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晴天。暑假。
我在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等彩音。
因为彩音说她不知道游泳池在哪儿,所以我提议和她一起去。
「…………好热」
——啪嗒——啪嗒——。
在夏日阳光的炙烤下,融化的棒冰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我心想可不能浪费了,便一口咬了下去,顿时,那种直冲脑门的冰凉刺痛感袭来。
「——嘶……」
我紧锁眉头,等待着那股刺痛感慢慢消退。
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男生正看着我笑,他们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
他们穿着校服,应该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难道是社团活动?假期还这么辛苦,真是不容易啊。
「你们想说在太阳底下吃冰棍是傻瓜对吗?」
我看向他们,两个人立刻收起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他们戴上漠不关心的面具,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
「……如果觉得我滑稽可笑,就不要掩饰,尽管笑好了」
我低声说完,摇了摇头,甩掉郁闷的想法。
——我已经决定要成为像幸太郎那样的人了。
幸太郎肯定不会这样想。
他们偷偷摸摸地嘲笑也好,戴着面具隐藏真相也好,都要用宽大的胸怀去包容。
「——Amigo!」
我转过身,大声地向他们挥手。
两个人吓得肩膀一缩,逃也似的跑开了。
「…………我的脸还是这么吓人吗?」
我赌气地想放下手,发现远处两个人对面有人影走过来。
虽然距离挺远,但我一眼就认出是彩音。
她像蜷成球的潮虫一样,弓着背,摇晃着向日葵色的脑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运动服,完全不合时宜。嘛,穿着运动套装的我也没资格说她就是了。
我们的人生都严重缺乏「时尚」这种概念。
「好慢啊,彩音同学」”
「睡过头啦——」
彩音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回答,看到巴士来了,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啧」
我先一步上了停稳的巴士。
气刹的声音响起,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彩音咚咚咚地冲了进来。
「好险——!」
她长舒一口气,咚的一声坐到我旁边。
「我说啊……」
我正要像往常一样指出她和由衣的种种不同之处,转头看向彩音。
然后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谁?」
彩音眼睛下方原本像涂鸦一样的大大的黑眼圈,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可是,
仅仅只是黑眼圈消失了——仅仅如此,她的整体印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病态的苍白肤色如今蜕变成了美丽的象征,车窗外的阳光仿佛也为她的容貌增添了赞美的光芒。
「化妆了吗?」
「不知道怎么化」
「那你的黑眼圈呢?」
「啊。饱睡一觉就没了」
彩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迈开腿就能走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安消失了,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不安?」
「担心被幸太郎拒绝」
「……你其实还挺敏感的啊」
「好烦」
彩音注视着巴士前进的方向说道。
「只要知道该做什么,心情就会轻松很多啊」
该做什么。变成另一个人——变成百濑由衣就好了。
过了一天,彩音脸上已经没有了迷茫。
「百濑由衣,你给我等着瞧。我很快就会把幸太郎从你手里抢过来。嘎哈哈!」
「由衣不会那样笑的」
「啊,是哦」
彩音轻轻咳了一声,将手举到眼前。
然后用小小的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在干什么?」
「仪式」
「仪式?」
举起手,遮住脸,在世界与自己之间制造隔阂——那样子,很像戴上面具的动作。
「好了」
说着,她把手从眼前放下来,在嘴边握成拳。然后又重新笑了起来。
「呵呵。啊,太好笑了」
她这样娇羞地笑着,确实让人看到了由衣的影子。
不仅仅是说话方式。她周身的气场,乃至存在的根基都发生了改变。
彩音的「粗鲁」被由衣的「娴静」完美地掩盖了。
「……」
没想到她还挺会演的。
明明是装出来的表情,却不可思议地显得十分真挚。
——一瞬间,我真心觉得她很可爱。
昨天我还没注意到,原来彩音好好打扮一下,五官还挺端正的。
底子不错。
是她过去的生活方式毁了这块好料。
这说不定,真的能脱胎换骨呢。
「怎么啦,相马君?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
彩音用黑眼圈消失后变得清澈的眼睛窥探着我的脸。
「啊。我懂啦。莫不是迷上我了?」
彩音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戳了戳我的肩膀。
她还真是得意忘形,真让人生气。
但直接这么告诉她也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挡在脸前。
手一挡,遮住脸,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制造出间隔。
然后戴上面具,成为幸太郎之后作出回答。
「啊。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
我浮现出清爽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注视着彩音。
彩音呆呆地张着嘴。
我正想哼一声以示得意,却发现她的脸渐渐变红了。
「…………嗯、嗯」
彩音羞涩地游移着视线,脸红了起来。
就像昨天她被叫名字的时候一样。她又想象成真正的幸太郎了吧。想象力实在丰富,这本身是件好事。
不过她这样认真地害羞起来,不知怎地搞得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心跳渐渐加快。
明明只是句玩笑话而已。
「…………谢谢」
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如此低语。
即使只是被我夸奖,彩音只要戴上由衣的面具,就能好好地说出感谢的话语。
「不客气」
而我呢,能够如此轻巧地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戴着幸太郎的面具。
我一直觉得人生尽是苦涩,但像这样借用他人的脸说出自己无法说出的话,感觉很奇妙,甚至有点可笑。
就像在演蹩脚的三流戏,让人想笑。
所以,我和彩音不知不觉间,都自然地漾起了微笑。
*
不久之后,巴士抵达了目的地。
从开着冷气的巴士里走出来,瞬间就被夏日的湿热吞没了。
「…………好热……好累……想回家……」
「刚到就说这个……不过我也懂…………」
戴着的面具被暑气瞬间融化,原本挺直的背也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段长长的自动扶梯。在扶梯的顶端,就是由衣说的LeoMall,正式名称是NEWLeoMall世界。
这里不仅有游泳池,还有摩天轮、过山车等游乐设施,是一个不分季节都游人如织的游乐园。
这些当然都是我事先查好的,实际上我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在我们愣神的工夫,已经有不少人扛着装有泳衣的包,陆陆续续地登上扶梯,看来这里确实很热闹。
「人类是陆生生物。竟然特意跑到满是水的地方,享受身体承受阻力的感觉,一定是M。全人类都是M」
「喂,面具掉了啊,彩音同学」
「啊」
彩音又用手捂住脸,戴上面具。
就在这时。
「相马君!彩音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连绵不绝的蝉鸣,呼唤着我们。
抬头一看,由衣正站在人行横道的另一边朝我们挥手。
白色的无袖衬衫,搭配蓝色的喇叭裙。
和某些人截然不同,真是充满了夏日潮流感的打扮。
恰到好处的露肤度非常加分。
「喂,面具掉了哦,相马君」
「哪里?」
「你的痴态暴露无遗了」
「啊」
我抬手挡住脸,重新戴好幸太郎的面具。
然后带着清爽的笑容准备挥手回应,却发现幸太郎就站在由衣旁边。
两人亲密地手牵着手。
十指相扣,是恋人牵手的方式。
「……真羡慕」
「……真嫉妒」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两人朝我们跑过来。
「抱歉,久等了?」
「没有,我们也刚到」
「这样啊,太好了」
「Amigo!」
幸太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朝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与距离感不相符的,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A、Amigo!」
我也不甘示弱地竖起大拇指回应他。
我立刻察觉到由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相马君。怎么了?」
「啊?没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
我对着由衣咧嘴一笑。
由衣苦笑了一下。
「…………幸、幸太郎——」
彩音又躲到了我身后,缩成一团。
我甩开了紧紧抱着我胳膊的彩音。
踉跄了几步的彩音一下子扑到了幸太郎面前。
然后,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我是百濑由衣……我是百濑由衣…………」
彩音双手捂着脸,像念咒语一样反复低喃着。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放下手,以一副极其自然的表情对着幸太郎微微一笑。
「午安。幸太郎」
「Amigo!午安,彩音同学」
不像昨天那样明显有沟通障碍了。
只要戴上面具,彩音似乎就能和幸太郎正常交谈了。
「……彩音同学。感觉你,变漂亮了好多啊」
由衣惊讶地说道,彩音则保持着刚才的表情回答。
「是吗?可是我,现在没化妆哦?」
「嗯。没错。如果再把头发和衣服好好弄一下的话,彩音同学绝对会很受欢迎的!」
由衣开心地紧紧握住彩音的手。
彩音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谢谢。我会努力的。有机会的话,还想请你教教我怎么化妆」
「啊,抱歉。我也不太懂化妆。今天反正会弄湿,所以就素颜了」
「哎」
她的眼睛很大。嘴唇透着淡淡的桃色。在夏日阳光的映衬下,肌肤白皙胜雪。素颜都这么漂亮,如果学会化妆,由衣该会美到什么程度呢?不,不用学化妆也行。由衣这样就很好。
「那,走吧」
「Amigo!」
由衣重新牵起幸太郎的手,一起上了扶梯。
「…………噫呃……!」
彩音丢掉戴着的面具,一脸疲惫。
她像是恶心反胃似的面色苍白,抚摸着喉咙,仿佛在安慰刚才喋喋不休的自己。
「刚才演得真像。简直就像由衣有个分身似的」
我轻轻地拍了拍蜷缩着身子的彩音的背。
「…………油嘴滑舌的家伙。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什么没化妆啊」
「彩音同学」
「我知道的,相马君!」
彩音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感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似的,喊着我的名字,然后一把拽住我的手,走上了自动扶梯。
虽然我们也和前面那两个人一样手牵着手,但估计没人会觉得我和鸠羽看起来很亲密吧。
由衣和幸太郎正相视而笑。我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
我们进了泳池,按性别分开,各自去更衣室换衣服。
幸太郎的腹肌线条分明,漂亮极了。
胳膊,腿,肌肉流畅地跳动着。
中等身材的我,过着与运动无缘的生活,和他比起来简直自惭形秽。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都被幸太郎的身材迷住了。
在这里,幸太郎又一次在陌生人中形成了一个「圈子」,而他在中心。而我,就像个添头。
「幸太郎,你在和由衣交往吧?」
「啊。两个月前开始的」
「那……你果然是喜欢她的吧?」
「嗯」
内裤还褪在脚踝,幸太郎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地点了点头。
以幸太郎的胯部为中心,「幸太郎之圈」一阵骚动。
换好泳裤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圈子,朝泳池走去。
*
游泳池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流动泳池里,密密麻麻的人像寿司一样被水流裹挟着旋转。水上滑梯前排起了长龙。点缀着五彩斑斓遮阳伞的露天雅座座无虚席。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地在笑呢?
我实在无法理解,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被水流推着走,或者为了短暂的滑行而排队排到天荒地老,又或者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有什么乐趣可言。
当然,我知道有些人确实会觉得这样很快乐。
但是,这里的所有人真的都是这样吗?
在这个偌大的游泳池里,至少有几个人,只是在强颜欢笑,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吧?会不会害怕不笑不合群,所以才隐藏真实的自我?是不是已经戴上了厚厚的面具,以至于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这种虚伪?
这么想着,我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
「…………人类真吵」
「好热闹。是好事」
「啊,啊。真好」
──不行不行。
我得成为幸太郎。我自己的想法怎么样都无所谓。
想想幸太郎会怎么想,然后把那个想法变成我自己的。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啊」
「嗯」
「这很好吧?」
「啊。当然」
是啊。大家都很开心。这是好事。
就算实际上根本没人在开心也一样。
「久等啦——!」
我正这么想着,换好衣服的由衣和彩音从女更衣室走了出来。
朝我挥手的由衣,胸部微微起伏。
带褶边的蓝色斑点比基尼轻轻摇曳。薄得近乎透明的沙滩巾飘动,富有弹性的修长双腿若隐若现。梦寐以求的百濑由衣的肌肤,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我眼前。
……啊,不妙。
游泳池,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奇怪,吗?」
由衣歪着头问我。
我像要飞出去似的猛地摇头。
「太好了。相马君刚才的表情好奇怪」
「……我一脸痴态吗?」
「嗯。一脸痴态」
「这样啊」
我撇开脸,看到的是穿着学校泳衣的彩音。
胸前写着『六年二班鸠羽』。
大概是小学时候用的吧。
即使到了高中,彩音的身材依然平坦得可以穿这件衣服。
彩音看着幸太郎锻炼有致的身材,脸又像苹果一样红了。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迈着忍者般的步伐跑过来,藏到我身后。
「…………我是百濑由衣……我是百濑由衣…………」
彩音一边嘟囔着像咒语一样的话,一边用手捂着脸,仿佛戴上了面具。
为了不在由衣面前露出痴态,我也戴上了面具。
「由衣,很漂亮哦」
「嗯,谢谢。幸太郎」
「彼此彼此。谢谢你」
在我们进行必要的仪式时,耳边也不时传来他们俩的对话。
我咬牙切齿,也戴上面具,对彩音说道。
「彩音同学,很漂亮哦」
「嗯,谢谢。相马君」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
彼此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各自心仪的对象身上。
「那么,走吧。Amigo!」
说着,幸太郎背对着许多人嬉笑打闹的室外游泳池,迈步走去。
「不在这边玩吗?」
「已经先约好了」
「先约好了?」
幸太郎走向的是远处的一个二十五米泳池。
泳池虽然用泳道线隔出了六条泳道,但人却稀稀拉拉,甚至有两条空着没人游。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只是想游泳的话,根本没必要来这种休闲场所,去市民游泳池就足够了。
「Amigo!」
幸太郎朝泳池边一条泳道里拿着浮板练习游泳的少年挥了挥手。
少年摘下泳镜,也开心地朝幸太郎挥了挥手。
幸太郎做了些简单的拉伸运动后,以优美的姿势跃入池中,然后拉着少年的手开始教他游泳。
「抱歉啊。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幸太郎好像答应了要教亲戚家的小孩游泳」
由衣在我身边略带歉意地低下头,合起双手。
「相马君和彩音同学可以去那边玩」
「由衣你呢?」
「我……加油助威」
「加油助威?」
「让幸太郎一个人待着也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挺喜欢看别人努力的样子」
说着,由衣走在前面,给被幸太郎牵着手的小孩加油。
「……我们去那边玩吧」
我对站在后面发呆的彩音说。
「要和我玩吗?彩音同学?」
「开玩笑吧?」
「啊。开玩笑的」
我不是来和彩音玩的。
我是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幸太郎,模仿幸太郎才来的。
如果幸太郎开心地玩滑水道,我也会去玩;如果他教别人游泳,我也会这么做。
「……A,Amigo!」
我朝着泳池里游泳的人们挥手。
「不会游泳的话,我可以,我可以教你们……」
──哗啦哗啦哗啦。回应的只有水声。
谁都没有看我一眼。
「……不行吗」
我正要放弃,放下手的时候。
「嘿」
「噗哇噗!?」
彩音一脚踹在我的背上,我被踢进了泳池里。
哗啦,溅起巨大的水花。
「你,你干嘛!」
「嘿」
紧接着彩音也朝我这边跳了下来。
捂着鼻子紧闭双眼的彩音,就这样沉了下去,没有浮上来。
「咕噜咕噜咕噜……!」
我把在水里像鼹鼠样挣扎的彩音拉了上来。
「…………你,该不会是不会游泳吧?」
彩音猛地摇了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珠,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要教的人,不就在这里吗?」
「这样好吗?你也像由衣一样去给某个人加油,岂不是更能接近由衣……」
「幸太郎那边,有那女人一个就足够了。也没有其他人需要我的支持。所以,我就陪你吧」
「那多谢了」
我心想,这家伙意外地还挺温柔的。
「那么,我们先从打腿开始吧,Amigo」
「你Amigo的用法还是那么糟糕」
在被这样吐槽的同时,我开始教彩音游泳了。
*
彩音好像是真的不会游泳,而不是装的。她一个劲儿地扑腾水花,要是我不拉着她,就会立马沉底。
反观幸太郎那边,真是进展神速。那孩子一开始还用着浮板,幸太郎指导了还不到三十分钟,他就已经能自己游了。
不仅如此,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掌握了标准的蝶泳,两个小时后,他已经能一口气游完一整条泳道了。
这已经不是进步,而是进化了。
我完全搞不懂他是怎么教的,竟然能有这种效果,周围的人也都看傻了眼。泳池里的人们目瞪口呆,又一次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那边简直像开了挂一样在升级啊」
「烦死了。是鹫谷教得不好」
彩音紧闭双眼,扬起脸说道。
「不,怎么想都是那边太异常了吧。是不是偷偷打了什么怪药啊?」
「幸太郎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啦」
彩音的学习能力又不是特别差。
一直不会游泳的人,就算请了再好的教练,一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学会的。
「那孩子,该不会本来就会游泳吧?」
我忍不住嘀咕着心中的疑惑,结果彩音说道。
「要是接受不了,就当是在教由衣好了」
「由衣?」
「那样你会认真点吧」
「我倒没觉得自己在敷衍啊」
「少废话」
「那你也当你在被幸太郎教吗?」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好吧」
我把自己和她相握的手举到眼前。
然后就这样戴上幸太郎的面具,把在水下扑腾着的彩音幻想成由衣。
「那么,由衣」
「嗯」
「你(おまえ)……你(キミ)因为怕水,游泳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全身都僵硬了。换气的时候,试着睁开眼睛看看吧」
「睁开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
「那就看着我」
「看着幸太郎?」
「啊。看着我(オレ)……看着我(仆)游,你肯定就不会怕水了」
「……可是,一直对视好害羞」
「为什么?」
「都高中生了,还穿小学生的泳衣……幸太郎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没有啊」
确实,一般来说,随着身体的成长,穿的衣服也会改变,所以她到现在还能穿小学生时候的泳衣,的确很特别。
但是,设身处地作为幸太郎想想,这也很有个性,我能够很自然地尊重她。
虽然很特别,但一点也不「奇怪」,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适合你哦。学校泳衣」
「…………你在嘲笑我吧」
「是真心话」
从水中抬起脸的彩音,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
「…………」
彩音的瞳孔中映出我的脸,我的瞳孔中映出彩音的脸。
原本蓬乱跳动的向日葵色头发因为浸了水而垂落下来。清爽服帖的她的印象再次骤变。没有黑眼圈,头发也柔顺地披散着,简直就像由衣一样────。
「呐,姐姐」
突然,从邻近的泳道传来呼唤彩音的声音。
声音似乎源自幸太郎教导的那个少年。
说是“似乎”,是因为他的态度和几个小时前相比判若两人。
初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依靠着浮板努力打着腿的充满活力的小孩子。而现在,他悠然自得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像在沙发上放松一样屈膝漂浮在水面上。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比试一下?」
少年转了一圈,将交握的双手搭在泳池边上的分道线上,如此说道。
他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孩子气的笑容。
——可是,我明白了。
那笑容,是他戴上的面具。
他用这亲切的笑容——看似对年长者表达敬意的表情——所掩盖的,是「嘲笑」。
「我直到今天都完全不会游泳。多亏了幸太郎哥哥的指导,现在稍微能游一点了」
什么叫稍微啊。
明明用连大人都自叹不如的蝶泳在泳道里来回游了好几趟。
「所以,作为都接受过教练指导的初学者,我想跟姐姐比试一下。啊,不对,我肯定赢不了的」
说着,少年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似乎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因为在拿幸太郎和我做比较而笑出声来。
话说,这小孩……性格竟然这么恶劣……。
「……不好意思,但这家伙别说比赛了,就连一个人游泳都──」
「要比」
「哈?」
彩音松开我的手,抓住扶手爬上泳池边。
「喂,笨蛋。干嘛较真啊」
「我也练习了。没打算输」
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明明不可能赢的。
「我也觉得还是放弃比较好」
幸太郎从彩音旁边的水里冒了出来说道。
「我时不时地有在看彩音同学你这边,感觉要和那孩子竞争还为时过早」
「看吧,幸太郎也这么说呢。太好了,他有在关注着你哦」
「我也一直在看着幸太郎」
彩音就这样,对着幸太郎说道。
「所以,我不能在这里放弃。既然我也接受了同样的指导,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说着这番话的彩音眼中,蕴藏着某种决意。
看上去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争强好胜。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呢?我思索着。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难道,是为了我吗?」
「并没有」
「因为我作为幸太郎在教你游泳……」
「别误会。我比赛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
「会为了某人欢笑,为了某人哭泣的由衣,也一定会为了某人而愤怒。她肯定不会放过嘲笑照顾我的鹫谷的那个臭小鬼。不过我倒是会跟着嘲笑你的指导能力不足就是了」
由衣的话,确实可能会是这种反应。
她可能会体谅我,对那小孩的无礼态度生气,并训斥他一顿。
为了接近那样的由衣——为了变得像由衣一样,所以才接受挑战,彩音的逻辑我懂了。
为了我而展现出生气的样子,这样的说辞我也明白了。
但是,我不明白。
——真实的鸠羽彩音,真的会嘲笑我吗?
「只是比赛太无聊了。我们来打个赌吧,姐姐」
像海豚一样华丽地跃上泳池边的少年说道。
「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任何一个要求,怎么样」
「嗯。就这样吧」
「喂,彩音!」
「鹫谷」
彩音像是在劝诫似的叫了我的名字,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缓缓放下手说道。
「现在的我不是彩音,而是由衣哦」
「…………」
「所以,幸太郎」
彩音直视着我,说道。
「你就在终点等我」
「啊,我知道了。Amigo」
作出回答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幸太郎。
幸太郎轻松地游向了泳道的另一边。
我仍然愣在原地,观众席上传来阵阵嘘声。
不知何时,原本只是在户外泳池嬉闹的家伙们也聚集到了池边,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本来只是一场游戏性质的比赛,因为有幸太郎教过的小孩参加,就无可避免地吸引了大批观众。
即使在学校外面,幸太郎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
我无奈地跟在幸太郎身后。
「事情好像闹大了呢」
由衣一边迎接从泳池上来的幸太郎和我,一边带着担忧的神色环顾四周。
「Amigo,我本来也没想这样的啊」
泳池边弥漫着异样的热情。
男女老少,人们聚集在一起,朝着即将比赛的两人发出热烈的声援。
——两边都加油啊!
——别输给自己!
——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健康清爽的话语,从清爽到肤浅的脸上吐露出来。
集体感染般的笑容背后,每个人都一致地嘴角抽搐着。
他们瞥一眼彩音,一边说着加油打气的话,一边带着与那孩子相同的嘲笑,嘴角噙着讥讽。
他们全都,在嘲笑彩音。
「…………恶心…………」
「没事吧?相马君?」
「…………还行」
由衣轻抚着我弓起的背,我的目光转向彩音。
彩音在起跳台上,像要驱散不安似的做着深呼吸。
「…………可恶……」
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不知道。
如果是对谁都温柔的幸太郎,他会相信彩音的话,在这里继续等待她到达终点吗?
又或者,如果是见到有人困难就一定会出手相助的幸太郎,他会冷却池边弥漫的燥热,阻止这场毫无胜算的比赛吗?
哪一个才是幸太郎该做的?
哪一个才是身为人该做的?
我想知道。想要答案。我看向身旁幸太郎的脸。
「虽然搞不太懂,但气氛热烈是好事嘛。Amigo」
幸太郎笑了。
他环顾四周,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忧无虑地笑着。
看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很高兴。看起来很幸福。他在笑。
「…………哈?」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怎么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盯着幸太郎的脸,愣住了。
幸太郎露出的笑容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里没有谎言和虚假的影子。
那是真心“这么想”的人的脸。
幸太郎没有戴任何面具,就这样笑着。
正因如此,我才不明白。
藤峰幸太郎,这个能天真烂漫、乐观积极、傻乎乎地认为现在的情况是好事的人,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诶?」
我好像听到在附近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像从未听过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
「那么,上吧,两位!」
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是谁的声音,幸太郎就朝着对岸的两人喊道。
『────三、二、一────』
以幸太郎为中心,所有人一起开始了倒计时。
『────Amigo!!』
如同离弦之箭,少年猛地跃入泳池,溅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馆内,被搅动的池水化作无数飞沫,在空中飞舞。
每一次水花飞溅,「幸太郎之圈」都报以热烈的喝彩。
然后,少年像飞鱼般从泳池中一跃而出,在幸太郎身旁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恭喜!你赢了,Amigo!」
聚集在馆内的「幸太郎之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幸太郎也笑容满面地称赞着少年的英勇表现。
我远离这片欢庆的包围圈,寻找着彩音的身影。
环顾四周,发现她已经跳进了水中。
但是,很奇怪。
无论我等多久,水面上都没有彩音浮上来的迹象。
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表现出丝毫的担忧。
「……相马君!那里!」
由衣指着水面的时候,我已经纵身跳入了泳池。
彩音在入水点附近,就溺水了。
「…………!」
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明明没有胜算,却还要逞强比赛,真是愚蠢。而为了救这样一个家伙跳进水里的我,也同样愚蠢。本来是想模仿幸太郎,结果还是被自己的感情驱使了。
「…………!」
发现溺水的彩音时,告诉幸太郎才是最佳方案。
看看幸太郎会怎么做,然后照葫芦画瓢就好了。
然而,我看到她溺水的那一瞬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咕,噜……!」
彩音吐出一大串气泡,在水下仰面朝上。
她体内的氧气正在迅速流失。
我拼命地划水游向她。
呼喊着她的名字,甚至比换气还要急促。
「…………」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彩音把脸转向了我。
我朝着彩音伸出手。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溺水的她时。
一股强大的水流从背后袭来,将我的身体吞噬。
「────Amigo!」
幸太郎飒爽地超过我,抱起彩音的身体跃出水面。
被放在泳池边的彩音痛苦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水。
「…………咳咳,咳咳!」
幸太郎温柔地轻抚着彩音虚弱的背。
渐渐平静下来的彩音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抱着自己的人。
然后,脸上浮现出疑惑和羞涩,试探性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幸、幸太郎……?」
「还好吗?彩音同学?」
「……是幸太郎,救了我吗?」
「啊。算是吧」
说着,幸太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笑了。
原本因为比赛而沸腾的「幸太郎之圈」,一下子又开始对这戏剧性救援进行喝彩。
「……这样啊」
彩音露出了略带疑惑的表情。
但很快就理解了状况,脸颊泛红,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幸太郎。我真的,很高兴」
那笑容像由衣一样温柔,自然,没有一丝违和感。是仿佛连心灵都能得到舒缓的笑容。
就这样,我独自一人在水中,仰望着和睦相视而笑的两人。
「……」
像由衣一样笑着的彩音,以及救了她的真正的幸太郎。
结果对彩音而言,也不算坏的展开。
所以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如果是幸太郎的话,应该会由衷地为她高兴,而且我认为自己至少还有这点良心。
——可胸口某处,却像化脓般地疼痛着。
注视着在落下的水花形成的波纹彼端相互凝视的两人,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与彩音迅速拉近距离的幸太郎——我大概,是在嫉妒他。
我察觉到这样的自己,对所谓的“真实的自我”感到无比厌恶。
我暗暗发誓,要尽快抹杀掉这样的“我”。
*
之后。
由衣巧妙地应付了那个一脸下作表情盘算着「请求」的少年,最终用一罐饮料就打发了。
少年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橙汁,来回打量着由衣和彩音的身体,然后离开了。
幸太郎和由衣都笑着向他挥手告别。
我也模仿着两人,向少年挥手。
「下次再一起玩吧」我这样说着,努力让内心与言语同步。
只有彩音在当场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由衣疲惫地叹了口气,幸太郎便开口说「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今天就准备解散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六点。
我和幸太郎冲完澡,一边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闲聊。
「Amigo,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今天也很开心呢,相马君」
「是啊,Amigo。看到大家都在笑,我也情不自禁地开心起来了」
「嗯嗯。看到大家都在笑,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呢」
「嗯嗯。我明白。只要大家都在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努力模仿幸太郎的想法。
以此来覆写“完全不这么想的自己”。
「话说回来,今天彩音热血还真是让人吃惊啊」
「啊。确实。没想到她居然会接受那样的比赛」
「那是一方面,还有那泳衣……」
「泳衣?」
「学校泳衣。没想到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她居然还穿那种泳衣」
幸太郎古怪地笑着。
这是理所当然。幸太郎和由衣一样,都不戴面具——是个只在觉得好笑的时候才会笑的,不加修饰的家伙。
「那个,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确实,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
但是,如果我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就不会觉得那泳衣奇怪了。
我能接受穿着那样的泳衣,也包括其他的一切,因为那都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不,那当然很奇怪啊。又不是小学生」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杂音。
我感觉彩音和我想象中的幸太郎,与现在正在和我对话的幸太郎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我将手抬到面前,然后缓缓放下。
就这样摘掉伪装的面具,开口问道。
「……喂,幸太郎,你对彩音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她跟你告白了吧?」
「告白?」
幸太郎把手从刚要穿上的内裤上拿开,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那个……算是告白吗?」
「……什么意思?」
「她只是问我能不能和她交往,我回答说不行。就说了这些。彩音同学并没有向我表达过好感啊」
然后,幸太郎继续说道。
「我不记得有什么理由会让彩音同学对我产生特殊的感情」
「你帮她捡过橡皮啊」
「橡皮?」
沉默片刻后,幸太郎像是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我和彩音同学座位很近。掉下来的橡皮滚到我脚边了。那当然要捡起来啊」
「她没跟你说谢谢吧」
「是」
就因为捡了块橡皮这种小事而道谢,幸太郎笑着原谅了彩音没说谢谢的行为。然后,他让彩音叫他的名字来代替道谢。
没错,这是从彩音那里听来的。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那个」
「诶?」
「难道不是吗?至少也该说声『谢谢』吧」
「……你不是体谅她不想说出口的心情才……」
「不想道谢的心情真的存在吗?」
「……」
「至少我,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会一一表达感谢,并且一直在这样做。由衣也是。所以我们之间会有很多的『谢谢』。因为我们互相尊重彼此」
「…………嘿。这……怎么说呢…………」
──肤浅,恶心。
「真的很好。我觉得这是非常珍贵的关系」
「Amigo!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你!」
幸太郎向我伸出手。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
「不客气。谢谢你今天带我玩,Amigo」
「Amigo!彼此彼此!」
幸太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
我也同样报以微笑。
无用的自我,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灭。
察觉到的违和感,感受到的认知偏差,逐渐淡化。
一点一点地,「幸太郎」正在慢慢地同化着「自我」。
「那走吧」
「我说,幸太郎」
换好衣服,正要走出更衣室时,我问幸太郎。
「那么,你为什么要让她叫你的名字?」
「她?」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相马君?」
「……没什么」
很容易就能想到。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误会。
幸太郎让彩音叫他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因为幸太郎“对谁都很温柔,看到有困难的人一定会帮忙”,彩音才得到了他的照顾。她所感受到的「命中注定的相遇」,其他人也都经历过。只不过彩音十五年来都没感受过这种好意,所以才把幸太郎的言行举止理解错了。彩音并没有被幸太郎允许以真面目示人,而是作为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无用之人被他放弃了。听了幸太郎的话,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即使不用特意去确认也明白。
因为,在彩音心中闪耀着珍贵回忆的事情,对幸太郎来说,却是连是谁的事都想不起来,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稀松平常。
「……幸太郎。你有没有想过彩音的感受?」
「你是说无法道谢的人的心情吗?」
「还有其他的。比如她想要改变的理由」
「啊,说起来由衣今天说彩音比平时漂亮呢」
「说起来……幸太郎你也看到了吧?」
「嗯……」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不行。我想了想,果然还是不明白」
幸太郎带着些许遗憾的神情说道。
我想,幸太郎对彩音的感情,终究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吧。
这样也挺好。
对不喜欢的人,谁的感情都不会太深。
——但是,我以为幸太郎不一样。
我以为藤峰幸太郎能够完美理解那些身处困境的人的心情,并在理解的基础上,正确地施予「温柔」。
至少,从彩音口中得知的印象是这样的。
如果幸太郎真的是那种菩萨般的人物,我想要取代他将会难如登天。
但他并非如此。
——藤峰幸太郎,只是对谁都和善,而不是对谁都温柔。
「……没想到,还挺肤浅的」
「诶?」
「没什么。走吧,Amigo」
我先幸太郎一步走出了更衣室。
过了一会儿,彩音和由衣也从更衣室出来了,我们一起乘扶梯下去,然后分开。
幸太郎和由衣像中午一样手牵着手回去了,我们则在车站的长椅上等公交车。
天空被染成了美丽的茜色,夏日的暑气随着夜幕的临近而消散。
「……鹫谷,好像也在救我呢」
坐在我旁边的彩音低声说道。
「听由衣说的吗?」
彩音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运动服的下摆。
「…………对不起,我输了」
「笨蛋。那种嗑药的小屁孩怎么可能赢得了?明显就不是新手嘛。八成是装作不会游泳,好显得自己进步神速,在幸太郎之圈面前逞威风」
「……」
「再说,我们想赢的又不是这种昙花一现的龙套」
「……呐,鹫谷」
彩音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像是好不容易才把原本想咽回去的话挤了出来。
「……谢谢你,担心我」
「……诶?」
我惊讶地看向彩音。
彩音猛地扭过头去,躲开了我的视线。
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的耳朵变得通红。
她羞涩地抿着嘴唇,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她抱着膝盖,像是在掩饰害羞似的轻轻摇晃着,和平时那副粗暴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
彩音曾经说过,她不想轻易地表达感谢,不想把珍贵的情感廉价出售。
但是幸太郎说过,由衣就算是很小的事情也会一一表达感谢。
所以按理说,现在的彩音是戴着由衣的面具。
可是,我总觉得她这句感谢并非借用他人的话语。
「…………刚才的话,是哪个角色的?」
我察觉到彩音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夏虫的鸣叫声像一层喧噪的薄膜,包裹着周围的一切,将嘈杂的声音阻挡在了世界的外面。
不久,一声细微的唇音打破了寂静,彩音开口了。
「当然是作为由衣说的话啊。这还用问吗」
说着,彩音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
是以由衣的身份,而不是彩音。
她一直在等待我成为她的恋人幸太郎。
「…………是吗。也是啊」
听到彩音的话,我感到安心。
因为即使笨拙,她也努力用语言表达了那份重要的感情,并竭尽全力地表达了谢意,她的这种姿态,让我感到无比珍贵。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理解到那份心情并不是对彩音,而是对由衣。
「不用谢」
我抬手遮住脸,戴上幸太郎的面具,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彩音为了成为由衣,我为了成为幸太郎,我们只要互相利用就好了。
「我说,彩音同学」
我望着缓缓驶来的巴士,漫不经心地说道。
「明天,一起去买衣服吧」
「……嗯」
我和彩音手牵着手上了巴士。
没有丝毫的难为情,也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我觉得幸太郎大概也会这样做。
只是机械地,自然而然地,我和彩音十指相扣,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望着车窗外缓缓落下的夕阳,我突然感到有些寂寞。
我内心的情感,仿佛变得复杂而纠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