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i

第二卷 下 第五章 而后,前往梦幻的尽头

作者: 知念实希人 更新时间: 2026-04-10 06:3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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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最后的ILS病患……我是萨达康玛利……」

我茫然自失地喃喃道,一直到刚才还是宇琉子的样子,现在则端坐在病人服上的库库鲁点头。

「就是这样。萨达康玛利意思是『天赋异禀之人』,简单来说就是用于指称灵感力高的人,像是……犹他这样的人。」

「犹他……那么,这里真的是……」

「嗯,是梦幻世界唷,你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

「这怎么可能!因为这里和之前见到的梦幻世界完全不一样啊!」

我喘气般地说道,库库鲁耸了耸肩膀根部。

「我在佃三郎的梦幻世界里不是说明过了吗?也有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梦幻世界呀。这个世界确实不是片桐飞鸟或加纳环创造的那种幻想型的世界,不过这里也是货真价实的梦幻世界喔。」

「但、但是……」

我为了逃避向我袭来的残酷现实,而拼命思考否定的素材。

「对了,如果我这两个月都在梦幻世界的话,那么有四名ILS病患住进我们医院的事、院长发生交通意外所以需要坐轮椅的事、发现久米先生遗体的事,这些事情我应该都不会知道才对,还是你要说这全部都是从我的想像中诞生的幻想?」

「不,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我虽然在意「大部分」这个词,但还是倾身向前,「那……」库库鲁像是往前伸出手掌一样举起了一只耳朵。

「关于这个,爱衣,是多亏了杉野华的关系。」

「华学姐的……?」

「没错,她是你的主治医师,每天工作结束后都会到病室来,将那天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说给你听,对着没有睁开眼睛的你。这些资讯进到你的潜意识中,然后投射在这个世界里,以和实际状况有点不一样的方式。」

库库鲁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摇晃着一只耳朵继续说下去。

「在现实中,你完成了玛布伊谷米的三个人,都有各自的主治医师,而且久米的遗体似乎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被附近的人发现的。」

「你骗人!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虽然我觉得刚才说的那些事,以及我现在在这里的这件事就足以成为证据了,不过你没办法那么轻易接受吧?那么,这件事怎么样。」

库库鲁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

「你刚才说院长需要坐轮椅,那个院长是指谁?」

「还有谁,当然是……」

说到这里,我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名灵活地控制轮椅,身材肥壮、头发稍见稀薄的中年男子身影。

「马渊……副院长……」

「没错,是叫马渊的男人,那个男人在两个月前晋升,现在已经是院长了,但是在你的认知中,『院长』则是其他男人。现实中发生的事,和你的既有观点融合,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在这个梦幻世界里以『坐轮椅的院长』登场。」

「那……那,这里真的是梦幻世界……」

「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了不是吗?我知道你受到惊吓,但也差不多该接受了吧。」

库库鲁拍动双耳往上飘到与我的脸同高。

「你那天晚上,和其他三人一起被他找到大楼去,那栋你平常接受『咨商』的大楼,然后他不仅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打算加害于你,你本来就已经很憔悴了,又遭到比任何人都更加信赖的对象背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让你的精神达到极限,于是你隐藏的犹他能力就爆发了,吸走身边人的玛布伊,在无法承受那股负荷之下,回到家以后便陷入昏睡。」

「……然后,ILS就发作了。」

我用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接下库库鲁的话,「就是这样。」库库鲁露出了笑容。

「那我刚才看见的画面,是真实发生的吗?那个人真的是……?」

呼吸变得困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库库鲁在按着喉咙的我面前表情变得僵硬,以压抑过的声音说道。

「没错,袴田正是少年X。」

眼前一片黑暗,瘫坐在地上的身体摇晃着往前倾,库库鲁停止拍动耳朵落地,像是要安慰我一样舔了我的手背一下,仿佛被沾湿的砂纸抚过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让我恢复了现实感。

……但这里明明就不是现实。

「少年X离开矫正机关后,窃占了袴田聪史这个人的户籍,大概也利用整形手术改变了容貌吧,然后进入医学系成为了精神科医师,因为这最能够满足他的欲望。」

「欲望……这是什么意思?」我气若游丝地问。

「根据杉野华从警方那里听到的消息,少年X是从杀害陷入绝望的人,以及控制他人的人生来获得强烈快感,成为精神科医师的那个家伙,从大量的病患中挑选出容易受到影响的人,进行个人的『咨商』,洗脑之后让他们自杀。控制对方的人生、让对方绝望,然后杀了他,这正是那个家伙想做的事,过去一定有多达数十人被他逼上自杀绝路。」

「数十人……」超乎我想像的数字让舌头僵硬了起来。

「那个男人不但是神研医院的院长,每周一次还在大学医院看诊,他可以从大量的病患中任意挑选,而且还持续了好几年,牺牲者或许达到了三位数。」

「那么飞鸟小姐和佃先生也……」

「不只如此,片桐飞鸟的父亲大概也是,告诉他大量服用帕金森氏症的药可以止住颤抖这项知识的人也是袴田。片桐飞鸟的父亲就住在离这里不远处,而且又罹患了神经方面的难治之症。」

「他在这间医院接受治疗……」

「应该是吧。因为疾病而失去工作和家人的压力,他可能也有在精神科就诊吧,于是就被那家伙盯上了,他在意外之后为了想要留下眼角膜而上吊,大概也是受到那家伙的煽动,遗书内容之所以不是很完整,或许也是那家伙动了什么手脚的关系。」

「但是……为什么连飞鸟小姐都被袴田医师盯上?」

「对于从支配他人的人生中得到快感的那个男人来说,她因为自己的阴谋而误以为差点被亲生父亲杀害,可以说是最棒的目标了,而且发生坠机意外的地点,就在他看诊的大学医院附近,会不会是在那里接触到送到急诊之后住院的片桐飞鸟啊。」

「佃先生和久米先生是……」

「你不是看过佃的记忆了吗?久米的精神鉴定,是由具有经验的鉴定医师进行的。」

「那个人是袴田医师……」

袴田医师以专家的身份做过许多精神鉴定,进行鉴定时,基本上会让嫌犯住院将近两个月,有了这段时间,要将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甚至曾为优香小姐禁脔的久米先生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中想必很简单,而佃先生则是在去询问久米先生的鉴定时与袴田医师有了接触,最后被他给骗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抬起头。

「难道优香小姐也是?!」

「佐竹优香住在这间医院附近,精神很不稳定,这个可能性或许满高的,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行为也太离奇了,不过如果是那家伙在背后操控的话就说得通了。促使佐竹优香自杀好让久米惹上嫌疑,之后说服检方,自己出面成为遭到逮捕的久米的鉴定医师。完全就是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人的人生,对那家伙来说,想必是极大的快感吧。」

库库鲁轻蔑地说。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以前要帮助我……?」

袴田医师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大概已经崩溃了吧。

……但是,我的痛苦根源却也是来自于他。

「你也知道吧,治好自己弄坏的人再安置在身边,这个行为完全等同于支配那个人人生的一切,而且对那家伙来说你很特别,二十三年前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个既可以杀了你,也可以救你的状态,开启了他支配他人的快感。」

「就为了这个而把我……」屈辱感让我的脸颊热了起来。

「这个嘛,或许不只是这样吧。」

库库鲁的自言自语让我反问道:「咦?什么意思?」「没什么,不用在意。」库库鲁摇摇一只耳朵。

「那个……现实世界中,那个人、袴田医师现在怎么样了?」

我平静地说道。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件事了。

「昏迷住院中,在现实世界的这间房间,特别病室里。」

「因为被我吸走了玛布伊吗?」

「不是,是因为在意外中受到了濒临死亡的重伤。」

「意外?!」我瞪大了眼睛。

「对,袴田之所以在这个世界发生交通意外,是杉野华告诉你的事情投射在你潜意识里的结果,只是实际上他的状况不只是半身不遂,而是手脚截肢,脸部也一团糟。」

库库鲁用一只耳朵盖住了右半边的脸。

「那个晚上,被你吸走玛布伊之后,他精神恍惚地循着回巢本能打算回家,但却在半路冲到大马路上,结果被SUV撞倒。哎呀,这是他自作自受,只是他现在还陷入昏迷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受伤的关系。」

「是因为被我吸走了玛布伊……ILS病患有五名。」

「就是这样。」库库鲁甩了甩耳朵。

「我并不是从病患们的身体进入梦幻世界的对吧,在这个世界里我负责的那些病患,正是我吸走的玛布伊,我是直接触碰玛布伊潜入梦幻世界里。」

我抬头看着纯白的天花板,音调不带起伏地说。

「没错,玛布伊谷米成功之后,病患看起来像是出院了,这是因为恢复力气的玛布伊回到了在现实世界里的自己的身体。」

啊,现在回想起来,我并没有见到三人出院,当我发现时,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这家医院消失了,如果是主治医师,送别出院的病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了吗?」

「并不是一切,我虽然知道袴田是少年X,以及ILS病患是被你吸走了玛布伊,但是他们的过去是你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才第一次知道,还有,多亏了杉野华,我也某种程度知道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你却什么都不说。」

「不要用这种责怪我的语气嘛,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等待你唷。啊,这么说起来,久内宇琉子(Ku Nai U Ru Ko)这个名字是字母重新排列组合而成的,把名字的罗马拼音位置换一下,就会变成『爱衣的库库鲁(A I No Ku Ku Ru)』啰,很有趣对……」

「你在等我什么啊!」我的怒吼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等你做好准备呀,接受现实的准备。」

「接受……现实……?」

「对呀,你在现实世界遭受了痛苦的经历,非常痛苦的经历,在精神这么耗弱的情况下,知道一直仰慕的袴田就是少年X,而且还差点被他给杀了,这个遭遇让你达到了极限,为了避免内心崩溃,你的犹他能力觉醒,创造出梦幻世界并逃进了那里。之所以牵连到其他人的玛布伊,只不过是副作用罢了。」

库库鲁张开双耳。

「这个梦幻世界是为了保护你的内心而产生,是个合乎你心意的世界喔。」

合乎我心意的世界,我所期望的暂时性的世界。

「你想要留在这里,但另一方面你又明白不能永远关在这里,所以受到必须帮助那三名ILS病患的冲动驱使,我才会化身为你的库库鲁,教你玛布伊谷米的方法并且从旁协助你。」

教我玛布伊谷米的方法?但那是……库库鲁侧眼看着一脸疑惑的我继续说道。

「这间特别病室之所以被严密封锁,也是因为你感到害怕,无法读取的病历、打不开的门、拼命隐藏病患的医师们,这些全部都是你对现实恐惧的具体展现。」

「但是……我今天可以进来了。」

「因为你在三次的玛布伊谷米中成长到可以接受一切了,随着你的成长,梦幻世界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袴田渐渐出现奇怪的行为对吧?这就是你开始接受那家伙是杀人魔的证明,我一直在等这个,有时候还会问你关于袴田的印象。」

库库鲁的确不时会问我关于袴田医师的事,我之前曾讶异应该知道我所有一切的库库鲁为什么会问我那样的问题,现在终于说得通了。

「看到这个世界的袴田改变态度,我也下定了决心要引导你到这间房间来,让你看最后的病患真实身份就是你自己,让你知道这里是梦幻世界。」

结束一连串说明的库库鲁微微歪了歪头,「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只有一个。」

我僵硬地挤出卡在喉咙的话。

「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在现实世界里……爸爸怎么了?」

我无法不问出口,虽然我明知答案是什么……

库库鲁一脸寂寞地微笑。

「死了,半年前被袴田……少年X杀死了。」

啊啊……果然是这样吗?我垂下头,已经连支撑头部重量的力气都不剩了,灵魂逐渐腐朽的感觉。

半年前在公寓遭到杀害的中年男子,那个人正是爸爸。在这个世界里,不论怎么搜寻都找不到被害人的名字,那是因为我的潜意识无法接受爸爸是被害人的关系。

「十个月前,你爸爸出差来到东京,并且和你见面,那时候经由介绍认识袴田的他本能地发现了那家伙可能是少年X,毕竟二十三年前抓住少年X的人就是他。」

没错,那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游乐园,一开始是爸爸被刺,接着为了保护我的妈咪被砍伤,然后爸爸侧腹流着血,拼死命地整个人扑上去撞倒了盯着我而一动也不动的少年X,之后少年X被周围的人群给制伏。

「他不是想要向少年X报仇,而是想保护珍爱的独生女,所以辞掉工作,搬到东京的公寓里仔细调查袴田,为了确认那家伙是否真的是少年X,但是那家伙察觉到这件事,就对他下手了。」

库库鲁淡淡地诉说的话语逐渐渗透进我的脑内,这时候我发现垂在两旁的手变成了蓝黑色,简直就像慢慢坏死一样。

「决定杀害他之后,袴田先将身为鉴定医师得到的搜查资料送去给佃,让久米获得无罪释放,他大概是计划如果有个万一就让久米担任代罪羔羊。警方依照那家伙的计划,认为久米就是凶手,甚至是少年X,不过却发生了一件不在计划内的事。」

「不在计划内的事?」我以失焦的眼睛看着库库鲁。

「接连杀害你爸爸和久米,点燃了那家伙的欲望之火,他毫无疑问地是个异常快乐杀人者,控制他人让他们自杀不过是种代偿行为,回想起实际杀人的快感之后,他便无法再压抑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对『咨商』过的病患下手。」

「那么连续杀人案也是……」

「没错,他就是凶手,只是已经无法遏止疯狂欲望的那个男人,犯行越来越没有计划性,最后警方也开始盯上他了,那家伙明白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两个月前决定犯下最后的案子,他打算一次杀了自己的原点、从二十三年前就一直执着到现在的目标,以及那个时候可以马上约出来的所有人。」

「他想要……杀了我。」不知不觉间,坏死的部位已经侵蚀到了手肘附近。

「就是这么回事。附带一提,这个世界里虽然持续发生杀人案,但在现实中,自从两个月前那个男人因意外昏迷之后就不再出现受害者了,虽然好像有模仿犯引发的案件。」

库库鲁摇着耳朵仿佛在说解释完了,当我看着它时,一阵刀刃刺进脑门的头痛窜过,我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蜷身蹲在地上,脑海里像鞭炮一样连续跳出好几个画面。

我哭着将闭着眼睛的跳跳太埋在院子里的影像。

我将脸埋在软趴趴躺着的黄豆粉逐渐变冷的脖子上磨蹭的影像。

茫然地站在警察局地下室的灵堂,确认爸爸遗体的影像,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的爸爸,从太阳穴到脸颊上,被刀划下了像是大型X记号的伤口。

不知不觉间,胸口的疼痛变得比头痛还要剧烈,T恤上渐渐渗出了红黑色的痕迹,胸口的伤痕裂开了。这里是梦幻世界,在这里的是玛布伊,我的灵魂,二十三年前深深受到伤害的灵魂。因为认知到这里是梦幻世界,玛布伊的伤痕也因此烙在了这个世界的我的身体上。

坏死的部位从上手臂急速扩展到躯干,玛布伊正在腐烂,我这个人正逐渐腐烂,我害怕地拉开衬衫领口往内看,坏死部位已经侵蚀到正在渗血的伤痕了,从那里流出散发恶臭的脓。

绿色的脓流过浊黑色皮肤的景象太过诡异,剧烈的恶心感袭来。

我根本还没准备好,无论再怎么成长,都不可能接受这么痛苦的现实。

「你还好吗?爱衣。」库库鲁跳上我的肩。

「一点也不好……怎么可能好得了……」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可能好得了,因为我失去了所有人。

爸爸、奶奶、黄豆粉、跳跳太,以及……妈咪。

「因为我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了……」

我随着痛哭吐出这句话,因坏死而皮肤开始剥落的脖子,卷上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就像寒冬中有人帮我围上围巾一样舒服。

「没有这回事唷。」库库鲁像抱住我一般耳朵环绕着我的脖子说道,「有我在呀,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所以放心吧。」

库库鲁的话渐渐地渗入身体,恶心感慢慢退去。

「但是现实中……」

「就算是现实中,爱衣你也不是一个人喔,你看。」

库库鲁将窄小的额头贴在我的头上,从那个部位流入了影像,是从高处眺望个人病室的影像。

「这是……」

「这是现在发生在现实中的影像。」

我躺着的病床周围站着三个很眼熟的人,华学姐则在病室门口附近以讶异的表情看着他们。

「那些人是……」

「没错,片桐飞鸟、佃三郎、加纳环,是你透过玛布伊谷米帮助的人。」

「为什么他们三人会?!因为现实中我和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不是吗?难道他们还记得梦幻世界的事?」

「应该不记得吧,不过也不是完全忘了,一定是醒来之后还留着受到你帮助的感觉,只有模糊的记忆吧。」

我听着库库鲁的声音,继续看着直接流进意识中的影像。

「初次见面……对吧,识名医师。」佃先生向病床上的我说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约约记得你喔,你救了我,是你守护了我的『正义』。」

飞鸟小姐接在佃先生后面说道。

「我也觉得受到了医生的帮助,感觉好像是你让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以及他有多爱我,所以……谢谢你。」

最后,环小姐从病床边看向我的脸。

「识名医生,我醒来之后……久米变成遗体被人找到了,我非常痛苦,但是因为有你,所以我才能走出来,是你告诉我他为了我和这个孩子做了哪些事。」

环小姐隔着病人服轻抚着开始有些变大的下腹部。

「我们都是因为你而得到了救赎,所以也请你早日醒来。」

「没错,请快点恢复吧。」飞鸟小姐握着我的手。

「我们打从心底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佃先生的眼角皱起了皱折低下头,「真的谢谢你。」飞鸟小姐与环小姐也跟着这么做。

影像突然中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不觉间,胸口的剧痛和全身逐渐腐烂又痒又痛的感觉也消失了,视线模糊,脸颊留下热呼呼的东西。

「你明白了吗?爱衣。」库库鲁以温柔的声音说道,「原本在绝望深渊的那三人,因为你而获得救赎,你透过玛布伊谷米消除了他们的苦恼。你确实是失去了家人,这是非常痛苦的事,但是,这次换你将自己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了。」

「但是我忘不了!爸爸、奶奶、黄豆粉、跳跳太……妈咪,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大家。」

我抽抽噎噎地大喊,库库鲁温柔地舔着我的脸。

「你不需要遗忘,而是在内心珍惜地收藏和大家在一起的回忆然后前进,这么做才是大家的期望,因为大家一直都在守护着你。」

原本抑制住的感觉溃堤般流泄而出。

我哭了,如同幼儿放声大哭,和想起与妈咪之间的回忆时一样。

这段期间,库库鲁以无限柔软的耳朵持续抱着我。

2

我在库库鲁的怀抱中,哭得几乎要流干泪水之后,擦擦眼睛站起身。

「已经够了吗?爱衣。」

从我的肩膀跳下地的库库鲁抬头看我,「嗯!」我用力地点头。

心中还刻着深深的悲伤,但是我不再回头,因为这是大家的期望。

我往下看自己的身体,坏死的部分不知不觉间恢复成了原本的肤色,沾在T恤上的血液与脓液的污渍也不见了。

「表情很好,那我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库库鲁摇摇耳朵,我的身体包覆在橘子色的光芒中,光芒消失时,我从T恤加牛仔裤的打扮,变成了穿着浆挺的衬衫与深蓝色的裤子,上面还套着白袍的模样。

「嗯,还是这样穿适合你。好啦,接下来该做什么你知道吧。」

「把我吸走的最后的玛布伊,袴田医师的灵魂从这个世界解放出去对吧。」

「没错,这么一来你吸走的玛布伊就全部解放了,然后这个梦幻世界会崩解,你就会醒过来,这就是你自己的玛布伊谷米。」

「不过方法和之前的玛布伊谷米不一样吧,袴田医师在这个世界并不像其他三人一样陷入昏睡。」

「这个世界里坐着轮椅的袴田不是玛布伊喔,是从你的想像中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的一部分,那家伙的玛布伊另有其人。」

「那个玛布伊很平常地到处走动吗?」

「嗯。」库库鲁点头。

「我不是说过,玛布伊够强悍的话,有时候就算被吸走了也不会失去意识……不过嘛,这次的情况中,强悍的不是玛布伊,而是那家伙的库库鲁吧。」

库库鲁自言自语着我听不懂的话之后,像是要重新振作般拍合双耳。

「不管怎么说,袴田,也就是少年X的玛布伊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失去意识,正在到处徘徊,身为犹他你已经成长了,目前的你,应该可以本能地知道那是谁吧?」

在这个世界里徘徊的袴田医师的玛布伊……手贴在嘴边沉思的我,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映出瘦弱男孩的身影。

「莲人?!」

「你说得没错!草剃莲人,这就是少年X的本名。」库库鲁举起一只前脚。

「但是年纪完全……而且他还非常孱弱……」

「实际年龄和玛布伊的年龄没有关系。少年X因为从小受到严重虐待长大,所以玛布伊才会不是很成熟吧……」

库库鲁说到这里时,忽然发生由下而上挤压的晃动,摇晃幅度之大几乎要掀倒「我」躺着的病床了。

「地震?!」

像被丢进洗衣机里的摇晃,当我因无法站稳而蹲下时,从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色的墙壁喀啦喀啦地震动着,声音毫无间断地响了好几次。

摇晃至少持续了一分钟以后终于停止,爆炸声也消失了,我缩着肩膀站起身。

「刚才那个究竟是……?」

「看来时间比预想中的还更不足。」库库鲁一脸凝重的表情说。

「时间不足是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了,马上离开这间医院去找草剃莲人,我在路上解释给你听。」

库库鲁迅速说完便向门口跑去,我一头雾水地追在它身后。

我在门前回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这次我一定会救你。」

我这么说完飞奔出特别病室,才踏入走廊一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僵立当场。走廊的样子和进入病室前完全不一样,原本铺着的地毯变成了红黑色,仿佛由线虫组成般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动;挂在墙上的肖像画,画中人物脸部肌肉腐烂,甚至露出骨头,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

「好啦,不要呆站着,快点走吧。」库库鲁用脸推着我的脚踝。

「不要,这种蠕动扭曲的地毯!」生理上的厌恶感让我拔高了声音。

「啊——真是的,这里可是梦幻世界,而且是你自己的梦幻世界,所以想怎么做都可以啦。」

库库鲁张开嘴,朝着走廊猛烈喷火,我后退一步看着地毯纤维在红艳的烈火中,发出哀鸣到处翻滚。烈焰消失时,地板上只剩下黑色的碳灰。

「这样就可以了吧,快点走吧。」

既然怎么做都可以,难道没有更聪明的方式吗?我内心抱怨着,追在快步前进的库库鲁身后。装饰在左右两旁的肖像画中,状似僵尸的人们发出的尖叫声让我背脊发凉。

正当我想走过西洋盔甲前方时,盔甲突然动了起来高举手中的剑。

「爱衣!」

我耳里听着库库鲁警告的声音,反射性地挥动一只手,从我指尖生成的风化身为镰鼬,连着剑将盔甲砍成两段。

「哦,很厉害嘛,就是这样。」

库库鲁以轻快的声音说完,把耳朵变成刀刃,头也不回地将在它背后动了起来的另一具盔甲直劈成两半。

「好,那我们前进吧。」

我将华学姐的识别证贴在门禁读卡机上,打开横亘在一般病房与特别病房之间的铁制自动门,呈现在门后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

病房已经崩毁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几乎全部碎裂,大量碎片掉在积着灰尘的走廊上,墙壁上有一大片龟裂,从裂缝中渗出混浊的水。

我战战兢兢地沿着走廊前进,一边偷看着病室内部,里面露出生锈骨架的病床或上下翻倒在地,或侧倒在地,当然不见病患的身影;护理站则是散落一地用完的针筒及输液袋,电子病历的显示器全部被砸破,萤幕或闪烁,或冒出火花。

「哎呀,真是惨不忍睹呢,这样电梯应该动不了吧,我们从那边的紧急逃生梯走吧。」

「嗯、嗯。」

我打开紧急逃生梯的门,和库库鲁一起走下瓷砖剥落、瓦砾四散的楼梯,穿过和病房一样凄惨的一楼门诊候诊室,从正面玄关来到外面时,我停下了脚步,下个不停的雨的另一头,景象看来完全改变了。

附近的几栋大楼仿佛从中间被咬下一块似地遭到刨开露出铁架,其中还有拦腰折断倒塌的建筑,周围的住宅几乎半毁,屋顶上开了好几个大洞,像是被炮弹洗礼过一番。

医院正前方绵延的大马路,柏油路上四处出现了如蜘蛛丝的龟裂,龟裂的中心处则可见到深陷的撞击坑,简直就像遭到空袭后整条街道化为废墟的景象,我没有丝毫头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真是超乎想像的破坏力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如同你见到的,梦幻世界正在崩毁。」

「这是……我的关系吗?是指我在做恶梦吗?」

之前见过的梦幻世界中,如梦似幻的世界也曾在中途变化成恶梦。

「不是,这不是变化而是破坏,是从外部潜入的异物造成的破坏。」

「异物……是指莲人吗?」

「不,身为草剃莲人玛布伊的那个孩子没有这样的力量,那个孩子就和外表一样极为弱小,问题在于和那个孩子一起被你吸进来的存在。」

「和莲人一起……」

「啊!」我失声叫道。

「袴田医师的……少年X的库库鲁……」

「答得好,现在正在破坏这个世界的是少年X、草剃莲人的库库鲁。」

库库鲁压低声音道。

「被萨达康玛利吸走的玛布伊会在萨达康玛利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陷入昏睡,玛布伊本身也会创造出梦幻世界,而库库鲁则会被困在玛布伊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中。但是,有极少数的玛布伊即使被吸走了也不会失去意识,他们会在萨达康玛利的梦幻世界中徘徊,这次的那名男孩就是这样,这种时候,玛布伊的库库鲁也会同样出现在萨达康玛利的梦幻世界中。」

「所以袴田医师的库库鲁一直在我的梦幻世界里对吧。」

「嗯,没错。那家伙的库库鲁将自己融入这个世界里潜伏着,然后有时候引发地震,有时候又以玛布伊为核,将一部分的自己实体化,反复一点一点地搞破坏,例如杀了人之后把遗体破坏到不成原形。」

库库鲁合起双耳揉捏般地动着。

「那也是袴田医师的库库鲁做的好事……」

所以在身为「核」的莲人住院期间,杀人案才会中断。

「没错,那家伙在现实世界犯下连续杀人案,而在这个梦幻世界里,那家伙的库库鲁也持续在杀人,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完全就是个怪物了。」

「呐,库库鲁,」我凝视着库库鲁,「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库库鲁这样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你说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那是骗人的吧?因为弱小的莲人和做出这种破坏的袴田医师的库库鲁,性质也差太多了吧。」

「那并不是骗人的,库库鲁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映照出玛布伊,也就是那个人本质的镜子,只不过确实是不正确。」

库库鲁吐了一大口气后开始说道。

「库库鲁在琉球语中代表『心』的意思,动物总是在向周围付出心之碎片『情感』,同时也接收『情感』而活,尤其是智力发达的人类身上更为显着。而从他人那里接收到的心之碎片,会聚积在灵魂,也就是玛布伊之中,分离之后便会诞生出库库鲁,也就是说我们库库鲁,是那个人接收到的情感的集合体。」

「情感的集合体……」

「没错,不论是爱情或友情等正向的情感,或是愤怒、憎恨、嫉妒等负向的情感,全部都是构成库库鲁的要素。如果想成是反映出一个人经年累月接收到的情感,那么就可以说是映照出人生的镜子,也就是类似玛布伊的镜子了不是吗?」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我在内心吐槽着,库库鲁在我面前跳舞般转了一圈。

「我问你,爱衣,你不觉得我非常可爱吗?」

和紧张的场面不搭调的言论,让我「蛤?」地皱起了眉头。

「我是说,客观来看,会认为我是个非常可爱的库库鲁对吧?这是因为一直以来你得到了许多爱情灌注的关系。」

「爱情灌注……」

「没错,」库库鲁咧嘴扬起了胡须垫,「来自爸爸、奶奶、黄豆粉和跳跳太,以及妈咪,你沐浴在许多的爱情之中,这些经过累积之后就孕育出了我,所以我不是说过吗?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一股暖意涌了上来,我伸手捂着嘴,库库鲁伸长了耳朵为我擦去渗出的泪水。

「哎呀,爱衣真的是个爱哭鬼呢,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成为这么可爱个性又好的库库鲁,不过也有库库鲁是在完全相反的环境中诞生。」

「袴田医师,少年X的库库鲁……」

「没错,草剃莲人从小就遭到残忍的虐待长大,在这过程中,累积了来自双亲的大量负向情感,于是诞生出怪物般的库库鲁,几乎要吞噬掉玛布伊的库库鲁。」

「那么袴田医师……少年X犯下的罪行是库库鲁的错吗?袴田医师没有错啰?!」

我热切地问道,库库鲁双耳环抱。

「库库鲁和玛布伊会给彼此带来复杂的影响,这个影响呈现在人类的性格上。那家伙会成为异常快乐杀人者的确是有受到他父母虐待影响的部分,但即使在相同的环境下成长,也不一定会变成罪犯,不仅如此,甚至有许多人成为品格高尚的人。虽然那家伙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不代表他就没有罪,毫无疑问地,是他自己选择要杀了那么多的人。」

「……说得也是。」

我摇摇头,甩去浮现在脑海中温柔微笑的袴田医师。

「总之,不论再怎么处于负向的情感中,一般来说库库鲁都不会变成怪物,基本上,我们是从玛布伊诞生,并且陪伴在其身旁的存在。」

库库鲁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什么?」我一反问,他就像要含混过去似地摇摇耳朵。

「没什么,不用在意,比起这个,我们必须集中精神在接下来该做的事上。」

虽然我有些在意库库鲁的态度,但还是点点头。

「那么库库鲁,你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我才能醒过来?」

「首先要找出那个孩子,那家伙的玛布伊,无论多么强大的库库鲁,都没办法独立于玛布伊之外存在,只是你要小心,那家伙的库库鲁应该也在寻找那个孩子。」

我想起莲人看着窗外说「爸爸和妈妈在叫我」的事。身为玛布伊的他,那个时候是否受到了自己邪恶的库库鲁的呼唤?

「爱衣你是犹他,你的梦幻世界很强韧,那家伙的库库鲁也无法轻易出手,所以才能将身为玛布伊的那个孩子带到这间医院保护。」

「但是莲人却离开了。」

「那家伙的库库鲁获得了力量,或是说,它恢复了被你吸进来时受到冲击而失去的力量,因为这个关系,那孩子就从医院消失了。那家伙的库库鲁大概是打算完全吞噬身为玛布伊的那孩子并且实体化,然后将能力发挥到极致夺取这个世界吧。」

「我该做的事,是找出莲人对吧?」

「嗯,没错。」库库鲁点点头,「只要从这个世界里排除那孩子,那家伙的库库鲁也会跟着消失,你就会醒来了。」

「……排除,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祥的字眼让我的脸绷了起来。

「就看你想要怎么解释啰。」

就在库库鲁说出意有所指的这句话时,瞬间雷鸣轰响,十多公尺前方的地面被整块刨走,脚边强烈晃动。我抬头看向落下大量雨滴的天空,覆盖住天空的黑云中,可以见到闪电划过,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漆黑的闪电。

刚才在病室里听到的,说不定是黑色雷电同时落下破坏街道的声音。

「哎呀,这下是真的不好了呢,看来没时间悠哉聊天了,必须在这个梦幻世界被完全侵蚀,或是遭到破坏之前排除那个孩子。爱衣,走吧。」

「如果梦幻世界被完全夺走或是被破坏的话会怎么样?」

库库鲁焦躁的样子挑动着我的不安,库库鲁硬着声回答。

「你的玛布伊,也就是你,会被囚禁在完全的『虚无』之中,无法再次于现实世界中醒来。」

可怕的事实让我从喉咙发出了仿佛吹笛般的咻咻声。

「别担心,爱衣,事情不会变成那样的,情况危急时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有什么方法吗?」

「有是有,但像是最后的最终手段的感觉。无论如何,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了,必须快点去找那个孩子,爱衣,你要找出那个孩子在哪里。」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

「你可以的,因为这里是你的梦幻世界呀,试着集中精神。」

库库鲁强而有力地说,我不禁点头「嗯、嗯」,照着它说的闭上眼睛集中意识。

莲人……眼睑内侧好像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我张开眼睛,库库鲁问道:「你知道了吗?」我指向医院前方的大马路。

「这前方,我觉得莲人就在从这里一直往前走的地方。」

「现在的你这么感觉的话准没错。」

库库鲁这么说完便噘起嘴,吹出了如肥皂泡泡般的透明泡泡,随着泡泡越来越大,将我们给包了进去。

「这样就不会被雨淋湿了,那我们走吧。」

离开神研医院的我们沿着化为废墟的街道前进,周边尽数遭到破坏,不仅没有人烟,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只有这条马路的路灯没有坏掉,散发出黑紫色的妖异光芒。

「要保持警戒,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被具有恶意的库库鲁改变过的梦幻世界,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意思就是跟之前的梦幻世界一样吧。」

「没错,跟之前的梦幻世界一样,而且,这是最后的冒险了。」

最后的冒险,我往下看向在泡泡里一起前进的库库鲁。

从许多人灌注在我身上的爱情中诞生的,可爱的兔耳猫,这是最后一次和它一起在幻想世界中四处奔走了……内心涌现出寂寞,我移开了眼睛。

现在没有时间想这种事,而且在现实世界中醒来之后,也可以和库库鲁在梦中相见,身为犹他的我会记得这件事,不用感到寂寞,现在只需要想着如何寻找莲人,找出他,然后……

我们走在柏油路充满裂痕,随处可见大型撞击坑的大马路上。

黑色的闪电从天空伴随着大量的雨滴打下,刨开大地,震撼着大地。

好奇怪……我动着脚步,同时加强了警戒。我们已经在大马路上走了超过十五分钟,但我记得这条路在步行五分钟的地方会形成T字路口,可是道路却还在笔直地往前延伸。街道的结构改变了,当我这么察觉时,大马路两旁遭到破坏的住宅街也消失了,变成一片荒芜的空地。

马上就要抵达决战地点了,与正在侵蚀这个世界的少年X的库库鲁决战的地点,这个预感,让我的紧张随着血液送到了全身的细胞。

「……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了呢。」库库鲁悄悄说道。

我凝神一看,不断落下的雨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拱状的东西,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东西的样貌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扇门,至少有五层楼建筑高度的大型钢铁门,从门的后方,流泄出与这个肃杀的世界不相称、明亮且华丽的光线,以及活泼的音乐。

「爱衣,那个孩子在这里吗?」

我集中意识数秒之后点头,这扇门的后方传出了莲人的气息。

「那就走吧,最终决战。爱衣,开门吧。」

「知道了。」

我挥动一只手,在内心命令「开门」,看起来有数吨重的巨大门扉发出轧吱声缓缓地打开。

对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太过刺目的光从缝隙间洒了出来,我的手遮在脸前眯起了眼睛,不久后,眼睛习惯了这个亮度,在捕捉到门后显现的景色时,心脏瞬间被冰冻的手给攫住。

那里是游乐园,在五彩缤纷灯光照射下的夜之游乐园,入口正面的喷水池投射在七色灯光中,喷起了高得几乎直冲天际的水柱。

二十三年前,遭到少年X攻击的游乐园。

「这里就是……决战之地……」

「看来是这样呢。」库库鲁点点头。

「为什么是这里……只有这里我一点也不想来……」

在我如梦话般呓语的瞬间,胸口到侧腹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二十三年前,划在我的玛布伊上的伤口疼了起来。

「之前的梦幻世界里,大部分不也都是在最能够展现出创造了那个世界的人物心灵创伤的地方进行玛布伊谷米吗?这次也一样呀。刻在你内心的心灵创伤创造出这个游乐园,成为决战的地点,进行玛布伊谷米的地方。」

从脚底产生的颤抖往全身扩散,就像大量的虫子爬到身上一样,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伤痕或许又裂开了,我按着胸前,瞪着正前方的喷水池。

「爱衣,你可以吗?」

库库鲁一脸担心地问,我用几乎要发出磨牙声的力道使劲咬合下巴,好抑制住传遍全身的颤抖。

「没问题!」我从腹部深处发出声音。

我已经决定要克服心灵创伤,也就是关于那起惨剧的记忆了,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舞台了。

走吧,与那一天的记忆,以及引发那起惨剧的罪魁祸首对峙,然后获胜。

我紧握拳头,拖着仿佛被套上枷锁的沉重步伐,一步一步走近耸立在正前方的大门。就在穿过大门的同时,照耀着喷水池的光细微地闪烁,简直就像在警告我一样。

「碍事!」

我的手往旁边一挥,原本正往上喷的水柱拦腰弯折,然后崩落。水池停止喷水后,另一头广阔的游乐园便一览无遗。

旋转木马、云霄飞车、摩天轮、咖啡杯,各式各样的游乐设施在雨中,浮现于色彩鲜艳饱和的灯光下。

莲人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走吧,库库鲁。」我催促着库库鲁,往园内走去。在经过喷水池旁边时,从设在那里的垃圾桶暗处忽然跳出了一道影子。

「欢迎光临!」

松鼠造型的布偶向摆出警戒姿势的我说话,是出事的那间游乐园里的吉祥物。

「今天要开开心心玩个够喔!」

我记得那一天和这个吉祥物的布偶开心地拍了纪念照,不过现在它那内心似乎隐藏着算计的虚伪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你喜欢哪一种游乐设施?云霄飞车?鬼屋?还是……」

我无视对着我说个不停的布偶,环顾了整座游乐园,狮子、犀牛、狗、蜥蜴等等,虽然有各种可爱版的动物吉祥物,却没有看见人类的身影。

「喂,可以问你吗?」

我向还在自顾自说个不停的布偶问道。

「嗯,怎么了吗?有什么困扰可以尽管说唷。」

「你有没有在这座游乐园里看到一名小男孩?」

「你在找迷路的孩子吗?这样的话可以去走失儿童服务中心喔。」

「不是,我是在问你有没有看到!」

我拉高声音,布偶保持着虚伪的笑容微微地歪了歪头,之后「啪」地合起了双掌。

「啊——小男孩呀,会不会是在那里?」

布偶指着远方的旋转木马,视线移往那里的我瞪大了眼睛,瘦弱的男孩正低头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南瓜马车里。

我往地面一蹬飞奔而出,后方一句「等一下还有游行,祝你玩得愉快!」没有紧张感的声音跟着传了过来。

「爱衣,不要太焦急,草剃莲人的库库鲁应该也在附近,要保持警戒。」

和我并排跑着的库库鲁说道,「我知道。」我一边回答,视线同时被远方的莲人给吸引。成功保护他之后,见到他之后该怎么做,我现在还没有结论,这使得我视野受到限缩。

来到旋转木马附近的我,一挥手割开了包覆身体的泡泡,在我淋着雨跳过周围的栅栏时,旋转木马突然开始旋转了起来。薰衣草紫的灯光下,马、骆驼、车子、船、昆虫等各式各样的东西都在旋转,它们的速度远远超过现实中的旋转木马,似乎光是碰到就会被弹飞出去。

南瓜马车经过我前方的瞬间,我大叫:「莲人!」

莲人抬起脸,好像看往这个方向,他的身影高速流过。

停下来!我在心中命令,向前伸出一只手,类似齿轮卡到异物的声音响起,旋转木马的速度急速下降。

库库鲁往上一跳紧抓着我肩膀的同时,我跳到了旋转木马上。

从我的干扰中脱离的旋转木马一口气加快了旋转速度,因为那股力道而失去平衡的我蹲下身体,只要稍微不留神,似乎就会被离心力给抛飞出去。我在骆驼和快艇之间爬行,穿过它们之后,伸出爪子抓住我白袍的库库鲁用耳朵指向里面,「那边。」那个方向可以看见莲人搭乘的南瓜马车。

「莲人!」

我再次大喊,「大姐姐。」莲人的嘴形看起来微微地动了动。

「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这时候,极近距离处响起了嘶鸣声,旁边的塑胶马像是要踏过我一样抬起了两只前腿。

「危险!」

库库鲁用伸长的双耳扫过马的后腿,原本马蹄对着我的马摔了个倒栽葱之后,踢蹬着腿嚎叫,仿佛在呼应那叫声一般,周围的鸡、独角仙、螳螂等塑胶制的生物们一起向我攻来。

在库库鲁挥着耳朵保护我不被动物们攻击的那段期间,我双手贴在地上心里念念有词。

全部都吹走吧!

以我和库库鲁为中心刮起了暴风,将周围的动物们给吹飞了出去,我们跨过翻了个腹肚朝天、挥动着六只脚的锹形虫,往南瓜马车靠近。

「莲人!」我打开马车的门往里看,但瘦弱的男孩已经不在那里了。

「爱衣,那边!」

库库鲁用耳朵指着外面,如跑马灯般流逝的外头风景中,可以见到莲人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如同灯光照射下的棱镜一样散发出彩虹光芒的平房建筑。

我再次将手抵在地上,内心念着:「停下来!」这次从脚下传来整个齿轮都被破坏的异声,旋转木马的转速慢慢下降,等到速度降到某个程度之后,我和库库鲁从旋转木马上跳下,往莲人走进去的建筑物奔去。

我钻过挂在入口处的布帘进入建筑,正打算沿着昏暗的走道前进时,额头受到猛烈的撞击因而往后仰,感觉眼前散落一阵火花。

「好像很痛呢,你还好吗?所以我就说不要急啦。」

我听到了库库鲁的声音,按着额头抬起眼,前方正站着「我」。

「镜子……?」

「没错,这是镜屋,用镜子打造的迷宫,入口处不就写了吗?」

虽然库库鲁的声音是从后方传来,但却在前方看到它的身影,我轻轻伸出手,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却有着镜子,光滑冰冷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莲人在这里面吗?」

「看来是这样呢,不过必须小心前进不然……」

库库鲁说到这里时,我瞥见了莲人的身影就在里面,「莲人!」我忽地往前冲,结果额头再次用力撞上了镜子。

「……我刚正想说会变成这样。」

因为太痛了我蹲下身按着额头,库库鲁以受不了的口吻边说边走过来。

「可是我看到莲人了……」

「要是在这里慌张地横冲直撞,你的额头会受不了的,要像这样一边确认一边前进。」

库库鲁一边向前伸着双耳一边迈开脚步,我也学它双手放在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在昏暗的镜之迷宫费尽千辛万苦前进后,再度远远地看到了莲人的背影。

「莲人,这边!」

我大声喊完,莲人动作缓慢地转过身。

「大姐姐……」

细微的声音在镜之走道上回荡,这次我小心地保持双手在前,慢慢缩短我和莲人之间的距离,中间虽然好几次被镜子墙壁挡住去路,我还是不停动着脚步,终于来到似乎触手可及莲人的距离了。

我蹲下身伸出双手,他也怯怯地伸出手。

可以抱到他了,就在我这么想时,手碰到了冷硬的东西,莲人的身影也瞬间消失了。

「又是镜子?!」

我啧了一声,视线看向左右寻找莲人,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右后方出现了莲人逐渐远离的背影,我急忙,但又小心不要撞到镜子地小跑步往那里过去。

「莲人,等一下。」

虽然我出声喊他,但他并没有回头,转个弯便消失了,我追在他身后踏入他消失的那条走道,瞬间全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我溃不成声地尖叫倒地。

那里站着少年X,浑身是血拿着刀,那一天的少年X。

事件的记忆鲜明地复苏,我瘫坐在地上往后退。

「不要……不要……」

少年X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双眼盯着我,就像那天一样。

我直接坐着往后转身,想要爬着逃离,但是那里也站着少年X。

互相映照的镜子中,站着绵延不绝的少年X,这幅景象渐渐侵蚀我的精神。

「爱衣!」追上来的库库鲁靠在我身边,「不要怕,那不是真的少年X,是你内心的恐惧产生的虚像。你不是要克服心灵创伤吗?少年X已经无法伤害你了,因为你变得更坚强了,所以你要赢过他,你要将他抹去!」

我抬起低垂的视线,库库鲁的脸就在几乎要碰上我鼻尖的地方。

大眼睛,简直像星球飘浮在宇宙中一样,包覆着细碎亮光的琥珀色美丽眼眸,我对上那双眼,盘据在胸口的窒息感逐渐消逝。

我抬起头看着少年X。

少年X的形象一直都是巨大如象的蜥蜴,不论是喜怒或哀乐,完全不流露任何情感,只是随着本能捕食猎物的巨大爬虫类,但是现在站在眼前的,却只是个还很年幼且瘦小的男孩而已。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少年X,从袖口伸出来的手臂细若枯枝,看得出来他营养失调,脸色很糟糕,也许是过瘦的关系所以眼窝凹陷,从T恤的领口可以微微窥见因皮下出血而变色的皮肤。

「我竟然一直被这么弱小的孩子给困住吗……?」

我轻抚库库鲁的头,它似乎很舒服地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现在才会看起来很弱小,直到不久之前,对你来说少年X毫无疑问地就是个怪物,但是你在几次的玛布伊谷米中变得坚强,取回了被少年X夺走的记忆。」

「和妈咪之间的记忆……」

「嗯,没错。」库库鲁的脸颊磨蹭着我的手,「所以你才能不把少年X看成是怪物,而是一名男孩。好了,现在就消除你刻在深层意识中,对那家伙感到的恐惧吧。」

我坐起趴在地上的上半身,用力地点头后,伸手朝向前后一个接一个站着的无数少年X们。

消失吧!在我内心这么想的瞬间,从掌心迸出闪光,破坏了前后的镜子以及映在其中的少年X,直线排列的镜子粉碎四散,闪着像是钻石星尘一样的光芒落下。

「……其实我刚指的不是物理性消灭他的意思。」

我对这么说的库库鲁回道:「这种事还是做得夸张一点比较好吧。」然后站起身,我注意到莲人正走在从我打穿的大窟窿看出去的外面。

「库库鲁,那里。」

我小心不要被镜子碎片割伤同时来到了外面,打算追向远处的莲人时,装饰着大量灯饰,散发出华丽光芒的海盗船随着无限轻快的音乐穿过前方的大马路,被挡住去路的我愕然抬头看向船底装着车轮的海盗船,甲板上,海盗装扮的各种动物布偶正在挥手。

「看来是游行呢。」库库鲁叹着气说道。

接在海盗船后方的是气球、飞机、火车头、甚至是机械制的蜈蚣,在挂满灯饰的各式各样车辆上,布偶们正快乐地跳舞。

「你们很挡路,快走开啦!」

虽然下着雨我仍拼命大声喊道,可惜布偶们的游行依然进行着。

「啊——受不了。」我粗声说完,钻过飞机和火车头之间,移动到马路的另一边环顾四周,然而莲人已经消失了。

从背后传来的活泼音乐刺激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会这样啊!」

「你生气也没有用呀,这场游行也是你梦幻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是从你的想像中产生的东西。」

就在我因库库鲁的一番正确言论而皱起了脸时,游行队伍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转弯,消失在红砖造建筑的背面。

莲人去哪里了呢?当我因寻找他而在有云霄飞车的广场四处奔走时,从远方传来了尖叫声,饱含了恐惧以及痛苦的声音,在雨中听起来重叠了好几层。我和库库鲁对看一眼,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刚才华丽的游行队伍消失的马路。

我们飞奔出去,转过红砖建筑之后,是一条由石板铺成、宽度少说有五十公尺的道路笔直延伸,右边有一座饰满彩灯闪闪发光的摩天轮,而三百公尺前方的道路尽头,则矗立着一座打着美丽灯光的西式城堡,但是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建筑上,而是被数十公尺前方石板地上一整片的东西吸引。

参加游行队伍演出的布偶们的遗体,正散落在那里,与其说是遗体,反而更接近残骸,任何一只布偶都看不出原形,四肢被砍成小段、脸部遭到重击凹陷、躯干破裂内脏外溢。

我的脚边掉着一只包覆在栗色毛发之下的手臂,那是刚进游乐园时跑来和我说话的松鼠布偶的手臂,柔软毛发与粉色肉球营造出的梦幻氛围,与露出被扯断的肌肉和断裂骨头的怪诞肢体断面对比太过强烈,感觉仿佛在看什么前卫的艺术品。

「……在那里。」

听见库库鲁的声音而抬起头的我握紧了拳头。

瘦弱的男孩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遭到破坏的车辆碎片与布偶们的遗体中。

「莲人……」

我呼唤他的名字,他缓缓地转过身,雨水渐渐冲去沾在他身上的血液、脏器与脑浆。

「大姐姐……」

莲人以仿佛高烧呓语般的声音喃喃道,跳上我肩膀的库库鲁悄声说:「千万不要大意了。」

「这是……你做的吗?」

为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应对,我蹲低了姿势问道,莲人低头看着沾附了黏稠血液的自己的双手。

「……我不想做的,我不想做……这种事,可是……爸爸和妈妈……」

莲人仰头看向黑云覆盖下的天空,就在这瞬间,黑色闪电雨倾盆而下,整个人几乎要被吹走的冲击与鼓膜简直快破裂的爆炸声,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一手挡在脸部前方,脚边传来由下而上挤压的晃动,和特别病室那时一样的现象。

晃动平息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睑,顿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游乐园遭到了破坏,摩天轮的钢架焦黑倾颓,位于道路尽头的城堡半毁着火,左侧一整排如同欧洲港街的红砖建筑也崩塌了大半,石板路上出现好几个撞击坑,或许是散乱的布偶遗体烧了起来,周遭充斥着蛋白质燃烧的不快臭味。

「看来破坏街道的,是像刚才那样的闪电雨呢。」

库库鲁全身毛发倒竖,摆出战斗姿势同时说道。

「刚才那个,是少年X的库库鲁搞的鬼吗?那它在哪里?」

我抬头仰望天空,雷云之中只见黑色闪电划过,并没有发现类似少年X库库鲁的东西。

「……爸爸和妈妈要来了。」

莲人以参杂着强烈恐惧与绝望的声音这么说的同时,事情发生了,覆盖天空的黑云开始卷起漩涡,眼看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一道漆黑的龙卷风吹到了地面。

黑色龙卷风缠上莲人,吞噬他的身体后逐渐膨胀,而我只能惊慌失措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化成龙卷风掉落地面的黑色云团,开始变化出可怕的形体。

「这就是……少年X的库库鲁……」

我颤抖着声说,抬头看着在数十公尺前方现身的异形生物。

那是……怪物,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式形容。

触手般光滑蠕动的无数只脚,支撑着大小如小山丘的龟甲状胴体,且从其中长出十数只脖子,又粗又长仿佛数千年树龄绳文杉树干的脖子前端,则有形如暴龙、长着散发出黑曜石光泽鬃毛的头部。

「龙……」我无意识地说出这个词汇。

「看起来的确像是龙呢,虽然身体长那样感觉不是太好。」

库库鲁虽然嘴里说着玩笑,语气里却充满了紧张感。

十数只脖子交缠之后,云层散开,那些龙对着晴空万里的夜空张大了生着尖牙的嘴巴,随着震撼大地的咆哮,龙的嘴里迸出黑色闪电,劈开了天空。

「原来一直覆盖着这个世界天空的黑云,就是少年X、草剃莲人的库库鲁啊,它是以那个孩子为核,一部分化为实体之后去杀人的吧。」

库库鲁伸长双耳摆好警戒姿势。

虽然只是一部分,不过那样的怪物就是凶手吗?也难怪遗体会无法辨认原形了。

「那种东西一直在这个世界里吗?少年X一直接收父母这么残暴的情感吗?」

我被非比寻常的怪物给震慑,舌头变得不太灵光。

「起先应该不是这么夸张的存在,大概是这两个月潜藏着侵蚀这个世界,而壮大了自己吧。话虽如此,一般库库鲁是不会变得如此强大又诡异的,那个库库鲁也太超出常理了……这是因为草剃莲人杀了父母的缘故。」

十数只龙逐渐松开交缠的脖子,它们的眼睛看往我们的方向,我拼命地压抑恐惧,挤出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构成库库鲁的不只是每天接收到的情感而已。」

库库鲁对上我的眼睛之后,浮现出些微羞赧的神情。

「人类在肉体灭亡时,也就是丧失生命时,玛布伊的碎片会留在亲近的人身上,连同对那个人的情感一起,而那个玛布伊会成为接收碎片的人库库鲁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玛布伊谷米成功时的记忆在我脑海中复苏,梦幻世界即将崩毁之前佃先生的库库鲁变成了他太太的样子,环小姐的库库鲁则变成她的未婚夫久米先生的样子,而从飞鸟小姐的库库鲁身上,则传达出她父亲羽田将司先生有多爱自己的女儿。那些是与那三人彼此相爱的人,他们的玛布伊、灵魂融入了那三人的库库鲁之中所以才引发的现象吗?

「少年X的情况则是……」

「原则上,玛布伊的碎片会融入亲近的人的库库鲁之中,所以不太会有玛布伊的碎片留在讨厌的对象,或是憎恨的对象之中的情况。只是也有例外,就是被身边的人怀着恶意杀死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候被害人的玛布伊会随着迸发的负向情感一起融进凶手的库库鲁中,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库库鲁说完暂停了一下,盯着怪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

「草剃莲人杀害双亲的时候,被杀的两人的玛布伊随着源源不绝的愤怒、怨恨、憎恶一起融入了那家伙的库库鲁里,然后可怕的怪物在内心筑起了巢,结果那家伙就被怪物逐渐吞噬了。」

听完说明,我察觉到了一件事,「等一下,那么……」我盯着库库鲁。

「看来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说话了呢。」

库库鲁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龙瞪着我们的方向,开始张大嘴巴。

「要来了,做好防御!」

库库鲁大叫,高速旋转伸长的耳朵创造出一面光之盾牌,我也伸出双手从内侧强化盾牌,与此同时,那些龙射出了黑色闪电,迸发的雷电撞上光之盾,激烈的火花与火焰四散,虽然挡下了正面攻击,但是有如发生车祸一样的冲击力道向全身席卷而来,我和库库鲁被抛飞到十数公尺外,撞在了潮湿的石板上。

我因疼痛而呻吟着爬起身后,不禁瞪大了眼睛,一条龙正对着我们张开了大口,我和库库鲁倏地往旁扑去,紧接着黑色闪电劈在了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方,石板像热刀切奶油一样逐渐裂开。

库库鲁从双耳前端射出雷射光,光芒虽直接打在怪物的胴体上造成些微破坏,但伤口周围马上有黑云涌出修复该部分。

「这样不行,爱衣,总之我们先逃吧。」

库库鲁迅速转过头,我站起身点头,和库库鲁一起跑了起来,回到镜屋所在的大马路上躲到红砖建筑的暗处。

漆黑的闪电随着咆哮划过,贯穿并破坏建筑物,我张开双手筑起透明障壁,保护身体不被掉落的瓦砾雨打伤。

「这次是真的情况不妙了,我们没办法对付那个怪物。」

我听着库库鲁参杂焦躁的声音,一边从建筑物的暗处偷看怪物的样子,它似乎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但也许是身体太庞大了,速度很缓慢。

「要不要先暂时逃跑,重整态势再来?」

「这样它会越来越难对付,那个库库鲁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侵蚀这个世界了,所以才能够这样出现在身为这个梦幻世界创世主的你面前。」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拔高了声音,库库鲁双耳环抱。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抢回那个孩子。」

「抢回莲人?」

「没错,怪物是以身为玛布伊的那孩子为核而组成,如果可以拉出那孩子,怪物应该就无法再维持形体了。」

「意思是会回到天空成为黑云吗?」

「不,应该不会这样,那个怪物完全吞噬玛布伊化为实体,现出它的真面目,它已经没办法再回到原本的黑云状态了,失去核之后,它就只能崩毁。那家伙也被逼到了必须奋力一搏最后一战的局面。」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拉出莲人?对方那样攻击,我们连靠近它都没办法。」

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由我来引开攻击,你趁那个空档进入怪物体内寻找那孩子。」

「进入……那个怪物体内……?」恐惧与厌恶让我全身僵硬。

「没错,做得到这件事的,只有拥有犹他之力的爱衣你而已。」

我再次从建筑物的暗处看向怪物,那个邪恶的库库鲁以少年X的玛布伊为核,实体化之后的怪物。刺伤爸爸,夺走妈咪,杀害以及折磨许多人的「恶意」本身。

现在能够正面对决那股「恶意」并打倒它的人只有我了。

「……只有,这个办法了对吧。」

「嗯,没错,虽然危险,但只有这个办法,你做得到吗?」

库库鲁拍着耳朵飘升到我的脸部高度看进我的眼睛。

「……我做。」我握紧拳头说道,「我会把莲人拉出来打倒那个怪物。」

「很好的表情,那么我要说作战方式了。等一下我会飞出去,从空中攻击引开怪物的注意力,你趁这个时候跑过去从脚边入侵它的内部,懂了吗?」

我用力点头之后,库库鲁哼笑着伸出一只耳朵,我扬起嘴角,拳头轻轻打在它的耳朵上。

「好,那我们就去进行最后的玛布伊谷米吧。」

库库鲁大力拍动耳朵高高飘起,往怪物飞过去,那些龙随着咆哮射出闪电,不过库库鲁迅速地一个翻身躲开攻击。

就是现在!确认好所有的龙头都在看库库鲁之后,我从建筑物暗处跑了出去,在潮湿的石板地上拼命奔跑,往小山般的胴体靠近,就在距离怪物只剩十数公尺时,几只支撑着胴体的触手向我伸来。

「闪开!」

我集中意识在手上蓄积能量之后在身体前方挥舞,闪光劈过触手的同时,将胴体穿出了一个小洞,我头前脚后地跳进黑云聚集开始进行修复的那个部分。

什么都看不见,我飘浮在充满了黏稠液体的空间中。

这里是怪物体内……我忍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力挤压,与黏在全身皮肤上的不快触感,拼命挥动四肢拨开黑暗。

只要一张嘴液体就会灌进来,所以我也不能发出声音。

莲人,你在哪里?正当我在心中呼喊时,好像听见了从某处传来的声音。

「救救我……」一阵微弱的声音,下一秒,黑白画面流入我的脑海,年轻的男人正在随意殴打男孩、莲人的画面。

「你这小鬼,瞪什么瞪。」

男人的拳头陷进了莲人的腹部,莲人吐着胃液倒下,男人依然执拗地不停踢着他的身体,房间一角,年轻的女人一边在指甲上涂指甲油,一边索然无味地看着莲人遭受暴力的样子。

这就是莲人的日常……悲惨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一幕接一幕流入虐待的光景,被点着火的香烟摁在身体上、被浸入装满水的浴缸、寒冬中全裸被丢在阳台上、脸被压到马桶中……各式各样的虐待施加在莲人身上。

我想移开目光,但画面直接映在脑海中所以没办法,只能消耗自我,看着莲人被双亲虐待。

不久,画面中断,筋疲力尽的我飘浮在黑暗中时,又听见了声音。

「救救我……拜托,有没有人来救救我……」莲人的声音,微弱地哀求的声音。

全身肌肉放松的我想起来了,与他约好的事。

我会保护你,我对他这么说过。

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没有任何人愿意救他,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向他伸出手,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爸爸、妈咪还有我或许就不会受到伤害。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是……未来可以改变。

我张大了嘴巴,滑溜的苦涩液体从口中入侵食道,甚至气管,我忍耐着溺水、像是从身体内部开始溶解的感觉,将力气集中到腹部深处。

我的身体散发出光芒,那道光芒逐渐侵蚀充斥在周遭的黑暗液体,我感受到入侵体内的黑暗也渐渐消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喊出声。

「莲人,在这里!我在这里唷!」

我的手伸入黑暗之中,指尖碰到了某个东西,我抓着那个东西不松手,绝对不会松手地用尽全力一拉,从黑暗中拉出了纤瘦的手臂,然后是身体。

「大……姐姐……?」

莲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虚弱地说。

「是我唷,我按照约定来帮助你了。」

当我抱住瘦弱的身体时,从某个远方响起了嘶吼声,身体被拉往后方。

一回神,我和莲人一起从怪物的体内被弹飞出去,我胸前抱着莲人,背部撞在了石板上,后背窜过剧烈的冲击力道,让我喘不过气来。

跌在石板地之后,我痛得整个人倒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确认怀中的男孩,或许是昏倒了,莲人眼睛闭着。

「爱衣!」

库库鲁从上方降落,整个身体每一处毛发都沾染了血污,那个样子诉说了它与怪物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库库鲁,你平安无事吧?」

「总算是没事,你那边似乎也很顺利呢。」

嘶吼声再次响起,一看,那些龙正痛苦地打转,口中不断朝天空吐出黑色的雷击。

十多条龙各自想要朝不同方向移动,脖子随着痛苦的嚎叫往四面八方伸去,龟壳状的胴体承受不住那股力道,开始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裂开,破裂的部分虽然隆起了黑云,但那与其说是在修复伤口,看起来反倒像那个部分只是在不停增生而膨胀。

「它因为失去核而开始无法维持样貌了呢,不久之后就会自我崩坏然后消灭,这是只靠负向情感组成的库库鲁最后的结局。」

「但是……我总觉得它好像越来越大只了。」

胴体裂开的部分无止境地膨胀,它的体积还在增加。

「嗯,是呀,那只库库鲁已经没有力气占领这个梦幻世界了,它现在能做的,也就只剩让这个世界被自己的崩坏牵连罢了。」

「你说牵连,如果真的变成这样……」

「别担心,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库库鲁笑着眨了眨眼,它的笑容让我感受到一种类似殉教者的觉悟,我的心脏用力地跳动了一下。

「库库鲁……你想做什么?」

「我之前说过的最终手段,我本来还担心如果是刚才的怪物,效果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发挥,不过若是现在这个崩坏前的状态,就毫无疑问地可以消灭它了。」

「最终手段是……」

我悬着一颗心地问完,库库鲁用耳朵搔搔脸颊。

「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自爆攻击吧。」

「自爆……」

库库鲁在哑然失声的我面前耸了耸肩。

「这也没办法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从这个世界确实消除那个邪恶的库库鲁了。」

「只要我现在马上让莲人回到现实世界……」

「已经来不及了,放着不管,再过两、三分钟,那个怪物就会连同这个世界一起爆炸然后崩坏,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应该有其他办法吧,其他的……」库库鲁一脸为难地用脸颊磨蹭我伸出去的手。

「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打倒那个怪物,因为我是你的、是犹他的库库鲁所以很特别,我会用尽这股特别的能力所以没问题的,只是很可惜的是,这么做之后你也会失去犹他的力量,因为犹他的力量也和库库鲁有关,所以当你醒来之后,会几乎完全不记得在这个梦幻世界里发生的事,和我一起经历的冒险也一样。」

「我不需要什么犹他的能力!拜托你留在我身边!」

我流着泪哀求,库库鲁缩了缩肩膀。

「真是的,不管长多大你都是个爱哭鬼呢。」

库库鲁的声音突然改变了,从类似变声前的男童声音,变成了低沉的男性声音,当我正觉得库库鲁的样子似乎有一瞬间模糊时,突然它的身边就站了一名中年男子,我的眼珠简直要掉出来似地瞪大了眼睛。

「爸爸?!」

站在那里的是爸爸,应该在半年前就被袴田医师杀害的爸爸。

爸爸温柔地微笑着走向我,大手轻抚着我的头。

「怎么啦,爱衣,一脸看到鬼的表情。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就算死后,玛布伊也会留在亲近的人身上,我的灵魂当然也留在了你的身上,爸爸成为库库鲁的一部分活在你之中唷。」

仿佛在呼应爸爸的话似地,库库鲁的样子产生两次模糊之后,出现了毛色淡黄的猫与纯白的兔子。

「黄豆粉!跳跳太!」

我大声喊叫,两只毛孩便开心地靠过来。

「动物当然也是一样,」爸爸说,「这两只毛孩子一直陪伴在你心中唷。」

我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流出,交互抚摸着它们的头,黄豆粉舔了舔我的手背,令人怀念的粗糙触感,让我的内心逐渐热了起来。

这时候,响起比刚才更大声的嚎叫,不停膨胀的怪物胴体,已经胀大到几乎要吞噬龙的脖子了。

「哎呀,时间不太够了呢,喂,快点出来说几句话吧。」

爸爸这么一说,库库鲁含着笑点头,它的样子又开始模糊了起来。

「小爱,你很努力呢。」

眼前出现了眼角挤出皱纹,一脸开心的奶奶。

「你真的变成很厉害的犹他了,奶奶教你那么多东西很值得。」

奶奶用带点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

「教我那么多东西……」

我眨着眼睛,奶奶淘气地说道。

「你在这个世界回家时见到的人,是真正的我喔。」

我吃惊地视线看向爸爸,爸爸弯起了唇角,「咖喱很好吃吧。」黄豆粉发出「喵」的叫声,跳跳太凑了过来。

啊——是这样啊,这两个月里,回到老家的时间是真实的,我真的和家人共度了幸福的时光。在我细细品尝内心来来去去的感动时,爸爸眯起了眼睛。

「呐,爱衣,最后还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还有一个人?」我这么说着时,库库鲁忽然消失,从背后伸出了手臂,纤细白皙的手臂轻柔地环住我。

「爱衣。」

我屏住了一大口气,这个声音我记得。

在我还小的时候,总是温柔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轻轻地摸着那双温暖的手臂。

「妈咪……」

「你还记得我呢,好高兴呀。」

从后方抱着我的妈咪这么说并看着我的脸。

温柔的妈咪,总是陪着我的妈咪,不惜牺牲性命也要保护我的妈咪。

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呜咽声了,我抽抽搭搭地将脸贴在妈咪的手臂上。

「呐,爱衣,那起事件之后,你一直握着在医院里沉睡的我的手对吧?我呀,虽然不能动,但是非常开心唷,因为你陪在妈咪身边,所以一点也不可怕。」

「对不起,妈咪,都是因为我……」

我哭着挤出一直很想说出口的话。

「不用道歉,你成长为这么棒的人,比任何事都更让妈咪高兴,而且我也可以这样将我的心、我的灵魂留给你。」

妈咪樱花色的唇间绽放出笑容,以手指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

「和无限的爱一起。」

无限的爱,源源不绝倾注的无偿的爱情,我一直沐浴在这之中。

「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成为库库鲁一部分的我,一直在梦中陪着你,我看着你的成长,不停地这么想,那一天可以保护你,真的是太好了。」

震耳欲聋的吼叫振荡了空气,怪物的胴体一个接一个吞噬了龙的脖子,并且还在持续膨胀。

妈咪在我耳边轻声道。

「所以,再让我帮你一次吧。」

妈咪随着这句话消失了,爸爸、奶奶、黄豆粉、跳跳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覆在淡黄色毛发之下的兔耳猫,端坐在我面前。

「我很爱你唷,爱衣。」

库库鲁打从内心幸福地微笑。

「即使你忘了我也没关系,不过不要忘了这一点,大家都很爱你的。」

库库鲁又眨了一次眼之后转身,朝着开始吞噬摩天轮,甚至城堡的怪物、袴田医师的、少年X的库库鲁悠然自得地走去。

库库鲁的身形逐渐散发出炫目的光辉,它的身体越长越大,四肢隆起了肌肉,淡黄色的蓬松毛发披上了闪耀的金黄色泽,脖子处燃起深红的火焰,化成气宇轩昂的鬃毛,背部左右两侧出现巨大的光之翅膀。

那雄壮却又优美的姿态让我着迷,受到震撼的我站着一动也不动。库库鲁化身为拥有火焰鬃毛与闪耀着神圣光辉翅膀的狮子,它转过头,长着坚硬胡须的嘴角弯成弧形:「再见啦。」

「等一下,库库鲁。」

库库鲁在想要阻止的我面前,对空吼出一大声咆哮,拍动光之双翼飞了起来。化成一座漆黑小山的怪物朝着库库鲁伸出暗黑色的触手,但是那些触手在碰到库库鲁的身体之前,就被它的身体散发出的光芒给消灭了。

飞得又高又远的库库鲁,笔直地往发出临死前嚎叫的怪物飞了过去。

从无限的愤怒与憎恨中诞生的库库鲁,和从无限的爱中诞生的库库鲁身影重合的瞬间,梦幻世界被吞噬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张开因为刺眼而闭上的眼睛时,我正站在光辉四溢的空间中,像是金粉飘落般充满细微光之粒子的空间里,我和男孩面对面站着。

我凝视着站在面前的男孩。

莲人,少年X的,也是……袴田医师的玛布伊。

他抬眼以依赖却又胆怯的眼神看我。

这里也是我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吧?整个世界一定是因为库库鲁的能量全数释放的关系而充满了光辉。

我轻轻地翻掌向上,粉雪般细致的光之结晶落在了掌心。

这是库库鲁的碎片,为我注入无限之爱的碎片。

深切的哀伤逐渐满溢胸腔。

我深呼吸擦了擦眼角,库库鲁为了帮助我而赌上了一切,我必须回应它的心意。

我对上莲人的视线。将他从这个世界排除,完成玛布伊谷米之后,现实世界的我就会醒来,库库鲁这么说过。

排除……我的视线受到莲人纤细的脖子吸引。我已经没有犹他的能力了,但就算如此,要对眼前瘦弱的男孩下手也很容易吧。

他从我身上夺走了许多东西,只要在这里消灭玛布伊,现实世界里的他就不会再醒来了,我可以用这双手为妈咪和爸爸报仇。

二十三年来,我都恐惧地活在少年X的阴影中,所以现在,我更应该要战胜少年X才是。

为此……我与莲人持续对看着,内心充满纠葛,光之粒子不断飞舞在只是彼此对看的我们身旁。

……时间过了多久了呢?

或许只是几分钟,但总觉得已经这样对看了好几天。

下定决心的我向莲人缓缓地伸出手。

我的双手越来越接近他纤细的脖子,然后……从旁穿了过去。

我温柔却又坚定有力地抱住他。

「已经没事了喔,已经,没事了。」

嘴唇靠近他的耳边,我轻柔地说道,莲人怯怯地用细瘦的手臂环绕我的身体。

一脸幸福地闭上眼睛的莲人和我,身体逐渐融化在金色的光芒中。

3

张开异常沉重的眼睑,眼前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仿佛整个人要被吸进去的纯白天花板。

「这里是……?」

唇缝间溢出的声音,沙哑得简直不属于自己。口中,以及喉咙无比干燥,有如吞下了荒漠细沙一般。

甩了甩朦胧无法集中思考的头,想要坐起身时却发现全身的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发出轧吱声,痛楚四窜。

我咬紧牙根,用双手想办法撑起上半身,盖在身上的薄被滑了下来。

当我再次甩动沉重的头时,全身爬过一阵寒颤,感觉就像冰水灌进了脊髓。我连忙摸摸自己的胸口,透过披在身上衣服的单薄质地,感受到了那让我自卑的贫瘠乳房的触感。

「还在……」

这句话随着松了一口气的吐息一同流泄而出。

我觉得胸口好像开了一个大洞,即使已经实际摸过,确认那不过是错觉的现在,那种感觉仍未消失。

食道、肺,还有心脏,仿佛这些脏器都被摘走,胸廓内空荡荡的感觉,无法稳定重心,只要稍微一个不留神,马上就会轻飘飘浮在空中似的。

双手继续压在胸前,我闭上了眼,像是抵挡强风一般蜷缩身体。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身体、心灵,「自我」这个存在就要被吹走了。

突然一阵既视感袭来。以前我也曾有过相同的经验。

但是,是什么时候……?

我让意识落入大脑的深处,往沉积了厚厚一层的记忆底端而去。不久后,褪为褐色的记忆跳了出来,狭窄的房间里,有个鼠妇般蜷缩着身体的孩子,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我抽抽噎噎哭泣的景象。

感受到两颊冰冷触感的我,急忙张开眼擦拭眼角,手背因为透明的液体而濡湿。我将手往嘴边送,试着舔了一口,淡淡的咸味轻轻地包覆住舌尖。

和那一天相同的味道。

啊——这样啊……我又失去了吗?

非常贵重的东西。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光线散开,变成七色光芒闪耀着,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动贯穿了全身。

我必须去那里,我必须见那个人。我开始急忙拔除点滴管线等接在身上的各式管子,两手拉出为了补充营养而插入鼻腔的细管,因为那滑溜的触感而皱起脸,当原本深达胃部的那条管子前端经过喉咙深处时,灼烧的胃酸苦味侵略了我的口腔。

我干呕着拔去所有管子,以及贴在胸口的心电图电极贴片之后,想要从病床上下来,但是双脚却没能支撑住体重因而跌落地面。

我的肌力衰退了?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已经卧床不起两个月了。

「两个月?卧床不起?」

无力的声音溢出,不知为何,我察觉到自己陷入长期昏睡一事。

脑海里充满了疑问,但比起这个,必须离开这间病室的冲动更加强烈,我拼命爬到门边,双手抓着门把开门来到走廊,从旁边谈话室走出来的男女注意到我,瞪大了眼睛。

两名年轻女性与年长的男性。看到那三人,我的大脑深处疼了起来。

我知道这三个人,我见过这些人,但是却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识名医师!」三人跑向我,撑住我的身体。

「你醒来了呀,我马上去叫主治医师。」

年长的男性想要带我回病室,我猛力地左右摇动僵硬的脖子。

「请带我去特别病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我拼命这么说完,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彼此对看。

现在不去就太迟了。我不知道是谁住在特别病室里,只是本能告诉我必须立刻去见那个人。

「拜托你们!我非去不可!」

我拼死命地恳求之后,年长的男性点头:「我知道了,只要能够帮上你的忙。」两位女性也以认真的表情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人要帮助我,只是感受到连同我在内的四个人之间,有某种类似强烈羁绊的东西。

年长的男性与将黑发扎成马尾的年轻女性从两侧撑着我,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前进,来到隔开一般病房与特别病房的自动门前时,刚好有护理师从另一侧走来,门打开了,我们从因为看到我而一脸惊讶的护理师身旁走过,抵达位于尽头的特别病室。似乎怀有身孕,肚子有些醒目的女性帮我打开门,我们走进像是高级饭店套房一样的病室。

「爱衣?!」

在里面的病床旁和护理师并立的华学姐,看到我之后高声说道。

「咦?!你醒来了吗?为什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或许是陷入混乱之中,招牌眼镜后方的眼睛充满了惊讶与困惑,我在两人的支撑下向她走近。

「让我和那个人说话。」我抓着病床的栏杆整个人靠在上面。

「呃,你想和他说话,可是他的意识……而且他还插管做人工呼吸,现在已经是病危状态……」

我瞄了一眼视线游移不定的华学姐之后看向病床,那里躺着一名样貌令人不忍直视的男性,颜面变形,头部或许是为了动手术而曾经剃光,头发很短,右侧手脚看来已经被截肢了,即使如此,我仍然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以及,知道他做过了什么。

我动着关节轧吱作响的手臂,手贴在他的、袴田医师的脸颊上。

「医生,请你醒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确认显示在萤幕上的心电图,心跳数已经低于每分钟三十下了,再过不久,他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了吧。

「袴田医师,请你醒来,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我再次对他说完,紧闭着双唇等待回应。

在这间房间所有人的注视下,袴田医师的眼睑缓缓地向上抬了起来,「不会吧……」华学姐僵立在旁,我靠近袴田医师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原谅你,原谅所有的一切,所以……请安心睡去吧。」

袴田医师微微地,几乎微不可见地眯起眼之后闭上了眼睛。

萤幕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警报声响遍了整个房间。

「心跳停止!对不起,爱衣,你往后退!」

华学姐跳上病床,开始进行心外按摩,我因为被轻轻推了一把的作用力而摇摇晃晃往后退,年长的男性撑住了我。

我们四人并排而立,看着正在接受心肺复苏术的袴田医师。

「永别了,袴田医师。永别了……莲人。」

无意识地,我的口中喃喃说出这样的话语。

4

「我回来了。」

我开门说道,当然,没有回应,我的声音徒劳地回荡在玄关。

从我自ILS中醒来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必须专心在复健上,以恢复昏睡期间衰退的体力,所以还不能回到工作岗位。上个星期,所有的复健疗程终于结束,获得体力已经恢复到原本状态的保证,因此我得到主治医师华学姐的许可,从下星期开始复职。

结束每天都去的复健疗程之后,在自家里多了许多闲暇时间的我忽然想到,要不要回广岛老家看看。

于是我搭乘新干线前往广岛车站,然后转乘路面电车回到了老家。

这是在附近的殡仪馆为爸爸办完丧礼之后第一次回来。放着将近一年不管的家,散发出些许废屋的气氛,因为懒得去办手续,所以电力、瓦斯、自来水等民生管线现在仍然没有停掉,只是住一个晚上应该还过得去。

我脱掉鞋子踏入家中,以前只要一回家,我养的猫黄豆粉就会等在玄关,飞扑过来爬上我的肩膀,令人怀念的回忆让我笑了起来。

我先走上楼梯,往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自己房间走去。在这里住到高中毕业的房间,或许是长久没有人使用的关系,积了薄薄的一层灰,但是只要简单清扫过,看起来就足以住人了。

将行李放在床上之后,我回到走廊,轻轻拉开楼梯旁边的纸拉门,里面是一间铺着老旧琉球榻榻米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小矮桌。这是大约十年前过世的奶奶原本使用的房间。

妈咪在那起事件中过世之后,奶奶一直代替母亲疼我,我想起以前经常坐在那个小矮桌前,塞了满嘴奶奶给我的冲绳点心,听她说从前的故事。

轻轻关上拉门,我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客厅,放在那里的客厅桌椅组和餐桌,是从很久以前,妈咪还活着的时候就摆在那里的东西。

幼时的记忆复苏,放在客厅角落的笼子里,兔子跳跳太总是抖动着长长的耳朵在吃饲料。

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我在沙发上看电视,黄豆粉在猫跳台上好像很舒服地舔毛,奶奶跪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编织东西,然后妈咪在厨房里……

幸福的回忆让我的胸口稍微温暖了起来,从ILS醒来之后,就一直受到像是开了个大洞一样的失落感而苦的胸口。

不,在ILS发作之前,我的胸口一定就已经开了一个洞了吧,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少年X、袴田医师杀了妈咪的那一天开始。

我只不过是一直假装没有发现这件事罢了。

「袴田医师……」

从我身上夺走许多东西的男性名字自口中溢出,他是少年X,不仅如此,还以精神科医师的身份将许多人逼至自杀绝路,最后并亲自动手杀害了好几名被害人,这件事已经真相大白了。在他死后,以嫌疑犯死亡的方式函送检方,案件就此告一个段落。大医院的院长过去是杀害超过十条人命的少年,且直到最近都还在持续剥夺人命,这样冲击性的事件震惊了社会,媒体纷纷涌到神研医院来。

但是,一方面凶手已经死亡了,加上人们的好奇心并不长久,大概过了一个月之后,善变的社会大众目光就转移到其他煽动性的事件上了。

那一夜,被逼急了的袴田医师将我、飞鸟小姐、佃先生、环小姐当成最后的猎物找了出去,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我们四人ILS发作、袴田医师发生交通意外,目前仍是个谜。

脑海里浮现出袴田医师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他完全没有愤怒、憎恨、嫌恶的感受,但他明明就是从我身边夺走了妈咪和爸爸,并且玩弄我内心的人物。

为什么我能够原谅他呢?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袴田医师真的是只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为我治疗吗?最近,这样的疑问会忽然掠过脑中。他透过支配我来获得快感,这毫无疑问,但是想起他有时候露出的爽朗笑容,又让我觉得会不会不只是这样而已。

他会不会抱持着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纯粹想要救我的心?在那从幼时即遭受虐待而产生的邪恶人格一隅,曾有如果在爱的环境下长大便会显现的温柔萌芽。这样的想法,难道只是我期望之下的解释方式吗?

我和三位同为克服ILS的伙伴现在仍定期联络,飞鸟小姐的角膜移植手术成功,视力已经恢复了,下个学年会再回到飞行员培育学校;佃先生重拾律师工作,他坚定地宣告要为拯救因冤案而受苦的人们鞠躬尽瘁;环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也顺利成长,她诉说自己的决心,要努力让自己和被杀的未婚夫之间孕育的孩子幸福。

他们三人都说觉得自己在昏睡期间和我在梦中见过面,因为我他们才能从ILS中醒来。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但不知为何,每次听到这么说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画面。

和耳朵像兔子的淡黄色猫咪一起在危险却又充满魅力的世界里四处奔走的画面。那究竟是什么?是我陷入昏睡时做的梦吗?那神奇的动物每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就会涌出一股混合了幸福与哀伤的情感。

我「呼——」地吐了口气,离开客厅朝爸爸的房间走去,穿过现在仍摆放着两张床的房间,打开位于里面、爸爸用来当作书房的和室的门。

两坪多的狭窄和室里放着佛坛。

我走进爸爸生前使用的书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相框,是在那起事件发生前拍摄的照片,正中间是妈咪抱着年幼的我,两旁则站着爸爸和奶奶,仔细一看,照片一角也拍到了黄豆粉和跳跳太。

爱情浓密得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全家福照片,我将它按在胸口,像是要填满空在那里的一个大洞。

紧抱着几分钟之后,我将相框放回桌上,离开书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虽然体力已经恢复了,但花了将近六个小时在交通上还是累积了疲劳。

回到自己房间的我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面对立刻来袭的睡魔,我毫无抵抗地让意识落入深处。

好重……我感受到胸口的压迫而微微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大眼睛,像是浓缩了星空在里面的美丽琥珀色眼眸。

「……黄豆粉?」

说完,淡黄色的爱猫便用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脸颊。

「等等,很痒啊,别再舔了。」

黄豆粉从我的胸口跳下,移动到门前,似乎在邀请我一般「喵——」了一声。

「干嘛?你是在说跟我走吗?」

我一边抱怨一边起身,黄豆粉从门缝像液体一样溜了出去。

甩着有些沉重的头,我追在黄豆粉后面来到了走廊。

奇怪?我本来在做什么?

我带着疑问走下楼梯,等在一楼的黄豆粉跑向客厅的方向,我无奈地追在它身后,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料香气飘过鼻孔,菜刀敲着砧板的清脆声响传到了走廊。

有谁在吗?我记得这个家里……我甩着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头走进客厅之后,看见了一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报纸的男性背影。

「爱衣,你醒了吗?」爸爸折着报纸对我说。

「爸爸?!」

我眨着眼睛。为什么爸爸会?因为爸爸已经……

「就快吃晚餐了你却还不下来,所以我请黄豆粉去叫你。」

「啊,嗯,这样啊。」

已经这么晚了呀,那爸爸会在客厅里也是很正常的。我抓了抓太阳穴。

「小爱,有金楚糕你要吃吗?」

跪坐在沙发前地毯上的奶奶招了招手,黄豆粉在她的腿上缩成一团,喉咙发出呼噜声。

「晚餐之前吃点心会胖喔。」

我苦笑着,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我才想着在客厅角落笼子里睡觉的跳跳太耳朵好像竖了起来,它就转过头来看我。

「跳跳太,你好吗?」

我轻轻挥挥手,跳跳太的耳朵像是在回应我一般左右摇晃。

这样啊,我是在复职前先回来老家一趟吗?

「复职?」

我歪着头。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暂时停职呢?在我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而焦急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回头,看见站在那里的女性不禁瞪大了眼睛。

「妈咪?!」

「怎么啦,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穿着围裙的妈咪夸张地双手捂住耳朵。

「马上就要吃饭了再等一下,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咖喱喔。」

妈咪揉了揉我的头发之后回到厨房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我终于察觉到异样感的真面目。

原来是梦啊……

没错,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这里是从我的幻想诞生、昙花一现的世界。

我暂时闭上眼睛,等待数秒之后再睁开眼,原本在厨房里的妈咪消失了,爸爸、奶奶、黄豆粉、跳跳太也不见了。啊——果然是……

「果然是,梦啊……果然是我的幻想……」

「虽然是梦,但并不是幻想唷。」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抬起了头,餐桌上有一只奇妙的生物,拥有像兔子一样长长的耳朵,毛色浅黄的猫。

「库库……鲁……?」

从嘴里流泄出这句话的瞬间,沉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如烟花般鲜明绚烂地弹了出来。

和库库鲁一起在梦幻世界里四处奔走的记忆,宝石般光彩夺目的冒险记忆。

我倾身向前,抱住库库鲁小小的身躯。

「库库鲁!真的是库库鲁吗?!」

「是啊,真的是我呀。」

库库鲁的长耳朵环绕着我的背后,绒球般柔软、怀炉般温暖的耳朵。

「为什么?那时候你不是和少年X的库库鲁一起消……」

高涨的情绪让我无法完整说完一句话。

「对,我耗尽了身为犹他的库库鲁的力量,曾经一度消失,但是呀,身为犹他库库鲁的我虽然灭亡了,爱衣库库鲁的部分却没有消失唷。」

「这是什么意思?」

我将脸埋在库库鲁蓬松的毛发中问道。

「意思是就算犹他的能力消失了,比那个还要更强的东西却不会消失。」

「还要更强的东西?」

我反问道,库库鲁古灵精怪地微笑。

「就是我的本质,家人留给你的爱情……无限的爱唷。」

库库鲁骄傲地挺起胸膛,张大了双耳。

「我的本质就算粉碎四散了,也会继续存在于你之中,而今天你回到这个家中,回想起家人有多么爱自己,所以粉碎的我便能够再次集结,恢复成这个样子。」

什么理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因为现在我的臂弯中,有着重要的存在。

「那以后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对吧。」

「嗯,不过我已经不是犹他的库库鲁了,没有像之前那样的力量,是很弱小的存在,所以你醒了之后,也不会记得我。」

「怎么这样……」

我咬着嘴唇,库库鲁用耳朵温柔地轻抚我的脸颊。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随时都可以在梦中相见,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一定会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大家都在守护着你,打从心底深爱着你。」

我的手叠在库库鲁的耳朵上,点了好几次头,「嗯……嗯……」

「好了,再说下去,难得的晚饭都要凉了,差不多该开始『我们』的晚餐时间了。」

库库鲁合十敬拜般合起双耳,随着「啪」的声音消失了,相反地,原本消失的大家又都回来了。

我重要的家人们。

「好啦,晚餐煮好了,来吃吧。」

妈咪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盛好咖喱的盘子,从厨房走过来,摆盘的同时,爸爸和奶奶也坐到了位子上,妈咪脱下围裙挂在椅背,坐在我对面的椅子,笼子里的跳跳太朝着我们的方向,黄豆粉迅速地跑上猫跳台。

「那么,我们开动吧。」

在爸爸的招呼下,我们四人合起双手。

「开动了!」

我的声音带泪,回荡在四人与两只毛孩家族齐聚的空间中。

我张开眼睛,看见了怀念的天花板。

「啊——我是回到老家了吗……」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本来只是想躺一下,结果似乎是扎扎实实地睡了一觉,大概是因为这样,身体感到很轻盈。

不,不只是身体,心里也……

感觉好像做了什么愉快的梦,内容虽然想不太起来了,不过是个非常幸福的梦。

不知为何视线模糊了起来,有个热烫的东西滑过脸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不是从昏睡中苏醒时流下的冷如冰的泪水,而是融入了各式各样情感的热泪。

我的手轻轻贴在胸前。

二十三年来,一直大开的洞被填了起来。

猫一般柔软又温暖的东西,盈满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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