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
1
三球一如既往地来回于家与学校之间,熬过了漫长的平日。终于,下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到来了。
或许是前一天早早睡下的缘故,三球比闹钟早一步醒来,迷迷糊糊地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就在他神智依然不太清醒时,看到萤幕左上角亮着一盏小小的绿色通知灯。他点开讯息,看到一行简短的文字。
「今天的秋体,我可能会上场投球。」
──来自小糸。
「……是下午一点开始吧。」
秋体,是秋季大赛的简称,指的是一系列与春季甲子园选拔相关的官方比赛。做为一年级生的小糸能够被选中参赛,无疑说明了他正在稳步赢得认可。然而,一向性格活泼的小糸,对于这样值得庆祝的事情却仅仅发来一句简短的讯息。让人不禁联想,他在按下发送键前,究竟经历了多少犹豫和纠结。
「……他在顾虑我吧。」
是说如果今天换作三球,恐怕连这样的短讯都无法传出去。
他可能会躲在「对方也不希望」的借口中,什么都不做。况且三球还多次拒绝了小糸向他递出的橄榄枝,无情地回绝对方想让他重回球队的邀请。
想到这里,再回头对照小糸仍愿意主动联络自己,不禁让三球感到心中隐隐刺痛。
这是曾经肩负同一支球队、并肩奋战的盟友送来的一句宝贵讯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三球打开手机回覆,随后坐起身,神清气爽地伸展身体。
接着他对自己过去不佳的态度道歉,并补上自己对小糸的支持是真心的,只是现阶段仍然没有回去的打算。
讯息并没有显示已读,但三球明白,这是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晨练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运动,应该也无法跟上练习了吧。
怀着些许寂寞的心情,他也开始着手准备出门。
其实不用小糸邀请他,三球本来就计画要去看那场比赛,因为他和手球约好要在那里见面。不过,这并不是事先明确敲定的约会,而是手球在上次的直播中隐约暗示的。她说,自己还未亲眼看过现实的本垒攻防,所以打算最近找一场合适的比赛来观赏。
相当重视体育活动的三球学校正举办秋季比赛,这一消息在学生间无人不知。因此,三球认为,手球的那番话就是一个暗示,邀请他到比赛现场见面聊聊。
洗完脸后,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
小糸的正式出道战。
手球应该也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决定行动,对三球来说,今天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今天是所有人的关键时刻,是解决许多事情的日子。
带着相应的觉悟,三球走向餐桌。他瞥见自己忘了关闭的应用程式画面,于是在讯息的末尾补上一句:「我一定会去看比赛的,加油!」虽然他早已不是棒球社的一员,无法再与队友们并肩作战,但今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观众席上亲眼见证小糸的登板。
2
搭乘从总站发车的公车到比赛地点约莫三十分钟。但由于地铁发生事故,等三球抵达时,比赛已经进入了中盘。
对手是近年积极投入棒球而闻名的新锐球队。虽然是周末,但比赛才刚进到第三轮,因此要在三垒侧的内野席找到手球的身影并不困难。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今天这个位子可是你专属的。」
「那之后呢?」
「这个决定权真的在我手上吗?」
手球这么说着,带着笑容抬头看向三球。他递给她先前在贩卖机买的饮料,随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比赛进行到第五局下半,一人出局,一垒有跑者。投手是小糸。虽然赛前舆论一致认为三球的高中绝对占优势,但目前仅以一分领先。看来对方的王牌投手状态相当不错。从计分板上可以看到,对方击出的安打数更多,而小糸则在缺乏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勉强撑住局势。然而,也因此让人担忧他在比赛中盘后体力是否能够撑得住。
「虽然我不太懂棒球,但一路看下来,似乎是对方的学校占据优势。我们是靠着一支全垒打才领先的。」
「我大概有猜到。话说,学姊你没受列车事故的影响吗?」
「我是坐我哥的车来的。不过,没想到反而是你迟到了。」
「呃……抱歉。但……学姊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来吗?」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手球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彷佛在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明明完全没有联络,她还是如此相信自己,这让三球感到一丝欣喜。
也正因如此,三球心中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传达给她知道。
「那个……怎么说呢。我对这种事不是很擅长,所以希望学姊能把这话当作秘密,藏在心里就好──」
「放心吧,我嘴巴最不牢靠了。」
「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要说自己嘴巴很紧吧!」
手球露出少见的调皮神情,轻轻一笑。大概是想让紧张的三球放松下来吧。多亏了她的帮助,三球比刚才自在了一些,终于能把重要的心意表达出来。
「那个……我一直很喜欢诗歌玛莉亚。虽然你可能会取笑我喜欢上萤幕里的人,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人。」
「谢谢你。你的初恋是诗歌玛莉亚,这让我很荣幸。」
手球微微一笑。
「做为回礼,我也告诉你我的心情吧。我也一直在意着第一次在我的直播中投稿短歌的你。尽管所有留言和投稿我都会看,但当我知道你是和我同所高中的学弟时,就忍不住觉得你特别。你是我特别的、最早的观众。每次在直播中观察大家的反应时,我总是偷偷在找你的留言。」
「原来如此,我们还真有默契。」
「真的。有默契到让人害怕呢。」
颤抖的声音从手球口中传出,她的视线紧紧盯着球场的方向。这是一种透过直播相互看见彼此的确认,也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半点虚假或欺瞒。只不过,在他们的关系中,似乎还少了那么一点什么。
就在这时,对侧看台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三球也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前方。
只见高弹的滚地球越过了一垒手的头顶,右外野手慌忙向后跑去补位。他们的校队显然被打出了一支安打,跑者一口气推进到二垒和三垒。眼下局势紧张,只需再一支安打,比分随时可能被逆转。
牛棚里,队里的王牌投手开始热身。然而,教练的神情依旧冷静,安静地注视着场上的局势。这明显是一场对小糸的考验,而这个危机也成为检验他未来能否肩负球队重责的重要试炼。如果他想成为带领球队的王牌投手,类似的压力场面未来必定屡见不鲜。他必须要突破眼前的困境。
聚集在投手丘附近的内野手们散开,守备的暂停时间结束。小糸接过球,目送捕手回到定位的背影,表情中似乎流露出些许不安。三球也在这时下意识地站起身。
「小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他回神时,自己已经放声大喊出来。
三球握紧拳头朝着投手丘的方向高举,使劲呼喊着那位重要伙伴的名字。小糸似乎有些惊讶,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露出一抹微笑。
他点了点头,接受捕手的暗号,进入投球动作。小糸的投球姿态比从前还要更加精炼。三球望着他的身影,内心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然而,这份感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三球看见三垒跑者突然朝向本垒冲刺。
「挤压短打!」
观众席中有人大喊,击出的滚地球迅速向前滚动,小糸立刻伸出手套接球。
脚程飞快的跑者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小糸将球从手套中快速传向捕手的手套。捕手稳稳接住球,随即与滑垒而来的跑者在本垒处激烈碰撞。
短短几秒内扬起了一小阵砂尘。
对方选手的球衣染满黑灰,狼狈地躺在地上。
手球终于亲眼目睹了一场本垒攻防。
包括裁判将手臂举得笔直的瞬间,这一切宛如那场夏日的重播。
「出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
裁判高声宣告的判决,使两队板凳区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声。捕手的手套的确在跑者碰触到本垒之前,先碰触到了对方。对方的选手气愤地用拳头捶向地面,看起来非常懊悔。不过身为球队主将的捕手并不在乎这些,只见他半蹲着身子,迅速将球传向一垒。企图抢占下一垒的跑者在二垒方向稍微越垒,慌忙转身回跑,但为时已晚。他伸手回垒的瞬间便被触杀。裁判再度宣告「出局」,场上回荡着「双杀」的讯号声,三出局结束了这半局。
就在我方板凳区气氛沸腾时,小糸将拳头举起,目光直视着三球。而三球接收了他的视线,像是突然卸下所有力气般坐回了座位。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就在那一刻,三球忘却了一切,只顾着放声呼喊,直到注意到手球的目光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尴尬的笑容。她则是带着兴致盎然的表情,但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哀伤,缓缓开口说道。
「真是惊险呢。这样我们就能赢了吗?」
「大致上没问题。小糸已经成功撑过这个危机,接下来应该会换上王牌投手接手比赛,胜利几乎可以确定了。」
「……是说,如果跑者的速度快一点,或是投手的传球稍微高了些,那么结果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确实。」
三球同意了手球的话,感慨地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正因为那些「如果」没有发生,才显得这一切那么有意义。他原本想将这份感慨表达出来,却迟迟说不出口。当他意识到时,手球已抢先一步开口说。
「……记得我以前说过,我很喜欢短歌对吧。」
「我知道。」
「雏歌仙给了过去的我勇气,是她让我开始思考该怎么与文字、与人交流。我想把这样的理念传递下去,才开始尝试直播。这点是真的,毋庸置疑。但现在却不仅仅于此了……如今的我能这样谈论过去,是多亏了有你当时的投稿。」
「什么?」
「说实话,我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差点就要放弃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早知道就别做这么愚蠢的事』,『我果然办不到』等等之类的话。当时的我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甚至还想关掉直播。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可能又会回到过去那个只会躲在壳里的自己。」
「绝对不会的!学姊一直都很可靠、开朗、聪明,还……」
「是啊。你眼中的我,或许就是这样的形象吧。但真正让我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其实是你啊。你及时赶到了。就在最后一刻,救下了诗歌玛莉亚这个直播主,甚至也拯救了月岛手球。就像我们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只是结局相反──滑垒成功。」
「如果我真的救了学姊,那我会很高兴的。」
「呵呵。这么轻易说出这句话的你,其实根本不明白吧。你不会懂我心中的这份感激有多深。对我来说,只要你愿意,哪怕只是轻声说些暧昧的话,都足以让我彻底沦陷,成为你的所有物。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无可取代,极其重要。就算被你伤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你──你对我来说,就像珍宝一样的存在。」
「学姊才不明白吧。对我来说,学姊有多么重要,多么耀眼啊。」
受伤后的他放弃了一切,几乎像个行尸走肉般度日。就在那样的夏天,他遇见了这位重要的学姊。
当时的三球,除了棒球以外的任何联系,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支柱。毫无疑问,手球对三球而言就像是第二位师父。如今的三球之所以能够存在,全都归功于手球,若没有她,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他了。
「呵呵,我们果然很合得来呢。」
「是啊。」
然而,即使两人心中都明白彼此的重要,却仍无法将那个「喜欢」字眼说出口,因为双方都清楚原因。
虽然崇拜对方、喜欢对方,但三球所追逐的是做为直播主的诗歌玛莉亚的影子。
虽然感激对方、喜欢对方,但手球凝视的却是投稿者中的第一号观众。
三球与手球都深知,彼此心中的那个对象,是某种虚幻的存在。即使与现实中的本人无比相似,却仍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的心中,浮现的是几次一起走过的公车站回程路线。若能早些开始这段关系,又或者能有更多时间让这份感情滋长,结局或许会不同。但就如刚刚的双杀(注:双杀:棒球术语,指守备方在同一个球局中,同时解决两名跑者或打者。)一样,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才是这段关系的意义所在。
手球的眼中泛着泪光,而三球假装没看到。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擦拭那份泪水,甚至稍有不慎,自己也有可能落泪。
些许的错过与时机的不合确实让这段感情无法开花结果。
然而,若被问起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他也只能坦承,那确实是恋爱。
「是说,挑这时候讲这些好像有点不太恰当,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务必帮助那孩子。你说我很耀眼,但对我来说,雏歌仙才是那样的人。她的短歌拯救了我,她是我的光。所以,请你去拯救她吧。不要让她无法再创作下去了。」
三球深知,手球此刻说出的这番话会伤害她自己多深。他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眼眶也变得湿热。尽管如此,手球还是这么说了。就在两人刚刚得到结论的瞬间,几乎毫不迟疑。这无疑是她早已计画好的话语,甚至可能是她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所以现在,他绝不能止步不前,即使痛苦、即使没有自信,他也不能辜负手球的这份坚强。
「你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吧?不如直接去找她吧。我相信你这场九局下半的本垒攻防,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学姊……」
「满身泥泞的球衣其实很帅的──这是你告诉我的呀。」
「嗯。」
「这次的对手是凉风显广和他的天才孙子。确实很可怕,甚至可能会让人腿软。但就算被人嘲笑、就算狼狈不堪也无所谓。弄脏身体也好,显得笨拙也罢,根本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再怎么笨拙,我都觉得,比起放弃去传达自己的心意,这样要光荣得多。」
「我也这么认为。」
「嗯,所以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马上去找她。你得为当时没能弄脏的球衣一起弄脏,最好弄得满身泥泞。你当初创作的第一首短歌,肯定只有这样才算真正完成。」
「啊……」
这句话宛如神谕般击中了三球的心,彷佛一道雷霆贯穿了他的灵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首短歌竟会在这样的时刻,推动他迈出下一步。
「明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
三球起身,踏出了第一步。
在经过手球身旁时,余光瞥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虽然他还是忍不住想着。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图书馆与救相遇。
两人也不是以直播主与观众的身分,而是单纯做为同一所学校的学姊与学弟相识。
那么,他们会不会──
然而,那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美好幻想罢了。比起逃避,将这份痛苦深深烙印在心底,才是三球认为唯一能为这个人做到的事。他决定前往救的身边。而现在,这份决心更是无比坚定。
「学姊,我也有一个请求想拜托你。」
「……什么事?」
「之后的直播也请让我继续参与。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你等等可以开直播,然后,请读出我的投稿。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受,毕竟我提出的要求也很过分,但我想要帮助她。」
「哎呀……你怎么突然变得世俗起来了,竟然希望憧憬的直播主能读出自己的投稿。」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大人物啊。不过还是拜托你了。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先把短歌投到投稿表单里了。」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学弟啊。」
手球模仿着他们先前遇到的猫咪,戏谑地道:「真拿你没办法喵。」
其实三球也知道她在偷哭,但他只是道了声谢后,随即走向出口。
要他假装没有听见耳边传来的细微啜泣声,实在很难受。然而,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3
由于球场位于偏僻的地区,因此三球到达凉风家的宅邸时,已过了三个小时。
原本应该是晚餐时间的住宅区,几乎看不到人影。但在那座尤为显眼的豪宅前,那个不久前曾被狠狠戏弄过、记忆犹新的地方,有一个人像尊雕像般,静静地伫立在偌大的门口。
三球一路从车站跑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但那人依然冷眼以对,纹丝不动。她并不是在等三球平复呼吸,而是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不满。
「你知道吗?从那天以来,我一有空就站在这里等着。」
「你是在……等我吗?」
「你这种装傻的态度最让人火大了!除了你,我还能等谁啊!」
眼前这位漂亮的姊姊──诗织,似乎正使出浑身解数想摆出严厉的表情来教训三球。
但因为天生的美貌与尚存的稚气,反而显得格外可爱。不过,她的用意三球也明白。
「抱歉。但现在我已经没问题了。」
三球挺直身姿,直视着诗织的眼睛,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当天就该这么做了,却拖了一个星期之久。这全都出于自己的不成熟,他只能道歉。但他真正想道歉的对象,其实还在这扇门后面。
「真是的……拿你没辙,只好相信你了。」
「感激不尽!」
也许是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真心,诗织终于语气一软,露出了一抹苦笑。
她转过身,走向那扇大门旁的木制小门,打开了通道。
「跟我来吧。」
诗织说完便带着三球快步向宅邸深处走去。
「等等,诗织姊,你为什么这么急?」
「当然是因为没时间了啊!简单来说就是,显广大人今天傍晚回到家后,像往常一样去了书房。而大小姐则是在确认了这点后,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大概是有话想说吧。显广大人的立场早已确定,剩下就等大小姐的答案了。还不是因为某个迟钝的人害得小姐这一周以来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那个……总觉得有点话中带刺呢……该怎么说呢……」
「嗯?」
「没、没事。」
三球试图反驳,但在她带着压迫感的笑容下,无奈败下阵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掌握了目前的情况,眼下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救和她的爷爷应该就在那间书房里,而他必须尽快冲过去才行。救现在还不知道三球的心意,也不知道手球的愿望。他不希望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决定自己的未来。
但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了解救的爷爷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诗织姊,现在才问这个或许有点晚,但为什么救的爷爷要她舍弃『雏歌仙』这个名字呢?」
踏进宅邸后,三球粗鲁地脱下鞋子,连穿上准备好的拖鞋的时间都嫌浪费,就匆忙跟着诗织前往走廊深处。他一边前进一边提问。诗织听了他的问题,脚步一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回答道。
「其实是这样的,大谷同学。显广大人并不是在刁难大小姐。他反而是因为担心她,才命令她改变道路的。」
「可是,这样真的对她好吗?」
「请对我们家的人多一点信心吧。显广大人是从困难重重的昭和时代一路苦熬,靠自己的努力崭露头角的人。如今,他是被世人称为『凉风派』领袖的当代杰出歌人,有着众多追随者。他除了早年失去爱女──也就是大小姐的母亲那时以外,几乎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创作,是短歌支撑了他继续走下去。为了回报这份恩情,说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短歌也不为过。而大小姐也因此对这样的爷爷怀有深深的敬仰,并以身为他的孙女为荣。」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会想要她放弃短歌呢?」
「正因为太过尊敬,导致了大小姐过于注重学习显广大人的足迹。尴尬的是,她甚至连他的才华也一并继承了。所以发现此事的显广大人,便在某日对我说:『救会不会因此迷失了自己的言语?』」
「迷失自己的言语?」
「是的。大小姐从小就是个不擅与人交流的孩子,内心总是充满着各种情感,却无法轻易将它们转化为言语。显广大人那种洗练的表达方式,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创作无论是视角、技法还是感受,都变得与显广大人一模一样。于是,显广大人便对她说『如果你要走创作这条路,那就把老夫舍弃吧。舍弃歌仙的孙女,也就是雏歌仙这个身分,用自由的语言来创作歌词。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将来一定会为此痛苦』。」
「那这样说来,他其实是个好人啊。」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对大小姐来说,显广大人不仅是她仰慕的爷爷,还是她的重要导师。无论是在创作中还是情感上,想要简单地割裂这段联系,根本不可能。而且,从小到大,『凉风派』的众人也都期望她能继承这种歌风,这些外界的期待同样无法轻易抛开。」
「那种事──」
原本想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三球,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此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雏歌仙的狂热粉丝──手球那闪闪发亮的表情。
再说,过去在棒球场上,他亲眼见过许多孩子全心投入某件事,却因为缺乏周围的支持而无法坚持下去的例子。而那些来自周遭的期望,有时也会像个枷锁般,让人感到绑手绑脚。
有的人想放弃却无法放弃。
有的人明明喜欢足球,却被迫走上棒球之路。
还有那些为了让孩子参加艰苦训练,日复一日投入时间与金钱支持的父母也是。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虽然场景不同,却大抵都是相似的模式。而且越是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这些束缚住,无法自由行动。
「显广大人一直很担心自己离世后的事,所以才会急着要做出决定。他时常挂心着将来某天会留下唯一的孙女独自一人,因此想尽可能提前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让两人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大谷同学,你明白吗?我只是希望大小姐能幸福。我可以相信你吗?你能给予那孩子我无法给予的东西吗?」
三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静静地推开眼前的门。
或许是把他的行动当作回答了,诗织指向走廊的深处。尽头那间房,应该就是他正在找的书房了。
「不行!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
像是要佐证三球的推测般,一道低沉且充满威严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可是!救想要继续创作短歌!雏歌仙这个名字怎样都无所谓,但救不想放弃爷爷的短歌!救想好好继承,并将爷爷的名字发扬光大!这有什么不好吗?」
「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老夫怎么可能会认可你!」
人还没走近,便听见爷孙两人的争吵声。正如诗织所推测的,救想保持现状,而爷爷则认为这不是解决之道。
该怎么办?
尽管诗织没有阻止,但擅自闯入素未谋面的名人房间,严格来说,和不速之客没什么两样。三球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救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瞬间在他心中引爆了某种情感。快去!──他听见内心深处这样的声音。下一刻,三球已抓住了门把。身后的诗织并未阻止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门向前推去。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仅仅动了几毫米便停了下来。
「──啧。」
「哎呀哎呀。」
三球忍不住啧了一声,背后的诗织则露出苦笑。果然,门是锁上的。但要是这点困难就能让他放弃,他也不会一路闯到这里来了。
「谁?」
一道足以让人脚底发软的低沉浑厚声响起,显然是对这边的动静起了疑心。显广的声音带着责问的意味,透过门板传来。诗织站到旁边,像是想帮忙圆场般回应道。
「……是我,藤原。很抱歉打扰两位,但我带大小姐的朋友过来了。」
「朋友?诗织,是谁?」
「不管是谁,现在都不方便。请对方到会客室等待。」
「明白了。只是,对方似乎不太愿意接受──」
「当然不接受啊!救!开门啊!!」
「学长!?你怎么会──」
三球完全省略了任何解释,直接喊出了救的名字。然而,也许是被门后的视线瞪着,又或者是上次分别时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中,最后救没再对三球说出任何一句话。
取而代之的,是显广带着怒意的语气。
「藤原,这十之八九又是你暗中策划的吧。既然如此,老夫就更不可能打开这扇门了。」
「哎呀,什么叫『暗中策划』,这话可真失礼呢。我不过是做为凉风家的帮手,遵从已故茜音夫人最后的嘱托而已。夫人说过:『如果是为了让全家人都幸福的计策,那就尽管放手去做吧。』」
「妈妈的……?」
「够了。不管你说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显广大人如果这么强硬,我也有办法应对。就让您见识见识,能掌控整座宅邸的藤原诗织有多么可怕──哦哎呀,等等!」
「哼,愚蠢的傻瓜。」
诗织的行动和话语还是一样令三球完全无法理解。不过,这个家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显广,从这一点来看,早已高下立判。毕竟,诗织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一番像反派的宣言,屋里已经有几位佣人相继聚集过来。具体来说,是一名男性和两名女性。男性看起来和三球的父母年纪相仿,或许拼命一搏还有一线胜算。但三球知道,自己可不是来闹事的。如果闹起来,只会让诗织和救的处境更加艰难。
「你、你们给我记住~!!」
诗织拉着一开始就毫无战意的三球,像个小混混似地丢下这句话,匆匆撤退。
随后她低声对三球说了句「走这边」后,迅速离开了书房前。临走前三球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群被叫来的佣人已经被安排好,分别守在房门和楼层入口,这下他们再也无法靠近那里了。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呢。」
尽管嘴上这么说,诗织的态度却显得格外从容,甚至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有什么妙招吧?」
「是的,反正都没救了,不如大谷同学考虑换成我如何?虽然这种事不该自己说,但我这么可爱又有趣,跟我在一起保证不无聊。」
「会觉得『有趣』的可能就只有诗织姊你吧,我脑中已经浮现出一堆被你整得团团转的画面了。」
「哎呀,竟然被拒绝了呢。那么只好请你听听下一个提案了,详细内容就在这里讨论吧。既然他们躲进房间不出来,我们也干脆躲起来!」
「啥?」
三球被诗织带到的地方,似乎是她的私人房间。出乎意料的是,房内的装饰有些偏向女孩风格,摆满了布偶和粉彩色的小物品。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显眼的大衣柜,可能是因为她同时也是大学生的关系吧。看着她穿着朴素的女仆装扮,差点就忘了,她应该也需要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饰品。
「那个衣柜里面没有放内衣哦。」
「我根本没有在想这些好吗!」
「可是大谷同学应该满喜欢我的穿衣品味吧?难道你都没有偷偷幻想扒光我的衣服,然后小鹿乱撞吗?」
「才没有!」
面对她此时仍不忘调侃的台词,三球立刻提高音量否认。虽然他并不讨厌和诗织聊天,但现在可不是嬉闹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让还待在书房里的救重新考虑,并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这才是重点。
「你还真是急性子呢。不用担心,我就算聊天手也没停下来哦──好,准备完成。」
诗织自然明白他的焦急,刚才那些玩笑话,大概只是她为了让他冷静下来的手段。其证据是,一进到房间她就坐在某台神秘电子设备前,露出满意又带着些许调皮的笑容。就和刚才她放狠话时一样的邪笑。
「好了,按下去了。」
「你在做什么?」
「嗯,正在入侵音响系统。」
「什么?」
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让三球愣住,忍不住认真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正在入侵这栋宅邸的音响系统。其实整栋屋子早就被我这个藤原诗织掌控了。我私下找了熟识的电机师傅帮忙,悄悄布设好这个秘密武器三号!是时候让这个中央集权音响系统大展身手了!」
「呃……是像学校广播室那种东西吗?你也太可怕了吧……」
「嗯,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啦,但宅邸内的秘密同轴电缆(注:同轴电缆:内含同心导体的电缆,广泛用于电视、无线电与网路传输,具抗干扰性与高速传输特性。)确实不少,还有许多完成配对的中继设备藏在各处。」
「你为什么会弄这种奇怪的东西……」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啊!比如说这套音响系统,原本是打算在大小姐做坏事的时候用的。像她如果赌气不出房间,我就计画无限循环播放『烤地瓜之歌』逼她出来。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要用在显广大人身上。」
「嗯、嗯嗯。」
千万不要在诗织的主场上与她为敌──三球这么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些。
不过话虽如此,强行接管宅邸的音响系统的确是个有效的办法。这样一来,即使对方身在远处,自己的声音也能强制传达过去。而三球他们也锁上了房门,除非有人破门而入,否则无法阻止这场行动。唯一的缺点是只能单向交流,但总比完全无计可施要强得多。
「那么,准备完成。大谷同学,你打算用这个系统做些什么呢?顺带一提,无论是大小姐还是显广大人对这类系统都没辙,绝对无法阻止我们行动,甚至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个能传到多远?整个屋子都听得到吗?」
「倒也没那么夸张啦~这系统本来是用来听音乐的,所以声音只能传到有装音响的房间。具体来说,就是大小姐和显广大人的房间,还有几位佣人的房间及玄关的对讲机。不过不用担心,那两个人是绝对不会离开书房的。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连耳朵都不会捂起来。」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
「很简单啊。说到底,这里的人──无论是大谷同学、大小姐,还是显广大人──都无法真正逃避『聆听他人声音』这件事。」
「咦?」
「哎呀,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你想想,那些写诗、写文章、用尽心力去传达情感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聆听饱含真挚情感的话语呢?这些人是为了交流情感而认真投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把性命都赌在这上头的人。要是无视了这些声音,岂不是自相矛盾?」
「……原来如此。」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艰深,但比起理论,三球更能用直觉感受到其中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属于诗织口中所说的那些认真的人吧。
如果此时此刻,真的有人怀着满腔诚意向自己传达心声,那么三球确实无法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诗织说得没错,也正因此,三球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手机。
随后打开了「诗歌玛莉亚的短歌频道」。
诗织迅速透过蓝牙连结系统,将直播内容直接播放出来。这场直播早在半小时前就开始了,玛莉亚少见地正在唱歌。
「啊,这个声音!该不会是上次在植物园遇到的那位──」
「正是她。这次她也会帮我们的忙。」
诗织立刻认出了直播主的声音,兴致勃勃地凑近手机萤幕观看。不一会儿,歌声结束了,三球在聊天室中打出称赞的话语。唱歌意外地相当受欢迎,留言的人比平时还要热络。
但三球深信,尽管留言众多,玛莉亚也绝对不会错过他的到访。
「呼……感谢大家的掌声!第一次在直播中唱歌真的有点紧张,不过我很高兴大家反应能如此热烈。」
玛莉亚说着,切换到与观众互动的模式。
『太棒了!』
『歌声好好听,真的是全才呢!』
『希望能定期唱歌!』
「谢谢大家。如果大家都这么喜欢的话,也许下次心情好时再唱给你们听。不过可别忘了哦,诗歌玛莉亚的重点,还是以短歌为主的直播。唱歌或玩游戏,只是稍微放松一下的小插曲哦。」
『了解~』
『知道这是放松一下。』
『短歌的部分我们也会继续支持的!』
「谢谢大家!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今天的歌曲环节就到这里了。接下来要进入我们的短歌环节。大家还记得上次直播说过的题目吗?没错,这次是恋爱故事,以恋爱为主题的短歌!终于轮到这个了呢。」
想到这段直播此刻也正传到那间书房里,让三球心情稍微愉快了一些。诗织似乎也有同感,从刚才开始就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玛莉亚的主持风格已经相当熟练,正流畅地说明投稿数量比预期多,因此内容会分成两次介绍。
「那么,开始吧!先来看看第一首……嗯,这个,真的非常认真呢。词书提到──也就是类似前言的东西,说是已把这次直播的连结传给了喜欢的人。」
玛莉亚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
竟然是公开告白!──聊天室立刻热烈起哄。
没过多久,短歌的内容随即显示在萤幕上。
玛莉亚以平静的语气,细心地读着那段文字,语气中刻意保持着不过于情感化的节制。
我的逞强我的脆弱 全部都招了 除了两个字 喜欢
玛莉亚念完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感慨地说道:「这位投稿者,进步了很多呢。」会记得投稿者名字的观众不多,不过似乎有人认出了这是曾经投稿过棒球短歌的人。『唉?这个人刚才不是还在聊天室吗!』有位观众这么留言,整个聊天室又热闹了起来。
「啊,看来有人认出来了呢。没错,这就是最早投稿棒球短歌的那位。不过,如果词书上写的是真的话,那么被告白的人也在听这场直播啰?不对,或许我不该这么说,我猜那个人肯定正听得不知所措呢!」
『笑死w』
『真的有可能在听!』
『要是交情好的朋友传来直播的连结,应该都会点开看看吧?』
玛莉亚有些调皮地戳中核心说道,引发观众更加热烈的反应。
「是说各位,既然是公开告白,那么答案──是不是该问个清楚呢?」
而玛莉亚也没放过机会,适时地煽动气氛。
恋爱话题果然是万用的讨论素材,从来不会失败。
如预料般,聊天室的留言速度快得前所未见。就连被唱歌环节吸引进来的新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发展吸引,纷纷留言。
『想听答案!』
这一切的对话,全都传到了书房里,而救也正听着。透过玛莉亚念出的留言,她大致理解了整个来龙去脉。
于是,三球、玛莉亚、观众,所有参与者都在等待救的反应。大家都想像着,或许此刻的她正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慌乱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在聊天室中出现。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全世界公开的直播频道里被告白,观众都在期待着这位卷入突如其来的惊喜事件的女孩登场。
『我是男生,如果是我的话完全OK的!请和我交往吧!』
『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也是男生。』
「喂~你们才没被告白吧!观众的名字大多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呢。」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聊天室里依然没有那位女孩的踪影。幸好,透过聊天室和玛莉亚巧妙地接话,直播的氛围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最后三球终于坐不住,准备站起身。诗织见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用指尖示意了一下直立麦克风的位置。她按下开关,小小的电源灯亮起,伴随着微弱的反响声。
三球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
「救!你或许吓了一跳,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
接着,他将压抑已久的心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那个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她。
他已经藏在胸口很久很久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苦恼和挣扎。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他希望这答案是由救最先听到,于是放声喊道。
「突然聊起自己的事情先说声抱歉,但我想告诉你……我决定不放弃棒球了。不管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继续坚持下去。」
这是在他不停思考后所得到的答案,也是他最想让救知道的事。正因为有救和其他人,他才能找到重新站起来的力量,这是充满感谢的告白。
「虽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但我会努力复健,跑步、肌力训练,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做。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给球队添麻烦,所以我会靠自主训练和加入地方棒球社团继续下去。我不知道会花上多少年,也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但看着小糸、手球学姊,还有救如今都在努力面对各自的困难,我终于也想像大家一样去挑战自己。所以,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出令自己痛苦万分却坚定的决心。尽管心里还是有些犹疑,但一想到救,这些担心像是从不存在般瞬间消逝。
再次开口的他已没有丝毫犹豫。
「所以,救──就像你爷爷说的那样,我们把一切都舍弃吧。就像当初的我失去了棒球一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会很痛苦,但我们还是舍弃吧。相对地,我会一直走在你前方一点点的位置,引领你慢慢努力。所以,让我们一起从零开始吧。」
这样的告白,如果救根本没有听见,那就真的是太蠢了。然而,不知为何,三球总觉得自己能清楚地看到救在书房里抬起头的模样。紧靠在一旁的诗织,彷佛在肯定他的感觉,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剩下继续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心声,直到那些话语能触动救的心为止。
「一开始,我真的很沮丧,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整个人自暴自弃。但是在暑假结束前,我偶然遇见了你,开始接触短歌。透过短歌,我渐渐了解了自己。在寻找学习方向的过程中,我也知道了手球学姊的直播,甚至开始投稿。是短歌让我明白,会从心底感到懊悔,正是因为自己对这件事倾注了全力。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也累积了不少东西,而你和手球学姊的认可,更让我确信,原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正因为有你们的鼓励,我才能一直坚持创作短歌。但是──」
三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得理清自己的思绪。满溢的情感似乎快要失控,让他觉得只要稍微放松,说出口的话就会变得杂乱无章。他努力压抑住几乎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再次面向麦克风。
「但是最重要的是,和救一起创作短歌的时光真的很快乐。我总是在思考当天的短歌该如何表达,根本没时间装模作样,或试图掩饰什么。我说过一些丢脸的话,展露过不堪的模样,甚至和你吵过架。而那些不堪的样子,只有救看过。你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倾听我的话语。正因为如此,当你离开群组,站到了和其他朋友一样的位置时,我才终于明白……对我来说,救的名字不该在那样的地方。你对我来说是如此特别,应该要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就像三球吐出的话语一样,救一直是最靠近他的人。
他无法想像自己究竟被救拯救、疗愈了多少次。
因此,这次轮到他帮助救了。
无论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次都该由他来陪伴在她的身边。即使全世界不再视救为特别的人,对三球而言,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现在,正是该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的时刻。
「救,我想告诉你,我喜──」
「等等,这是……!」
然而,那些藏在喉间的重要话语却在最后一刻被打断了。
手机里突然传来玛莉亚的声音,那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来了!真的来了!这是真的吗?呃……是小鸟啾啾小姐?」
『是的,不好意思,多次惊扰到大家。我想那首短歌应该是写给我的,因为那位投稿者叫我来看这场直播。』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谢你!欢迎!没想到你真的回应了我们的呼喊!」
在玛莉亚和一片观众激动的欢呼声中,自称「小鸟啾啾」的人显得格外不自在,匆匆地打着留言。她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彷佛在辩解般地写下「时间太急促我来不及注册新帐号」。
不过就在此时,一位观众突然留言道。
『弹幕速度太快了,稍微停一下吧。』
这条留言就像是转捩点般,随后又出现几条「大家冷静一下」的呼吁留言,聊天室逐渐从热络转为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以待,只为等待救的回覆。
最讨厌了 你笑着说好吃的模样
第一次烤的 没熟的饼干
救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将这首短歌贴了出来。
直播聊天室瞬间分为两派:一边是因为救的短歌而沸腾的观众,另一边则是感到困惑的观众。玛莉亚慌忙将短歌打在直播画面上显示出来。
用短歌来回应短歌的告白──这大概就是救的选择吧。她写下的,是三球第一次到她家时的回忆。
看到这段短歌,三球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这正是那个曾经因为无法创作短歌而烦恼痛苦的少女,终于跨越内心障碍的证明。
你说拜拜 我答回头见
在依恋不舍的心绪里 惊觉自己 已坠入爱河
受到了救的短歌激励,三球也从两人的回忆中,挑出了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用短歌写下并发送到聊天室。
那首短歌是某次歌会结束前,救曾这么对三球说过,而他也随口回应的情景。
几天后,他翻看歌会纪录时,才惊觉那句短歌其实反映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久后,救再次回应了。
每晚二十二时 捎来三十一字
七十几天 睡眠不足
三球也不甘示弱地接着写道。
无人的月夜 响起通知声
独自赏月 却不孤单
过了一会儿,救便在聊天室表示「这是最后一首了」。
你总是在那里 就如厚重云层之后
月亮始终高悬天空
到了这一步,救的告白已经无需多言,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她努力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短歌早已诉说了她每天思念三球的深切情感。这场如同平安时代的歌词往返,通过令和的科技传播着,让人不禁感叹,无论过了几千年,人们真正渴望的东西始终未曾改变。
聊天室整个炸裂开来,玛莉亚连忙安抚激动的观众。不过三球知道,她明亮的声音透露出她比谁都还要开心,因为救重新站了起来。
「大谷同学,你赶快去找大小姐吧。」
诗织的声音将三球拉回了现实,她早已站在门口,替三球开好了门。
「诗织姊,就算你叫我去找她,但……」
「别犹豫了。如果显广大人是个听完刚才那番话,还会想插手干预的人,我早就不在这个家里工作了。」
(插图015)
诗织坚定的话语让三球起身。
难得露出一丝严肃神情的她,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那声响便是信号。三球快步走出了房间,随即拔腿狂奔。
目的地不言而喻。
「学长!学长──!!」
远方传来的声音逐渐接近,那正是自己熟悉不已、喜爱之人的声音。
三球竭尽全力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终于能够将真正的心意亲口传达的时刻,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