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i

第二卷 下 第四章 梦幻的腐蚀②

作者: 知念实希人 更新时间: 2026-04-10 06:39:37

4

我穿上浆得笔挺的新白袍,看向装在置物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略施薄妆的脸上浮现出凛然的决心。

「好!」我小小地喊了一声后关上置物柜。

在杂木林里找到久米先生遗体的隔天早上,我人在神研医院的置物柜室里。

前天深夜,离开埋着久米先生遗体的神社之后,我浑身泥泞地走在夜路上,利用路边看到的公共电话报了警,我告诉警方神社的杂木林里埋了一具尸体,无视对方询问我的名字便将话筒挂了回去,步行回到我居住的大楼。

脱掉脏污的衣服,冲了澡换上睡衣之后我就睡觉了,一夜无梦如烂泥般沉睡。

隔天近中午醒来,打开电视,上面已经在播报杉并区的神社发现遗体的新闻。只要警方搜查,也许就会察觉我是发现者,但我并不在意,我没办法放久米先生的遗体在那样冰冷的泥地下不管。

我是久米先生的未婚妻环小姐的主治医师,真有个万一,只要说昏睡中的她说了梦话,提到那个地点就好了。

我关掉电视电源,吃完饭后到警察局,将爸爸及奶奶提报为失踪人口。我对于很明显是出于自我意志消失的两人,警方是否愿意受理失踪报案感到不安,不过柜台的警察让人松了一口气地很干脆就受理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们会和你联络。」我向这么说的警察道了谢,离开了警察局。

虽然我不认为警方会认真搜索,但是只要报为失踪,如果有什么消息他们应该会联络我,这样就够了。

回到住家的我再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这是为了让筋疲力尽的身心复元到能够进行玛布伊谷米,能够再一次潜入环小姐的梦幻世界里。

虽然担心爸爸,不过我判断比起随意乱跑,现在应该先休息,首先要进行环小姐的玛布伊谷米,掌握线索,这才是找出爸爸最短的路径。

拜好好摄取营养,休养身体所赐,今天早上体力已经恢复得不错,可以进行玛布伊谷米了,于是这么判断的我,今早就这样出勤了。

离开置物柜室,搭上电梯前往病房,朝着环小姐病室走去的我,在谈话室前停下脚步,在为了住院病患和探病者能够谈话而准备的宽敞房间里,窗边有个矮小的男孩身影。我在些微犹豫之后,踏进了谈话室中。

「莲人。」

我走上前去出声叫唤,穿着病人服的瘦小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转过身的男孩,莲人看到我的脸,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在看什么?」

我蹲下身与莲人并排着看向窗外,莲人指着被雨云覆盖的天空。

「今天天气也很差呢,最近老是在下雨啊。」

阳光被厚厚的黑云遮蔽,虽然是早上外面却像深夜一样黑暗,不知道是不是气候异常,最近真的经常在下雨。

「爸爸和妈妈在叫我……」

莲人抬头看着天空小声说道,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恐惧。

「不用担心,爸爸和妈妈没办法进到这里来。」我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

「……但是,他们在叫我。」

莲人缩着脖子,蜷缩起身体。或许是长期遭受虐待的恐惧让他产生了幻听,我摸着他的头绷紧了双唇,这时候传来声音,「啊,在这里!」我回过头,双手扠腰的宇琉子正站在谈话室门口。

「你不在病室里害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

宇琉子还是一样驼着背,大步走过来牵起了莲人的手。

「好啦,我们回房间去吧。」

莲人轻轻点头,看来宇琉子像姐姐一样在照顾他。

「爱衣医生,谢谢你看着他。」

「没什么,我才要谢谢你,宇琉子,谢谢你这么照顾他。」

「因为啊,这个孩子放着不管太危险了,在爱衣医生能够帮助他之前,我就先帮忙看着吧。」

我帮助他……吗?我搔了搔脸颊。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帮助莲人,但我不认为没有儿童精神医学临床经验的我,拥有救治他的能力。

「我也想要替莲人治疗,但我并不是专家……」

「这和那没有关系,只有爱衣医生能够帮得了他,之前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

前几天我的确已经答应要帮莲人了,虽然是和孩子之间的约定,不,正因为是和孩子之间的约定所以更必须遵守。

「嗯,知道了,我也会尽我所能来保护莲人,这样可以吗?」

「嗯。」宇琉子眯起了那猫一般的大眼睛。

「那我们回房间去吧,草剃莲人。」

听到宇琉子那句话的我,发出了「咦?」的一声。

「怎么了,爱衣医生?」宇琉子可爱地微微歪了歪头。

「宇琉子,你刚刚怎么叫莲人的?」

「草剃莲人啊,这是他的名字嘛。」

「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我拔高了声音问道,宇琉子点点头,「当然。」

「莲人,你姓草剃吗?你叫做草剃莲人吗?」

和我对上视线之后,莲人迟疑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只告诉成为好朋友的宇琉子全名。

这是重要资讯,只要知道全名,就可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或许也能够逮捕虐待他的父母。在我这么想时,莲人一个转身,小跑步离开了谈话室,「啊,等一下。」宇琉子追在他身后。

一度不见人影的宇琉子从谈话室入口探出头来,留下「加油喔,爱衣医生,我支持你」就走了。

她是为了什么事替我加油呢?会不会是今天工作也要加油的意思?我搔着脸颊离开了谈话室。接下来的确是需要加油,我踩响高跟鞋沿着走廊前进,重新为自己打气。

关于莲人的全名,应该要向袴田医师报告,但在那之前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我打开个人病室的门走进去,走向窗边的病床,看着沉睡在那里的环小姐的脸,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告诉她的事情,我就感到心痛,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就绝对不会醒来。

我将手贴在环小姐的额头上,第四次念起了咒语。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我」渐渐往环小姐体内流去。

「哎呀,爱衣,欢迎回来。」

我张开眼睛,库库鲁举起了一只耳朵。

「我回来了,库库鲁。」

我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这里是摆满了用来处刑及拷问的工具,昏暗的地下室,是上一次玛布伊谷米失败的时候,我最后所在的地点。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啊,太好了,我还以为又要从琴键道路开始。」

「毕竟梦幻世界总是在变化嘛。不过这也不全然是好事,既然是接续上一次,就代表危险也和之前一样。」

库库鲁用耳朵指着我的背后,我一回头,无数的虫子攒动,从里面的墙壁缝隙涌出来。或许是打算和上一次一样从口中吐出光线抵御虫子,库库鲁像是要保护我一般站到前方。

「没关系,库库鲁。」

我的手迅速往旁一挥,与此同时,成群的虫子和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墙壁,那是我想像出来的光之壁。

撞到墙壁的虫子们留下滋滋声后逐渐蒸发。

「怎么样?」

我带点得意地微抬下巴,库库鲁仰头用瞳孔睁大的眼睛看着我,眨了数次眼之后,像拍手一样地合起双耳。

「真厉害呀,爱衣,你成长了很多嘛,感觉好像摆脱了迷惘。」

「嗯,我想起妈咪了,我见到妈咪了……时隔了二十三年之久。」

「是吗?太好了呢。」

库库鲁应该知道从上一次的玛布伊谷米到现在的这段期间,我发生了什么事吧,它只是开心地微笑着。

原本只是徒劳无功地撞向光之壁的虫子们开始集结了起来,它们打算像上一次那样变身成蝎子吧,这样的话光之壁就撑不久了。

「库库鲁,接下来我要呼唤环小姐的玛布伊,进行玛布伊谷米,这段期间请你想办法挡住虫子。」

「交给我吧!」

库库鲁挺起包覆在柔软毛发下的胸膛,向着因虫子的撞击而变薄的障壁,发出「喵!」的咆哮声,从它嘴里射出的光线逐渐修复了闪耀的障壁。我走近靠在墙上的十字架,十字架的阴影处放着音乐盒,我朝装在里面的环小姐的库库鲁,心脏般跳动的小颗雷射光球说话。

「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重要之人。」

雷射光的光量似乎增加了。我的脖子后弯抬头看着渗出地下水的天花板,我没有像飞鸟小姐或佃先生那时候一样大喊出声,没有这个必要。

「环小姐,请听我说。」

我轻声细语道,眼前出现穿着洋装的环小姐,后方景物隐约可见,我知道她不是实体,只是意识投射而成的影像。

「初次见面,环小姐。」

「……你是?」环小姐以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我。

「我是识名爱衣,你的主治医师。」

我自我介绍之后,环小姐皱起眉,「主治医师?」

「我是谁并不重要,因为等你醒了之后一定不会记得,更重要的是久米先生的事。」

在我说出久米先生名字的瞬间,环小姐原本呆滞的表情开始复杂地抽动,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对心爱之人的想念,以及对他的怀疑。

「未婚夫久米先生是杀人凶手,而且可能是二十三年前犯下无差别大量杀人的少年X,这么想的你感到绝望,没错吧?」

我对着畏怯地点头的环小姐清楚说道。

「久米先生没有杀任何人,当然他也不是少年X。」

环小姐瞪大了眼睛,从微启的唇间溢出「但是……」的声音。

「首先,佐竹优香小姐的案子连杀人都不算,她是自杀的。」

轻轻触碰环小姐眉间的我集中意识,将那起事件真相的影像传给她,环小姐的脸上渐渐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是之后发生的案子才不是自杀!」

环小姐拍开我的手后退一步大叫。

「警方说他绝对是凶手,他们说有证据,而且在那个人瞒着我租的仓库里,还贴有很多张被杀掉的男子的照片!」

「那个仓库真的是久米先生租的吗?」

我这么说完,环小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地「咦?」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间仓库是久米先生租的?文件上的租用人写的不是你的名字吗?」

「可是我没有租仓库……而且我回家时,他很慌张地把文件藏起来。」

「环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那间仓库是用你的名字租的吧,那么,为什么文件是寄给久米先生?」

「那是因为……实际签约的人是他吧……再说那是一间可以用别人名字签约,做事随便的公司。」

「那间公司确实管理松散,只要付钱,不用确认是本人也可以签约。不过就算如此,合约书不是寄给立约人的你,而是给保证人久米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那,这是怎么回事……?」环小姐一脸疑惑地说。

「我想那并不是签约公司寄来的,而是第三者寄的,为了让久米先生看到那份文件。」

「咦……?咦……?」环小姐浮现充满疑问的表情。

「请站在久米先生的立场思考看看,打开了收件人为自己的信封之后,里面装的却是用未婚妻也就是你的名字租的仓库合约书,然后保证人栏位则写着自己的名字,不仅如此,连『请隐密并火速确认』的警告都装在一起,看到这些东西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

「应该会认为你瞒着自己签订了仓库租用合约,并且卷入某些纷争中吧,所以久米先生才会在你回家时迅速藏起文件。」

我看着环小姐瞪大了眼睛继续说道。

「之后久米先生到那个仓库去查看,结果那里贴着佐竹优香小姐和某个中年男子的照片,与那个曾经尾随过你的人物装扮极为相似的男子的照片。久米先生以那张照片为线索,循线找出男子潜伏的地点,结果到了那里却发现惨遭杀害的男子遗体。」

我一口气说完,观察着环小姐的反应,她一脸僵硬地抱着头,大概是拼命地在咀嚼如洪水般涌来的资讯吧。这时候响起了火药爆炸般的轰隆声。

我回过头,光之壁的对侧有一只大象大小的蝎子举起了尾巴,它的尾巴如鞭子般挥动,前端的毒针刺向光之壁,轰隆声再次响起,库库鲁从口中吐出光线,拼命修复障壁。

「这里交给我,爱衣你集中精神在玛布伊谷米。」

吐完光线的库库鲁大叫。蝎子再次举起尾巴,库库鲁低下头,伸长了双耳,钢化的双耳交叉,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从根部剪掉蝎子的尾巴。

蝎子发出麦克风啸叫的诡异声开始发狂,长枪般的八只脚刨削着石地板。

像是刮过大脑表面的噪音让我按着太阳穴。大量虫子的振翅声,振动着地下室的空气,从深处墙壁涌出的虫子大军,集中到尾巴的断面,渐渐融入其中,眼看着被剪断的尾巴即将再生,我重新转向环小姐。

「环小姐,以你的名字租用的仓库里,贴着优香小姐及中年男子两人的照片,甚至放着大量的凶器,之后,还发现了照片上的中年男子被杀害的遗体,从客观的角度,你会怎么看待这个情况?」

「客观的角度……」

环小姐茫然地重复这句话,数秒后,她的表情快速地绷了起来。我点点头,慢慢说道。

「没错,看起来就像是你在调查那两个人……然后,将他们给杀了。」

「怎么会……我没有理由杀他们。」

「不,客观来看的话无法如此断言。你为了让久米先生解脱,于是杀害了虐待他的优香小姐,但是某名男子察觉到了这件事,所以开始调查你,而你认为杀害优香小姐一事快要被揭穿了,于是就反过来找出该名男子的居住地,杀他灭口。」

「这太奇怪了!因为优香小姐已经和久米分手了,我根本不需要杀她。」

「即使分手了久米先生也无法忘怀优香小姐,所以你为了将他据为己有便杀了优香小姐。你可能会被这样怀疑,至少,整个状况足以让人这么想。」

我停顿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后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也因为如此,久米先生为了保护你才会自己顶罪,向佃律师承认自己杀了那两人。」

细微的哀鸣声从环小姐口中流泄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环小姐像在说梦话般地呓语着。

「有一个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在背后……谁会做出这种事……」

「……是少年X。」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脑海里闪过那双如爬虫类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下腹使劲出力,压抑了恐惧。

「少年……X……?但是警方说久米就是少年X……」

「环小姐,请你仔细回想,久米先生不可能是少年X的,因为你在重新弹起钢琴的同学会那一晚,久米先生不是这么说过吗?他说以前曾经看过你弹钢琴的样子,你那时候看起来弹得非常开心。」

环小姐的口中溢出了「啊?!」的声音。

「没错,如果久米先生是少年X冒名顶替的,那他就不可能在国中时看过你弹琴的样子,久米先生不是少年X,他只是代罪羔羊罢了。」

「代罪……羔羊……?」

「对,那名变成是久米先生杀害的中年男子,当时正在追查改名换姓隐身起来的少年X,真实身份快要曝光的少年X收拾了该名男子,并且伪装成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案子,不仅如此,他还计划了让他人认为久米先生才是少年X。」

「这种事该怎么……」

「首先,少年X找出管理松散的仓库公司,以环小姐为租用人,久米先生为保证人租下仓库,因为租金是预先付款,所以公司也没有确认是否为本人,联络应该都是靠邮件吧。而他为了让被害人中年男子看起来像在调查你,因此还做了一些障眼法,例如穿着与该男子相同的打扮,在夜路上尾随你。之后,完成准备的少年X将仓库合约书以及会引发不安情绪的警告一起寄给了久米先生,于是感到不安的久米先生便和少年X商量该怎么办。」

「商量?!久米认识少年X吗?」环小姐瞪大了眼睛。

「何止是认识,久米先生根本成为少年X操控的木偶了。少年X现在应该是从事心理咨商一类的工作,虽然不知道他们认识的经过,不过他以咨商师的身份……洗脑了久米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自然地脱口说出「操控的木偶」以及「洗脑」等刺激性的词汇,虽然我感觉不对劲但还是继续说道。

「环小姐,或许你也见过少年X,在你陷入昏睡之前,有没有什么人和你联络?像是说要告诉你久米先生在哪里,然后把你约出去?」

ILS的病患们在陷入昏睡之前,都被某个人约到同一个地方的可能性很高,而我推测那个把他们约出去的人,就是少年X。

改变了姓名的少年X,对控制他人的人生产生了快感,将许多人纳入自己的支配下,并将他们逼到绝境走上自杀之路,飞鸟小姐和佃先生一定也是受到少年X操控的被害人。

想到这里,我的手扶上额头。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知道?现在这些资讯是从哪里……?我再次感到强烈不对劲的感觉,环小姐在我面前抓乱了头发。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看来玛布伊被吸走前后的记忆果然会产生混乱,我暂时将探询少年X真实身份的事搁置一旁。

「很抱歉造成你的混乱,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知道久米先生成长过程的少年X,打算拿他在危急时当自己的替身,在那之后,因为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受害者中年男子知道了,于是少年X就实际执行了筹备已久的计划。过去每当久米先生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他都会和少年X商量,而少年X就操控着这样的他,引导他到仓库,以及少年X自己下手杀害的男子遗体所在的公寓房间,并这么说。」

我明知自己正在做一件残酷的事,依然开口道。

「再这样下去,你的未婚妻会被当成杀害佐竹优香及中年男子的凶手遭到逮捕,想要避免这个情况发生,就只能由你来顶罪了。」

环小姐双手捂着嘴,全身脱力般跪倒在地,寻求浮木似的眼神看向我。

「他……久米现在在哪里?」

为了传达久米先生的临终样貌,我缓缓伸出手。我明白得知实情之后,环小姐会有多么痛苦,但我无法在不告诉她这件事之下进行玛布伊谷米。

我的指尖碰在环小姐眉间,她的瞳孔慢慢地瞪大,从半张的嘴里溢出呻吟声。

环小姐崩溃了,她以跪趴在地的姿势抱着头,身体开始细微颤抖了起来。

「不要……骗人的,告诉我这是骗人的……」

我咬着唇看着令人不忍卒睹的环小姐的样子时,忽然响起了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咬紧了牙根。光之壁破裂了,发出黑光的巨大蝎子正在靠近。

我摆好戒备姿势,一道小小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我不是说了,那只蝎子就交给我。」

库库鲁用化成利刃的双耳与蝎子对战,一边这么说。因为目标巨大,库库鲁的攻击几乎招招命中,不过蝎子的身体虽然受了伤,却马上有虫子聚集到伤处进行修复。

「但是……」就在我迟疑时,库库鲁扬起了单侧嘴角。

「你不是还有该做的事吗?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玛布伊谷米。

「你再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我大声喊道,库库鲁一脸开心地回答:「遵命!」

我双膝着地,看向跪倒在地的环小姐的脸。

「环小姐,你知道了吧,久米先生并不是什么杀人魔,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他是非常温柔的人。」

虽然我拼命说着,环小姐却没有反应。我侧眼确认装在音乐盒里的环小姐的库库鲁,雷射光线的亮度变得比刚才还要微弱了。

就算说出了真相,如果环小姐还是陷在绝望之中,那么玛布伊也无法恢复力量,玛布伊谷米没有完成,这个梦幻世界就不会结束。

久米先生不是杀人凶手,但是他却被人杀了,两人再也无法相见,环小姐现在因为此事而感到绝望。

「听我说,环小姐,久米先生为了救你而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过得幸福才是他的心愿啊。」

「为什么久米不相信我……?」环小姐声若蚊蚋地说道。

「咦?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去杀人,如果他愿意相信我不可能是凶手的话就好了,这样他就不需要死了。他……不愿意相信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

我无意识地大喊了起来,环小姐迟钝地抬起头,以失去了情感光芒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我会大叫呢?我发现了什么吗?我闭上眼睛,回想在通往神社的阶梯上,和他同步时的事,他那直接流入我脑海中的情感逐渐复苏。

屏住一大口气的我,张开眼睛抓住环小姐的双肩。

「环小姐!久米先生相信你,他的确相信你不可能是犯人。」

「你在说什么……那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知道你不是凶手,只是从整体状况来看警方不会这么想,再这样下去你会遭到逮捕,因为他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将怀疑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我会……被逮捕……」环小姐迷茫地说着。

「没错,他在优香小姐的案件中被逮捕时,了解到警方的讯问有多么难熬,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经验,所以他不能让现在的你被逮捕,因为你现在处于特殊状态。」

「特殊状态?没这回事,我很一般啊,和平常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你只是忘记了,回想起来吧,为什么夜路中遭到男人追赶时,你不是直接双手着地,而是从肩膀倒地?为什么你和久米先生都很会喝酒,却买了无酒精啤酒?」

视线的角落,装在音乐盒里的环小姐的库库鲁大大地跳动了一下。

「我……」

环小姐双膝着地,两手按着下腹部,从她的手下方溢出了柔和的光芒。

我对着环小姐微笑,轻声告诉她这个事实。

「没错,你怀孕了,有了和久米先生的孩子。」

「孩子……宝宝……我和他的宝宝……」

环小姐颤抖着声喃喃说道,四周地板散发出光芒,从那里冒出了一颗拳头大弹珠般的蓝色泡泡,泡泡在环小姐脸颊高度破裂的同时,发出了摇动手摇铃般的澄澈声音。

在目瞪口呆的我眼前,红色、绿色、黄色、粉色、橙色,各种颜色的泡泡从地板产生后飘到空中,破裂后发出声响,接着,泡泡破裂的声音谱成了一首优美的曲子。

《平安夜》。庆祝救世主诞生,寂静庄严且清新的旋律。

平安夜

圣善夜

万安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环小姐带着哀伤地微笑,轻抚着孕育微弱光芒的下腹部,嘴里一边哼着歌词。我眯起眼看着她的身影,一个小小的影子跳上了我的肩膀。

「很抱歉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打扰,不过你能来帮个忙的话就太感谢了。」

坐在我肩上的库库鲁一边死命挥动刀刃双耳一边说,转头看去的我绷起了脸。不知何时,巨大的蝎子已经逼近到身边了,粗壮如非洲象鼻子的尾巴猛力挥下,我迅速举起两手去挡,从掌心迸发的光之激流剧烈撞击蝎子的尾巴,一种骨头被辗过的冲击窜过全身。

库库鲁用双耳刀刃一根根切下蝎子的脚,但仍然马上被大量的虫子逐一修复,我脚下使劲身体往前推想逼退蝎子,但蝎子尾巴上的毒针拨开光线,一步一步逼近。

就在毒针即将刺到我的掌心时,类似敲击铜钹的声音传遍地下室,我的视线转往发出声音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小型的音乐盒。

一束红色雷射光线从音乐盒中射出,贯穿了巨蝎的头部,蝎子黑亮的身体大大地痉挛了一下,便在原地崩塌,原本近在咫尺的尾巴无力地垂下,施加在手臂上的压力也消失了。

无数的虫子从倒伏的蝎子身体涌出,想要窜逃到墙壁及天花板缝隙中,不过在那之前,从音乐盒里飘起的雷射光球一口气膨胀,仿佛交响乐团在近距离演奏的大声量响彻了整个地下室。

第九号交响曲,第四乐章,是贝多芬最后创作的交响曲的高潮,又称为《快乐颂》,随着其强而有力壮阔的旋律,雷射光线繁复地变换色彩,在黑暗的空间里巡梭。

群虫一碰到雷射光,就一只一只蒸发,仅仅十数秒之间,原本充斥在房间内的大批虫子被驱赶到一只不剩。

四处遍布着每几秒就改变颜色的雷射光,以及有如交响乐团演奏的雄壮乐音,这间地下室已经化身成了前卫的音乐厅。正当我陶醉在奢侈的演奏会之中时,雷射光线渐渐聚拢到环小姐面前,不久,变化成了人的形状。

雷射的光芒消散时,环小姐的面前站了一名男性。

久米先生,那个爱着环小姐,为了她献出一切的男人。

「……环。」

「……久米。」

环小姐抓着久米先生伸出的手站了起来,依偎的两人额头碰着额头。

「对不起,让你留下悲伤的回忆,我真的很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与你共组家庭,一起养大这个孩子。」

久米先生爱怜地轻抚着环小姐的腹部。

「不要道歉,」微笑着的环小姐,从眼中落下一行清泪,「是你救了我和……这个孩子。」

久米先生和环小姐的手交叠,放在孕育着两人生命结晶的腹部上。

「哎呀,真是美好的景象呢,这样这次的玛布伊谷米也成功了呢。」

因为与蝎子交战,而随处可见轻微出血的库库鲁在我的肩上说着,我的手贴在库库鲁的伤口上为它治疗。

「喔!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到了呀,你真的成长了呢,爱衣。」

库库鲁开心地竖起了双耳。

「我问你,难道库库鲁这种存在是……」

我想要将从截至目前的三次玛布伊谷米经验中想到的假设说出口,但是库库鲁「嘘」了一声,用一只耳朵堵住了我的嘴。

「你看,现在气氛正好,不可以打扰他们喔。」

库库鲁以另一只耳朵指着环小姐他们。

「我会好好珍惜这孩子……我一定会让他幸福……」

「嗯,你和这孩子,我会永远为你们两人的幸福祈祷。」

地下室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这道光逐渐扩散到整个房间。

「环,不要忘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在守护着你。」

两人的身影随着久米先生的话语渐渐融入光芒中,梦幻世界正在消失。

「好了,差不多是暂时说再见的时候了。」

「等一下,库库鲁,我还有事想问你!」

我拼命地对着身体逐渐变透明的库库鲁说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下次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比起这个,加上这一次,你已经成功完成了三个人的玛布伊谷米,不过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喔。」

「真正的挑战?这是什么意思?」

我急迫地问道,库库鲁拍动双耳从我的肩上飘了起来。

「意思是下一次要为最重要的人进行玛布伊谷米。」

「最重要的人,你是指最后的ILS病患吗?住在特别病室里的病患,果然就是吸走了另外三人玛布伊的人,也就是萨达康玛利吗?」

根据奶奶的说明,萨达康玛利在吸取了他人的玛布伊之后会陷入昏睡,而那个人的玛布伊会持续徘徊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

环小姐的梦幻世界里没有她自己的玛布伊,在玛布伊谷米最后一个阶段出现的环小姐不过是个没有实体的影子般的存在,这样的话,最后的ILS病患,被藏在特别病室里的人,一定就是萨达康玛利。

「你说得没错。」

飘浮在光芒中的库库鲁很干脆地肯定。

「在特别病室里的人,正是吸走了另外三人玛布伊的所有起源,是萨达康玛利。完成那个人的玛布伊谷米之后,一切都会解决,先前这三人的玛布伊谷米,全都是为了替该人物进行玛布伊谷米而做的准备。」

「准备?这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

我和库库鲁的身体变得更透明了,梦幻世界即将崩毁。

库库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向我说道:「听我说,爱衣。」

「最后的玛布伊谷米会非常残酷,为此你一定会经历非常痛苦的过程,但是我相信现在的你绝对没问题,因为经过这三人的玛布伊谷米,你已经成长了非常多,应该可以接受一切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正想靠近库库鲁时,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光芒中。

「那么爱衣,我们下次见,在最后的梦幻世界里。」

听着库库鲁的声音,我感觉到意识轻飘飘地逐渐往上飞去。

「库库鲁……」

我轻声呢喃,同时抬起眼皮,环小姐正躺在眼前的病床上。

我从她的额头轻轻收回手,她的脸上留有眼泪的痕迹。

环小姐发出「唔、唔……」的声音,她的双手覆盖在孕育着新生命的下腹部上,纷乱的内心,因为库库鲁留下的话而渐渐充满了成就感。

再过不久,环小姐就会睁开眼睛了吧,我完成了三个人的玛布伊谷米,成功治疗了所有由我负责的ILS病患。

我不经意看向挂钟,进入梦幻世界之后已经过了约一个小时。

这一次现实世界的时间过得比平常还要久呢,正当我想着这件事时,挂在脖子上的PHS震动了起来,我一看液晶萤幕,是袴田医师打来的。

怎么了吗?我按下通话钮。

「爱衣医师,大事不好了。」

电话一接通,袴田医师就以非常凝重的声音说道,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不安,我转身背向环小姐的病床,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在我身旁的窗户因风吹而发出「喀哒喀哒」的撞击声,敲在窗上的雨滴声嘈杂无比,我将PHS紧贴在耳朵之后,传来了袴田医师满是苦恼的声音。

「莲人失踪了,他似乎是跑出医院了。」

窗外闪过的电光,将房间染成了黄色。

5

「很可惜,目前还没找到那男孩。」

坐在桌子对侧的园崎刑警这么说。从完成环小姐玛布伊谷米的那一天,也是莲人失踪的那一天起,已经过了三天。

一确定莲人不在院内之后,包含我和华学姐在内的职员数十人便马上在暴风雨之中搜寻医院周边,但是却没有发现莲人,我们也和警方联络请他们派人搜索,但目前别说找到人了,就连行踪都没能掌握。

于是在毫无线索之下过了三天,今天园崎刑警和搭档,名为三宅的练马署刑警一起来访,说明目前的情况。

病情说明室里,桌子对侧是园崎和三宅两名刑警,这一侧则坐着我和袴田医师,或许是两坪多的空间里塞进了四个人,呼吸感觉有些困难。

「连续三天都找不到人,有可能是被卷入了某个犯罪之中。」

园崎刑警低声道。

「这该不会是指被连续杀人凶手找到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莲人也许是现在仍在持续的可怕杀人事件里唯一的目击者,无法否认被凶手盯上的可能性。三宅刑警冷淡地答道:「我们正在搜查各种可能,其中也包含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园崎刑警以意有所指的语气说道,同时斜眼看着袴田医师。

「因为院长医生说转院到警察医院会有危险,我们才打消了念头,结果那个男孩却陷入了更危险的情况里,您打算怎么负起责任呢?」

「等到找回男孩之后再来追究责任也不迟吧?找到活着的他,或是找到变成遗体的他责任不同不是吗?」

袴田医师的回答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园崎刑警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哎呀,看来你对他是生是死没有什么兴趣呢。」

园崎刑警像是要重新提振精神似地说。

「如果我知道你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就不会将重要的目击者交给你了,真的是太让人火大了,这下子,不但杀人案越来越难解决,搞不好还会有新的牺牲者出现。」

他说得没错。袴田医师可以拯救莲人,我也是因为这么想,才会交给袴田医师,结果却……我的视线转向坐在隔壁的袴田医师,他那如同戴了面具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看起来就像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本来以为可以从你们这里获得寻找男孩的资讯才来的,看来完全是白跑一趟了,主治医师是这么随便的医生根本就谈不下去了啊。」

就在园崎刑警站起身时,我想起了前几天和宇琉子的对话,那一天,我答应了宇琉子要由我来帮助莲人,如果袴田医师不可靠,那我就必须做点什么。

「那个……」我站起身,「有什么事吗?」园崎刑警以讶异的眼神看向我。

「莲人会不会回到他父母身边去了?」

「父母身边?这不可能。」

虽然园崎刑警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但是,在失踪之前,莲人曾看着外面说『爸爸妈妈在叫他』。」

园崎刑警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原本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原来如此,和院长医生比起来,你似乎比较在意那名男孩,我记得问出他全名的人也是你吧。」

「不能算是我,是和莲人成为朋友的孩子告诉我的。」

「枝微末节的事就不谈了。」园崎刑警摇摇头,「如果您知道什么关于那名男孩的事,不论什么事都好,可以告诉我们吗?」

该连那件事都说吗?那一定只是他在混乱之中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罢了。犹豫了几秒之后,我开口道。

「莲人还说过……是爸爸和妈妈做的。」

「做的?做了什么?」

「从那时候的对话脉络来看……我想是连续杀人。」

刑警们瞪大了眼睛,但是袴田医师却仿佛没听见我说的话一般毫无反应。

「那名少年说自己的父母是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吗?」园崎刑警上半身往前倾。

「虽然不是很明确,但他说了类似的话……」

我畏缩地说完,园崎刑警粗鲁地抓乱了头发。

「真是的,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

「我想,大概只是他的脑中将残忍施加虐待的父母和连续杀人凶手的样子给搞混了。」

园崎刑警双手抱胸看着我。

「男孩的双亲当然不是什么连续杀人凶手,不仅如此,他最近也没有遭受来自亲生父母的虐待。」

「……什么?!」这次换我吃惊了,「没有受到虐待?这不可能,莲人身体上的伤,毫无疑问是最近遭到严重虐待所造成的。」

「不过下手的人不会是那名男孩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笃定?请你们仔细调查!」

情绪激动的我站起身,园崎刑警冷眼看向我。

「草剃莲人,这是那名男孩的名字对吧,调查的结果的确有该名儿童的纪录,多亏了你,我们才知道了他的身份,在询问过儿少保护机构后,也有他过去遭到父母虐待的被害儿童纪录。」

「那……」我倾身向前,园崎刑警一只手堵到了我面前。

「请冷静,话虽如此,但他的父母不可能直到最近都还在虐待他,也不可能是连续杀人凶手……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皱着眉反问。

「对,草剃莲人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被某个人给杀了。」

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面前,园崎刑警继续阴郁地说道。

「自从发现他父母的遗体之后,就再也没有草剃莲人这号人物的纪录了,直到前几天被发现之前,他一直是从社会上消失的状态。」

T恤加上牛仔裤,我穿着这样轻松的服装仰躺在床上,持续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回到自己的大楼住宅之后,我就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沉思。

——草剃莲人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被某个人给杀了。

——自从发现他父母的遗体之后,就再也没有草剃莲人这号人物的纪录了。

几个小时前从刑警那里听到的消息不停在我脑海里播放。

父母被某个人杀害,然后莲人一直下落不明,也就是说,犯人绑架了莲人,之后虐待他同时将他扶养长大吗?

若是在还不懂事时就被绑架的话,会将对自己施虐的大人认作是父母也无可厚非,莲人在言谈间透露了自己的父母就是目前在这一带犯下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杀了莲人父母的凶手不仅绑架他,对他施以严重虐待养大他,到了最近还开始连续杀人吗?然后将莲人带到犯案现场去,让他目击残忍的犯罪行为之后再放了他……

我双手抓乱头发,在刚刚的假设里,凶手的行为太没有一致性了,为什么要绑架莲人养大他?为什么要带他到犯案现场去?更根本的是为什么要不停犯下连续杀人案?一切都无法解释。

有什么东西出错了,如果不换其他方式思考,就没有办法找到莲人。

我全身倦怠地缓慢起身,拿起放在小矮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晚间新闻节目放映在萤幕上。

『……目前仍在搜索下落不明的男孩,警方出动三百人搜查周边,然而还未有任何发现,男孩的安危令人担心。』

刚好在播放有关莲人的新闻。有可能是连续杀人案目击者的男孩失踪,引起了社会高度关心,因此成为一大新闻。

画面里,警方在雨中拿着长竿戳刺茂密的草丛,也有潜水员潜入池子中,我理解到这些景象代表的意义,抓着遥控器的手越来越用力。

警方认为莲人可能已经死亡了,而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推测成为现实的可能性也越来越高。

必须尽早找到他。我虽然着急,但目前警方正在进行大规模搜索,没有我这个普通民众出场的机会,无力感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我的内心。随着主播一句『下一则新闻』,画面也跟着切换,心脏用力地跳了起来,那是从空中拍摄的我发现久米先生遗体的那个神社。

『前几天在杉并区的神社后方森林里发现的遗体白骨,在警视厅的调查下,已证实是因杀人罪嫌遭到通缉,被认为逃亡中的久米隆行嫌疑犯。久米嫌疑犯约在两年前,将曾经交往过的佐竹优香小姐……』

我听着主播滔滔不绝念着稿子的声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警方终于发现那具遗体是久米先生了。杀人疑犯已经死亡,这下警方会开始认真搜查了吧,也许会注意到发现遗体的人是我,我必须先作好心理准备,即使事情如此发展也不能显现出慌乱。

这时候,电视响起轻快的电子音,画面上方出现「新闻快报」的字样。

是什么呢?我饶富兴味地身体微微往前倾。

「练马区内发现五具遗体 是现在发生于东京西部的连续杀人案吗?」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我,下床走近电视。

又发生杀人案了,那个可怕的连续杀人案,而且这次竟然有五个人……

我呆若木鸡地反复看着新闻快报的文字,从画面旁边伸出来的手递给主播一份稿子,主播一时瞪大了眼,之后以稍微高亢的声音开始播报。

『呃,最新消息,练马区内的路边发现了男女五人的遗体,从遗体状况来看,警视厅判定为他杀,现正仔细调查与东京西部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之间的关系……』

我按下遥控器按键关掉电视。在笼罩着凝重寂静的房间里,我跪坐着陷入沉思,莲人住院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杀人案,然而就在他消失以后,事件再次发生,这会是巧合吗?

我看着窗外,想起了莲人说的「爸爸妈妈在叫我」,会不会对凶手来说,莲人具有某种重要的意义?像是出于某种原因,只要他不在就没办法杀人……?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陷入了死胡同中,我想不出莲人不在就无法杀人的逻辑,大脑像是被人徒手抓住般疼痛,我按住了头。要思考的事实在太多了,我担心的不只是莲人,还有爸爸现在怎么了也让我一直很挂心,只是我对爸爸不像对莲人有那么大的危机感,爸爸在追查的少年X现在在哪里,我已经可以预想得到了,现在的那个男人不可能伤害到爸爸。

我揉着太阳穴,慢慢整理思绪。

半年前,少年X杀害了追查自己真实身份的中年男子,并将罪嫌嫁祸给久米先生之后勒死他。和久米先生同步,共享那一连串经验的我,知道了久米先生将应该是少年X的人物称为「医生」。

少年X现在大概在从事咨商一类的工作吧,然后或许是在受到优香小姐虐待时,又或者是无罪释放之后,我不知道,总之久米先生以病患的身份和少年X相遇,并深受吸引。少年X就是拥有如此魅力,且咨商技巧极佳吧,所以才能够让病患成为自己的俘虏,随心所欲操控他们。

我在玛布伊谷米时看到的ILS病患的记忆中,出现了符合该条件的人物。

相信自己差点被所爱的父亲杀害的飞鸟小姐,苦恼于自己的正义是错误的佃先生,身处于绝望之中的两人因为某个人的照护,内心在即将崩溃之前踩了煞车,而我感觉他们似乎拥有玛布伊被吸走并陷入昏睡的前一晚,被该名人物约出去的记忆。

两人记忆最后的部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玛布伊紧接着被吸走的影响,蒙上了一层杂讯而看不清楚,不过找他们出去的人一定是少年X没错。因绝望而被他趁隙纳入支配下的飞鸟小姐和佃先生,虽然是三更半夜仍答应他的要求出门,然后,环小姐也在那个地方吧,只要说要告诉她下落不明的久米先生的消息,就能够轻易诱骗出环小姐。

少年X为什么要骗出三人?是为了要直接加害于他们,少年X大概是打算杀了他们三人吧。因为杀害了追查自己真实身份的中年男子,接着再对久米先生下毒手,让他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杀人冲动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法继续控制。

一想到这里,我的手捂住了嘴巴。冷静下来重新检视,这似乎是个有些强词夺理的推论,然而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有一股坚定的自信,这个假设就是正确答案。

难道是因为我身为犹他的能力提升了?我在三人的记忆中没能看清楚的部分融入我的潜意识中,引导我找出答案吗?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强迫自己接受,继续往下思考。

少年X与他们三人齐聚一堂时,发生了某些争执,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三个人的玛布伊被少年X吸走,导致ILS发作,所以他们三人才没有受到少年X的伤害,而是失去玛布伊的身体循着回巢的本能,糊里糊涂地回到自己家中。

吸取了他人玛布伊而引发ILS的人,会被困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中,以玛布伊的状态持续徘徊,奶奶是这么说的,但是此前的三个梦幻世界里,并没有看到创造出该世界的本人的玛布伊在徘徊。

也就是说,最后的ILS病患正是少年X,他就是吸走了玛布伊的罪魁祸首、萨达康玛利不会有错,我如此相信。

现在仍处于昏睡状态的少年X,被袴田医师和华医师藏匿在神研医院的特别病室中。

少年X究竟是谁?为什么袴田医师他们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将他藏起来?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抵达真相了,这股预感在背后推着我。

袴田医师和华学姐究竟知不知道住院病患其实是少年X?我的手抵在嘴边努力思考。

华学姐以前曾说过最后的ILS病患可能和连续杀人案有关。从两个月前就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年X,不可能是现在还持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只是我觉得少年X十分有可能和杀人案牵扯到一些关系。

二十三年前,不带丝毫感情盯着我的双眼,那个男的是怪物,他和遗体被破坏到无法辨识原形的连续杀人案就算有什么关联也不奇怪。

被卷入连续杀人案的莲人,以及在追查少年X的爸爸,他们两人的线索都在入住特别病室中陷入昏睡,被认为是少年X的人物身上,而我,拥有窥视该人物记忆的能力。

距离上一次玛布伊谷米已经过了三天,体力已经恢复了,我随时都可以进行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玛布伊谷米,不过,问题是该怎么到特别病室去……

就在我想到这里时,房间里响起了「叮咚」的声音。

思绪被打断,让我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啊。来到玄关的我从猫眼看出去,发出小声的哀嚎,站在门外的是我见过的两名男性,名为园崎和三宅的刑警。

这么晚了刑警还找上门来,我只想得到一个原因,是久米先生的案子,他们已经知道发现遗体的人是我了吗?

我将紧张参杂在呼吸中吐出,轻轻地打开门。

「晚安,识名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了。」

园崎刑警深深地低下头,但是我却没有漏看他那穿着皮鞋的脚固定住了大门,好让我没办法关起门。

「……有什么事吗?」

我带着警戒问道,园崎刑警往左右看了看。

「在这里可能会被其他住户听见,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进屋里?」

遣词用字很客气,但那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我转头看着屋内,让两名男性,而且是在这个时间进屋子里令我感到抗拒,但是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因为我的拒绝而离开。「请进。」我面露不快地请他们入内,从他们光明正大进到屋里的态度,感受得到他们已经习惯践踏别人的生活空间了。我拿出两块坐垫,让两人坐在屋子中央的矮桌旁,决定先去泡杯咖啡再说。

「请用,虽然是即溶咖啡。」

我将三杯咖啡和砂糖包摆在矮桌上。「谢谢。」园崎刑警直接喝了一口黑咖啡之后,将杯子放回碟子上,陶器撞击的「喀嚓」声振荡了空气。

「那么……」园崎刑警舔了舔沾在唇上的咖啡,「很抱歉突然前来打扰,但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直接通知您。」

「你说通知,是什么事?」我的背脊流过冷汗。

「在那之前要先和你确认,前几天您将令尊和令祖母提报为失踪人口,这件事没错吧?」

「对,没错,你们知道爸爸和奶奶目前的所在地了吗?!他们现在在哪里,有新的消息了吗?!」

我从坐垫上抬起身,园崎刑警和三宅刑警则互相看着对方,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浮现出些微的困惑神色。

「呃——识名医生,很抱歉,」园崎刑警清了清喉咙,「我们没有关于他们两人的新消息,而从医院逃走的那名男孩,很可惜也没有特别的进展。」

膨胀的期待迅速泄了气。

「那么,请告诉我你们今日的来意。」

已经不可能听到我想听的话题了,我重新端正坐姿。

「该从哪里说起呢,首先,前几天从某个神社后方的杂木林里发现了化为白骨的男性遗体。」

果然是这件事,我咬紧牙根,不让表情显露出慌乱的神色。

「好像有在新闻上看到,这件事怎么了吗?」

「其实啊,」园崎压低了声音,「根据科学搜查研究所调查的结果,已经确定那具遗体是久米了。」

「久米?」我明知故问。这一定是诱导询问,除了身为佃先生以及环小姐的主治医生之外,我和久米先生之间没有交集,对他知之甚详会很不自然。

两名刑警再次交换了某种眼神,不知为何他们脸上浮现的困惑看起来越来越深。

「呃——识名医生,您知道久米隆行这个人吧?」

「这个嘛,是谁呢?难道是我曾经负责的病患吗?我诊疗过许多病患,没办法记住所有人……」

「不,不是的,久米不是你的病患,他是你负责的加纳环的未婚夫,佃三郎律师曾替他辩护过。」

「喔,是环小姐与佃先生的关系人啊。」

即使我自己都觉得是睁眼说瞎话,还是继续演下去,园崎刑警似乎感到头痛地按着太阳穴接续道。

「久米在大约两年前,因为杀害前女友并用强酸溶化遗体的嫌疑被逮捕且遭到起诉,但是佃律师的辩护让他在高等法院获得无罪判决并释放,之后他和加纳小姐定下婚约,你想起来了吗?」

「对,我记得有这件事,但印象中他是被冤枉的吧。」

没错,久米先生是被冤枉的,优香小姐是自杀,而之后发生的中年男子被害案,则是少年X所为。

「不,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久米获得释放之后几个月,自己承认他杀了某个中年男子以后就消失了。」

「是这样子吗?!」我瞪大眼睛拔高了声音。

「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真伤脑筋啊。」

园崎刑警按着太阳穴,叹了长长一口气。

不要被骗了,这两名刑警一定是要证明我很瞭解久米先生,想要在他被杀害的案件中,把我当成嫌犯之一。我和发现久米先生的遗体无关,我一定要如此主张到底,就算警方拥有确切证据证明是我挖出他的遗体,我也只要表明我不知道那是久米先生的遗体,只是到昏睡中的环小姐呓语过的地方寻找就发现了遗体,结果心生恐惧所以跑走了就好。

「这个嘛,我们认为遭到久米杀害的中年男子,是二十三年前少年X犯下的随机杀人案的其中一名受害者,您知道少年X吧?」

「……嗯,当然了,因为我也曾被卷入该案件中,并失去了母亲。」

「这样子啊,关于这件事您还记得,那我就放心了。」

关于这件事?他到底想说什么?

「识名医生,被杀的中年男子原本正在追查少年X,他推测在少年法的保护下,没有受到惩罚的少年X改换了姓名已经融入社会中,所以打算揭露他的真实身份。」

「我不是……不能瞭解这种心情。」

爸爸也和那名男子一样在追查少年X,二十三年前被卷入那起事件中的人,心中的伤痕至今仍未痊愈,包含我也是……

「这有一点难以启齿……该名中年男子的遗体上,被刻下了和少年X杀害双亲时划下的符号极为相似的图案,所以我们认为久米就是少年X,因为真实身份被发现了,于是就杀害该男子,自己隐身起来。不仅如此,虽然这是还没公开的情报,不过我们认为在那之后这附近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也是久米,意即少年X一边躲藏一边继续杀人。」

「什么……?」我发出惊愕的声音,现在发生的连续杀人案是少年X做的吗?这应该不可能呀,少年X从两个月前就陷入昏睡,现在应该住在神研医院的特别病室里才对,不可能是今天依旧出现牺牲者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

仔细一想,园崎刑警会为了久米先生的案子来问我话本来就很奇怪,这两名刑警应该隶属于连续杀人案的专案小组才是。以残暴手法让被害人的遗体无法保持完整,这种令人难以相信是人类作为的残忍连续杀人案,与大约半年前外界认为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杀害中年男子一案,很明显是不同的案子。

为什么警方会认为这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

针刺般的头痛窜过头部,我呻吟着压住太阳穴。

瞬间,脑海里跳出了一个画面,是某个令人不愉快的画面。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搞错了什么,我拼命探索内心逐渐膨胀的异样感的真面目,园崎刑警斜眼看着这样的我继续说道。

「但是,这次找到久米的遗体,情况便大幅改变了,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久米的死亡时间为数个月之前,而且从他喉咙骨头碎裂的状况来看,可以推断他是遭人勒毙。」

和久米先生同步的时候,我曾有从背后被人勒死的感觉,想起绳子陷入皮肤,听见骨头在喉咙深处碎裂的声音,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头。

「也就是说,久米是在失踪以后马上就被杀害,关于杀害前女友及中年男子两案,是受到某个人的威胁而做出虚假自白的可能性也变高了,或许久米不是半年前在公寓里杀害中年男子一案的凶手。」

「是这样子啊,不过为什么要特地告诉非关系人的我这件事?」

我暂时停止探索内心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的真面目,这么问道。我开始对园崎刑警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感到烦躁,如果他怀疑发现久米先生遗体的人是我,那就快点这么说啊。

「非关系人?您是认真这么说的吗?」园崎刑警看进我的眼睛。

「那您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园崎和三宅两名刑警第三次彼此对看。

「呃——识名医生,抱歉回到先前的话题,您因为不知道令尊和令祖母目前的所在位置,所以通报了失踪人口对吧?您在寻找他们两人对吧?」

「家人下落不明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为什么不是谈久米先生的遗体一事,而是问我报案失踪人口的事?

「不,他们两人不是下落不明……」

「您知道爸爸和奶奶现在在哪里吗?!但是刚才不是说没有新的消息吗?」

我的手撑在矮桌上身体往前探。

「不,该怎么说呢……这不是新的消息,是大约十年前的消息了。」

园崎刑警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吞吞吐吐。

「十年前?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十年前的消息?」

「这个嘛,识名医生……」

园崎刑警以解释给儿童听似的缓慢语气说道。

「你爸爸那边的祖母,应该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蛤?」

我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园崎刑警的话没有进到我的脑袋里。

「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之前还在老家和奶奶……」

「但是根据死亡证明书,她在大约十年前就因为心肌梗塞而过世了,也有举行丧礼入葬的纪录。」

「丧礼……」

在我喃喃自语的同时,头痛又出现了,脑海里跳出画面,闭着眼睛一脸祥和的奶奶躺在棺木里,我流泪看着棺木的画面。

我撑在桌上的双手一推,往后退去,咖啡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你还好吗,识名医生?」

三宅刑警担心地问我,但我没有心力回应他,刚才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那看起来简直就像奶奶……

我感到一阵仿佛赤身裸体被丢在冰点以下世界里的恶寒,身体瑟瑟颤抖。

「医生,如果吓到您我很抱歉,不过我要继续说下去了。」

园崎刑警盯着我看。

「我们今天来访,不是为了谈令祖母的事。因为出现了久米是被某个人杀害的可能性,因此令尊的案子情况就有了很大的转变。」

「爸爸的案子……?」

爸爸和久米先生有什么关系?难道警方掌握到爸爸认为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而在追查他一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感受到血色正从脸上消失。

「难道你们在怀疑爸爸杀了久米先生吗?!」

声音因激动的情绪而破音,园崎刑警眨着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们没有这么想,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

「啊……对不起,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医生,请稍微冷静一下。发现久米的遗体,让半年前中年男子在公寓里遭到杀害的案子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们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只是这样而已。」

这两名刑警不是因为我发现久米先生的遗体而来的?

「为什么你们有需要向我报告半年前的杀人案?我又不是什么关系人。」

「……不,没这回事,识名医生,你是那起案件的关系人……非常重要的关系人。」

园崎刑警的语气越来越重。

这名刑警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不明所以的不安与恐惧在体内横冲直撞,似乎随时就要冲破皮肤。

「识名医生,请你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和半年前发生的杀人案有很大的关系。」

暂时停顿的园崎刑警盯着我好一会儿之后,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因为,在那起案件里遭到杀害的男性,就是你的父亲。」

6

「蛤?」唇缝间溢出了呆愣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半年前,令尊在租赁的公寓里被某个人杀害,从他的房间里发现了有关少年X的资料和久米的照片。」

园崎刑警在思考短路的我面前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令尊在二十三年前的随机杀人案中失去了妻子,自己也身负重伤,他追着少年X,并查到久米就是那家伙,发现这件事的久米,在真实身份暴露之前就杀了令尊,从整个情况来看,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发现久米的遗体之后,久米是少年X代罪羔羊的可能性越来越高,少年X在杀害了察觉自己真实身份的令尊之后,将贴在令尊房内的自己的照片换成久米的……」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大声喊道,「请不要再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就在两个星期之前,我才刚在老家见过爸爸和奶奶。」

两名刑警再次对看,看见他们表情里浓浓的困惑神色,我一阵气血上涌。

「你们突然到别人家里胡说八道什么!竟然说我的家人已经死了,太没礼貌了吧!说到底,如果我爸半年前就卷入案件中,那当时应该有人和我联络才对啊!」

我连珠炮说完,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园崎刑警以冷淡的表情道:「已经联络过了。」

「……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你接到联络之后去到案发现场,我的同事,也是刑警应该向你做了许多说明才是。」

头痛再度袭来,脑海里跳出画面,有个身穿西装,像是刑警的人,对着眼神空洞呆然站立的我说话,在那后方,是一栋公寓,我有印象的公寓。

「识名医生,你大概是太累了,还是在自己的医院看一下比较……」

「园崎刑警!」我大叫着打断园崎刑警的话,「案发现场在哪里?!半年前发生杀人案的公寓在哪里?!」

可能是不敌我的气势,园崎刑警身体微微向后,说出了那个地址,我愕然地僵立了几秒后,急忙站起身往玄关走去。我穿上鞋子,无视园崎刑警「识名医生,你要去哪里?!」的声音,打开门走到外廊,我连搭电梯都没耐心,跑下紧急逃生梯,奔入横向吹打的雨滴无尽落下的夜路中。

我整个人迎着虽是夏天仍冷得像冰的雨,死命地动着双脚,即使腿部肌肉轧吱作响,体温流失,氧气不足的体内细胞发出哀嚎,即使划过闪电,雷鸣声轰然作响,我依然不顾一切持续跑着,仿佛被困在后方有不知名怪物在追赶着我的幻想中。

厚重的雨之帘幕另一侧,已经可以看见目的地了,老旧的木造公寓,留在老家佛坛里,妈咪照片背面记载的地点,我前几天拜访过的爸爸的隐身之处。

停下脚步的我贪婪地吸着氧气,抬头看向公寓,刚才询问半年前的案发现场是哪里时,园崎刑警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这里的地址。

一定是那个刑警搞错了,这里不可能是半年前发生杀人案的案发现场,爸爸更不可能是被害人,因为两个星期之前,我才在老家和爸爸他们见过面。

我拼命地说服自己,想要往公寓走去,然而脚下却动弹不得,仿佛有看不见的障碍挡住了去路,无法走进住宅用地中。

好可怕,纯粹的恐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想要就这样转身离去的冲动驱使着我。

不,不行。我使尽全力双拳紧握,就算逃避也解决不了什么,在这二十三年之间,我已经痛切地体会了这件事。

经过三个人的玛布伊谷米之后,我应该已经成长了,所以,向前看吧,正面面对真相吧,这么一来一定可以明白全部都是那名刑警搞错了。

自我激励之后,我咬紧牙根,往前一步踏进了住宅用地中。

我走上生锈的阶梯,沿着洗衣机并排的外廊前进,却在目的地的房间前瞪大了眼睛。那里玄关的门大开,入口处拉着警方为了保存现场而使用的黄色封锁线。

上一次来的时候应该没有这样的东西才对,我咽下口水,钻过上面写着「警视厅 禁止进入」的封锁线来到室内。

「爸爸!」

大声喊着,鞋子也没脱就踩上走廊的我,发现位在右手边的门微微地敞开,上一次我认为反正是厕所,所以就没有打开这里了,但是今天却不寻常地在意这扇门,从敞开的缝隙间,似乎飘散出了瘴气。

轻轻抓着门把打开门的我呆立在当场,嘴里发出「为什么……?」的干哑声音。我对这个灯泡无力地闪烁,仿佛随时就要熄灭的亮光照射下的昏暗空间很有印象,不是从我的眼睛,而是透过数天前曾经同步的久米先生的眼睛看过这个地方,这是手上沾满鲜血的久米先生激动地打电话给「医生」的浴室。

我像被吸过去一样穿过那扇门,走近洗脸台后发出了细微的惊叫,镜子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印,鲜血印出来的手印。

仔细一看不只镜子,因为走廊昏暗所以之前没有发现,但是水龙头、马桶、浴帘、浴缸,这间浴室里到处都盖上了血手印。

我颤抖着往后退离浴室,背后撞到走廊的墙壁,我抬脚往门踢去,浴室的门发出好大的声响关上了,擂鼓般的心跳甚至还传到了鼓膜来。

半年前,发现遗体而慌乱的久米先生躲进去的浴室,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抱着头,斜眼看向位在走廊尽头的门,那里面会是一幅什么景象,我怕得不敢确认。然而,我却像被捕虫灯吸引的羽虫一样,摇摇晃晃地往那扇门走去,抓住门把的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某个人操控了一般,慢慢打开了门。

那间房间的样子和我前几日来访时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只除了一个地方。

地板画上了白线,形状是人倒在地上的白线,四周的地毯上,晕染着红黑色的痕迹,百分之百还原了刑事剧里经常看见的案发现场的景象。

当我回神时,已经瘫坐在地上,半张着口,失焦的眼神盯着房间中央的白线。前几天过来时,还没有这种东西,在这几天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也许上一次来时也有?会不会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识名医生,你大概是太累了。

不久前园崎刑警说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或许是我没能正确认知现实,爸爸半年前,真的在这里……

不,这不可能,我用力摇头,甩掉脑中涌出的不祥想法。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几个星期,我好几次回老家和爸爸见面,我还鲜明地记得和爸爸之间的日常对话,以及爸爸为我做的咖喱的味道,这一定是某个人为了让我陷入错乱而设下的圈套。

我敲了敲还虚软无力的脚站起身,移动到贴着大量久米先生及环小姐照片的墙壁前面,至少直到最近,爸爸都在这间房子里追查久米先生,并相信他就是少年X,这点应该没错……

「……奇怪?」我无意识地从嘴里发出声音。

警方开始认为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的时间点,是在他失踪以后,也就是大约半年之前,但是爸爸却早在十个月前就辞去工作了……

我原本以为是警方先怀疑久米先生是少年X,而爸爸透过某些方式掌握到这则情报之后才辞掉工作,但是这么一来,时间序列就对不上了,为什么我先前会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注意到。

呆立在当场的我忽然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壁纸边缘掀了起来。

那是……我搬来放在桌前的椅子,踩上去拉下掀了一角的壁纸,壁纸像是晒伤的皮肤被撕掉一样,发出「唰」的声音渐渐被撕开,我从椅子上下来一边移动一边拉,最后整张壁纸都被撕下来了。

「这是……什么……?」

看着从壁纸下方显现的墙壁,我浑身冻结地喃喃自语。上面也贴着大量的照片,但是照片上的人却不是久米先生。

「为什么……那个人的照片会……」

我放开手中拿着的壁纸,一张一张检视着照片,上面拍到的是我认识的人,其中甚至有那个人和我并排着在说话的照片。

我的视线停在一张照片上,只有那张照片里面没有人,而是左右开启式的厚重大门,神研医院的特别病室。

我轻轻摘下那张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文字。

「你已经准备好了吧 去找出真相吧」

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讯息,也想像不出会是谁设下这一切,这也许是某种陷阱,不过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住在特别病室里的最后的ILS病患,是吸取了三个人玛布伊的萨达康玛利,恐怕也是少年X,那个人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正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更需要去特别病室,确认住在那里的人是谁,潜入那个人的梦幻世界里窥看记忆,这么一来一定可以掌握在一连串事件背后诡异运作的黑暗的真面目,所有的真相都可以水落石出。

走吧!我将手中的照片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往玄关走去,同时拼命将意识从映在眼角余光中,画在地板上的白线上转移。

我从夜间出入口进入院区,认识的警卫瞪大了眼睛。

「识名医生,发生什么事?你全身都淋湿了。」

「伞在半路上坏掉了。」

我随便找个理由,一边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一边往里面走。白天病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门诊柜台,现在也关闭灯光没有丝毫人的踪影,我穿越紧急照明灯妖异照射下的无人楼层,搭乘电梯往三楼前进。

我在冲动驱使之下从公寓跑来神研医院,但该怎么做才能进入特别病室?凭我的识别证,连特别病房的自动门都无法打开。

我走出电梯,打开内科办公室的门。任职于这间医院的内科医师所有人的办公桌都在这层楼,虽然亮着日光灯,但却没看到其他同事的身影,在这样的三更半夜里,即使是经常值班到深夜的医师也都回家了吧。

我用放在办公室洗脸台上的毛巾擦着淋湿的脸,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打算先坐下来冷静之后,再思考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整间医院都在藏匿入住特别病室里的病患,可以进入那间病室的人,只有主治医师华学姐及院长袴田医师等有限的职员。

华学姐或袴田医师,必须说服他们其中一方借我识别证才行。

「要说可能性的话……华学姐吧。」我用毛巾擦拭湿掉的脖子。

前几天向袴田医师询问特别病室的病患时,他前所未有地激动,我实在不觉得他会答应让我见那名病患,而且从他对待莲人的态度来看,最近的袴田医师样子也很不寻常,虽然对他抱持这样的想法很过意不去,不过我现在无法打从心底相信他。

相较于袴田医师,华学姐之前说过类似只要我准备好了就让我见面,说如果我让负责的三名ILS病患全部醒来的话。

透过玛布伊谷米,成功将三人从昏睡中拯救出来的现在,可以说是华学姐说的「准备好了」的状态吧。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准备……」

我看向挂钟,日期已经换了一天,夜猫子的华学姐大概还醒着,不过突然打电话去拜托她让我见特别病室的病患也太乱来了吧,思考数秒之后,我用双手将擦拭身体的毛巾揉成一团,低声自言自语道。

「……就算乱来也只能这么做了。」

发生在我身边无法理解的状况,我必须尽早解决才行。

……这也是为了确认爸爸是否平安。

我一边加强决心,一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因为是匆促从家里跑来的,所以没有带手机,只能用收在办公桌抽屉里的PHS联络总机,请他们从外线电话找华学姐接听。

就在我要拉开抽屉时,注意到放在桌上的东西,我停下了动作。那是识别证,上面写着「神经内科 杉野华」,还贴了华学姐带着笑容的照片。

「华学姐的识别证……?」

为什么这会在我的桌子上?我一头雾水地拿起来看,下面出现了一小张便条纸。

「加油喔」

便条纸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定是来自华学姐的加油打气。虽然她为什么会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去见最后的ILS病患是个谜,不过华学姐将特别病室的钥匙,也就是自己的识别证交给了我。

我抓着识别证,小跑步离开了办公室,抵达特别病房所在的十三楼后走出电梯,灯光已经关闭的幽暗走廊往前延伸,也许是去夜间巡房了,护理站里并没有看见护理师。

我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前进,在门禁读卡机上哔一下华学姐的识别证,打开特别病房的自动门,铁制的自动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往旁滑开。

入侵特别病房的我,听着背后传来自动门关起的声音,沿着铺了柔软地毯的走廊前进。

墙壁上挂着绘画,甚至还摆饰着西洋盔甲的空间,虽然白天看起来洋溢着奢华的气氛,但浮现在紧急照明微弱灯光下的走廊却显得阴森森,总觉得盔甲似乎随时都会攻过来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前进,终于来到位于尽头的左右开启式厚重大门前,萨达康玛利……少年X就在这扇门的对面。二十三年前落在我身上如冰的眼神活了起来,胸口一阵疼痛,我的下腹使尽力气,压抑住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颤抖。

我已经不怕了,已经不再被那个男人的记忆击垮了。

我要拆穿住在这间病室里的人的真实身份,入侵他的梦幻世界,解开所有的谜团,到了那时候,我才能从二十三年间,缠绕着我并紧紧束缚全身的荆棘之锁中获得解脱。

呼出一口长气的我,将华学姐的识别证贴在读卡机上,「哔」,清脆的电子音响起,仿佛在吊我胃口一般门缓慢地打开,我从缝隙间溜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白色空间,面积约网球场大小,不论地板、墙壁,或位在遥远高处的天花板都是全然纯白的房间。

「这里就是特别病室?」

我还以为一定是像高级饭店一样的房间,结果却是这种手术室或研究室一般毫无情调的病室……

我一头雾水看向房间中央,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病床。

萨达康玛利、少年X就在那里,口中的水分急速散失。

确认过躺在病床上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之后就马上进行玛布伊谷米,入侵梦幻世界和库库鲁会合,然后探索那个人的记忆,解开这无法理解的状况。

我在脑内模拟着,一步一步往床边靠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来到病床边的我,低下头双手抓着病床的栏杆,我还没办法看向病患的脸。

少年X就在那里,夺走妈咪、刺伤爸爸,且在这二十三年间折磨着我的人。

我抓着栅栏的手颤抖了起来,这是因恐惧而颤抖,或是因激动而颤抖,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去吧!就是现在,克服内心的创伤吧!自我激励之后,我猛地抬起头,双手用力,身体前倾看向病床上。

病床上闭着眼睛的人物,最后的ILS病患的脸映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思绪冻结,我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凝视着那个人的脸。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名年轻女性,我认识的女性。

不,何止认识,我每天都会看见她的脸。

每天,在镜子里。

住在特别病室里的最后的ILS病患,那就是……我自己。

7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尖声不停地说着「怎么可能」一边往后退,从与自己长着相同容貌的女性躺着的病床边离开,这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爱衣医生。」

「噫!」我发出微微的惊叫,一回头,入口处站着约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娇小的身躯,像是要伸出头一样前倾的姿势,猫一般的大瞳孔拉得细长。

「宇琉子?!」

「晚安,爱衣医生。」久内宇琉子以轻快的语调打招呼。

「你、你不可以进来这里呀,而且已经是睡觉时间了。」

我一这么念她,宇琉子便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声。

「在这种状况之下,还能说出这么有常理的话,也就是说你完全没有发现呢,虽然说你现在很混乱,但也有点太迟钝了吧。」

「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吗?不过不用担心,我就是为了说明这个情况才会过来的。」

「说明?!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会躺在那里吗?」

我高声喊道,宇琉子踩着缓慢的步伐走进房内,她轻轻挥了挥两手,入口的门便关了起来,简直就像她没有直接触碰就阖上了门一样。

「那不是和你长得一样的人,躺在那里的就是爱衣医生你本人。」

宇琉子在距离我大约三公尺处停下脚步,指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这怎么可能!因为我就站在这里啊!」

「不要那么激动,当然你也是爱衣医生。」

或许是心理作用,我发现宇琉子说话的语气改变了,我抱着头。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躺在特别病室里,这间房间里,应该躺着最后的ILS病患,也就是萨达康玛利、少年X才对呀。」

「大致上是没错,」宇琉子耸耸肩,「虽然爱衣医生不是少年X,但却是ILS病患及萨达康玛利。」

「你在说什……」

说到这里,画面再次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出现在脑海中。

我正走在住商混和大楼的楼梯上,不久,我打开楼梯尽头处的铁制大门,走进昏暗的室内。

「晚安,医生,您在吗?」

我走进里面的「诊疗室」内,在放着皮制可调式椅子的房间里,那个人背对着我坐在办公桌前。

「唷,爱衣医师。」

那个人转过身笑着,温柔到不自然地笑着。

「怎么了吗?也不开灯,这么晚了您说有急事,是什么事?」

「嗯,你可以再等一下吗?其他人很快就来了。」

「其他人?还有谁会来吗?」

我这么问完,他的嘴角更加向上扬,视线看向放在桌上的萤幕,上面播放着类似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对,刚好其他三人好像也到了,那么,我本来打算把你放到最后的,总之先告诉你我是谁吧。」

「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慢慢地站起身,打从心底愉悦地说道。

「爱衣医师,其实我啊,是少年X……」

画面中断,尖叫响遍整个房内,从我嘴里迸发出来的尖叫。

「……这是什么?!我看了什么?!」

我抱着头,双膝跪地,朝我走来的宇琉子看向我的眼睛。

「看来你想起来了呢,嗯,这是好现象,因为你已经做好接受的准备,所以记忆才恢复了。好啦,没多少时间了,也该和你说明了。」

「宇琉子,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为什么我身边会发生怪事?!」

「怪事?」宇琉子微微地歪了歪头,「你说的怪事具体来说是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和我长得一样的人躺在那里这件事啊!」

我大叫道,宇琉子的脸朝我靠近,「只有这样?」

「不只这样,刚才有奇怪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还有刑警说爸爸和奶奶都已经死了……我今天去爸爸租的公寓一看,浴室里到处都是血,变成案发现场了……」

我太混乱了以至于舌头不太灵光,我不放弃地拼命说完,宇琉子却回以同一句话,「只有这样?」宇琉子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我害怕的表情。

「你说只有这样……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因不祥的预感而颤抖。

「呐,爱衣医生,你仔细想想,还发生了很多其他的怪事啊,这个世界一直是充满了怪事喔。」

宇琉子张大了双手,感到恐怖的我从她纤细的肩膀拿开手,跌坐在地往后退。

「最近一直在下雨对吧。」宇琉子抬头看着天花板,「呐,爱衣医生,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从什么时候……」

回溯着记忆的我,听见了血液从脸上褪去的声音。

「没错,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雨不停地下,一次也没有停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除了看着张开双手,继续滔滔不绝说着的宇琉子,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只是这样喔,为什么只是个孩子的我和草剃莲人会住在这层病房,并且在医院里到处走来走去?如果是小孩子,应该住在儿童病房,而且受到严格管制无法离开不是吗?还有啊,一个人接收了三名ILS病患也很奇怪,这么珍贵的疾病病患,不是应该尽可能让更多医师负责,以累积经验吗?另外,如果是主治医师,应该事前早就知道加纳环怀孕了吧?这种事在办理住院的检查时就会知道了。」

「那一定是因为……儿童病房已经没有床位了才会这么做;而ILS病患是因为我自告奋勇想要担任主治医师;环小姐的身孕,大概是检查遗漏了……再说今年气候异常……」

即使我知道这不合理,还是想办法挤出一些原因。

「真拿你没办法,那这个呢?你之前回老家时,看到从小时候就开始养的猫和兔子了对吧?」

为什么宇琉子会知道这件事?我被卷入更深层的混乱之中,加重了语气:「那又怎么了吗?」

「呐,爱衣医生。」

宇琉子微笑着,带着无限哀伤。

「猫和兔子的寿命大概有多长?」

我觉得身体好像窜过一阵电流,身体的力气渐渐逸失。

「没错,小时候养的猫和兔子现在不可能还活着,因为很可惜的是,它们的寿命比人类要短上太多了。」

「没、没这回事,黄豆粉和跳跳太很长寿……」

我喘气般地说着,宇琉子一脸「我就知道」地叹气。

「真是的,该说你固执呢,还是脑袋不知变通呢,好,那我就说个你无法反驳的吧。」

宇琉子在面前竖起了食指。

「爱衣医生最近很常回老家呢,只要想回去就很随兴地回去了,而且还会早上从老家出门到医院上班,没错吧?」

我无力地点头,同时害怕着她要说什么。

「那我问你喔,爱衣医生的老家到底在哪里呢?」

「老家……」

视野摇晃了起来。我的老家……配有指定座位车厢及商务车厢的特急电车会停靠的终点站、从那里发车的路面电车、漆成红色的球场加上祈求世界和平的公园,以及到处都看得见的御好烧店家。

我从颤抖的双唇间挤出声音。

「广……岛……」

没错,是广岛,搭乘新干线要花四个小时的地方,我却像是去隔壁县市一样随意地就回老家去了。

明明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看来你明白了呢。没错,那不是个你想回去马上就能回去的地点,更不用说搭计程车回去,根本不可能。」

「但是我……」

「对,你这两个月并没有察觉身边发生的异常现象,你把这些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也很正常。」

宇琉子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缩小,从病人服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逐渐长出看起来很柔软的毛发。

「不论是谁,都会很自然地接受奇怪的事……身在梦中的话。」

宇琉子的身体更加前倾,两手碰到了地板。不,那已经不是手了,而是前脚,带有粉红色肉球的前脚。

「梦中……」

在复述这句话的我面前,宇琉子毛发包覆的脸颊上长出了长长的胡须,已经见惯了的生物从轻轻落下的病人服里钻出来。长着兔耳朵的淡黄色的猫。

「没错,这里是梦中世界,爱衣,你从两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徘徊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

库库鲁像在打招呼一般「咻」地竖起长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