折断手指!」
对于一上来就被甩出的这个推论,祝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织贺盯着后视镜,发亮的眼睛好像在说「怎么样?」,仿佛在等着祝部的赞赏。祝部避开那道视线,冷静地说。
「……说真的,提出异常性癖论确实很轻松,但话题就聊不下去了。」
把结论归于这个是一种偷懒,祝部想。虽然他并不是推理爱好者,也不是名侦探,但也知道这种结论不合适。犯人出于异常性癖才去犯罪,这种情况并不少。纵火狂其实是火性恋(Pyrophilia)的例子大概也不少见。
但是要这么说就结束了。
「诶~,但的确很有可能嘛。如果犯人是最喜欢折断女性手指的变态,不就能说通了吗?」
好像没想到会被反驳,织贺不高兴地说。他想要的似乎只是来自后辈的赞扬。但这世界并没有那么轻松。
「虽然的确能说通……但是总感觉……」
「那你能证明佐喜治的性癖不是折断手指吗!怎样啊祝部!」
「别直接说些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那就算我赢喽?」
「也可以……但这样的话就不能消磨时间了呢。」
「那也挺讨厌的。只能玩词语接龙了……祝部是能享受一小时以上词语接龙的人吗?」
坦白说这简直是最糟的提议。一想到要漫长地陪他玩地狱般的词语接龙,就无论怎样都想推翻他那粗糙的假说。就没有其他的了吗。就当是拖延时间,祝部把想到的事直接说了出来。
「就算是折指癖,只折断左边手指难道不奇怪吗?两只手的手指合起来有十根。把右手也折断不就能有双倍快乐了吗。」
真是残酷的推论,祝部自嘲地想。但能反驳的也只有这点了。只有左边手指被折断。左右不对称的暴行。有落差的尸体。只是单纯出于异常癖好的话,不可能能在中途忍住。祝部是这么想的。
「诶~,那不能因为是只喜欢折左手的手指吗?你想,左手很特别对吧?结婚戒指也是戴在左手无名指。」
「呜哇。」
「呜哇是什么意思啊呜哇。」
「抱歉,因为这反驳过于直白,没忍住……。还有啊织贺前辈,不要把异常性癖当成通用的免罪符啊……」
「我听~不见。来,就算这样你还能反驳我吗?」
训斥般说出的句子,不知为何让祝部感到十分讨厌。胜券在握的声音。就凭那种不能再随便的推论。
这时祝部不经意地想,「真想推翻他啊」。
自零点后,主导权就一直是织贺握着。要是把祝部的内心想法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这样。真想对驾驶席上开心的疯子进行反击。想把这位异常秀丽的前辈呛到说不出话。
「织贺前辈。」
「嗯?怎么了?」
「我想确认一下,佐藤佐喜治比说好的时间还要晚了一点对吧?所以守时的织贺前辈才很困扰。」
「啊,嗯。没错。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所以,那怎么了?」
「如果,佐藤佐喜治是会对折断女性手指——尤其是左手手指——兴奋的人,那他委托的时候就该提前考虑好用来享受的时间,这才正常对吧?」
「哈? 所以呢?」
织贺脑袋顶着个问号向祝部发问。用被脑内麻药浸润的大脑,祝部尽可能地搭建时间表。结合异常性癖和尸体处理,以及尸体埋葬部的规则,考虑两者间的冲突。
「那接下来我按顺序说明。」
「好。」
「织贺前辈原先预定晚上十一点去旧工厂进行交易。如果想享受折指play的话,那只需要十点左右杀人,剩下的时间慢慢玩乐就好了。但实际上佐藤佐喜治却迟到了十分钟。」
「说不定原本打算十点左右杀了慢慢玩,结果太入迷了忘了时间?」
织贺灵活地反驳。听到这个,祝部悄悄地皱起眉头。真是因为这种理由迟到就太讨厌了。不过先不提主观感情,祝部有能打消这个推论的证据。
「我觉得这是错的。织贺前辈不是说过尸体头发上的血还没干嘛。所以我觉得死亡时间还是应该在十点半以后,甚至可能在十点五十分左右。更何况,如果委托人根本没有特殊癖好,也不会专门想和尸体久待。」
坐在尸体旁边,祝部低语道。这算是一种「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吗?旁边的尸体再也无法开口,只是沉默着。
「你的意思是。」
「是杀人后突然发生了某些事,让他不得不折断尸体的手指。」
「说不定他要用那只手干些什么。」
「手能用来干什么呢……弹钢琴或者画画……」
又或是用来杀人?讨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还真是很直白的幻听。罪恶感无情得令人吃惊。仅仅为了摆脱它,祝部会继续思考。继续直面面前被摆出的难题。
「您对于佐藤佐喜治有什么了解吗?」
「不是江绿雪而是想了解佐藤佐喜治吗?嗯~,好像没有没说的事了……」
「说起来织贺前辈接下委托的时候从委托人——也就是这次的佐藤佐喜治那里,会听到多少事?接下委托的基准是什么?」
「接下委托的基准有很多哦。大部分都是靠前委托人介绍。嗯,毕竟是这种工作,信赖关系是很重要的。信赖能成为担保。不过祝部是特殊的。就算没有任何关联,我也想帮你。」
「请别提我的事。……现在先说佐藤佐喜治。」
「真冷淡啊。」
「佐藤佐喜治也是通过某人介绍知道织贺前辈的对吧。然后,被介绍的人就向织贺前辈提出委托内容。」
「如果不是冲动性杀人之类的突发委托的话,大概流程就是这样。」
「如果不中意委托人或是委托内容的话,织贺前辈会拒绝吗?」
「那当然会。讨厌犯案动机,或是单纯讨厌委托人都会拒绝。就连你也是,如果我不中意你就不会帮你了。」
织贺用好似神明的口吻说。
「佐藤佐喜治在前辈的标准里算是合格了吗?」
「嗯~,算是吧。佐藤佐喜治好像被江绿雪折腾得挺惨的。因为出轨甚至被索取金钱,整个人急剧消瘦。嗯,这种有点可怜对吧?我是个挺仁慈的人。」
「原本体格不错的人突然瘦下来会很显眼呢。」
祝部一边说一边慢慢拼凑起拼图。观众和听者都仅有一人。这么想的话,这个狭窄的车内就好像舞台。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祝部事到如今地想。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人的名字,但他现在却试图讲述江绿雪和佐藤佐喜治的故事。
「织贺前辈知道海龟汤吗?」
「吃的?」
「就是所谓的情境推理游戏。就像这样,前辈作为出题者,我身为解题者不断提出疑问,看最后能否抵达真相的游戏。」
「是嘛,第一次知道。」
「一开始会觉得线索这么少根本不可能推理!但玩的过程中就会逐渐觉得不是不可能。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玩过这种游戏……」
「哦?也就是说……你现在觉得不是不可能了?」
织贺用打心底里开心的声音说。作为享受游戏的人他的态度可以打满分。车辆行驶在漆黑的小道上。我到底为什么在做这种事,祝部再次反问自己。就跟海龟汤一样,最后说不定是脱离常轨的黑暗真相在等着自己。
但祝部却有些激动。糟糕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想要吓那个游刃有余的男人一跳。演员命悬一线的华丽舞台,在这等情况下开展的推理游戏。他不禁在脑内把安全带比作救生索。
过了一会儿,祝部开口说。
「整理好了。我想说说我自己的结论。」
「我会听的。麻烦你开始演讲。」
「先捋清事情经过。杀人地点是佐藤佐喜治曾工作的旧工厂。主要经手车床,并且到今晚为止都可以在下班后自由进出。然后,他把自己的出轨对象江绿雪殴打致死。原先的打算是事情结束后让织贺前辈迅速回收她的尸体。」
「没错。」
「但是,佐藤佐喜治没能赶上约好的时间。推迟了十分钟才将江绿雪交给织贺前辈。解题关键就在这十分钟里。」
「也就是佐藤佐喜治在这十分钟里干了什么……对吧?你想到了?」
「是的。只要把前辈说的话与江绿雪自身的线索结合起来。」
祝部缓缓吐出一口气。已经无法停下了。
「当然了,向织贺前辈委托处理尸体,也就是说明佐藤佐喜治并不想事情暴露。毕竟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一定的金钱了。这样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推迟交易时间吗?会立下这么随意的计划的人,一开始就不会来委托前辈了。」
「的确。事前商讨的时候也不觉得他会是那种人。」
「但这种人都迟到了,也就说明出现了颠覆前提的事……也就是说,发生了会动摇计划根基,可能会让杀人暴露的事。」
「你是指被人看到了?」
「要是这样的话也根本无法把尸体交给织贺前辈了。所以,我觉得是发生了一些可能会间接导致杀人暴露的事。」
祝部慎重地斟酌词句,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说,在现场落下了能当作证据的东西。」
「能当作证据的东西?」
「跟个人密切相关的、杀人时不能落在现场的东西,而且落下会很不妙的东西,那大概是饰品之类的吧。光听织贺前辈的描述,我不觉得佐藤佐喜治是会带饰品的人。但是,就连这样的他也会有唯一带着的饰品。因为他是已婚者。」
「结婚戒指啊。」
「没错。」
「好诶。」
织贺小小地比了个胜利手势。
正因他是已婚者,才会带着的唯一饰品。而且,是不想留在现场的东西。结合这两点仔细地思考,祝部继续说。
「您说过佐藤佐喜治看起来很累对吧。所以他因为江绿雪的事感到憔悴这点应该是真的。这过程中他体型的变化,让他的结婚戒指变得容易脱落。然后,就在殴打江绿雪的时候,戒指掉了出去……。问题来了。戒指究竟掉到哪儿了呢?」
「大概就掉在附近吧。」
「问题就在这里。杀人现场是工厂,附近被机器塞得满满的。从佐藤佐喜治手上脱落的戒指,是不是就这样掉到了某部机器的底下呢?」
「诶~,你意外地会说些很有趣的话呢。」
「佐藤佐喜治当然很急。弄丢结婚戒指他最担心的,大概是被妻子责怪吧。又或是,他担心刻有姓名的戒指被新搬进来的员工发现?不管怎样,这都算露出了马脚。再说了,光是在杀人现场落下结婚戒指这件事,就让佐藤佐喜治无法忍受吧。」
「然后他会怎么办?」
「我是他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试图回收。」
祝部刚刚也做了一样的事。即使身处绝境,祝部还是把无聊的资料仔细地捡起放回纸袋。这几乎是一种反射。做出见不得光的事时,人会不想把自己的东西留在有关联的地方。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先假设戒指滚到了靠墙的机器底下。就算是消瘦了,佐藤佐喜治原先也是个体格很好的男性。戒指滚到的地方,他的手应该是够不到的。」
就算多么焦急,手腕的粗细也不会改变。戒指就滚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但佐藤佐喜治的手够不到。祝部想象了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伸手的男人的样子。
「那他用棍状物去拿不就好了?」
啊,这个人性格真差,祝部偷偷地想。从他偷笑的声音能听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并且他想让祝部亲口说出来,性格不是一般的差。那么就尽情如他所愿吧。祝部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出侦探位。缓了一拍,他继续扮演侦探。
「是的。但是周围并没有棍子。然后,能拿来用的只剩一样。
「原来如此。那是什么?」
「就是江绿雪的手。如果是她纤细的手腕,应该就能伸入缝隙。抱着她的尸体让手伸进去,就能取代棍子把戒指弄出来了。衣服只有左半边特别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并不是讨厌左半边,只是正好左半边被使用了。」
江绿雪被弄脏的左半身。她的衣服如字面意思变成了抹布,而祝部只是像看到耀眼的东西一般看着它。刚刚脑海里佐藤佐喜治趴着的地方,江绿雪的尸体脸朝下倒在那里。被人拖动肩部,好像被当作物品使用的她的尸体。
放眼那时与现在,到底哪边才更好呢。系上安全带的尸体,现在也只是用来娱乐的火种。明明应该感到害怕,但祝部却没有停止说话。
「得出这个结论的最大线索还是手指甲。只有三根被掀起对吧?」
祝部轻轻地举起江绿雪的左手。她那变得又冷又硬的指尖上,群青色的美甲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现在的祝部顾不上那份冰冷和坚硬,只是忘我地继续说下去。
「为了取出掉到远处的戒指,佐藤佐喜治就像使用工具一般使用她的手。就在这时,不小心让她的手撞到了附近的障碍物,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这三根手指折断了。也就是美甲也被掀起的那三根。总算成功回收戒指的佐喜治注意到,被自己用来当棍子的江绿雪的手指折断了,于是他马上也折断了剩下两根。」
「真是个虐待狂啊。」
「不,不是因为这个。杀人后会对很多东西变得敏感。我觉得他是因为害怕才这样做的。害怕别人看到只断了三根的手指可能会察觉什么。」
实际上,他应该就是害怕自己刚刚说出的那种言论。祝部推理道。从折断的手指就能发散想象力的名侦探,对佐藤佐喜治来说是一个威胁。又或是强迫别人发散想象力的坏心眼的前辈,才是佐藤佐喜治的威胁。
「但是,后来佐藤佐喜治亲手折断的手指,指甲还是完好的。恐怕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要保证万无一失的话,佐藤佐喜治应该把剩下两根手指甲也撞到掀起。」
三根手指连同指甲一起折断,其余两根只是手指被折断。对这个谜题的漂亮的解答,恐怕也只有刚才祝部讲述的故事。
「以上就是我对『左手手指被折断的尸体』的解答。怎么样,织贺前辈。」
讲完时祝部的呼吸已经紊乱。比起杀人时还更未知的兴奋冲击大脑。只有喘气声在车内回响,织贺低声地说。
「明明最后都是要埋起来的啊。」
「说不定织贺前辈其实没那么被信任。」
「啊,你小子居然说这种话。」
「……杀人后大概就是会像这样疑神疑鬼的,我觉得。」
「是吗,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正轻快地行驶的车辆停下了。随着刹车,祝部和江绿雪的尸体都平等地倒向前排座椅。和被殴打而死的尸体遭遇同样的经历真是不吉利。要是没系安全带的话直接飞出去都不奇怪。
「……织贺前辈?」
织贺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就像是突然进入了深度睡眠。
「难道是我让他失望了」,祝部的这份担心只持续了一瞬间。织贺的手高高抬起,就这样用力砸向汽车喇叭。叭——!像临死前的惨叫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周围。
「等等,织贺前辈您在干什么啊! 怎么回事!」
就好像要给狂喜一个宣泄的出口,织贺不停地弄响喇叭。叭——!叭——!愉快到令人苦闷的声音响起,祝贺随着声音节奏发出狂笑。说实话这对祝部来说可不是能闹着玩的。要是被人发现可就会被直接逮捕了。
受不了了,靠拳头也要阻止这个臭疯子。祝部刚下定决心,突然间喇叭声和笑声都停止了。祝部正对突然到来的寂静感到困惑,就听到织贺的声音缓缓在车内响起。
「哎呀~,真是有趣。你,很聪明啊。真的。」
「……诶,啊,好的。」
织贺转头对着祝部灿烂地笑了。他的笑容莫名让人想要投降。宛如雨过天晴般爽朗的笑容,本不应该适用于这个场景。一切都是那么的不适宜,而游戏缓缓落下帷幕。
「我承认,这就是本次的正确答案。」
织贺直白地宣言,露出虎牙微微笑了。
「我承认」,织贺这么说了。虽然美名推理大会,但最后只要能让织贺接受,能让织贺满足,这样就好。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只有织贺是支配者。祝部能做的,只有让织贺相信他的天方夜谭。
如果能做到客观地审视,也不会存在这种闹剧了。不过,这份流程图是正确的。不管是江绿雪还是祝部杀掉的某人的尸体,都会由织贺埋进土里。最终化作虚无。决定权在织贺善一手里,而其他的都早已不重要了。
「……这样就好了吗? 没问题吗?」
「All ok。作为奖励,把这个给你。」
织贺一边说一边递过来某样东西。那是十分平凡的塑料瓶,是健全的运动饮料。
「谢谢您……」
祝部的确感到口渴了,就这样接过来喝了下去。好久没一下子说那么多话了。说不定这水有毒,祝部也有过这个危险的想法,但还是敌不过口渴。
他一口气喝了半瓶,向织贺发问。
「这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说了那么多大概会口渴。」
「是这样啊……谢谢您。」
「而且,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得多补充水分才行。」
「……接下来要做的事?」
「诶?你居然忘了吗?我们可不是来野餐的哦?是来山上埋尸体的。作为尸体埋葬部的一员。」
假的吧,祝部想。这个事情走向,难道说,织贺前辈接下来要让我做的是。祝部悄悄地倒吸一口气。
「好,到了。幸好铲子有两个。那我们就开始慢慢埋尸体吧!」
车子行驶在山路上,祝部几乎要晕了过去。他后悔自己怎么没能在最后的路程晕过去。
从结果看,祝部有在好好地工作。被命令拿起铲子,被随便地披了件运动服,最后回过神来已经被唆使挖好了洞。
「看见尸体就会呕吐的警察」,每当祝部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这种表现,都曾在心里想这不可能。不至于吐出来吧,他想。
但现在亲身体验过就能明白。夜晚在山上挖洞,抱起尸体将其放进去,再把土盖在它身上,这个过程会给人体带来怎样的影响。那带来的压力将会有多大,而这压力又会怎样去刺激胃部。
江绿雪的尸体,和祝部杀死的男人的尸体,就如事先所说埋进了同一个洞里。看着陌生的两人重叠着躺在一起,祝部的手开始发抖。织贺完全没有动摇,沉默地把土填回洞里。刚刚他开朗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开始缠绕一种静谧的感觉。就好像他是唯一幸存的人类,在为这个世界守墓。
织贺在仔细填平的土坑上为两人献上默哀,这时祝部的呕吐感达到最高峰。静静合掌的那道身姿十分美丽,又十分可怕,让人无法忍受。
幸好这里是山上,吐出来的只要埋起来就好。谁也不会生气。比埋尸体正常得多的行为。在不停呕吐的时候,不知为何流下了眼泪。好痛苦。好可怕。
「好啦好啦。人都是这样的。」
织贺的声音很温柔。抚摸祝部后背的手非常体贴,但祝部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对祝部来说,织贺只是噩梦的一部分。自杀人到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好像是永无止境的惩罚。
那时,要是祝部好好主张正当防卫就好了。不去答应织贺的邀请,而是直接去警察局就好了。说不定会被判防卫过当。说不定会上不了大学。说不定父母会伤心。但他不知道那和现在比起来究竟哪个更好。
瞬间判断会体现一个人的人格。祝部想起了这句话。祝部的人格,是否都被概括在那一刻了呢。
「没事的。不会暴露的。」
「……我并不是在担心那个。」
「但你不想暴露吧?因为你心底里有不想被抓的想法。没关系,只要你下定决心,就不会发生任何可怕的事。尸体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而你这之后也会继续在英知大学学习。」
「……我能被允许这么做吗。」
「不管你怎么想,都会是这样。总之已经回不到正当防卫了。在把尸体埋起来的时候已经证明了你有恶意。」
就好像看透了祝部所想,织贺说。他似乎打算堵死所有能逃走的出口。看着很随意却没有任何漏洞,也完全没有纵容祝部的打算。
「但那是犯罪对吧。」
「我来原谅你。那是正当防卫。」
「和您刚才的说法不一样啊?」
「法律可能不会认同你是正当防卫了,但我知道事实就是正当防卫。你没有任何错。你看这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是有所谓的神明,我们早就因为天罚死掉了。」
「您相信神明吗?」
「我可是神学部呢! 马上就是大三了!」
学术研究本就不能和信仰混为一谈,再怎么想都不觉得织贺会相信所谓的「神明」,但祝部还是什么都没说。对接下来突然被改变的日常感到战栗。这个人真的是,英知大学三年级,神学部的学生。
祝部取出喝剩的半瓶饮料,用它仔细地漱口。似甜似苦,奇妙的味道让舌头发颤。把塑料瓶变成空瓶,不快感才终于消退。
「还有运动饮料,要喝吗?」
就好像社团活动结束后的氛围,织贺举起饮料瓶。祝部缓缓摇头,开口说。
「织贺前辈,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随便问多少件都行。从喜欢的食物到三围都可以问。」
「织贺前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比起尸体之谜更让人感到不解的谜题。看着他拿铲子的样子,祝部确信了。不管是运送尸体还是埋葬尸体,又或是用令人不敢置信的静谧的姿态献上祈祷的时候,他都没有一点动摇。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泉水,织贺只是超然又不可捉摸地完成工作。
祝部不觉得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也不想认为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所以他开口问了。如果有原因也许就能理解他,祝部抱着这种简单的期待。
听到祝部的问题,织贺沉默了一瞬间。比起出乎意料或是被戳到痛处,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迷茫要用什么话语来讲述。
过了一会,织贺浮现惹人喜爱的笑容。具有魅力的虎牙一瞬间进入视线。
「我啊,以前很穷的。」
织贺善一用这句话开场。
「这个国家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嘛,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没钱的人根本没有人权。所以,我以前也没有人权。」
杀手锏般的柔和音色。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听众们大概都会产生在被窝里的安心感吧。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祝部彻底变得想要逃离。
因为在黎明未至的山上本不会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小时候我总是饿肚子啊~。『没想到在现代日本也能饿肚子』,我曾这么想。但父母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想办法把我抚养长大直到我初三。啊,正好是义务教育结束的时候。」
「……直到义务教育结束。」
「所以在初三的暑假前,父母一起逃走了。只留下我和欠债。」
织贺边用手指玩弄随意养长的头发,边开朗地说。
「真是的~在黑得不能再黑的地方欠钱,国家也完全出不了手,虽然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但我还是很受打击。嗯,怎么说呢?啊,我就成了那什么羊。对,替罪羊。」
「那不是很过分吗……」
「嗯?嗯~可能吧。然后,替代留下欠款跑掉的父母,我就被那些坏人们抓起来……那时都做好去死的准备了。还在呆呆地想是不是要把我的内脏掏出来还债。之后就不明所以地被车带走,就这样开到山上。还以为我要被埋起来了。」
结果,被埋掉的并不是我。织贺继续说道。
「从后备箱出来一具尸体。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尸体……然后被那些人命令『现在挖个洞把这东西埋起来』。铲子都拿到了我也不得不干了。就很听话地挖了个洞。当时还不懂技巧所以挖得挺深的…….,黑道们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盯着我,但并没有很特意地去威胁我或者放狠话。」
「您在说谎对吧?」
明明不可能是说谎,但祝部还是插嘴了。不出所料,织贺亲切地回复他。
「怎么可能呢。」
织贺轻薄的笑声在周围回响,天色渐渐有了鱼肚白。夜晚是会结束的,祝部感受着这理所当然的感触。
「那天埋完尸体就那样把我放走了。甚至还得到了报酬,吓了我一跳。在那之后就时不时做些埋尸体的、打工?不知道是他们觉得挖洞很麻烦,还是说只敢杀不敢埋。总之不清楚理由,但黑道们让我埋尸体,还会每次给我报酬,甚至欠款都一笔勾销了!真是感动啊~」
「哪里……有让人感动的地方啊。」
「诶~,你不这么想吗?我现在还这么想呢。想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赚到钱啊。想我的父母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失败呢。」
真的可以了。足够了。别再说了……这些话差点要从祝部口中溢出来。
也就是说,织贺善一脑子有病。祝部在心里总结。简明的事实反而快让心情平静下来。如果是正常人,就不会让陌生的后辈帮忙处理尸体,也不会把尸体放在后排座椅兜风,更不会平静地把土盖到尸体身上。
是个残酷的故事,他想。在能饱腹的时代上顿不接下顿一定很痛苦。织贺的人生大概比普通人要更不幸一点。打心底里觉得他很可怜。但祝部还是没搞懂。
他一点也没搞懂,织贺善一的心到底是在哪一步坏掉的。
「欠债也没了!又能赚生活费!还能存钱!我也努力拿到了高中同等学力证明,正式成为了英知大学的学生,带着那个土得不行的布包开开心心上学。很美满的结局吧?」
「……至少我觉得,还什么都没结束呢……」
「然后我为了不忘记发生的这些美好事情,就悄悄创立了尸体埋葬部快乐地继续生活。不过啊,你看,完美无缺的尸体埋葬部也有缺少的东西。」
「……比如道德心?」
「值得宠爱的后辈、快乐的聚餐、以及最最重要的合宿!我一个人去也完全不是合宿嘛?就成单宿了!所以啊,我很伤心。」
织贺丰富多彩的音色染上忧郁。祝部打了个寒颤。他说的话明明都像恶趣味的玩笑,但那声音却像要缠绕上来,逐渐瓦解祝部的防御。
「我啊,其实很寂寞。」
织贺毫不犹豫地说。大概那是绝对不能说的话。犯罪者怎么能有不孤独的权利。做出这种事的人,怎么能期盼有好事发生。
「祝部。我想要后辈。一个能实现我刚刚说的所有事的,独一无二的后辈。所以,今天的事就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吧。没问题。我会帮你的,祝部。」
没有比这更耀眼的朝阳了。直到刚才还在发抖的身体,被新生的阳光逐渐包裹。
他觉得很可怕。这样下去,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将要被美丽的话语纂改。祝部体会到的只是单纯的噩梦。是脱离常轨的疯狂。即便如此,像这样由朝日给一切画下句号,就有种所有东西都要被净化的感觉,很可怕。祝部像是寻找逃生出口般看向织贺。
织贺也只是看着缓慢流淌的朝阳,轻轻地微笑。沐浴着朝阳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尊贵的圣人。
仅仅数小时前,祝部杀了人。然后现在,被劝诱加入奇怪的社团。人生就是事事难料,他并不想说这种老套的话,但现在的展开谁又能预料到呢!如果牵起他的手就一切都完了。即便如此,祝部除了坐他的车回去以外别无他选。
「合宿的第一目标就设成在鸟取的沙滩上埋尸体吧。」
糟糕透了。真是恶趣味,虽然他想这样唾弃,但还是没说出口。计划已经在织贺的心里完成了。这之后就只剩要以什么速度坠入深渊。只有或快或慢的区别。
已经失去了逃走的机会。到底是在哪一步走错了?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被朝日照耀的红色运动服,恶魔般的微笑在眼前摇曳。
「那么祝部。欢迎来到尸体埋葬部!」
无论是多么糟糕的话,被人笑着说出来就有种似乎还不错的错觉。祝部今天切身学到了这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