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奔驰于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与奔向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第一卷 3 爱情

作者: 志马なにがし 更新时间: 2026-04-10 07:51:50

(插图008)

月租一万日圆的超便宜宿舍里没有冷气。就算想要装什么设备,每层楼可使用的电力上限也很低,电流高一点就会导致跳电。

宿舍每个楼层都有一整排五坪的大房间,其中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房间同时使用电子锅煮饭就会发生跳电。在这个宿舍里,住宿生之间经常会互相交换「大约什么时候会煮饭」这样的情报。

当然,房间里没有浴室和厕所。不过有共用厕所,还有大浴场和淋浴间。大浴场只能在晚上的限定时间里使用,而淋浴间则是随时都可以使用。每个房间都配有单人床、书桌,还有冰箱。

而我们的房间里,由于我对室内装潢无感,鸣海甚至还帮我决定了床单的颜色。深棕色的地毯、炭黑色的床单和灰色的窗帘,全都是沉稳的配色。他还放置观叶植物和装设嵌灯,导致建筑物外侧看起来有如废墟,屋内却成为一个很有品味的空间。

早上七点。

当鸣海按下电子锅的开关时,刚起床的我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淋浴间。虽然窗户全开,昨晚没有风,屋内闷热难耐。不知是谁搞到跳电,导致电风扇也停了。

「你怎么啦?」

他犀利的话语说得我内心一惊。

「……没有啊。」

「抱歉。毕竟空野也是男人嘛。」

「你在取笑我吗?」

「不过是在和女生见面前冲个澡就露出这么纯情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

「你果然在取笑我。」

鸣海挥挥手否认。

「你喜欢她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喜欢她。」

「哎呀,真可爱。」

「你就是在取笑我嘛!」

鸣海大笑着否认。

「冬月只是想找个人陪她。」

我先这么说,然后姑且作个确认:

「你要一起来吗?」

鸣海皱着眉头看向我。

「唔哇,你这个胆小鬼。」

「吵死了。」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不过我今天有打工啦。」

「你是上晚班吧?」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一般来说别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咦?我们只是聊过天,而且我也没有那种想法。」

「这样啊~?」

「问题还是在眼睛上吧,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应该说,我没有自信像鸣海那样互动得宜。」

「说什么应对啊。」

鸣海罕见地以微带愠色的声音回答。

「抱歉,我这样讲不好。该怎么说呢,就是能不能正常地和她相处。」

「只要你也表现得很正常不就好了?」

「我就是不懂怎么样才算正常啦。」

我不知道聊天时是否最好别提及她的眼睛,不知道是否该选择方便对方走的路,不知道是否该用手靠着她;还是说应该把这些问题全部先提出来,确认她的意愿。

趁着这个机会,我把在意的事情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紧接着鸣海简单地这么回答:

「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我怕气氛会变得很尴尬啊。」

鸣海搔着头回答:

「我也有过经验。那就是别人那么客气反而会很难受。」

离开宿舍后,我立刻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熟食区的炸鸡。刚才被鸣海喊做胆小鬼(注:原文中的胆小鬼与炸鸡是同一个字)时,我就想吃这个了。

我吃着炸鸡朝月岛的方向走去。天空一片蔚蓝,云朵缓缓流动。走过相生桥时,我望向广阔的水面。在隅田川注入大海的河口处,一条鱼跃出水面。水面波光粼粼,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我在故乡下关看过的关门海峡海水流速很快,无论是好东西还是不好的东西,全都会被冲走,给人一种爽快的感觉。然而东京这片悠闲的海,让我觉得彷佛留住了一切。原来啊。就是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聚集于东京吧──我沉浸在这种毫无根据的感慨之中。

见面的时间是九点,我打算提早五分钟抵达。

当我提议到公寓前接冬月时,她反驳说:「那样不就不像约会了吗?」我回答:「我们只是一起去买东西而已。」她就笑着说:「那就叫做约会啊。」最后,冬月坚持在相生桥的桥头等我,完全不肯让步。

我走在相生桥上,望向闪耀着银光的大海,差点被海面的强烈反射光照瞎。当我眼睛酸痛地抬高视线,就看到冬月已经在桥头等候了。

种在桥头的树木营造出柔和的树荫。和煦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冬月身上。她穿着白色衬衫与稍微透光的裙子,肩上挂着皮革包。在被强光照得模糊的视野中,静静站在那里的冬月看起来透澈无瑕,让我觉得她美得……令人倒抽一口气。

「冬月,我是空野,让你久等了。你等很久了吗?」

这是约会时常见的台词,不过男女的角色对调了。

「我已经等两个小时了。」

「那是你的错吧?」

「不对,是你的错,驱同学。」

「开玩笑的啦。」冬月笑着说,然后催促我们出发。

「那么,从这边去月岛站吧。」

「这边是哪边?」

「抱歉,是右手边。」

通常我只要指一下方向,对方就能明白意思,但是这么做不适用于冬月。

又或者是我走路时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冬月也察觉不到。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

鸣海的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和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交往。

我直觉地认为那会是很辛苦的事。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冬月当成恋爱对象。

我明白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失礼。

可是啊,我所能给予的好意也许没什么价值吧。

我给自己找了这样的借口,良心感到一阵刺痛。

「你知道在哪里吗?」

「啊,嗯。」

「好期待喔。」

冬月这么说着,突然间轻轻一跃。

──没错。她做了小跳步。

「咦?」

「怎么了?」

冬月朝我的声音转过头。

「你可以小跳步啊?」

「驱同学应该也能闭着眼睛小跳步吧?」

看着冬月开心得令人惊讶的模样,我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冬月皱了眉头,我赶紧说声「抱歉、抱歉」,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一起放烟火吧。』

以赔罪来说,这个要求太过特殊了。

我们搭乘都营地铁大江户线,前往位于浅草桥的烟火专卖店。

我计划先坐大江户线到大门,然后换乘浅草线前往浅草桥。考虑到冬月的情况,我没有选择最短路径,而是比较容易换乘的路线。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即使是拿白手杖的人,在电车上也不一定有人会让座。

正当我感慨世态炎凉时,一位老奶奶站起来打算将座位让给冬月。

冬月露出笑容表示:「我站习惯了。」

我带着冬月来到电车门边的空间,自己则站在她的面前。

「谢谢你带我过来。」

「哪里,不用客气。」

冬月默默地望着我。

「怎么了?」

「我在想,驱同学真是个绅士呢。」

「哪里绅士?」

「你特地把我带到没那么挤的地方吧?」

「才不──!」

尽管她没说错,我还是想否认。

我正想发出声音,冬月就已经笑了出来,害我错过否认的时机。

面对冬月时,我都会莫名地感到害羞。

不知道纯粹是因为她太美,还是她拥有我所没有的性格,让我心生尊敬。总之,每次看着冬月时,我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电车发出「喀登喀登」的行驶声。每当以等距设置的地下铁灯光从窗外照进来时,冬月的脸就会稍微被照亮。我提高音量,用不输给电车行驶声的嗓音询问: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想放烟火呢?」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烟火喔。」

冬月甜甜一笑。

「可是你现在眼睛看不见,这点就让我很好奇。」

「烟火不只能用眼睛欣赏喔?」

「呃,是这样没错啦。」

「『砰』的爆炸声,飘散的火药味,大家『哇~』地惊叹。你下次试试看闭上眼睛欣赏烟火吧。一定可以让你用全身去体会那种感觉喔。」

「那种欣赏方式太有格调,我就不用了。我只要蹲在地上静静观看仙女棒就很满足。」

「啊,仙女棒也不错呢。要是那边有卖,我们就买一点吧?」

「你还真是喜欢这种东西耶~」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佩服。冬月则微眯起眼睛,语气柔和地说:

「以前我经常和家人一起去看喔。」

「看烟火?」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会和妈妈和爸爸一起去看烟火。」

「所以是因为你有那样的回忆,才会想放烟火啊。」

当我如此表示理解时,冬月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在看不见东西之后,才有想放烟火的强烈念头。」

「什么意思?」

「嗯,该怎么说呢,就是想要努力做点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

一头雾水的我不禁吐槽。这时电车停在汐留站,乘客鱼贯而入,车厢越来越拥挤,将我整个人往前推。

我和冬月一下子缩近距离。

「车里是不是很挤?」

听到冬月这么问,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心想她明明看不见,怎么有办法掌握车厢里的状况。

「喔,因为你的声音靠过来了。」

冬月的脸就在我面前,那双眼睛眨呀眨地。

「还好啦。」

「谢谢你保护我。」

她在几乎能呼气在我脸上的距离对我露出笑容。

在电车到站之前,我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呼出的气碰到冬月。

这段路程一般只需要三十分左右就能到达,但是因为冬月走得不快,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才到浅草桥。

「累了吗?」

「我没事喔。」

「……我累了。」

「你说什么?」

「我们走吧。」

冬月手持白手杖敲着地面,走在黄色的导盲砖上。我闭上眼睛,试试看自己能不能那样走,不过立刻就作出不可能的结论。

「要往左转喔。」

我已经事先调查好目的地。我拿着智慧型手机为冬月带路。

正前方有名男子走了过来。他一边看智慧型手机一边走路,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当我大感不妙、准备拉住冬月手臂的瞬间,男人就猛然撞上冬月。

结果男子只瞥了冬月一眼就离去。

啥?

这下让我火冒三丈了。

这家伙撞了人,竟然只是瞥了一眼。

你难道没注意到她的眼睛看不见吗!

就在我差点破口大骂时,冬月紧紧拉住我的袖子摇摇头说:「没关系啦。」

「可是──」

「没关系。」

──反正这种事经常发生。

冬月如此接着说。

「可是──」我实在气不过,还想说些什么。

「那个人不是拿着智慧型手机吗?他一定在跟很重要的对象联络啦。」

冬月笑了笑。她笑着说:「你声音都变得沙哑喽。别那么生气嘛。」

为什么冬月这么坚强呢?

我感觉彷佛被训了一顿,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声:「我明白了。」虽然我不明白自己明白了什么。

怒气感觉逐渐散去。

与此同时,我也对自己险些喊出「她的眼睛看不见」这句话感到羞愧。

只因为一时冲动,我差点就脱口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看到冬月有些疲惫的样子,我提议休息一下说:「要不要到咖啡厅坐坐?」

我们来到附近一家来自爱知县的连锁咖啡店。走进店里时笑脸迎人的店员说着:「欢迎光临~」带我们到座位上。入座之后,另一位挂着笑脸的店员前来点餐。不过就在与那位店员对上视线时,我当场愣住了。

「早濑?」

那是头绑着三角巾,身穿围裙的早濑优子。

「咦?咦?你今天怎么来了?」

早濑瞪大眼睛。

「啊~小春~」

「啊,是优子啊。早安。」

听到那个声音,冬月微笑着回应。她的声音变得比平时高了一阶。

「空野同学和小春在一起啊……」

我对一脸彷佛了然于胸的早濑交代:「冰咖啡和C套餐。」

「不用那么急着点餐啦。」

「你不是在打工吗?」

听到我这么说,冬月便嘻嘻笑了出来。

早濑只好说着「是是是」,写起点菜单。

「你们今天要做什么啊?」

「她说想放烟火。」

当我如此回答,早濑就疑惑地反问:「烟火?」

会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

「优子要不要也来放烟火呢?」

「咦~我也想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

「是什么时候放啊?」问题不知为何被丢给了我。

「咦?这问题要问我吗?」

冬月将手轻靠在嘴边,温柔地笑着。她的笑容让人心跳加速。

「我们今天是来买最壮观的烟火。」

我对干劲十足的冬月吐槽。

「她说预算有一百万。」

「可别小看冬月财团喔。」

「咦?」「真的吗?」

我和早濑同时喊出声,冬月则哈哈哈笑了笑。

这种与平时无异的对话让早濑惊讶地瞪大眼睛。

「话说你们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可是空野同学不是经常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吗?」

「不,现在他的嘴角可是翘得很高喔。」

早濑这家伙竟然扭曲事实。

「是这样吗!让我摸摸看你的脸!」

「我不要!别再说那些了,赶快点餐啦。」

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想要摸我的脸,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早濑一直待在这里。

「不好意思,我看不见菜单。」

当我帮她看菜单时,早濑就推荐了冰奶茶。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爱知风格,店家非常慷慨,这种奶茶给的分量大概是一般的两倍。

「这么大一杯,你喝得完吗?」

我指着菜单上的照片,但是冬月给了我一张疑惑的表情。

我说了声抱歉,接着又换来另一张疑惑的表情。

「啊,抱歉。」

……就是这样啦。

每次用错应对方式都让我感到尴尬。我不喜欢这样。

「热奶茶就是正常大小了哟。」

听到早濑这么说,冬月微笑着表示:「那么就点那个吧。」

之后早濑拿着我们点的东西过来,她还招待我水煮蛋。桌上摆着咖啡、奶茶、厚厚的吐司、抹吐司用的奶油和红豆泥,还有水煮蛋。我对她道谢,早濑则挥手要我们慢慢享用后就走了。

冬月缓缓朝桌子伸出手。

「奶茶在你的正前方喔。」

我一边涂抹吐司上的奶油一边说,她回答:「我没问题喔。」只见冬月慢慢地触碰杯子的托盘,将手指穿过杯子的把手,双手慢慢地捧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奶茶。她吐了吐舌头说:「好烫。」

「要小心喔。」

「很好喝呢。」

冬月嘿嘿嘿笑了笑。那样的她……该怎么说呢……感觉好犯规。

为什么呢?我明明不曾和冬月发生「目光相会」这种事件,然而有时候我仍然会觉得我们对上了视线,每次都让我胸口紧绷、紧张不已。

我专心地在涂满奶油的吐司上抹红豆泥,不知不觉间红豆泥堆成了一座小山。

「冬月,你不吃吗?」

「不用、不用。你别在意,我没关系喔。」

「要不要尝一口?」

「你要喂我吗?」

「不要。」

「小气鬼。」

「那你今天午餐怎么办?」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吃东西。」

「啊~我曾经听说很多女生都是那样。」

「呃,那种──」

她话说到一半,便「呵呵」一声露出笑意。

「那种被当成女孩子的感觉,还真让人开心。」

看到冬月的笑容,我不禁有些害羞,只能大口咬着吐司来掩饰。在我吃完吐司之前,冬月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就是这样啦。

那个笑容有够卑鄙。

「唉。」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感觉现在应该可以了,提出之前一直很在意的某个问题。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离开咖啡连锁店后,我们两人一起逛了烟火专卖店。

店里陈列各式各样的手持烟火,还有至少五十公分长的家庭用大型烟火,真不愧是专卖店,品项很齐全。

我们逛了几家店,只要是冬月想要的我都买了。结果买了不少,塞得塑胶袋沉甸甸的。

「真的可以请你帮忙带回去吗?」

「没问题。反正说不定可以在大学放,那么摆在宿舍比较近。」

「谢谢你。」

我们在浅草桥的烟火批发店前聊了一会儿,之后为了不妨碍其他客人,便移动到行道树下方。

「唉,什么时候要放烟火啊?」

身旁的冬月看起来高兴得就像要跳起来似的。

「话说回来,在大学放烟火需要获得许可吗?」

冬月在我身旁大声地说:「我们问问优子吧。」我本来想说:「我知道你很开心,不过还是先冷静下来吧。」可是看到她仰望天空、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后,我只能把话咽回去。

「那么,既然烟火也买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咦?你愿意继续陪我约会吗?」

「就说这不是约会……」

「开玩笑啦。先不说那些,烟火很重吧?我感觉对你的负担已经相当大了,今天我就先乖乖回家吧。」

我的一只手提着满满刚买来的烟火。她大概察觉到这点了。

「带着这么多烟火走来走去,确实可能会被警察以携带危险物品为理由拦下来。」

「我难道会被当成共犯吗?」

「以这种情况来说,冬月应该是主谋吧?」

「真是的,你老爱开这种玩笑。」

冬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能逗笑冬月,让我莫名地感到很开心。

「那么,要不要搭水上巴士回去?」

「水上巴士?」

我的老家就有与对岸门司港接驳的渡轮,没想到东京也有那种水上交通手段。

据冬月所说,有从浅草出发,行经隅田川航行到东京湾台场的水上巴士,她以前坐过。而且从这附近可以搭乘那种水上巴士回到月岛附近,所以她非常想坐坐看。

你能坐船吗?

我差点就这么问出口,不过还是忍住了。

即使眼睛看不见,也应该可以坐船吧。感受船只划过水面的声音、感受风,那或许也是一种享受乘船的方式。

「等等,我查一下。」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搜寻乘船地点,发现码头其实就在附近。

「啊,过了藏前桥后,两国那边有个码头。看起来船会开到大学附近。」

冬月露出笑容说:「谢谢。」我问她:「谢什么?」

「我觉得你好温柔,还会帮忙查资讯。」

由于她这么一笑,我变得没办法正视她的脸。

「不不不,这很普通吧?」

「能把这种事说成普通,就代表你已经拥有温柔检定二级证照了哟。」

「那是什么证照啊?」

我带着呵呵笑着的冬月,前往水上巴士的码头。

我们边走边嬉闹,很快就抵达那个地方。接着在水上巴士服务处买了票,然后从服务处后面的登船处登上水上巴士。

水上巴士的登船口设在船尾,设有通往船内的向下斜坡和向上楼梯。斜坡通往的船舱内摆着成排的座位,走上楼梯后应该能看到可以一览隅田川的观景甲板。

「你要走哪边?」听到我这么问,冬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观景甲板!」

为了爬上狭窄的船梯,我必须先走在前面牵起冬月的手。

「驱同学的手真的很温暖呢。」

「别废话了,要是踢到脚会很痛喔。」

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冬月呵呵呵笑着。

观景甲板上没有座位,而是围着正方形的扶手。

其他乘客似乎都进入船舱,我们幸运地独占整个观景甲板。

「好了,你前面腰部高度的地方有扶手,抓着那里吧。」

船只发出「嘟嘟嘟」的低沉引擎声。我感受到船身似乎正随着水波微微摇晃。

我引导冬月站到甲板前方面对船头的位置,让她握住扶手。

「谢谢你。好期待喔~」

「看来你真的很期待坐船呢。」

「是很期待啊。没想到你竟然还愿意陪我来坐船。」

「喔,要是你──」

这么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要是你不嫌弃,我随时可以奉陪。

我意识到自己差点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歪了歪头。是我想要和她在大学以外的地方见面吗?还是我想要和冬月有更多的交流呢?

我不知道。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时,我不经意地望向前方,隅田川一整片的辽阔河面映入眼中。

盛夏降雨后的潮湿水气里混入了石油的气味,应该是船只燃料的味道吧。

尽管有点难闻,隅田川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蓝色,让我纯粹地感受到景色好美。

「风景漂亮吗?」

冬月的声音传来,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这段沉默让我想到眼睛看不见的冬月无缘目睹倒映这片天空的水面,不禁为她感到惋惜。

「对喔,你看不见这片景色呢。」

「虽然看不见,我很开心喔。我还看得见的时候,应该在同个地方看过这片景色。刚才回想起了那时的画面。」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

「嗯~好像是阴天。」

「今天是大晴天,天色很蓝喔。那种蓝色倒映在水面上,看起来很美。」

冬月转过身来面向我。

「你好体贴喔。还会告诉看不见的我这些不用说也知道的事。」

「毕竟我今天得到了温柔检定二级证照嘛。」

我这么说完,冬月便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船内播放起出航的广播。

「要抓紧扶手喔。」

「包在我身上。」

冬月一只手松开扶手,比出握拳的手势。我忍不住吐槽:「就说要抓紧扶手啦。」惹得冬月又笑了出来。

水上巴士以比我想像还要快的速度划开隅田川的水面前进。强风迎面扑来,引擎轰隆作响。船只随着自己制造的波浪缓缓地左右摇晃,偶尔还有小小的水花飞溅起来打在脸颊上,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种风真的很舒服呢。」

「是啊。谢谢你带我坐船。」

水上巴士在宽阔的隅田川上前进。两岸树立着高楼大厦,时不时还可以看到河边公园的绿意。太阳高挂天空,船只穿过桥梁,又从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经过。

我将所有川流而过的景色全部说给冬月听。将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感,全都以冬月能听懂的方式说明。

「哦哦!」

「怎么了吗?」

「我们前面的桥上侧面写着永代桥这几个字,那应该叫做永代桥吧。可是它比其他桥还要矮,可能会撞到头,快蹲下!」

冬月抓着扶手蹲了下来,我也跟着蹲下。永代桥随后从头顶上方经过。

「抱歉,那座桥没有我想得那么矮,根本不会撞到头。」

我们蹲在地上面对彼此,发现双方的脸比我想像得还要近。

「你在说什么嘛。」

冬月一脸笑嘻嘻的样子。看到她这么开心,让我心生下次还要再来的念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突然明白了。

人们应该很容易受笑口常开的人所吸引吧。

我觉得她好了不起,竟然能在眼睛看不见的状况下笑得如此开心。

不知怎么回事,冬月在我眼里看起来十分闪亮耀眼。

冬月的笑容近在咫尺。水上巴士分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我的心脏也怦通怦通跳个不停。冬月身后的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

一股害羞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到东京湾了吗?」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面,空气中泛起海水的味道。

「差不多快到了吧。」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大学就是了。」

船只打了左舵,应该快要抵达越中岛了。

就在那个时候。

水上巴士撞上波浪,船身微微晃动。冬月差点要站不住,我连忙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冬月的肩膀好柔软,简直就像抱着棉花一样。

「呀!」

「啊,抱、抱歉。」

我为自己突然碰触她道歉。

冬月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这么说:

「真的好开心呢。」

看见冬月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笑着,我的心脏不禁猛跳一下。

「我回来了~」

回到位于月岛公寓四十六层楼的住家之后,我脱口说出:「玩得好开心喔!」我沿着扶手从玄关开始数起,来到第二扇门的自己房间。

离开咖啡厅后,我和驱同学一起逛了好几家浅草桥的烟火店。

即使走得筋疲力尽,最后甚至还要他陪我坐水上巴士,他让我整天都笑得很开心。

我摸索墙壁找到开关,打开电灯。就算房间的灯亮了,我在视觉上也无法辨识。

这只是一个习惯。一想到房间的灯被打开,就隐约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欢迎回家~还没吃饭吧?」

妈妈的声音传来。

「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我打算做天妇罗。」

「太好了!」

走了一整天,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我会像正常人一样肚子饿。

尽管会觉得饥饿,我就是不喜欢在他人面前吃饭。

当然,在家里吃饭时,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妈妈告诉我料理的位置后,我会摸到盘子的位置,将食物送进嘴里。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想到可能会弄脏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在意。

而且在驱同学面前时,我会更加在意这种事。

「约会成功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约会?」

「你不是比平时更用心化妆,还换了好几套衣服吗?」

我会依循自己的脸部构造和记忆来化妆。利用手指上的布料质感和妈妈教我的搭色方式,自己给自己换衣服。虽然最后还是会请妈妈帮我确认,我有办法妆点自己。

今天我比平时更加用心。

为了让驱同学看到更好的我,我比平时更早起床。应该说,我是自然醒的。

我洗了个澡,花费很多时间进行准备。

我并不觉得这样很麻烦。

倒不如说,一想到能让他看到自己更美好的一面,我就雀跃无比。

仅仅是准备工作就让我这么愉快,实际见到驱同学之后会有多开心呢?

我的心中有股这样的感觉。

「你的脸一直笑笑的呢。」

妈妈笑着说。

看来我因为想到和驱同学的约会,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一股羞涩感涌上心头,我只好用「我才没有在笑~」这种话敷衍过去。

我们找到许多连驱同学也没见过的烟火。那些烟火长什么样子,上面写了什么说明与注释,驱同学全都一一为我作了说明。最后他还因为说太多话,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我觉得那就是他体贴的地方。

虽然不过是一场不到半天的短暂约会,

他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就已经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驱同学偶尔会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话。

那种语气就像深怕伤害到我。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如此感觉。

你的眼睛看不见,感觉生活应该很不方便。

你有办法出门喔?

世上有些人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很遗憾,就是有这样的人。

尽管如此,我想这代表失明的人很少见。

大家觉得我还不习惯看不见的状况。

对于那样的人,我想说:「没什么啦。」

确实,当知道自己失明时,我很震惊。

这是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渐渐习惯,渐渐接受的事。

我有办法吃饭,有办法洗澡。

既能使用智慧型手机,也能透过有声书阅读书籍。

化妆和打扮都没问题,连裙子也会穿。

因为导盲砖不好走,我没办法选细跟高跟鞋。

可是我仍然能穿靴子和凉鞋。

其实我过得意外地普通。

尽管有很多事情无法独立完成,总会有办法解决。

真的不行的时候,我学会老实向人求助。

也因此与某些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那么担心。

即使是看不见的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然而人们总认为我过得很辛苦。

被当成生活很辛苦的人,与我保持距离。

那是最让人伤心的事。

这么一想,驱同学就不同了。

「那个,看不见是什么样的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吗?」

他试着理解我。

我发出「嗯~」的声音时,他立刻就犹疑地说:「如果真的不想说也没关系。」害我忍不住笑了。

「大家都以为会是一片漆黑,可是我的情况相反。」

「相反?」

「感觉就像在接近白色的透明雾气中吧。」

「哦~」

又出现「哦~」了。那是他的习惯吗?真可爱。

他会发出「哦~」,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回应,我觉得那种态度很不错。

「下一个问题我也不强求,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不会,尽管问吧。」

「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被发现得了癌症。

医生说我的脑中有一个小指甲大小的肿瘤。

第一次手术很快就完成了,让我怀疑地想着:「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

国中三年级时,检查发现癌症转移了。

病灶出现在两只眼睛的视网膜上。

我面临了抉择。

摘除双眼。

或是保留眼球,然后动手术与做化疗。

我选择保留眼球,做了手术,又做了化疗。

那段时间住了一阵子医院,没能参加毕业典礼。

「化疗真的很辛苦。不但会让头发掉光,脑袋也昏昏沉沉,记忆变得很模糊。」

我隐约有种想向驱同学倾诉一切的想法。

所以全部说出来了。

「在那之后,我失去了视力。学习点字、努力读书,然后花了四年的时间取得高中学力证明。其实我比驱同学大一岁,你得尊敬我喔。」

我说出一切,最后还开了个玩笑。无法忍受沉重气氛的其实是我。

那是一次很需要勇气的坦白。之后我偶尔会后悔,觉得当时或许不该说自己比他还要大一岁。驱同学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用温柔的语气提问:

「冬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八日。」

「我是四月二日。没差多少嘛。」

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五天,用平辈说话的口气就够了。

驱同学这么对我说。

你很辛苦吧。

你很努力呢。

我不是想要被人用那样的话同情。

我不是想要让人觉得自己可怜。

我只是想要与他人对等地谈话。

我觉得驱同学是真正理解这点的人。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

这份温柔让人无法抗拒。

「驱同学~」

「嗯?」

「你很温柔呢。」

我这么说完,驱同学连忙以沙哑的嗓音否定。

那种慌张的声音好可爱。

我喜欢他那种地方。

喜欢他理所当然似的默默关心我。

喜欢他温暖的手。

喜欢他尖细的声音。

喜欢他逗乐我的样子。

喜欢他的温柔。

要是能看到他的脸就好了,这让我有点遗憾。

我一定会──即使见到他的脸,也一定一定会喜欢上他。

我喜欢驱同学。

可是……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害怕坦白自己的爱意。

他会不会其实很讨厌残障人士呢?我这么想着。

驱同学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我这么想,还是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感到强烈的恐惧。

然而──

要是我的眼睛能看见,又会如何?

要是我的身体健全,又是如何?

即使如此,我果然还是会害怕。

这样啊。

告白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事。

我不禁开心地放松脸颊。我好高兴能明白这种事。

好开心。即使身体变成这样,我还是能尝到恋爱的滋味。

驱同学是怎么想的呢?他会不会向我告白呢?

是不是由我主动告白比较好呢?万一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

即使交换了LINE,驱同学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呵呵。我笑了出来。

好开心、好开心、好痛苦。心脏就像要炸开了。

我开心得不能自已,难受得不能自已。

「……驱同学。」

心中充满各式各样的乱糟糟情绪,我哭了。

老实说我曾经遇过一件事,差点让我立刻搬离那个租金只要一万日圆的超便宜宿舍。

双人房、经常跳电的断路器、房间没附浴室和厕所,我已经克服那些微不足道的问题。

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划艇训练。

那是被加油添醋说成延续了百年之久,自黑船来袭时期就存在,所有住宿生都得强制参加的训练。

住宿生必须早上五点到晴海码头集合,登上被称为划艇的小型船只。然后在朝阳升起之前,一直喊着「嘿呀喝呀」的口号拼命划桨,不停地在东京湾岸边来回绕圈。据说有的人会划到手起水泡,有的人会划到屁股的皮被磨破,是一种时代严重错误的习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住宿生在六月初的校庆中举办划艇体验活动。

这个划艇体验活动,是将原本两人一组、总共六排的桨手减少到三排,剩下的座位给校庆来宾乘坐。划艇会从被越中岛、月岛和豊洲围绕的三角海域出发,穿过春海桥,然后绕一圈回来,是校庆中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

首先在桨手减半时,他们所承受的负担就已经难以估算。再加上乘船的来宾,船只将会沉重得像在铅海中划船。参加者必须在六日两天的校庆期间里,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每小时划一次,一天总共四次。即使中间穿插午休时间,也仍然是超越苦行的地狱。手臂、肩膀和腰部绝对都会酸痛无比。据说如果能够撑过一连串的地狱,就能让体型更加健壮。然而对健美身材没有兴趣的我来说,岂只会因此退宿,甚至还会让我认真考虑要不要躲回老家从此不再出门。

然后时间来到大学校庆当天。

我已经快要撑过最后一趟了。真亏我能坚持到这步。

终于要脱离这个地狱了……我如此带着安心感,进行最后一次划船。

旁边是随着划船次数增加,身材越来越健壮的鸣海。前面座位则坐着两位身穿救生衣,面带笑容的女性。

「驱同学,加油!」冬月这么喊着。

「喂!我们是不是往右偏啦?」早濑这么说。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这里。

「空野!加油啊!」鸣海大喊。

「是你用力过头了啦!」

「呀!」冬月轻叫一声。

「冬月,你没事吧?会不会害怕?」

她的眼睛看不见,这样没问题吗?我还是会感到担心。

可是当事人说:

「超级好玩喔!」

加油,加油,驱同学!加油,加油,驱同学!

这家伙兴奋得让人傻眼。

「你怎么开心成那样啊?」

「海水的味道和风都让人家觉得很舒服嘛!这教人怎么不开心呢!」

水花溅起。脸颊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强烈的潮水味扑鼻而来。

细小的水珠在光线的照射中闪闪发亮。

冬月就在那里。笑容满面的冬月就坐在那里。

不知道为何,那个笑容深深吸引了我。

「就是啊、就是啊!大海可是男人的浪漫!如果这样还不让人热血沸腾,那什么才让人热血沸腾!」

鸣海大喊「嘿呀──!」,将船桨抬出海面,再猛力推动桨杆。我也做着相同的动作。我们在「喝呀──!」的口号中使尽浑身的力量将桨杆拉向自己。入水的船桨快速划动分开海水,获得推进力的划艇随即往前推进。

冬月随着划艇的惯性前后晃动,笑着说:「好厉害喔~」

热血沸腾的程度达到百分之百的鸣海大喊着「嘿呀──!」,我对他的冲劲很傻眼,同时无奈地跟着喊。

「等到这场活动结束,我就要退学回老家种菜……」

我一讲出这种像在立死亡旗标的玩笑,就听到冬月说:「你要退学吗!」眼前的纯真少女被唬到了。

「小春,不是啦。不能跟着那种白痴玩笑起舞。」

早濑从刚才就一直紧紧握着冬月的手,而且脸色显得很苍白。

「喂喂喂,早濑(喝呀──!)好吗?」

「你说什么啦!」

大概是我关心她的话被鸣海的「嘿呀──!」盖过去,早濑一脸不爽地反问。

「早濑!你还(嘿呀──!)」我的声音又被鸣海盖过去了。

「什么!」

「喝呀──!」鸣海你好吵。

「我问你还好吗!」

「(嘿呀──!)好!」又被盖过去了。

鸣海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很大,一直盖过我们的对话。

我让船桨与海片保持平行,向坐在船尾担任舵手的前辈提议:

「有人晕船,我们放慢速度吧。」

听到「全员停止划桨!」的号令,大家都举起船桨停止划船。

「谢谢。」早濑表示。

「你真体贴耶。」冬月这么说。

「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鸣海说。

划艇缓缓前进。从海面上看,月岛的高层公寓似乎更加高耸。阳光洒落海面,让海水像晃动的镜子般闪闪发光。微风轻轻拂过,冬月按住头发沐浴在风中。

不知不觉间,那样的冬月让我看得出了神。意识到这点时,我感到羞赧不已。一想到自己是无意识这么做,脸颊就烫得简直要喷出火。

「你知道吗?」

冬月微微眯起眼睛,温柔地笑着说:

「听说校庆每次都会在最后放烟火呢。」

「我是校庆执行委员,所以想拜托你到时候陪一下小春。」早濑说。

「我晚上七点要上夜班。」鸣海说。

……竟然在经历这场地狱后还要去打工,他脑袋里的疲劳传导神经都死光了吗……

「好吧,我来陪你。等一下在合作社的露天座位那边等我。」

「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冬月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没放买来的烟火耶。」

「就是啊。早知道校庆会放烟火,就不用买那么多了。」

「什么跟什么嘛。」

我无奈地笑了笑,早濑打趣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这样就能和小春约会啦。」

鸣海随即补上一句:「这家伙可是出门前还特地洗了个澡呢。」

「是来真的耶。小春……你可要小心喔。」早濑边说边半眯着眼瞪向我。

「要小心什么?」冬月一脸疑惑。

「我说真的,别开这种玩笑啦。」

我想要用生气掩饰过去。就在这时,划艇突然晃了一下。

「呀!」早濑惊慌地尖叫一声。

全船的人都被早濑的那声「呀!」逗得窃笑连连。

「大家别笑啦。」

尽管早濑害羞地这么说,反而更好笑了。

划艇沐浴在夕阳之中,船头直指大学而去。随着大学逐渐接近,我们开始听到无法辨别歌词的歌声、吉他声、鼓声,以及人群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应该是某个翻唱乐团的演奏吧。

如果过度使用肌肉,该不会不用等到隔天,肌肉当天就会酸痛吧?

我的手臂不停地颤抖,腰部痛得彷佛随时都会断掉。握力弱得连宝特瓶的瓶盖都打不开,双腿想站也站不稳,浑身上下疲惫不堪。

或许是一直待在水面上,总感觉地面似乎不断在晃动,走起路来格外困难。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经常待的那个的露天座位。

不知为何,一旦意识到将会和她「单独见面」,我就开始感到紧张。

『我还有校庆执行委员的工作。』『我晚上七点有班。』

当早濑和鸣海这样说的时候,我的脑袋停住。因为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换句话说,应该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肯定就是那么一回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刚才看到冬月开心的样子时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之前呢?

我对于能和冬月「单独见面」感到雀跃不已。

附设露天座位的学生合作社前只有零星几个人。校庆的会场位于正门附近的大草坪上,那里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活动,也就是浴衣选美大赛。可以听到早濑以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她大概是主持人之类的吧。竟然还跑去当校庆执行委员,我开始尊敬起这位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物。

冬月待在老地方,喝着她常喝的奶茶。在这片逐渐染成橘色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着我。

看到冬月的那个瞬间,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我按着胸口对她说: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会~没关系。我没有等多久喔。」

「奶茶都冷掉了吧?」

「纸杯装的嘛,冷得很快。」

这里正吹着以初夏来说有点寒冷的风。

远处的浴衣选美大赛爆出一阵欢呼,早濑活泼的声音回荡在夕阳之中。

「驱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因为我消除气息了嘛。」

「你好坏喔。」

我们进行一如往常的对话,两人一起笑了出来。我喜欢这样的气氛。

冬月小声地说:

「好想穿浴衣啊。」

「冬月财团的浴衣应该很贵吧。」

「以前妈妈穿的浴衣上有一条文殊兰花纹的腰带,我好想穿穿看喔。」

「那你就该去参加浴衣选美嘛。」

「我吗?」

「要是冬月去参加,绝对可以拿第一名。」

「如果我参加浴衣选美,你会投给我吗?」

「当然啦。」

「请你认真回答。」

冬月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中带有一丝紧张。

「我当然会投给冬月喽。」

「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见也会吗?就算如此,你也会选我当第一名吗?」

冬月的声音在颤抖。

她以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这么说。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安的冬月。

「浴衣选美跟身障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种正论吧。话说出口之后,我突然不安起来。

不可能完全没关系。任何人都会这么想。人不可能对所有事物都抱持平等的态度。

就算你是这个样子──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管那么多,会把票投给你喔。」

冬月的脸看起来红红的,是因为夕阳的关系吗?

「那听起来就像──」

──就像告白呢。

冬月如此调侃我。那种调侃方式真是太狡猾了。

「不对、不对,我单纯是指你的长相很漂亮啦。」

「长相?」

看到那么端正的脸庞对我露出愣愣的表情,让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不对不对不对,我单纯是指你这样的大小姐好像很习惯穿浴衣啦。」

「胡说什么啦~」冬月笑着说。夕阳的余辉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回过神时──

「好喜欢喔。」

我已经低声说出这句话。

咦──冬月露出有如时间被暂停的表情。

我慌张地企图掩饰:「我是说你真的好喜欢烟火喔。毕竟你经常对烟火念念不忘嘛。」

冬月轻轻一笑,眼睛朝向天空。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自己放烟火,那应该会很棒吧。那天一定会变成值得纪念的日子,可以当成一生的回忆。」

冬月就像在想像天空中那些她看不见的烟火。

「上次一时冲动买了一堆烟火,那些烟火真的很重呢。」

「它们现在就堆在房间角落,充满恨意地静静待在那里喔。」

「如果学校要在校庆放烟火,真希望他们先说一声耶。」

「什么时候说?」

「嗯~开学典礼之类的时候吧。」

「各位新生,恭喜各位入学。虽然现在说还太早,我们会在校庆的时候放烟火喔──像这样吗?」

我边笑边说,惹得冬月娇嗔一声:「讨厌啦。」然后跟着被逗笑。

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天上已经出现乌云,冷风刺骨地吹来。

『那么,这场浴衣选美大赛!最美丽的优胜者是──!』

早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激起一片欢呼声。

我们静静地听着。

我和冬月在这股悠闲的气氛中,交换着「明天优子的嗓子会哑掉吧」、「大家真的很努力呢~」这类说过就会忘掉的对话。

两人听着远处的声音,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然后,状况急转直下。

雨滴点点打落。四周霎时漫起雨水的气味。

紧接着,雨声很快就变得十分猛烈。

烟火被迫取消,我们俩只好共撑一把伞,回到冬月的公寓。

道别之时,在公寓底下。

那天被伞遮住的我,第一次和冬月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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