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童对神童
得知与那个人对局的日子终于来临时,师傅落下了泪水。
双亲坐立难安到不寻常的程度,完全静不下来,同居的爷爷在吉野山挖了葛,奶奶则用臼将它磨成粉,用来制作葛饼。
并非为了我,而是希望我代为送给名人……
『我怎么可能送礼物给对局对手?』
我委婉地说服他们,但爷爷却听不进耳里。
不仅如此,说道『创多啊,其实……』之后,爷爷向我坦承一件事。
他说『当名人状态不好时,我曾送米和味噌给他』……
多死忠的棋迷啊!
比起全日本因为我二十八连胜而喧闹不已的那时,如今我身边的人更加嘈杂混乱。这不禁令我深刻体会到,自己即将与超级明星对战。
接下来,我会与超级明星相隔棋盘。
就连我也不由得感到紧张,排列棋子的期间,我一直低垂着头。
「那么,请名人持先手开始对局。」
以记录员的声音作为信号,星云战准决赛揭开了序幕。
「……请多多指教。」
敬礼致意之后,我终于抬头望向名人。
名人扭曲上半身,以独特的姿势将棋子打在棋盘上。他那身姿确实极为美丽,甚至令我饱受震慑。
但也仅限最初几手。
我很快便专注于盘面。
「矢仓……」
初手开启角道的名人,丝毫不掩饰他的目的。
这是我预测的战型之一。
八一哥及神锅哥的头衔战也是以矢仓为主。听说名人是神锅哥的研究伙伴,甚至曾陪他练习封手。
若我以自己的方式解释他的意图──
「……我知道你强大实力的真面目。」
我以对方不见得能听到的微弱音量低语道。
他没听见也无妨。
就算他认为我是喜欢悄声自言自语的怪小孩也无妨。这个业界有许多类似的人,对方想必不会心生疑惑。
「你是货真价实的全能棋士,无论任何战型都能应对。即便证实只下居飞车的软体是最强的,你依然不改自己的意志。直到现在,在你之后出生的职业棋士,依然深受你的棋风影响……」
目睹名人称霸全冠的孩子们,如今成为中坚职业棋士并支撑着将棋界。
对那些人而言,名人才是最强且理想的棋士,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如同不管到了几岁,孩子依然倾慕着母亲一般。
「明白吗?是你扭曲了人类的将棋。」
纵使人类被软体击溃得体无完肤,只要大家仍认为名人是人类最强棋士,人类就会持续以他的棋风为目标。
那是名为传说的诅咒。
「只要你还存在,将棋界永远都会如此陈腐。难得八一哥即将超越人类,却因此处处受到阻碍……」
所以────我将指尖抵上※引角并且说道:(译注:让角从初始位置朝右下退后一格。)
「今天,我会让传说结束。」
我让角冲出前方,牵制对手;名人的角同样也冲了出来。这个发展与前例相同。
──名人还不晓得『死亡旗』的存在。
只要能确认这一点,我就无所畏惧。
我当然回应了角交换。
终于开始感到兴奋了。
透过角交换,我们对彼此的阵型施加了制约。
双方互相挺进5筋的步之后,首先必须弥补因此产生的破绽。开战时机顺延,双方开始巩固自阵……
局面必然陷入胶着。
「当然会演变成这样啰。要是就此演变为千日手,我当然举双手欢迎……不过以电视棋战来说,余味可不好。对吧?」
名人时而将角打入1筋,时而让滑向中央的飞车猛然发动突袭,他不断驱使大棋,试图动摇我。
不过难得献上了手中持有的角,他却没有赢得相应的战果。
「你擅长的魔术没有发动吗?」
为了让他能够听见,我抬头说道。
接着我将手伸向盘面。
「那么,就由我代为施展魔术吧!」
我模仿名人的动作,移动了那枚棋子。
☗ 尺寸
「居然结束得如此干净俐落……」
我与银子一同前往购买戒指的珠宝店,对调整尺寸的手续竟然只要十五分钟而错愕不已。
另一方面,银子却冷静地表示「这很正常吧」。
「毕竟我们只是到现场测量手指的尺寸,过几天再取货就行了。」
「嗯~……还剩很多时间呢。」
我询问银子要不要选其他戒指,她却立即回答「这只戒指就好」。
我最喜欢八一为我挑选的戒指──银子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好喜欢她!
呃,现在不是晒恩爱的时候。
得思考接下来的计画才行……我本来想前往饭店的餐厅,邀请她享用豪华午餐,但距离开店还有一小时以上。
当我们漫无目的地散步时,我向身旁的未婚妻提出疑问。
「身体状态如何?」
「普通。」
睽违将近一年再度走上街,银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
离开家时,我们慎重地叫了计程车。走路时她的脚步很稳定,也丝毫没有气喘的现象。
由于戴着帽子及口罩而无法辨别她的表情,但从声音听来……感觉真的如她所说。
──看见她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照这个状况,或许不久之后就能恢复普通的生活。
我告诫自己不能过度期待……但对未来的期待依然不断高涨。
话虽如此,得先拟定接下来的计画才行。
「总、总而言之,先找一间有包厢的店吧!要是《浪速白雪姬》在这种地方闲逛,肯定会变成新闻头条……!」
离开店里的我们,位于梅田正中央。
这里行人众多。
「最近有许多发型夸张的人,我一点也不显眼。」
「你显眼的地方可不只有头发……」
这女孩对自己的长相及知名度毫不关心。虽然我就喜欢她这一点。
「那么,就去那里吧。」
「……卡拉OK?」
若想在梅田地区寻找有包厢的店,卡拉OK自然是最安全又不需要在意时间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睽违一年约会,去卡拉OK真的好吗?
银子拉着不情不愿的我走进店内,并随便选了一个房间。我们经常在卡拉OK下将棋,因此相当熟练。我点了银子喜欢的章鱼烧(酱汁增量),并为她拿饮料,尽可能展现自己可靠的一面。得弥补失分才行……!
瞧见我这副模样之后,银子丝毫不感到开心,开口道:
「你很在意吧?」
「嗯?在意什么?」
「你隐藏感情的技巧很差。」
彼此彼此……
银子没有走到我对面,而是在我身旁坐下,接着她将自己的手机横放于桌面,让我们两人可以同时看手机。咦!?简直就像情侣一样!她打算做什么!?
然而我只感动了短短一瞬间。
「八一你也拿出手机吧。我想用你那台看棋谱。」
银子当然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唱歌,而我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图。她想观赏将棋……
「这种约会行程没问题吗……?」
「反正迟早有一天会演变成这样,不如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做。」
语毕,银子打开了直播网站。
熟悉的两名棋士正在画面中对局。
没错。
此时此刻,正在进行名人及创多的星云战准决赛。
获胜的人将会与我交战,因此我当然会在意。
「你假装确认时间和寻找店家,其实一直偷偷用手机确认棋谱对吧?刻意隐瞒反而更加显眼,也很令人火大。」
「都被你看穿了啊……」
「战斗已经开始了。」
银子彷佛自己在下棋似地,前倾身子并低喃一声。
接着她灵巧地操作我的手机,从初手开始排列棋谱。
凑巧的是,战型为──
「持先手的名人示意矢仓,创多也以速攻矢仓迎击……」
「没错,和我与银子你的棋局正好相同。因为好奇而在约会时偷偷观战,也是情有可原吧?」
「一点也不。」
我想也是。
「……奇怪?不过当前局面是名人在进攻,创多则采取守势呢。」
随着棋谱继续进展,理由也逐渐明朗。
「后、后手挺进2四步,主动挑起战争!?」
第六十手。
目睹创多在胶着局面选择的棋步之后,银子哑然失声。
「……为什么?演变成千日手的话就能夺得先手……那孩子可不会顾虑什么电视棋战。」
我眼前的人,明明也下过同样的将棋……
话虽如此,创多的构想与银子的矢仓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选择2四步导致后手玉的守备能力下滑,于是名人向创多的玉发动进攻。然而由于后手玉的周边多出了空间,反倒也能视之为防御力提升。创多真是厉害……」
「八一你或许可以选择这种和全裸没两样的玉形,但一般人可不愿意这么做。对方甚至把金打入了玉头耶?」
「不!乍看之下确实岌岌可危,可是只要把防守用的银当成诱饵,让它滑入这枚金的位置,耐久力将意外地高。先手玉反而更加危险──」
语毕,我察觉自己正在替创多圆场。
他确实是可爱的晚辈没错,但是……
「……我几乎未曾在公式战与创多对局。银子你曾在奖励会和他下两局对吧?那家伙的棋风如何?」
「他极为精通最新战型,判读速度及精确度非比寻常。再加上他会一时心血来潮测试未知的战术,因此很难事先拟定对策。总之他很强。」
「但获胜的人是银子你。」
「第一局只是指运。」
银子立即断言,接着她略显踌躇地补充一句。
「第二局…………不可思议的是,我不认为自己和他差距甚大。当时他确实大意了,不过────」
银子凝视映照于手机画面的创多,并突然中断了话语。
目睹创多的下一步之后,我们同时惊叫出声。
「「9!?」」
9四桂。
看到创多把桂马打入盘端之后,我和银子都惊愕不已。
「将、将桂打入那个位置!?不是把8五桂搞错了吧!?」
「在这种紧绷的局面下,却没有立刻进攻先手玉,而是暂缓一手…………」
大部分的棋士,都会把桂打入隔壁的8五位置。
不仅限于人类,应该连电脑都会显示8五桂为最佳手。
只不过……我能确信《淡路》会打入9四桂。
『枥创多已经察觉「死亡旗」的存在。他打算虐杀爱并挑衅你,逼你拿出真本事。』
假如天衣告诉我的这句话属实…………创多应该也会在这场对局展示给我看才对。
就在此时,银子紧抓我的手臂并高声呐喊。
「!!名人打算一决胜负……!」
名人耗费所有剩余时间深入判读,打入步并施加王手。
这个局面下,其中一方即将倒下!
倒下的人是────────────名人。
「……居然结束得如此干净俐落。」
银子彷佛直到刚才一直屏住气息似地深呼吸一口气,筋疲力尽地将头倚靠于我的肩膀。
未婚妻的举动令我的身体感到欣喜……然而我内心却狂冒冷汗。
「名人他大概…………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吧……」
若非如此,事情就说不通了。
目睹创多的桂打之后,名人便朝后手玉连续打入步。
接着他遵照『应令敌玉落于下段』这句格言,成功将创多的玉逼至最下段。
他实现了自己目标的局面。
然而那瞬间────将死的却是名人的玉。
「换言之……创多将对手的理想最终形变为了地狱……?」
「让对手误以为地狱是桃花源……这么形容应该较为正确。从施展2四步的瞬间开始,创多一直把自玉当成诱饵,直到最后一刻。」
「引导至理想局面……然后获胜。简直是究极的毒馒头……」
创多没有回避名人的理想局面,而是超越了它。
如此极具象征性的获胜方法着实罕见。
创多彻底否定了名人的将棋观。
世人想必会认定新世代的天才已经超越旧世代的天才。
画面中的名人,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
相对地,创多静静地低垂着头,静候战败者开口。
我难以忍受那幅光景,关掉了手机画面。
因为那会挖掘我的旧伤口。
「……名人曾对我施展他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让我输得落花流水,使我的将棋观彻底遭到否定,但是这种否定方式实在太残酷了。终盘时名人将再也无法相信自己……」
我只知道两种存在,能用这种方式获得胜利。
其一是电脑。
其二则是………………我连忙将浮现脑海的身影抹去。
因为我不能在嫉妒心强的未婚妻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提起其他女孩子的名字。
☖ 揭开疮疤
走出卡拉OK之后,八一低喃出声。
「睽违一年约会,结果从头到尾都在网路上旁观将棋……」
「我倒觉得挺开心的。」
八一似乎事先准备了约会计画,但旁观将棋肯定比那个计画更加有趣。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他会更加失落,所以我决定别说出来。
「身为年长的男性,未免太丢脸了……」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我们老是在下将棋,缺乏恋爱经验。」
「……身为男人,该为缺乏女性经验感到开心吗……?」
「要是你有其他女人,我会立刻提分手。」
我一击让八一停止抱怨。当然,我压根儿不打算和他分手。
不仅如此──
「我想看完创多的将棋之后,你应该能获得什么启示……我一直很担心八一你,也希望你能获胜。我想看你在全棋士参加的棋战获得初次优胜。」
「银子……」
「所以没事的。」
身为晚辈的创多超越我,且即将与八一对局,率先实现了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我对这件事不抱焦躁感和嫉妒心。过去我会因为自己太过没用而感到愤怒,如今我却能让那股怒火升华为正向积极的心情。
所以……没事的。
「我会成为八一的新娘。」
我朝太阳伸出预定戴上戒指的左手无名指,并绽露微笑。
八一则是──
「我会获得优胜。」
语毕,他温柔地紧拥住我。
「获胜之后再去迎接银子你。到时候一起来领取戒指吧。」
「嗯……」
品味这份幸福几秒钟之后,我们放开彼此的身体。
居然在大街上相拥,未免太难为情了……
「现、现在这个时间吃午餐有点晚,但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呢!」
八一装模作样地用手机确认时间。
「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了一点……今天先回去吧?还是要去哪里喝杯茶再回家?」
「这个嘛……」
和从前一样,我能够在大阪好好呼吸,并思考将棋的事。
所以我决定……稍微贪心一点。
「我想在『Twelve』吃甘油炸药。」
「……!!」
八一双眼圆睁。
他忧心地确认我的状态之后,扬起笑容如此说道:
「…………C套餐?」
「嗯,C套餐。」
我总是会在那间餐厅选择这道定迹菜单。
在马蹄型的吧台,默默地与八一并肩享用料理,一边思考接下来的棋局,一边补充营养,因此我几乎尝不出料理的味道。
但是现在……我十分怀念那个滋味。
既然要与八一共同用餐,Twelve自然是不二选择。
我们立刻拦了一辆计程车。
「不好意思,距离有点近。麻烦到环状线的福岛站。」
八一坐进后座向司机如此说道,我则双手交握,听着他的声音。
从这里搭车的话,很快便能抵达联盟。
自窗外映入眼帘的景色,逐渐于我脑海鲜明地复苏。
我忆起了推开Twelve店门时响起的牛铃声。当沉默寡言的店长看见我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呢?还能见到从小守望着我的警卫吗?给职员们添了不少麻烦,希望能向他们道歉一声。
然后──
茶色砖瓦制的建筑物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心脏剧烈震动,然后就此停止。
「啊…………!?」
原本状态稳定的我突然无法呼吸,只能用双手拼命抓挠喉咙。
胸、胸口…………好痛…………!!
无法、呼…………吸…………!?
「银子!?没事吧!?银子──!!」
八一呐喊着。
我浑身不停打颤,喉咙像紧锁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呼吸。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司机!请返回梅田!!」
计程车于桥梁下回转。
即便如此我仍惊惧不已,只能在后座低着头并不停发抖。
「………………呼…………吁………………呼……………………」
当我总算能够呼吸之际──
计程车早就已经抵达我家门前。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只见八一歉疚地说道:
「抱歉,我应该更谨慎一点才对。」
不是的。
尽管想这么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八一温柔地拥住我的背部,拼命地向我搭话,试图让我安心。
「不用着急,慢慢习惯就好。不需要一次达成所有目标。」
「……」
我本以为没问题。
明明能够下将棋,明明能够接受现实。
我究竟…………还欠缺什么…………?
但是──
最令我深受冲击的是……这次经验充分地证明,问题并非出在身体,而是我的心灵。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比任何人都坚强!!
自幼时起,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认为自己是靠强大的心灵,支撑孱弱的身体。是我拉着软弱的师弟向前迈进。
「慢慢来就行了。」
八一温暖的右手,包覆着我冰冷的左手。
「所以………………一起去领取戒指吧。好吗,银子……」
我回握八一的手,示意「好」。
明明该由我支撑他的手才对。
☗ 助讲员的工作
「嗨!今天拜托你啰,小爱!」
「是、是的!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我向许久未见的爷爷老师深深低下头。
结果使得发饰及浏海因为反作用力而大幅摇摆。哇哇哇!
小天立刻开口劝戒我。
「……冷静一点。头部摇晃太剧烈,发型都乱掉了。不是告诉你敬礼时别太夸张吗?晶!帮她整理发型!」
「呜呜~……抱歉,小天……」
即将举办星云战决赛的神户SUNSUN电视台摄影棚,气氛远比我出场对局时更加紧绷。
在这个连呼吸都令人畏怯的空间之中,担任解说员的爷爷老……清泷钢介九段,乍看之下释放着资深棋士的氛围。
他夸张地搧着扇子并放声大笑,试图为正在重整发型的我舒缓紧张感。
「化妆师,接下来麻烦帮我装扮一下!这是全国播放的节目吧?我要装扮得帅气一点,吸引希望再婚的女性蜂拥而至!」
「师公的脸部构造已经够混乱了,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发型乱不乱。」
「小天还是一样,对我真是严格……」
「是吗?我不是好心为你安排了解说工作?」
「这算欠你人情吗?弟子的关键对局,师傅基本上都会一并出场吧。」
「今天的对局从序盘就是最新战型的胜负,终盘也毫无疑问是超高技巧的应对进退。有爱在场的话,终盘的解说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序盘…………不如我亲自上场吧?」
「等一下!我可参加过名人战啊!!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师公你能解说什么内容?」
「两、两位对局者……年幼时期的回忆…………」
爷爷老师……
「真的能交给你吗?」
「那当然。」
小天郑重确认。爷爷老师先瞥了我一眼,接着点点头。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职责。」
「…………」
小天略显不安地瞄向我,紧接着,工作人员指示彩排即将开始。
他们两人……为何都看着我呢?
虽说是彩排……但事先能做的事不多。我们只确认了对局开始前的台词及过程,还有终局后的流程,因此很快就结束了。
将棋解说完全得靠临场反应,没有办法彩排。任谁都无法预测那两人的对局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序盘……总而言之,要记得不断开口说话才行……
「小爱,看来你很紧张呢。」
爷爷老师以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
「终于就在下周了。准备好了吗?」
「咦?星云战不是等一下就要开始……?」
「不是不是,我是指棋士大会。」
「啊……!」
对了……
讨论职业资格考试的临时棋士大会,下周终于就要展开……
但结果可想而知。
「很、很抱歉!那个……这次是我第一次担任电视棋战的助讲员,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哈哈哈!比起自己的事,你更在乎师傅的将棋啊?小爱你究竟是太温柔呢,还是精神力太强呢?」
爷爷老师望向设有对局室的第二摄影棚。
「你和八一谈过了吗?」
「…………不。师傅应该也想集中精神……」
其实只是我缺乏勇气罢了。
两位对局者将直接从休息室前往对局室所在的第二摄影棚,因此在第一摄影棚解说的我……不会见到师傅。
我事先已经从小天口中听说这件事,坦白说……我松了一口气。
──毕竟我总是为师傅添麻烦……
其实我起初本打算拒绝助讲员的工作。
虽然在小天坚持下,我只好接下工作……其实我直到现在仍在犹豫。要是小天愿意代为上场,请她担任解说员……师傅也会比较……
我忸忸怩怩地苦恼时,爷爷老师开口了。
「确实,八一恐怕也不想和小爱你说话。」
「咦……?」
爷爷老师勾起嘴角,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喉咙。
「他声音沙哑,没办法装酷。」
「……咦咦~?」
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师傅声音沙哑,我也不会有任何想法……反而觉得那样很成熟、很帅气。
一想像师傅充满磁性的声音,就使我紧张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九头龙龙王与枥四段进入对局室了!」
就在此时,导播晶小姐以尖锐的声音呐喊道。
「清泷老师及雏鹤小姐,请两位在大盘前待命。」
「是、是!」
站起身来之后,我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因汗水而濡湿。简直就像面临自己的对局一样,我下意识地紧握着右膝。
终于要揭开序幕了……!
☖ 序盘
「九头龙老师的振步先。」
星云战的两名对局者,共同在休息室内掷棋。
在相关人员的见证下,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将五枚步抛向空中。
「と金四枚,由枥……老师持先手。」
身穿西装的奖励会员为隶属关东的三段棋士。我没见过他,也不曾在三段循环赛与他交手。大概二十几岁,比我更加年长。
他的声音及神情莫名僵硬。我本以为是因为在电视登场令他感到紧张,然而并非如此。
他很在意创多。
『拜托别再获胜了!』
他的心声完全表现在态度上。
──从前大家恐怕也是如此看待我的……
没有任何一名奖励会员,能坦率地声援比自己年轻的职业棋士。
创多虽然尚未夺取头衔,却不断刷新历史纪录。而且他不仅在预赛决胜局战胜步梦,甚至在准决赛战胜名人。
剩下的头衔保持者只有于鬼头老师和我。
倘若创多在此战胜坐拥将棋界最高阶头衔的龙王,并获得棋战优胜……他将成为无庸置疑的最强棋士。
国中一年级生将彻底攻略将棋界。
对二十几岁的奖励会员而言,可说是相当令人烦忧的状况。更别说根据明天棋士大会的结果,往后说不定会出现不曾进入奖励会的职业棋士。
要是一名小学女生未曾与自己竞争,就成为职业棋士……
这么说来,自从成为职业棋士以来,这是我初次在公式战与比自己年轻的人对局呢。当我如此心想时,房外有人传唤我们。
「各位,请前往对局室!」
我、创多及奖励会员依序走出休息室,并朝对局室迈进。我们之间没有对话。快棋战当前的独特紧张感流窜全身……
一踏入设有对局场的第二摄影棚,我不经意地想起了小学生名人战的光景。
如仓库一般冰冷的空间,以及如浮岛一般的和室。
当我脱下鞋子并踏上和室时──
「……我们初次下将棋的那一天,我仍记忆犹新。」
忽然间,创多看着我并开口说道。
「那天我输得落花流水……但今天轮到我让八一哥你大吃一惊了!请做好觉悟吧。」
「……嗯,我很期待。」
我一边排列棋子一边回应。
创多进入奖励会之后,我马上就开始与他举行研究会。
还记得我刚成为职业棋士的时候,他经常来公寓过夜,与其他奖励会员睡在一起。
──不知何时起,他变得不再造访我家……为什么呢?
对了对了,那时创多曾经溜上我的床铺。师姊目击那幅场景,对他下达了禁止进入命令。明明是我家。
由于创多实在太可怜,因此我代替他向师姊求情,然而师姊却莫名顽固。
『那家伙不行。』
即便探听原因,她也只是坚称『不行』。
不过从那两人往后的相处状况看来,他们经常在奖励会的关键时刻对局,大概是万一感情太亲昵,会导致尴尬吧。
自从收爱为内弟子之后,我便不再让男人踏进家中,加上后来我夺取了头衔,除了对局以外还得忙于其他事务,与创多对局的机会自然也消失了。
──这是我们睽违两年下棋。
创多恐怕已经判若两人。
为了避免被他过去的残像影响,我努力让精神专注于盘面…………
「话说回来,八一哥。」
「什么事?」
「八一哥你弟子们称之为『死亡旗』的局面集,你也阅览过了吗?」
「……!!」
我下意识抬头,将目光从盘面移至创多身上。
「八一哥你没有使用死亡旗获胜的踪迹,但也没有踏中死亡旗的迹象。你究竟知道得多深入?」
「……只瞥了一眼和角交换相关的内容。也曾拿来检讨相挂。」
「啊哈!居然没有全部看完,果然很像八一哥的作风!」
「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凭直觉吧?我想像了一下,倘若自己拥有最强的超级电脑,会如何运用它,结果自然而然就浮现了相同的构想。想不到现实中真的有人这么做,实在教人吃惊!夜叉神小姐真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
──原来创多压根儿没发现我接触过《淡路》……
天衣暗地里发掘着将棋的最小解。
直到她在与雷的对局中展现出来之前,我一直天真无邪地以为《淡路》与我的对局结果,就是唯一的将棋解答。以为将棋结论就是千日手及相入玉……
──这就是……软体世代的构想力吗?
「事先掷棋的结果,由枥四段持先手。请两位开始对局。」
当我为各式各样的回忆心生感慨之际,对局终于展开了。
「请多多指教!接下来……」
枥创多稍稍松开领带的结,接着立刻将指尖伸向盘面。
伸向棋盘中央。
「!!……挺进了正中央的步?」
「曾经在初手挺进玉的人,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虽然创多一派轻松……但无论在公式战或研究会,他都不曾下过这种棋步。
至今为止持先手时,创多的初手几乎都是2六步或7六步,战型全是居飞车。
我本来也打算立刻下初手……却不得不停止动作。
「…………」
相挂消失了。恐怕也不是角交换。
矢仓的可能性尚存,或许他只是为了回避死亡旗而为手顺增添变化。从对局前的对话判断,能感觉到他正在警戒死亡旗……
──该乘胜追击吗?抑或者……这是陷阱?
我保持警戒并依照原定计画开启角道,紧接着,答案立刻于眼前现形了。
创多拿起飞车,干净俐落地将它摆置于棋盘中央。
「「!!」」
这出乎意料的事态,令记录员停止书写棋谱,并茫然地低喃出声。
「振…………飞车?」
「没有料想到吗?」
创多微微歪了歪头,反过来提出疑问。
负责记录的奖励会员比我更为震惊。
他凝视创多的眼神,简直就像目睹幽灵一样……这也难怪。靠居飞车击败名人的国中生,居然在攸关棋战初次优胜的对局中,在持先手的状况下刻意采用评价值较低的战法。
纵使能够偏离对手的预测,这么做的风险也未免太高了。
「若想回避死亡旗,这是最确实而简单的方法吧?更何况振飞车这种战法也没那么糟。」
创多辩解似地说道:
「我上一场败仗,是与《运子的巨匠》的那场对局。那次从序盘开始局势就很不妙,害我输得体无完肤!」
「……于是这次你才主动下振飞车?」
「不是不是!理由没这么单纯。」
他连忙挥手否定。
「八一哥你应该也知道,振飞车并非最佳手。」
「嗯,序盘是这样没错。」
「果然厉害。」
创多正确地解读了我那句简短发言的意图。
「软体评价最高的相挂,特征为手数很短。大约七十手左右便会分出高下。」
「角交换及矢仓也大约一百手就会结束。」
再加上软体下的矢仓,只有先手的围玉与矢仓很相似,电脑本身恐怕视之为相挂的亚种。
至于角交换,变化手顺则很少,实质上约四十手就结束的可能性很高。
换言之,相居飞车手数很短,因此容易判读出终局为止的过程。
另一方面──
「振飞车的手数却压倒性地长。」
「所以有可能连《淡路》都无法彻底读透。没错吧?」
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
用深度学习系统打造而成的独特软体。
上述两项组合起来的《淡路》,对振飞车的评价比以往的软体更差,因此我一心以为振飞车战法已经不值一提。软体阐明了一切。
然而还剩下……一个谜题。
「用软体检讨振飞车时,在序盘急遽下滑的评价会在中盘回升。」
「这表示随着距离终局的手数逐渐缩短,软体才总算能够给予它正确的评价?」
「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
当然也可能是我会错意。不如说会错意的可能性更高。
因为纵使制作只下振飞车的软体,最终还是无法战胜居飞车党的软体,最终遭到驱逐。
旧有软体的完全版『LOLI评价函数』,开发者是我的哥哥,他本人就是振飞车党,因此也曾打算认真制作振飞车的软体──
『我本想为它灌注振飞车的灵魂,却行不通。』
他甚至死心地说出这种话。
「能听到这些就足够了!」
创多绽露灿笑,开启角道。
先手中飞车……对局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会演变成这种战型。
思考数秒之后,我主动挑战角交换。
「仅凭序盘知识击败八一哥,未免太无趣了!相反地我也不想被死亡旗所杀。更重要的是──」
创多用银叫吃我升变为马的棋子,接着开口了。
仅仅第七手,前例已经消失。
「我想慢慢地、慢慢地享受与八一哥的初体验!!所以才选择了振飞车!!」
「真巧。」
「咦?」
「我也同样────────打算振飞车!」
我将手指摆上飞车,豪爽地让它一口气横越盘面。
这次轮到创多大为震惊。
「向、向飞车……!?」
「虽然我本来预计直接击溃你的飞车。」
这当下,前例彻底消失。
互为居飞车党的我们,展开了公式战初次对局。
战型为────相振飞车。
☗ 中盘
大盘解说会场的第一句话如下。
「哎呀…………完全看不懂。」
枥创多振飞车的瞬间,清泷钢介九段错愕不已。将飞车前方的步拿在手中的他,让棋子应声坠落地面。
即便如此,他仍试图维持资深职业棋士的矜持,挺起胸膛准备操作大盘。
清泷为居飞车党,但他并非只下过相居飞车,也曾充当振飞车党的对手,所以他可以解说对抗形的将棋。
难得钻研了相居飞车的最新型知识,全都是白费工夫……
──我要靠三十年以上的职业棋士经验度过难关!
然而目睹弟子也振飞车的瞬间,他的决心就此脆弱瓦解。
「坦白说,我压根儿没想过会演变为相振飞车。而且完全是力战……不行,完全无法判读棋步。」
清泷向助讲员投以求助的目光。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雏鹤爱正仰望半空中,深入判读着局面。
看这股氛围,就算搭话她恐怕也不会回应……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解说员的杀手锏────用『从前的回忆』争取时间!!
「呃~……我指导九头龙龙王将棋的时候,经常告诫他『绝对不准下这种棋步!』,或『要是下那种棋步,就将你逐出师门!』,这场棋局正充斥着那种的棋步,请各位业余棋士千万不要模仿!」
用尽解说台词的清泷说了一句「话说回来」,接着将话题投向助讲员。
这是资深棋士的精妙技巧。
「龙王是如何指导雏鹤小姐将棋的?」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咦!?我、我……吗?」
爱眨了眨圆睁的双眼。
「师傅……九头龙老师几乎……不曾直接指导我将棋。」
「哦。」
「他一下子与和我同年龄的女孩子举行研究会,一下又手把手地指导其他的女孩,但是却不曾给我任何建议…………明明他都会紧抱着小夏,如字面一般『手把手地』教导她……憨仔……萝莉控……」
「雏、雏鹤小姐?这可是现场直播哦?」
「啊!?」
爱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清泷摸了摸胡子。
「原来如此~希望弟子『自行变强』啊。我确实是用同样的方式教导八一和银子,看来也传承到身为徒孙的小爱你身上了呢。」
「啊,不,稍微有些不同……」
「哦?」
「师傅会陪我一起去任何地方!」
「陪你一起?」
「是!他会与我下将棋,陪我旁观其他人的对局,每天早上还会一起解诘将棋。」
「每天早上解诘将棋!?这么做想必能提升实力呢。」
「是我邀请师傅的!比赛谁能更快解开诘将棋!」
爱欣喜地阐述道。
阐述人生中最幸福的那段时光。
早晨在和室苏醒,枕边的七寸盘仍残留着昨晚检讨的局面,一边思考下一手,一边准备早餐。
等早餐做好之后,再去叫醒八一。
八一声称『晚睡的职业棋士比较强』,早晨总是迷迷糊糊的,需要弟子拉着他前往餐桌。
吃完饭之后,两人便一起解诘将棋,直到爱去上学为止。
从短手数的实战型开始,再来是中篇诘将棋,最后是长篇……竞速诘将棋的胜率,起初是八一压倒性地高,然而两人逐渐不分轩轾。
爱持续阐述着那段如梦似幻的日子。
「师傅总是倾听着我的想法,绝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身上。他唯独禁止我一件事……但他是希望我先好好钻研,才作此判断。他要求我在实力提升之前,先耐心等候。很温柔对吧?」
「嗯?是、是啊……你说禁止,他禁止你做什么?」
清泷好奇地提问,但爱只是一股劲地继续阐述。
「就连下将棋的时候,师傅也会猜测我的想法再下子,和我一起创造快乐的棋谱!所以说──」
看着今天的局面,实在难以想像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棋步。
唯独一件事能够肯定。
「这场棋局,师傅肯定也满脑子只想和枥老师创造快乐的棋谱!」
爱始终没有停止话语。
师傅赋予她的爱意,如洪水一般满溢而出。
尽管很在意脚下映照着盘面的萤幕,但清泷不打算打断爱的话语。
「哎呀哎呀……真不晓得她是在解说将棋,还是在解说八一。」
如此低喃的清泷,神情满溢着慈爱。
空银子正在老家的客厅旁观那场将棋。
「先手将玉围在左侧?真是不知所谓……」
当女儿看着电视画面并叹了一口气时,母亲笙子则指向显示于萤幕上方的评价值,接着开口提问。
「这种战术很奇怪吗?但电脑显示不分上下啊。」
「一般来说,振飞车会将国王围在右侧。再加上用来防守的金又四散各地……然而局势却是不分轩轾。他们两人都不想夺得优胜吗?」
「是这样吗?」
笙子向映照于画面上的女儿恋人,投以斥责的眼神。
「八一可向我夸下海口,说『我一定会获得优胜』呢……」
「…………对局者互相应对进退的结果,有时确实会演变成这种奇怪的将棋。不过看到对手振飞车,自己就跟着振飞车,未免有点…………」
银子实在不认为八一『只想获胜』。
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八一曾受过《运子的巨匠》指导,在公式战采用过几次振飞车,但相振飞车恐怕是头一次。银子是居飞车党,修行时代没有认真钻研过相振飞车。
另一方面,创多的将棋已经与他和银子对局时截然不同。
「他的对手枥四段,是个连不熟知将棋的我都听说过的有名人。从银子你的角度看来,八一和他谁比较强?」
「这就好比指着山顶高于云层的山,然后询问『哪边比较高?』。对我而言实在无从比较。」
「但既然对手用至今不曾使用的战法对付八一,不就表示必须采用这奇招,否则赢不了吗?」
「很难说。毕竟那孩子总是不考虑后果,只做想做的事……」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是能在盘面自由自在地起舞的天才。那是银子不具有的自由……
光是看着盘面,就令银子因各式各样的原因而晕眩,于是她将目光从电视画面别开,并眺望房间。
她对于『这个家是自己的老家』这件事,难以涌现真实感。
──毕竟我在师傅家度过的时日,远比这里更长……
升上国中之后,银子便返回老家,能在这里获得安心感。
这里让她心灵沉稳……因为这个家没有摆放任何与将棋相关的事物。
双亲不曾接触将棋,唯独银子的房间摆放着最低限度的棋具,然而母亲将它们藏到了某处。
「我去泡茶。」
局面陷入胶着,笙子应该是感到无聊了,如此说道后走向厨房。
银子茫然地思索往后的事。
在神户举行的星云战决赛结束之后,八一将返回大阪。
他们两人已经约好一起去领取戒指,不过由于有采访及庆功宴,因此可能得等到明天。
──要是身体状况没有变化,随时都能出院……
一边在外面的世界度过日常生活,一边寻找时机回归棋界。
只要双亲及师傅允许,等高中毕业之后便能与八一同居。
八一甚至表示,两人应该从现在开始筹备往后一起居住的家。
「……他说想在高槻建一栋房子。笨蛋……对十几岁的人来说,独栋的房子负担太重了吧……」
但银子同时也心想,最笨的是因为这句话而欣喜不已,在约定的日子前一天就来到大阪的自己。
「甚至还与母亲一起在电视机前守望他……」
要是认真想检讨的话,应该独自观战才对。『电视好像正在转播星云战,要看吗?』银子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特地在对局途中才邀请母亲。自己的行为实在太难为情,令她忍不住将脸埋进靠枕────
『局面愈复杂,师傅愈开心!』
「……!」
令人怀念的声音传入耳际。
『他现在肯定因为初次见到这种局面而兴奋不已。比起想获胜的心情,想尽情享受这盘将棋的心情更胜一筹……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现身于电视画面的两个人影,令银子倒抽一口气。
『还有,下振飞车的时候,师傅也能想到其他人没想过的战法!例如愉悦三间飞车──』
『小爱你真的很喜欢八一呢。』
不久之前,银子已经见过清泷的大胡子,因此她没有过于动摇。
然而……另外一名少女则不同。
要不是听见她的声音,银子甚至认不出来。
「…………她剪头发了呢…………」
雏鹤爱比一年前更加成熟。
留有一头长发的她,如今头发比从前的银子更短。
初次见面时,银子明确地将爱视为敌人。
没有任何觉悟就闯入八一身边,没经过任何痛苦及努力,单凭神赋予的才能而逐渐变强。
那过长的头发及喜欢撒娇的模样,都令银子想加以否定。
然而如今…………将头发留长的自己,满脑子只想着与八一同居。
「……………………」
虽说仅限于终盘,但眼前的天才能够在盘面自由起舞。
此刻的爱虽然深陷痛苦,却还是纯真地倾诉着对八一的憧憬之情。银子无法直视她那副模样,将手伸向遥控器,打算关掉电视。
但是──
「啊…………」
银子过于慌张,无法顺利握住遥控器。
她愈是焦急,遥控器离得愈远。
战斗的氛围隔着萤幕传递而来……
──呼吸……!?
「呼……!?嘎…………啊…………!!呼……吁…………」
她感到呼吸困难。
缺乏氧气使视线愈发昏暗,就在此时──
「冷静下来,慢慢呼吸。」
母亲一边抚摸银子的背部,一边如此说道。她的声音总算让银子恢复平静。
笙子捡起掉落地板的遥控器,冷静地关掉电视。
「我去拿药和水。」
让女儿坐上沙发之后,笙子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母亲同样身体孱弱,从以前就见惯了这种状况,因此不至于仓皇失措。
恢复独自一人之后,疲惫不堪的银子低喃出声。
「…………要是八一获胜并赢得优胜,只要和他共享欢喜就好。万一他输了……好好安慰他就行了。由我来支撑八一……」
银子彷佛在说服自己一般,发出声音反覆重述着。
她看向漆黑一片的电视画面。
「我已经………………没必要战斗了……」
为了安抚剧烈鼓动的血液,空银子念诵着这句话。
即便不可能有任何人回应她。
「……枥把飞车振回原位了。」
坂梨澄人在练习将棋途中确认手机,向坐在棋盘对面的师妹口头朗诵棋谱,接着如此说道:
「虽然最初是相振飞车,但先手已经返回居飞车的阵形。」
「啊?他们干嘛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我哪知道……」
本来约好期限仅限五天的两人研究会,在公共电视杯录影结束之后仍然持续着。
出借场所的师傅风张九段表示『能借到你们高兴为止』,甚至为他们准备了三餐。
多亏如此,月夜见坂唯独睡觉时会返回老家。不会被年幼兄弟及侄子们叨扰,能够专注于将棋。
「大哥你是振飞车党吧?你认为谁会获得优胜?」
「不知道。」
坂梨在盘面排列现在的局面,同时疑惑地歪起头。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是振飞车。后手还另当别论,持先手的枥实在太胡来了。这种将棋,简直就像小狗在嬉闹一样。」
在现代将棋当中,相振飞车可说是最晚定迹化的战法。就连振飞车党,也鲜少有人会选择相振飞车。
坂梨亦是其中之一。
「不过无论枥还是九头龙,真亏他们能在快棋战下这种超级力战……也许对他们而言,棋战优胜只不过是中间过程,所以没有任何压力。换作是我的话,肯定只敢采用自己最擅长的战法。」
「这种将棋,简直就像外行人小鬼下的。」
月夜见坂嘻笑着,接着持先手与棋盘对峙。
她的眼神寄宿着练习将棋时没有的光辉。
「还是老样子……那个废物的将棋总是这么有趣。」
「燎,你……」
瞧见师妹这副模样,坂梨忽然理解了一切。
──她本人没有察觉吗?
为了三段循环赛而远征关西将棋会馆之际,坂梨曾亲眼目击八一及银子的关系。他究竟该如何处理师妹这份无法获得回报的思念呢……?
「……还是放弃比较好吧?」
「啊?」
「不……我觉得维持女流棋士的身分,应该比较幸福。和这种……必须与怪物竞争的职业棋士不同,你能享有名誉(头衔)及财富(金钱)。」
「哈!」
月夜见坂燎对师兄的忠告嗤之以鼻,接着气势汹汹地移动盘面的棋子。
隔了一会儿之后,手机的棋谱更新了。
那一手与月夜见坂刚才下的棋步一致。
「正合我意。我要击溃那两个人,然后成为龙王。」
月夜见坂不会再流泪。
她已发誓要直视那个人的背影,然后追上对方。
☖ 终盘
「九头龙老师,您已进入第五次思考时间。」
记录员告知时间。
我沉默不语地凝视盘面。
「…………………………………………」
局面尚在中盘的阶段。
──但是……无路可走的感觉很强烈。
我们持续构筑力战型特有的极长手数阵形,围玉及大棋配置亦大幅改变。
振至中央的创多飞车,最终返回了2筋。采用向飞车的我,飞车则位于中央。而且双方都是下段飞车。
双方的玉都坐镇于9筋,从远处相互对峙,棋子密集地群聚于它们的四周。感觉就像只用半面棋盘下棋……
──……有可能演变为千日手吗?
持后手的我举双手欢迎,但剩余时间很少,令我有些在意。
我本来就不擅长快棋──
「九头龙老师,您已进入第六次思考时间。」
「…………是。」
回应之后,我前后摇摆并再度观察局面。
局面究竟为何演变至此,连我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也不晓得接下来该朝哪个方向前进。
──简直就像我的人生。
自嘲似地如此心想,我不禁勾起嘴角,连忙用扇子遮掩口部。
自从爱离开家之后,我的状态一直很糟。
被誉为《西之魔王》的我,一时之间误以为自己能设法改变将棋界的未来……简直就是中二病,真的有够丢脸……
为了矫正过错,我向银子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将她带到外面的世界。
当时我久违地下了好棋,今后也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银子着想,随时为那女孩带来幸福。
因为这就是我的幸福所在。
不过……那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立场。
身为职业棋士,身为龙王,我究竟该做些什么?
从步梦的对局中,我获得解答,开始付诸实行……但我无法确信这一切是否正确。
我认为自己变强了。
我能够安定取胜,面临不拿手的快棋战也可以晋级至决赛。
刚成为职业棋士的时候,光是如此就足以令我快乐到升天。
再加上现在,有人为我的活跃表现感到欣喜。
银子,以及银子的母亲……我获得绝对的友军,拥有渴望获胜的动机,对胜利的恐惧也荡然无存。
──那么我……是为了其他人而下棋吗?
这个想法令我的指尖变得沉重。
宛如铅块一般。
「……你好像在深思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
「明明是快棋战,你可真有余裕。」
创多戳了戳棋子,接着嘻笑出声。
「尽管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正在思考同样的事。感觉无路可走的时候,与其思考局面,有时想想其他事情比较有帮助。」
「你在思考什么?」
「战胜八一哥之后……该怎么做。」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挑衅。
他本来就只是个性太过直率,其实不曾轻视对手。
况且……
况且……他的口吻,听起来带有一丝绝望。
「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神锅哥也只是不服输罢了。虽然败给了《运子的巨匠》,但原因只不过是我不习惯振飞车。」
创多略显绝望地如此说道。
我依然用扇子遮掩口部,向他提出疑问。
「你认为只要亲自振飞车并提升经验值,就能弥补差距?」
「但或许全是白费工夫也说不定!尝试之后,才知道其实振飞车也没多有趣。为何大家要如此执着于这种战法?你说呢?」
创多做出破例的举动,向盘侧的记录员征询同意,对方当然没有回应。要是这位记录员是振飞车党,岂不是太可怜了……
「我也告诉名人,全能棋士根本毫无意义。」
「…………这样啊。你无法从名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事物吗……」
那瞬间,虽然很朦胧,但我觉得自己逐渐理解了。
我透过与名人的战斗,提升了自己。
不仅限于我。
所有棋士皆是如此。
无论居飞车党抑或振飞车党,就连师傅他们那种力战派的关西棋士都憧憬著名人。他们强烈渴望与之一战,为了追上名人而逐渐变强。
然而创多的年龄及价值观都相差太远,因此没有受到名人感动。
倘若真是如此……他会对将棋界感到无聊,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要不是有名人,我根本不会以职业棋士为目标。
眼前狂妄的少年(小鬼),与年幼时期的我重叠了。
还不晓得将棋的奥妙……尚未与清泷钢介这名职业棋士相遇,年幼的九头龙八一。
还有另一个人。
代为解说这局将棋的少女面庞浮现脑海,安定了我的内心。
「…………我懂了。」
我响亮地阖起扇子。
好炽热。炽热如火。
指尖的铅块如巧克力一般融解。
如同为冻僵的手指取暖一般,指尖的感觉逐渐恢复。
散去的热度,此刻重新集中于指尖。
我竖起两根手指。
「好好坐着,由我让你见识一下。」
「见识什么?」
创多一脸好奇地端正坐姿,我则拿起自阵的角并如此说道:
「让你见识惊天动地的奇迹!!」
我下达宣言,让角猛然前进并打开局面。
让局势剧烈改变的那一手,使创多讶异地呐喊。
「后手先行动了!?这么做会导致驹损啊!!」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就算你自爆而败北,我也不会感到高兴……!」
如同水坝溃堤一般,棋步一口气大幅进展。
铜墙铁壁般的棋子与棋子一齐互相撞击,引发连锁效应而陆续消灭。
相居飞车沉重而巩固的将棋,无法品尝到这种快感,只有棋士能看见的璀璨光辉于盘面闪耀。
将棋有一个词汇能形容那道光辉。
「好好记住,这就是运子。」
「不过巨匠比你更高超!」
盘面陷入混战。
这是毫无前例的将棋,但我们没有余裕深入思考每一手。我们只能崭露原始的本能和与生俱来的才能,在棋盘上猛烈交锋!
要说这局将棋与其他快棋战有何不同──
「……足以匹敌《淡路》的大局观。人类无法判读的棋步,你全都没有错过……!」
「这是我的光荣。」
创多平淡地说道。
更可怕的是,他不像在判读棋步,而是看得见棋步。
创多的广阔视野早已超出人类的境界,我以他为对手,在盘面进行全面攻防。
我将叫吃的棋子从盘面移至棋台,然后再度移回盘面,把棋子配置于它本来不该出现的场所。
「咦!?那里……!?」
记录员下意识惊叫出声,但他随即用手遮掩口部。
为快棋战书写棋谱时,必须趁对局者下子之前预测接下来的棋步,否则来不及,但他似乎完全猜不透下一步,只能不断涂改。
就连无限接近职业棋士的奖励会三段,都无法预见我们的棋步。
而我们为了不给对手思考时间,几乎不花一秒持续下子。根本不可能靠手写记录棋谱。
手数眨眼之间超过两百手,直逼三百。
「好厉害!真不愧是八一哥!!」
创多稚嫩的脸庞染上一抹红晕,并发出娇吟声。
「这是我头一次以人类为对手,解放自己到这种地步!并非与机器,而是与肉体认真互殴,原来是如此开心的事!」
──他说『开心』!?
我瞬间感到恼火,唾骂一声。
「就凭这种将棋!!」
棋子复杂地交织相错,即便如此,眼前的局面依旧维持着平衡。
然而与此同时,却只有手数无谓地不断延长。
双方互相祭出冰冷的最佳手,编织出不死的棋谱。
简直如同僵尸。
知道『死亡旗』存在的棋士彼此交锋,终将步上这种结局。
──多么难堪……竟然被区区机器所束缚!!
与步梦之间的头衔战,我太过天真而让他逃到了第五百手。而粗浅的我,甚至以为那就是将棋结论!
──我明明决定要下出像那个人一样的将棋……事到临头,指尖却畏缩不前……!
我对没用的自己感到愤怒。
换作是名人的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踏入绝境,并施展魔术。
那奇迹似的棋步,令人不禁认为自己正是为了见识那一手而不断下棋。
同样地,那也让我确信。
把一生奉献给将棋,绝对是无悔的选择!
「九、九头龙老师,您已进入第七次思考时间!」
「呼~~────…………」
我停下动作,并转动颈部。
「…………就算已经下定决心,也不见得能够顺利。」
我低喃一声,如同在说服自己一般。
若不对笨蛋说清楚讲明白,他就无法改正过错。
「起初,那只是茫然……且厚脸皮的决心。需要自信才能让决心化为可能。那么,该如何涌现自信呢?」
创多以为我在提问,抬起头并疑惑地歪头。
「嗯?你在说什么──」
「全部都在自己心中。」
纵使向他人寻求战斗的动机,坐在棋盘前的依旧只有自己。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相信自己而下将棋!只要我还是职业棋士……只要我还是龙王,就永不改变!!」
判读………………不,不对。
「…………这样…………」
我要创造。
应该用这个词汇表现这段过程,才更为贴切。
「这样…………这样…………这样………………」
我率先描绘出茫然的终局图(未来)──
然后从现在的局面(当下)开始逆算。
「将这里……像这样………………这么做………………」
啊啊……原来如此。
所以爱总会在终盘这么低喃…………
这是我初次在真正意义上触及雏鹤爱的才能(灵魂)。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如同塑胶模型一般,将粗糙的零件强硬地组合在一起……
把我本身的美感、与之相抵的将棋规则……
以及…………枥创多这名棋士的个性组合镶嵌……!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头龙老师,您已进入最后的思考时间!没有剩余次数!」
「是!!」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吗!?
──我已设下陷阱!其余就看如何在实战中诱导棋步……!?
我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创多也看着我。
他在警戒吗?毕竟我进入最后漫长深思的时间点,未免太不自然了……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下了什么决心?」
「靠人类之手────」
我一边移动棋子,一边认真地放声嘶吼。
「靠人类之手,把将棋从机器手中夺回来!!」
「用那种沙哑的声音,可没办法装帅哦!」
创多朝玉祭出棋步。
──来了吗……!
我早已预期到这一手,但记录员却惊天动地似地惊愕呐喊。
「入玉!?这、这种状况下……?」
「我知道点数不足。」
如同这句话所示,创多牺牲了许多棋子。凭他的点数不足以演变为持将棋。在驹损的情况下入玉,选项也很有限,然而……
「这种状况下,我绝对不会败北。」
没错。
创多无限地远离了胜利,却也远离了败北。
要是我们双方继续选择最佳手────手数将超过五百手,演变为持将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因为我曾以为这就是将棋结论,也差点在现实世界实践它。
就在与步梦的头衔战上。
「对手是八一哥的话,无论一千手或一万手我都举双手欢迎!不过将棋规则上限是五百手。真遗憾~!」
「!!……你认为我与步梦交战时无法办到的事,凭你就办得到?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以此为目的!?你想超越我……!!」
「说不定在那之前,八一哥你就会将死呢。」
成功入玉的创多,从高处睥睨着我。
我的点数确实胜过他,然而现在要让自玉入玉,状况十分艰辛。
「若无法入玉的话,就没办法宣言。一旦抵达五百手就算和局。换句话说,若八一哥你想战胜我──」
「就只能……杀了(将死)你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一百名职业棋士当中,恐怕一百人都会这么说。要是电脑的话,恐怕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检讨诘棋路。
更别说对手是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才能更甚于我。
「我也钻研过诘将棋。我从你弟子的将棋中获得灵感,学会了足以杀死机器的棋步。」
创多摊开双手高喊。
「这种状况下,连神都杀不死我!来吧!让我看看你要如何获得胜利!」
我只有两条路可走。
我的龙前方有两枚棋子。
该叫吃大棋,将希望寄托于点数吗?
抑或是…………在盘面解放我荒诞无稽的决心!?
我用0秒得出了答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手指摆上龙,在盘面上滑动象征自身头衔的那枚棋子。
一旦成功,便会被歌颂为名局。
一旦失败,便会被嘲讽为拖泥带水。
即便如此……只要我不再模仿机器,只要我能够点燃某人的心,只要我能激发某人下将棋的渴望──
展现这种将棋,正是龙王(我)的使命(工作)。
☖ 消失的棋子
「喂!?他退回龙了!?」
目睹八一那一手,清泷惊讶到眼镜都滑了下来。
「八、八一那家伙……难道打算将死对手!?」
「师傅……!」
连爱也惊叫出声。
只不过她惊讶的理由,与清泷有所不同。
工作人员用大字报,催促没有余裕察觉两者差异的清泷『赶紧解说!』,这时清泷才总算想起解说员的工作。
「失、失礼了。呃……看来龙王向先手玉发动了攻势。本以为他很可能选择靠点数一分胜负,但不知他是担心自己无法入玉,还是担心不持续施加王手的话,对手将逃到五百手而依规定演变为持将棋,又或是被时间追赶而太过焦急………………哦?哦哦???」
当清泷正准备开始解说具体棋步之际──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他惊愕不已。
「哦哦哦!?枥、枥四段的玉……返回自阵了!?这样没问题吗…………」
「看来师傅成功将枥老师的玉压制回去了,但是──」
如今的清泷只能像池塘的鲤鱼一样,不断地开阖嘴巴,于是爱立即代替他操控大盘。
「这瞬间,由于师傅把太多棋子让给对手,要是不持续施加王手的话,他反而会将死。因此他只能打入持驹的步。接下来将如此发展。」
「先、先手玉又要入玉吗!?」
被推回最下段的创多玉就像做屈伸运动一样,再度一边啃蚀八一打入的步,一边前进。
清泷本打算否定说「那未免太……」,但他却咽下了话语。
因为实战正是如此发展的。
枥创多以前所未见的方式驱动玉,使清泷错愕不已。
不仅如此,回过神来时,棋盘右半边的棋子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棋、棋子……陆续从盘面上消失了!这怎么可能!?竟能像这样驱动玉!?」
「除此之外都会将死,所以这是必然的手顺。」
与惊愕的清泷截然相反,爱则是一脸平淡地持续解说。
「你、你说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两名对局者的下子速度太快,彷佛早已预料到局面会发展至此。
创多的目的显而易见。他想一边让玉逃跑,一边确保点数。
「那八一又是为何持续施加王手?根本起不了作用啊。」
「………………」
爱眼睛眨也不眨地持续凝视局面,唐突地开口了。
「有一种诘将棋,名为『烟诘』,配置于盘面的棋子将陆续消失,最后仅剩三枚。」
「小、小爱?你突然说些什么──」
「例如《将棋图巧》第九十九号『烟诘』。」
「……!?」
爱口中的诘将棋集《将棋图巧》,是与《将棋无双》齐名的超高难度古典诘将棋。
清泷在修行时代,经常听前辈棋士如此说道:
『只要能解开无双图巧的所有题目,就能晋升四段(职业棋士)。』
清泷生性认真,听信这句话而拼命解题……但在他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才总算能够解完所有题目。
然而雏鹤爱在成为九头龙八一的弟子之前,就已经在脑海中解开了无双图巧所有题目。
她年仅九岁。
学习将棋才经过半年!
尽管这是现场直播,清泷仍忍不住剧烈打颤……
「一般来说,诘将棋只会摆放需要将死的玉。不过有一些作品称为双玉,阵形较接近实战,因此会配置两枚玉。而有持驹的『烟诘』又称为『迷你烟』──」
八一决心将死对手的瞬间,爱赫然骤变。
初次见到徒孙另一个面孔,清泷浑身战栗。
──这、这孩子………………不,也对…………
清泷早就知道了。
节节攀升至九段的他,曾经获得名人的挑战权,然而将棋界有时候会出现连他都无法抗衡的天才。
「烟诘是透过逆算创造而成的。」
诘将棋的神之子继续阐述。
「我曾逆算几篇烟诘作品,抄写它们的创作过程。最困难的是调整持驹,无论让出太多棋子抑或持有太多棋子,都会因为反作用力太强,导致其中一方的玉马上将死。不过若维持初形并握有持驹──」
「……就很容易调整反作用力吗……?这么做,就能依照预期抵达终局图……?」
清泷一边附和,内心一边直冒冷汗。
他们现在的解说内容,有可能完全出错。不如说完全出错的可能性高得多。假如清泷是听众的话,早就已经打电话向电视台抗议『别小看将棋』了。
即便如此,清泷依然决定让爱自由阐述。
现场也没有其他人出手制止。这就是答案。
──我都明白,天衣。
另一名徒孙正交叉双臂,凝视着他们,感受到她那道视线,清泷暗自点了点头。
因为你就是为此才把我叫来这里。
「烟诘的收尾有几种模式。尤其双玉限用盘面的棋子,能想到的收尾模式不多──」
「这、这么说,八一将展现出烟诘的收尾吗!?在实战中!?他为何要刻意做出这种胡来的举动!?应该还有其他能轻松取胜的方式才对啊!!」
「这是因为…………」
「因为!?」
「……这是作业……」
「…………啥?」
这一次,清泷的眼镜真的滑落地板。
「大小姐!天衣大小姐!!」
夜叉神天衣沉浸于爱的解说,因为池田晶的惊叫声而赫然回神。
「显示于画面的评价值不断变动!有诘棋路吗!?还是没有呢!?假设没有诘棋路,是哪方有利!?」
「………………」
天衣也打算自己判读,却因为局面过于复杂而完全无法判断。
──这就是仰赖机器的弊病……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最终手段了。
天衣将嘴凑近左手的手表并呼唤一声。
呼唤地球上将棋最强的存在。
「《淡路》!!」
智慧型手表远端显示出了《淡路》的评价。
它不到一秒便得出了答案。
『后手胜势』。
「……!!」
目睹结果的瞬间,天衣的心脏剧烈跳动。
现在的局面下,《淡路》仍预测八一会获得胜利。天衣粗略确认一下它判读的棋路,看来它认为八一接下来能够入玉,凭点数一分胜负。
只不过,关键的八一本人却渴望另外一种获胜方法。
「尚未出现诘棋路…………不,难道《淡路》还没读透……?」
真有如此复杂的诘棋路,连超级电脑都无法短时间内读透吗?
抑或单纯只是八一自爆?
在天衣难以下达判断的期间,局面继续进展着。摄影棚内所有人,都茫然地凝望着延展于盘面的异常棋步。
那幅光景比起将棋转播,更像烟火大会。
但是──
当八一打入金,施展第十三次王手的瞬间,评价值大幅变动了。
原本后手胜势的局势,一口气变回不分轩轾。
「逆转了!?……因为他让出太多棋子了!」
天衣跺脚并紧咬下唇。
《淡路》似乎认为,要是创多就这样成功入玉,便会演变为持将棋。
「晶……准备重启棋局。」
「啊!?啊……是!!」
晶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盘面移开,善尽身为导播的职责。
天衣再度看向智慧型手表,细声低喃。
「……说不定全是白费工夫。」
变回不分轩轾之后又进展几手,评价值明确地转为先手优势。
《淡路》判断先手玉不会将死。
而创多的棋台,满溢着从八一阵地强夺的棋子。
压倒性的物量差距……八一那摇摇欲坠的玉,实在难以与对手抗衡。
「怎么样啊,八一哥!这就是我的构想!!」
对局室内的创多摊开双手,彷佛在高声喝采一般。
「假如你想以点数一决胜负,我本来打算阻止你入玉,并持续对战到第五百手为止……但我早知道八一哥你会试图将死我!」
实质上胜负早已分晓,因此而安心的创多开始喋喋不休。
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于是我刻意让玉返回自阵以补充棋子!不久之前八一哥你还有胜算,但如今胜算已经消失。是我获胜了!要是你依然难堪地试图入玉──」
「我才不打算入玉。」
八一专心凝视盘面并放声断言。
「试着逃跑吧。我一定会将死你。」
「……!!」
八一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也不像虚张声势。
说到底,在这惊险万分的最终盘,八一的棋步始终相当冷静。那氛围不像是已经放弃,这令创多开始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
──没有诘棋路!
八一的棋台上只有一枚步。
虽然王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八一只不过是用龙追着玉而已。这种王手根本不足为惧。只要一边逃跑一边补充棋子,胜负就会愈发明朗。
──是我判读胜利!我战胜了九头龙八一!!
创多深信胜券在握,持续移动玉。
创多逃离不肯死心并直追在后的八一。就连途中席卷而来的两枚香车,他都用堪比诘将棋的成银运子固守顺利回避。创多对自己判读深度心满意足。
即便如此,八一仍把希望寄托于细弱的攻势。
本以为很快就会中断的王手,似乎还会持续好一段时间。
创多在千钧一发之际防守攻势,然而不知为何,八一总能用恰巧落在附近的棋子继续施加王手。
同样的过程不断重复。
──但是!棋子不可能总是如此凑巧地落在……………………?
判读至此,创多……总算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他说不定犯下了滔天大错。
他说不定过度低估了九头龙八一这名棋士的实力,以及将棋这款游戏所蕴含的可能性……
假如那些棋子并非凑巧落在附近────
「而是他刻意摆放的呢?」
创多恍然大悟地抬起头。
龙的化身就坐在眼前。
「这下…………已经不行了吧?」
瞧见八一为了将创多的玉再度逼至下段而牺牲角之后,清泷不由得如此低喃。
「纵使能再度把枥的玉推回下段……八一的持驹也只剩一枚银及三枚步。相对地,枥的棋台却满溢棋子。虽然王手多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预测弟子即将败北,清泷表情晦暗,显得十分失落。心疼的他不敢看向爱,只能持续望着映照对局室的萤幕……
就在此时,对局室发生了异变。
「嗯?」
映照于萤幕的创多,因惊讶而面庞扭曲。
他本想拿起棋子的手停留于半空中。
接着他用手掩住口部,苦恼抱头………………最后失落地垂下肩头。
「怎、怎么了?枥看见了什么?」
「他大概察觉到了。」
爱平静地说道。
面对这错综复杂的终盘战,这名少女竟能如此冷静沉着,这令清泷不禁涌现一股近似恐惧的情感。
「他察觉到了?……察觉什么?」
「自玉的诘棋路。」
「…………………………………………啊?」
然而真正令人惊讶的事还在后头。
低着头的创多连忙抬头,接着如天打雷劈一般僵直原地。他浑身不停打颤……看向八一并低喃着什么。
爱以冷静的神情眺望那幅光景,并再次开始解说。
「看来他……又察觉了另一件事。」
「什么!?又、又察觉了什么!?除此之外,他还能察觉什么事!?」
「察觉终局图有多么美丽。察觉他即将引发多么美妙的奇迹。」
正如爱所言,创多的手正剧烈颤抖。
至今无论经历多么激烈的战斗,就算面临攸关纪录的终盘战,他那美丽的手都不曾颤抖,然而此刻,他的手却颤抖到无法好好打入棋子。
并非因为懊悔……而是因为自己挑战的对手太过伟大而深受感动。
「师傅会获得胜利。」
爱开口断言。
「因为他完成了作业…………」
今天,来到摄影棚之后八一仍没有向爱搭话。自从离开两人共同居住的家之后,他们从未交谈过,连视线也不曾对上。
但是八一透过这局将棋传递了一个讯息。
──我一直想着你。
「师……师、傅…………!!」
爱的双眸满溢泪水。
恐怕……并非只有在集中精神时八一才想着她。
例如对局后辗转难眠的夜晚。
例如搭乘新干线的途中,茫然眺望窗外的时候。
例如对局中疲于思考局面,不经意地想起其他事的时候。
如同爱总是惦记着八一,八一也总是惦记着爱。这局将棋就是证据。即便分隔两地,将棋也联系着他们两人,至今仍是如此。
──收我为弟子…………让师傅变强了吗?
爱感受到一直压迫着她的不安及罪恶感逐渐消融而逝。
好一段时间,她忘记了将棋蕴含着这种力量……直到目睹今天这盘将棋,她才回忆起来。
手数即将来到五百手。
每增加一手,歧路的数量便会爆炸性增加。
但是雏鹤爱没有一丝怀疑。枥创多亦然。他们深信八一脑海描绘的荒诞无稽终局图即将实现。即便只有天文数字般的机率,也无关紧要。
就因为他是九头龙八一。
因颤抖而无法拿稳棋子的创多再次采取动作。
他的下子速度提升,印证局面即将迎来尾声。两名对局者都已经读透了。
「!?……棋、棋子…………!?」
清泷以沙哑的嗓音,直率地形容眼前发生的现象。
「棋子…………正陆续消失………………?」
那显然是非比寻常的光景。
仍残留于盘面的十九枚棋子,宛如变魔术一般一一消失踪影。
就算是普通的对局,终盘的盘面棋子也会变少,但这种消失方式实在太过异常。如今只剩下七枚棋子……
事已至此,连清泷也能读透这盘将棋会迎来什么样的终结。
然而身为职业棋士的经验及常识,顽抗地否定着他的判读结果。
「难、难不成………………这是,不…………真的假的…………?」
彷佛要证明给清泷看似地,奇妙的手筋现形于盘面。
「银……银步送…………?」
「这是自江户时代就经常使用的诘将棋手筋。」
不只清泷,八一及创多就像要否定诸多职业棋士的常识一般,以流畅的动作进展盘面。
宛如正朝着什么目标前进似地。
「单论才能的话,肯定是枥老师更胜一筹。」
局面史上头一次超过五百手。一旦王手中断,就会演变为持将棋。
「无论最年少纪录、连胜纪录、头衔的数量及胜率……留名历史的想必都是枥老师。」
但是────爱开口倾诉。
「九头龙八一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他会挑战所有人都认为『办不到』,且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的终局(未来),所以他会失败、会败北,在即将达成纪录的前一刻失足。他也会因此而后悔失落,哭泣或迁怒…………」
爱倾诉着。
身为人类的九头龙八一。
「但他依旧会……挑战不可能。」
这是只以胜利为目标的程式所办不到的事。
「所以,我也…………」
爱的脑海浮现出另一名棋士的身影。
对神所制定的命运喊道『让出道路』的棋士。
她想以那些人为目标。想成为像那些人一样的棋士。想像那些人一样强大。爱由衷如此期望着。打从一开始,她就是单凭这份思念而闯到这里……
「小爱……」
清泷明白徒孙在想些什么,也知道她是惦记着谁而伫立于此。
不过,此刻的她必须善尽自己的职责才行。
现在还不是坦承的时候。
于是清泷温柔地轻推爱的背部,并催促她。
「…………抱歉,能把小爱你看到的东西告诉大家吗?告诉我们这盘将棋的终结……」
「是。」
盘面剩余的棋子仅剩五枚,爱使其剩下四枚、三枚、两枚。
最后盘面只剩下玉和玉,那毫无疑问是从未在实战出现的局面。
握有手番的后手(八一),棋台只有一枚角,而先手(创多)的棋台凑齐了除此之外所有棋子。
爱拿起八一棋台唯一剩余的角,将之打入盘面的一处。
「想让角后退时,只要升变为马即可,所以也可以打入更远的位置。此名为『以远打』。以诘将棋解答来说,通常会打入最近的位置。」
施加最后的王手之际,创多的玉只剩一处可逃。
爱将创多的玉摆置于八一的玉隔壁。
「这下就将死了。」
接着她让角后退,于正中央升变为马。
八一的玉、马及创多的玉并列成横向一直线,那正是这场激战的终结。
宽广的盘面仅有三枚棋子,如猎户座一般并列为三连星……
「奇、奇迹啊…………」
清泷以颤抖的嗓音如此说道:
「竟在实战实现这种终局图…………简直前所未见、前所未闻…………」
「是。就连不懂将棋的人,应该都会觉得很美丽才对。」
对局室的局面进展,与爱的解说一致。
创多也早已醒悟自己即将败北,两人正协力于盘面展示奇迹。
以『留下漂亮终局图』来说,这实在是过于美丽的奇迹。
「那般错综复杂的棋子们,如烟火一般陆续迸散,最后烟消云散…………只留下美丽的诘棋路。」
璀璨到令人炫目的火花已自盘面消失,烟雾散去之后,猎户座耀眼闪烁的美丽夜空延展于眼前。
战斗的烟火已经消散,但是……
那道火光,想必仍残留于某处。
由对局者传递于盘面,借由电波扩散至全世界,然后点燃新的火光。
自盘面传递至旁观者的心灵。
「好炽热……」
雏鹤爱如此呢喃之际,萤幕中的创多几乎同时将手摆上棋台,并低语出声。
他认输了。
脚本上的台词写着『至此为止,先手投降认输了』。
彩排时爱也练习过这句台词。
这是将棋节目终局时的固定台词。
但爱选择用其他话语为解说作结。
「两人共同创造的美丽作品,于这一手完成了。」
接着,一滴泪水滑落爱的脸颊。
如同烟火迸散后的流星一般。
☖ 黎明
「我认输了。」
我退回角并升变为马之后,创多立刻低下了头。
盘面的棋子仅剩双方的玉,以及一枚马。
自棋台满溢而出的棋子,如星星一般零星散落于创多身旁……
察觉有诘棋路的瞬间,他就可以选择投降。
但他依然下到了最后。
「真的甘拜下风。竟能在实战实现这种像烟诘一样的终局图……」
创多的口吻不带一丝后悔。看到银步送手筋的时候,他应该就察觉到了诘棋路,因此早就已经整顿好心情。
「……这该不会是你最初的目的吧?」
「那怎么可能……」
连我自己都为显现于眼前的奇迹感到惊愕。
如此……美丽的终局图,单凭我一人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是我与创多合作创造的作品,但不仅如此──
「弟子曾向我提出一个作业。」
「作业?」
「诘将棋创作究竟能否在实战派上用场……亲自验证这件事,正是我的作业。」
「太胡来了吧……」
「别露骨地露出无奈的表情……当时,我只是为了阻止爱创作诘将棋罢了。等你收了像她那样的弟子就会明白。」
「我压根儿没兴趣教女孩子将棋。」
创多不悦地说道。是因为败北之后不甘心的心情又加剧了吗?
「话虽如此,我不曾认真试着创作……最初,我先读了那孩子撰写的烟诘创作笔记,然后才想到双玉烟诘的收尾模式,或许可以应用于实战……」
「中计的一方只感到屈辱!」
嘴上这么说,创多却显得有些欣喜。
「真亏你能想到这个点子。不,一般人就算想到,也不会付诸实行!八一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要不是收爱为弟子,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想到这种点子。」
我苦笑一声,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我认为这就是与人类下将棋的意义。」
「……?」
「我曾有一段时间,一股劲地只和《淡路》下将棋。大约一个月左右,窝在饭店房间里一股劲地下棋。」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职业棋士的究极姿态。
「不仅不和人类下棋,我甚至不和人类对话,也不外出社交。要是将棋界依照现状发展下去,职业棋士迟早必须过着那样的生活,否则无法获胜。」
由此而生的棋谱……恐怕是所有人都不知该下什么棋步的无聊棋谱。
因为大家只是熟记同一台电脑的计算结果罢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职业将棋会充满封闭感而窒息,最后逐渐衰退。
「你知道名人称霸七冠时,曾失败一次吗?」
「咦?啊……是。」
我突然转移话题,使创多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翌年,顺利守住六冠的他又再度挑战七冠对吧?」
「是啊。你认为名人那一年做了什么?」
「在山上修行吗?」
「他结婚了。」
「结…………婚…………?」
「然后他赢得了七冠。」
名人与不懂将棋的女性结婚了。
这意味着他的人生,有许多时间远离了将棋。
然而他仍然以最强之姿留下了诸多传说。
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强。
「有些人或许能熟记机器得出的最佳手而变强,但我认为与人交流而产生的偶然,同样也极具价值。」
收弟子。
谈恋爱。
组织家庭。
舍弃将棋升学就职。无论失败抑或成功,所有经验都富有意义,能够活用那些经验,证明了将棋这款游戏有多么深奥。
「人生的一切全都与将棋相关……证明人类能靠那些经验变强,就是我的工作。」
「……这就是接触了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八一哥你所得到的结论吗?」
「没错。模仿电脑的阶段已经结束,我要继续前行了。」
「…………」
创多低下头,频频用指尖触摸领带。
此刻正在进行感想战,但我们双方都不打算触碰盘面。纵使谈论棋局的内容,也无法为这场胜负作结。
创多抬头并开口了。
「我是接受机器的教导而学会将棋,并与人类战斗至今,所以坦白说,我不太明白八一哥你这番话的含意。」
「……」
「要不是机器指导我将棋……我恐怕不会持续下将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外出与人交流。」
这回轮到我倒抽一口气。
我是接触人类的棋谱而成长,创多则是接触机器的棋谱而成长。
双方的生存之道、感性、目标、感动的事物以及幸福的价值,当然也都不同……
──原来我们相距如此遥远……
当我深感自己力量不足时,创多继续往下说:
「不过即使我是向机器学习将棋……最初让我深受感动的,却是八一哥你的将棋。」
「!创多……」
「所以我隐约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也想和更多不同的人下将棋!」
「可以的。你正是为此才成为职业棋士吧?」
「是啊!」
仔细回想起来,邀请创多进入奖励会的正是我。
创多偶然参加了关西将棋会馆的指导对局,当天值班的奖励会员刚好是我,于是我与他下了一盘棋。
「能再告诉我一件事吗?」
「嗯。」
「现在的我究竟缺少什么?除了电脑及八一哥你的将棋以外,我还需要学习什么?」
「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我与生石老师的将棋……是吗?」
「不。是你和师姊的将棋。」
「和银子姊的…………」
「自从晋级为奖励会员有段者以来,她是你唯一连败的对手吧?」
奖励会的棋谱不会公诸于世,但我从银子口中听闻了内容。
那不是最先进的将棋。
银子当时的棋风属于陈旧的防守将棋。按理来说,实在难以想像创多会败给她──
「不仅如此,才能自不必说,空银子棋力及体力都远逊于你,你却一次也未曾获胜。这就是结论。除了上述那些条件以外,还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会影响胜负。」
「…………」
「大家总是被银子美丽的外貌吸引目光,但她最为强大且美丽的东西并非外表。远离将棋界及电脑之后,她内心那纯粹的事物又变得更加纯粹了。」
某人曾经说过,将棋会呈现棋士的人格及人生经验。
就连那个时代,能在一局将棋内呈现出来的东西也不多。更别说当今将棋界又受到电脑支配。
然而对长年维持现役身分的职业棋士而言,重要的是历经一千局、两千局的岁月之后,他们的将棋会产生什么变化。
最终,单凭金钱及名誉是无法长久支撑下去的。
「那纯粹的事物是什么?」
「『喜欢将棋!』的心情。」
背负着不自由的身体及残酷的命运,使银子比任何人都更纯粹地渴求着将棋。
没有其他事物能满足她。
非将棋不可。
「那纯粹的心灵……深深吸引了我。」
「是、是,我明白了。」
「明明是你自己问的,居然一副受不了的态度!?」
「我本以为可以得到建议,想不到却突然被迫听你晒恩爱!!神经太大条了吧!?」
「抱、抱歉……?」
不仅棋局获胜,甚至还让对方觉得『喂喂,原来你是人生胜利组啊』,的确有些炫耀过头了。
在感想战夸耀胜利违反礼仪。
为了谢罪,我向创多提议道:
「你也来参加我的研究会吧。」
那场研究会本来就是为创多准备的。
要是置之不理,创多将会遭到孤立。与其说是棋士,他已经堪称艺人……事情演变至此,其他人将很难开口邀请他。如同《浪速白雪姬》一样。
枥创多是为了疗愈身为天才的孤独,才开始下将棋。
要是他因为将棋而进一步遭到孤立……未免太哀伤了。
「最近你鲜少和人类下将棋吧?不过毕竟你很忙,我不会强求──」
「我要去!!」
创多立即飞越棋盘,将我推倒在地并跨在我身上。喂喂喂,这是什么反应啊!?
「什么时候!?明天吗!?还是今天马上开始!?」
「怎么可能啊,拜托你用常识思考一下!」
「那下周可以吧!?既然等了一周,就要陪我下一整周将棋!」
「下周有棋士大会!」
「只要提交委托书就行了吧!请清泷老师代为参加,我们两人在家里做……开研究会吧!」
「笨蛋!我弟子可是主角耶!」
而且他刚刚好像差点脱口说出什么可怕的词汇。没问题吧?
「哇────!?」
前去列印棋谱用纸的记录员,才刚返回摄影棚就尖叫出声。
「糟、糟糕了!枥四段在殴打龙王!」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听到叫声之后,记者蜂拥而至。
「大、大新闻!根本没空理会棋局的结果了!」
「总是笑脸迎人的创多竟然气成这样,肯定是废物龙王挑衅他!」
「谁教他下了那种乱七八糟的终盘,被揍也是活该!」
哇~……引发大骚动了。
比起今天的终局图,以及我战胜创多并赢得星云战优胜的事,今天的网路新闻八成会摆上创多跨在我身上的照片,然后广泛流传吧……
创多压根儿不在乎外人的喧闹声,悠然地提出疑问。
「最后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对局中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什、什么事……?」
「为什么你的声音沙哑了?」
「啊~…………这个嘛……」
既然对局已经结束,说出来应该也无妨。
「我从棋士名单最上方开始依序打电话,请大家『务必观赏星云战决赛的节目』。」
「咦咦!?」
「而且还强调『绝对要看到最后』。包含女流棋士在内共三百五十人左右,所以我才会声音沙哑。」
我在西宫的公寓向天衣提出了请求。
『要是我晋级星云战的决赛,请录用师傅及爱负责大盘解说。』
这是为了让大家倾听那孩子的话语。倾听那孩子因我的将棋而热血沸腾的话语。
我并未向清泷师傅告知任何事……但这之后,他肯定会善尽自己的职责。我信任他。
「八一哥你可没有打电话给我!!太狡猾了!!」
「对局者要怎么观赏直播!?……我本来就打算等对局结束之后,再亲口告诉你。」
我推开创多,并端正坐姿。
接着我低头如此说道:
「请多多关照我弟子……雏鹤爱。她肯定能成为丰富你人生的职业棋士。」
☗ 愿与你一战
「以烟诘来说,这个作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局后,摄影机仍映照着大盘。我连忙针对最终盘进行详细解说。
因为对局室陷入了不能上电视的状态……师傅正在和男孩子卿卿我我……只要可爱又年幼,无论是谁他都会出手……憨仔…………
「这里……以及这里的手筋,我全都见过。丝毫没有创新力。除了途中打入角的这一步以外,其他手顺都很容易理解。就连最后的以远打,严格来说也是余诘……」
「原来如此~小爱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作品本身虽然不成熟,但重要的是他还顾及了入玉宣言法及五百手规则中『没有施加王手』的条件──」
根据将棋规则,某个状况下要是无法利用连续王手将死对手,便无法掌握胜利。
至今为止,大家都认为那根本是天方夜谭,然而参考电脑棋步的人类,已经抵达了那个境界。
但是机器尚未告诉我们,那之后该如何应战。
而得出答案的正是────九头龙八一龙王。我的师傅。
「换言之,这盘将棋证明了只要让手数延长到极限,就有可能把诘将棋创作应用于实战!很厉害对吧!?」
「嗯嗯,这次真的见识到了一盘精彩好棋!途中与小爱交换解说工作,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话说回来,小爱。」
解说到最后时,爷爷老师突然向我搭话。这是脚本中没有的发展。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观众最想问的问题,就由我代为提问吧。是关于职业资格考试的事。」
「……!」
出乎意料的提问,使我完全僵直原地。
为何现在提起这件事……?
「小爱……雏鹤爱女流名迹初次造访我家的那一天,彷佛像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爷爷老师继续阐述。
「八一带来的这孩子,当时满脑子只想成为九头龙八一的弟子。外表很可爱,却非常地顽固。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会贯彻到底。败给银子并差点被双亲带回老家时,她甚至不惜下跪求情。」
「…………」
「她是因为拥有明确的目标,意志才能如此坚强。」
清泷钢介九段以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视着我。
「所以小爱,能告诉我们真相吗?」
「真…………相…………」
「小爱你为何想立刻成为职业棋士?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我…………我…………」
怎么办?
我一直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当成秘密。
自从察觉自己的全盛期极为短暂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想趁这股力量消失之前做一件事。
一旦说出口,便无可挽回。
我的理性嘶吼着,别说出来比较好。
但我见识到了刚才那盘将棋。
我无法在见识那种将棋之后…………欺骗自己的内心。
所以────────
「空银子四段。」
于是我说出了口。
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想与你一战。我想战胜你……并成为职业棋士。」
摄影棚鸦雀无声……我当然听不到她的答覆。
甚至不晓得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递到她耳里。
即便如此,我仍持续凝望着镜头。
为了寻觅镜头彼端的那道银色光辉。
「…………嗯。」
隔了一会儿之后,爷爷老师温柔地点点头。
「当银子选择休场时,大家都担忧地说『至今为止太勉强她了』。」
转播仍在持续。
但他那沉稳的口吻,和我们两人独处时一模一样。
「我也一样,认为她应该尽情休息,恢复精神之后偶尔下下将棋就好,所以我一直告诉她不要逞强。」
爷爷老师说,他会定期造访神社祈祷空老师复元。
桂香姊也频繁拜访她,陪伴于她身边。
以月光会长为首的将棋相关人员,都静静地等候空老师回归。
因为空老师……《浪速白雪姬》至今为止一直只身支撑着女流棋士界,同时在奖励会持续奋斗……
「就连弟子八一都搁下银子一人。明明从成为内弟子之后,他们就像亲姊弟一样形影不离。因为八一当时以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是────清泷钢介九段向我说道:
「能够强行把银子拉回棋盘前的人,就只有小爱你。」
「……!」
初次有人看穿我深藏内心的意图,令我剧烈动摇。
空银子四段的师傅,揭露了持续挑衅受伤弟子的小女孩的意图。
在电视机前。
在全国人民面前。
他将手摆在我的头上,用大手温柔地抚摸我……
「小爱,谢谢你为了银子孤军奋战到今天。」
「爷、爷爷……老…………师……!」
「唯独小爱你一直相信着。连身为师傅的我都未能彻底相信……空银子的坚强心灵。」
啊啊……
我明明一直强忍着。
我明明必须惹怒空老师并激励她才行……!
「我…………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办……
止不住的泪水满溢眼眶…………!
「我也还想再看一次你们两人的将棋!」
爷爷老师如此说道之后──
「电视机前的各位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他朝摄影机眨了一下眼睛,为这场大盘解说作结。
解说录影结束之后,接下来得拍摄颁奖仪式。
「九头龙老师及枥四段的感想战非常热烈,等那边告一段落之后,再开始拍摄颁奖仪式。在那之前先待命!」
手持扩音器的晶小姐下达指示,接着快步走向我。
怎、怎么了……?因为我最后说了多余的话,惹她生气了吗……?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她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真是最棒的解说员及助讲员!大小姐的选角果然没有错……尤其雏鹤小姐你最后那段热烈讲评,连隔着镜头都令人热泪盈眶!你的心意肯定也能传递至观众心里!幼女万岁!!」
「谢、谢谢……」
「幼女万岁──!!」
「晶。夸奖过度的话她会得意忘形的,适可而止吧。」
正如小天所言,下周的大会才是重头戏。
但是……我已经道出了所有想说的话。
「我的解说也很不错吧?可以增加一点报酬吗?」
「师公你的报酬,有一半要汇给爱。」
「为什么!?」
两人的对话令四周哄堂大笑。
唯独小天没有笑出声,她一脸严肃地低喃道:
「不过最后那段话……确实能说你表现得很好。」
「呵呵呵。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说了吗?我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听到小天及爷爷老师这段对话之后,我才总算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制造机会让我演讲,才为我安排助讲员的工作。
我无法像小天一样脉络清晰地阐述想法。
也无法像爷爷老师一样充满幽默感。
因此事先准备讲稿的话……我肯定无法阐明真心话。
我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观赏了师傅及枥老师的将棋。
『我也想早点下出那种将棋!』
这股兴奋感,与我初次于盘侧旁观师傅在关西将棋会馆的公式战时如出一辙。我怀抱强烈的憧憬,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受到那股心情驱使,我涌现出强烈的渴望。
渴望成为职业棋士。
渴望为此接受考试。
──所以我的对手……果然必须与当时相同。
当我进入关西研修会时,最后阻挡于眼前的正是空老师。那是我初次体验何谓真正的胜负。
然后我品尝到了痛彻心扉的败北。
如今我才明白这件事。
自从那场对局之后,我一直以战胜空老师为目标而努力变强。
在没有空银子四段的将棋界成为职业棋士,也毫无意义。
所以即便明天的大会决定让资格考试制度化……要是空老师不愿意回归……
就在此时──
「……是我,这边已经准备完毕…………嗯?慢着,你说什么?」
「怎么了,晶?对局者要来这里吗?」
「你说什么!?千、千真万确!?」
晶小姐无视小天的提问,持续倾听着自耳麦传来的声音。
她的模样显然很不对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刚才,关西将棋会馆联络了我!」
晶小姐看着我并高声呐喊。
她并非看着小天,而是我。
「空小姐…………空、空银子四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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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画面中的那名少女,呼唤了我的名字。
「咦……?」
一度关掉电视的我之所以又打开那个节目,是为了确认结果。
然而胜负仍在持续……八一创造了奇迹。
那是如烟诘一般的终局图。
于画面登场的小学生,如解开数学问题一般流畅地解说我压根儿无法想像的终结。宛如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八一能够办到一般。
我难以想像那是现实,只能茫然伫立于电视前。
然而最令我饱受冲击的────是少女在那之后道出的话语。
『我想与你一战。我想战胜你……并成为职业棋士。』
那句话如子弹一般,贯穿了我的心脏。
「想……战斗?和我……?」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那孩子应该始终只看着八一才对。
但是那耳熟的声音,确实呼唤了我的名字。
『我想与空银子四段战斗,然后成为职业棋士。我正是为此才战斗至今。我战斗的对手与空老师相同。』
『同样的对手?』
清泷师傅催促似地提问道:
『是谁?职业棋士吗?』
『不。』
自画面彼端传递而来的那句话,恐怕将使我永生难忘。
『是命运。』
那孩子与师傅的每一句对话,都撼动着我的灵魂。
「…………命…………运………………」
我初次定睛凝视画面中的少女。
映照于眼前的并非我熟知的雏鹤爱。
她反而……与年幼的我极为相似。
所以我明白。
她的意图与进入奖励会时的我一样。
「……这样啊。所以她才…………剪掉了头发。」
那瞬间,我想通了一切。
不仅变短的头发。她稍微变高的身高也不值得惊讶。
只不过她伫立于大盘前的身姿……显然产生了变化。
『我想再一次与她相隔棋盘对局。希望她与变强的雏鹤爱(我)再战。』
「唔……!这…………这句话是…………!」
那是我最后与那孩子的对话内容。
当时我在三段循环赛被逼入绝境,把即将迎来帝位战的八一托付给雏鹤爱。
因为我可能会从他身边消失。
「…………原来她一直遵守着…………那种随口说出的约定…………」
万一八一朝错误的方向前进,我希望她能阻止八一。
差点坠落将棋黑暗深渊的八一重拾了自我。
我本以为那是我的功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八一今天能在盘面展现出唯独人类能办到的奇迹……毫无疑问是雏鹤爱的功劳。
然而我却…………打算与八一一起去领取戒指。
穿着美丽的衣裳、稍微化一点淡妆、两人手牵着手在街上漫步、看电影,最后在看得见海的餐厅用餐。
接着…………我们将共度属于两人的时光。
当八一以名人为对手初次防卫龙王头衔时,我只偷偷向万智小姐道出了自己的梦想。
此时此刻,我的指尖已触及了那个梦想。
「………………」
我关掉开始映照感想战内容的电视,并返回房间。
接着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母亲为我挑选的成熟洋装。
『和八一约会时,穿这套比较适合。因为这件的话……就算是第一次,也很容易脱掉。对吧?』
我本打算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那套洋装。
然而────
「…………对不起,八一。」
现在我却准备穿上另一套衣服。
「不在那里。」
我回头望向声音来源,母亲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那里,手中拿着挂在衣架上的怀念衣服。
「你在找这件对吧?」
包在塑胶袋里的衣服已经清洁完毕,以备随时能够使用。
对除了我以外的高中女生而言,那只是一套平凡无奇的学校制服。
然而对身为棋士的我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战斗服。
雏鹤爱遵守了与我之间的约定。
既然如此…………我当然也非得遵守约定不可。因为我先与她缔结了约定。
我收下高中制服,并对母亲说道:
「我还有另一个请求。」
我将手中的剪刀交给她。
「…………真是残酷的请求呢。」
接着我们一起前往浴室。母亲用剪刀为一丝不挂的女儿剪下了头发。
每当剪刀开阖,银色的发束便随之坠落脚边……
打理好仪容之后,我搭乘母亲驾驶的车并前往那地方。
前往上次我没能抵达的场所。
「到这里就行了。」
我向握着方向盘的母亲如此说道。
车子没有停在建筑物正面,而是停在不显眼的暗巷。那地方位于将棋会馆的阴影处,看不见建筑物本身。
「……三段循环赛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在这里目送你离开。」
当我打算松开安全带时,看着前方的母亲开口了。
在我身体不适,或世人的反响太过热烈的时候,母亲总会像这样送女儿到联盟。
「我好几次担心一旦你踏入那栋建筑物,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这一年真的很幸福……彷佛被将棋夺走的女儿终于回来了。甚至还带了男朋友回家,真的很令人开心。我兴奋过头,甚至以为这份幸福将永远延续下去。」
「…………对不起。」
「没关系。毕竟你的性命与将棋是相连的。」
对逃离命运的我而言,那栋建筑物实在太过眩目……母亲一如往常露出情感早已消磨殆尽的神情,并继续往下说:
「但是别忘了。纵使你不再下将棋,光是你精神奕奕地活着,就会有人感到幸福。」
「谢谢你…………妈妈。」
我敞开了车门。
「路上小心。」
「我出发了。」
语毕,我走下了车子。
虽然悸动愈发激烈……但我不晓得那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斗志。
为了确认答案,我一步步地走近建筑物。
我唯独知道一件事────
「好炽热。」
心脏送出的血液,比以往都更加热血沸腾。
自从四岁时初次造访这里之后,我从来不曾将近一年没有踏入这栋建筑物。
比起老家,比起师傅的家────我在这栋关西将棋会馆度过了最长的时间。
「…………真可笑,我的双脚竟然在颤抖。」
我抵达正面玄关前,因不安而近乎崩溃。
但我不能一直穿成这样呆站在这里。我实在太醒目了。
我下定决心踏入建筑物。
「!!」
总是睡眼惺忪的警卫一看到我,就像撞见幽灵一样面庞扭曲。他不断地搓揉老花眼镜底下的眼眸。
然后────他如此说道:
「欢迎回来!」
如铅块般沉重的双脚,因为这句话霎时变得轻盈许多。
我只向他点头致意。
要是开口说话……我肯定会因为喉咙卡住而挤不出一丝声音。
我没有搭乘电梯,而是走楼梯前往三楼,接着我踏入事务局内部。
那股熟悉的关西氛围,与一年前别无二致。
「欢迎您回来!」「欢迎回来!」「欢、欢迎……回来……!!」
职员一齐起立并如此说道。
其中甚至有人落下泪水…………使我的泪腺也差点溃堤。
但我忍住了。
──此时此刻,我内心的焰火绝不会浇熄。
我默默地点头致意,然后看向位于事务局深处的董事室。
「他在里面。请进。」
听到答覆,我面向房门。
──心脏……好痛。
剧烈鼓动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肋骨。恐惧令我冷汗直流。呼吸紊乱,双脚也不停打颤。
我就这样暂时垂下眼帘…………然后深呼吸。
一旦打开这道门,就再也无法回头。
「…………让出道路吧。」
我朝房门外型的命运如此低喃。
──命运啊!让出道路吧!!
我紧握双拳。
敲了敲房门之后,里面传来了「请进」的回覆声。发不出声音的我直接踏入房内。
「欢迎回来,空银子小姐。」
敞开董事室的门之后,目不可视的那个人呼唤了我的名字。
不仅盘面,连盘外的所有一切他都能够看透。明知对方看不见,我仍向他深深地低下头。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月光老师。」
「没关系的。」
永世名人一如往常绽露平静笑容,打开书桌抽屉,并从里面拿出文件。
「你要的是这个吧?」
『回归申请书』。
「真的可以吗?回归战……你将碰上十分棘手的对手。」
「是,我早有觉悟。」
为了总有一天要提交那份申请书,月光老师一直为我保留着它。亲自在文件上签名之后,我道出了那个名字。
此时此刻,我最想交战之人的名字。
那个人并非九头龙八一────
「为了与雏鹤爱下将棋,我将回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