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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爱衣。」
张开眼睛,眼前兔耳猫正挥动长长的双耳飘在空中。穿着白袍的我只是小声「嗯……」地回答。
「哎呀,心情很不好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库库鲁不是知道我经历过的事情吗?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吧?」
「嗯,其实我知道唷。」库库鲁干脆地回答,「你对杉野华和袴田隐瞒了某件事感到不满……或者说不安,对吧?」
「没错。第四名ILS病患很可能和连续杀人案有关,这么一来,跟那个人一同陷入昏睡的我的病患,也许和那起案件也有关系。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可是大家却想要隐瞒这件事!」
「不过这也不是需要这么激动的事吧?」
「为什么?!他们可是有事瞒着我!」
「不泄漏病患的资料给其他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被堵了个措手不及,我发出「……咦?」的呆愣声。
「所以啦,医生不是有保密义务吗?不是不能和其他人说病患的隐私吗?」
「但、但是……我也是医生啊,为了治疗互相交流资讯……」
「他们经过判断,认为比起交流资讯的好处,走漏消息的坏处更大吧,毕竟那么可怕的连续杀人案的关系人住在医院里,要是媒体们都涌到了医院事情可就糟糕了,所以当然会要求谨慎再谨慎。」
「就算是这样,连电子锁都装了……」
「我想,这部分可能是做过头了,只是,如果住在那里的是连续杀人凶手的话,应该就会做到这种地步吧。」
「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在病患陷入昏睡的这两个月内,还是持续有凶案发生。」
「喔喔,你这么说倒也是。」
库库鲁依然飘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抽动胡须。
「不管怎么样,既然杉野华都说了会找个时机告诉你,你就相信她再等一下吧,我是觉得不需要这么气呼呼的啦。」
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是如此,为什么我会这么焦躁呢?
是因为值班睡眠不足的关系?不,不是。从昨天我想溜进特别病室开始,不,是从更早之前开始,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就一直在逼迫着我,虽然缓慢,但那股感觉确实越来越强烈,让我倍感煎熬。
我漏掉了什么。我觉得我忘记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不要这样皱着眉头嘛,」库库鲁舔着我挤出皱折的鼻根,「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客套话就免了。」我擦着鼻子。
「这才不是客套话,爱衣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知道了啦。」
过度的赞美让我脖子一阵发痒,但却不知为何,我并不反感,本来带刺的情绪渐渐和缓了下来。
「总之,先集中精神在环小姐的玛布伊谷米上吧。看了环小姐的记忆,也许可以找出ILS和连续杀人案之间有什么关系的线索。」
「就是要这样。」
库库鲁离开我的眼前坐到我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那我们就先从观察这个梦幻世界开始吧,必须好好瞭解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又以什么样的规则在运作。」
说得没错,我太过气急攻心,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了。
我轻轻地甩了甩头,看着这个梦幻世界。
我正站在宽约三公尺,无限延伸的「道路」上,以白色为基调,不时点缀有黑色突起物的这条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大幅转动脖子,视线看向周遭。
漆黑的空间里有好几条「道路」存在,像是缎带一样柔软地弯曲、扭转,一阵阵波浪似地飘浮在空中,光是在可见范围之内,就有超过十条「道路」,不过它们都飘在遥远的远方,似乎很难跳到那边去。
「总之,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应该可以吧?」
「好像是这样。」
库库鲁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肉球在触碰到「道路」的瞬间,发出了像是拨动绷紧的粗线般悦耳的声音,周围短暂地变得明亮。
「什么?!」
我和库库鲁连忙环顾四周,但是那里只有一整片的黑暗空间。
「刚才是不是变亮了?」库库鲁抬头看我。
「对,而且也许是我的错觉,不过总觉得我们站在一片草原上。」
「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之后,我轻轻抬起一只脚,在鞋底落到「道路」上的瞬间,响起了「声音」,原本笼罩在黑暗中的空间充满了光亮,柔和、温暖的光芒照耀着青翠的草原。
「声音」的余韵消失了,广阔的草原也跟着消失,四周再次被黑暗笼罩,回复成空无一物的空间。
「我好像知道这里的运作机制了。」
库库鲁挺起复满淡黄色毛发的胸膛,以一种装腔作势的动作迈出步伐。「声音」第三次响起,四周出现了草原,肉球每一次踏在「道路」上便随之响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开始演奏出「乐曲」,那是一首开朗轻快之中蕴含壮阔音色的乐曲,是充满生命光辉的曲调。
「春……」
我震慑于「道路」响起的美妙旋律之中喃喃自语道。
安东尼奥•韦瓦第所创作的《四季》协奏曲第一首,这是一首颂赞洋溢着新生命的季节的名曲,而这首曲子现在正响彻在这个空间、这个世界里。
「真是的,爱衣,你在发什么呆啊,我要丢下你啰。」
被库库鲁这么一说,我急忙追在它的身后。
春天明艳的阳光洒落在「道路」左右两旁绵延不绝的草原上,远方辽阔的森林树梢长满青翠的绿叶,徐徐吹来的凉风留下清爽的嫩叶香气拂身而去。
十数只色彩斑斓的小鸟从染上一片浓绿的森林中飞出,在万里无云的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它们飞过的地方如飞机云般画下与身体颜色相同的淡淡轨迹,在天空画布上描绘出复杂的图案。
流经森林旁的小溪里有无数鱼儿飞跃至半空,仿佛跳舞般扭动着身体,宛如珍珠散发出光泽的鳞片不规则地反射阳光,浮现出一道道立体的彩虹。
「看来只要走在这个『道路』上,就会响起『乐曲』,并出现一个与曲子相符的世界呢。」
库库鲁跳着小碎步般轻快地摆动四足,沉醉在四周广阔壮丽风景中的我忽然看向脚边,意会到刚才感受到的异样感究竟是什么。以白色为基调,不时点缀有黑色突起物的道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这条道路……
「……琴键。」
库库鲁转过头往上看着我,「嗯?你有说话吗?」
「琴键啊,钢琴的琴键。这是由巨大的钢琴琴键所组成的『道路』。」
「喔喔,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所以才会每次踩下去都能听见声音吗?也就是说,走在这条『道路』上,同时也是在演奏乐曲吧。」
库库鲁一边配合节奏摇摆身体同时脚下仍持续不停走着。
左右两旁的草原随着我们前进的步伐,绽放出艳丽的花朵,铺成一张色彩浓艳的地毯,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花香包围着全身。
林木的枝叶婆娑声、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小鸟的婉转鸣叫声,这些声音与脚边奏响的协奏曲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乐音,一点一滴滋润了全身。
「感觉好舒服啊,爱衣。」
「就是说啊,库库鲁。」
我们沉浸在壮丽的梦幻世界中一路沿着「道路」前进。前方有一座带着红光的小水池,我发现水面正在晃动,便凝神细看,这时候一阵强风吹来,与此同时,水池被高高吹起。
不,那不是水池,是一整群几千、几万只的蝴蝶。
一大群蝴蝶拍动闪耀着玫瑰色的翅膀,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搭起了如红宝石般炫丽的拱桥,我和库库鲁一边抬头欣赏,一边钻过那晶亮闪耀的拱桥下方。
「不过呢,景色虽然很漂亮,但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似乎也找不到加纳环的库库鲁,接下来我们跳到那边的『道路』去试试吧。」
库库鲁有节奏地走着,忽然抬起了头,上方有另一条弯曲扭转的「道路」从天空延伸而来,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路」距离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我对这个优美的世界还有些留恋,但仍然点点头,「知道了。」不久,我们来到两条「道路」最接近的地点停下脚步,响彻四方的协奏曲停止了,原本展现在周遭的美景也同时消失,只有几条「道路」浮现于再次充斥着黑暗的空间里。
「可是就算跳过去,那条路是上下颠倒延伸的,根本没办法走嘛。」
我看着头上由琴键铺成的「道路」。
「嗯……也是。看来情况不对的时候,只能像片桐飞鸟的玛布伊谷米那时候一样,长出翅膀飞了。」
「这么麻烦……」
我一边念着,同时轻轻跳起,想要伸手去摸位在上方的「道路」,就在这一刹那,上下反转了过来,重力逆转,身体往头部的方向掉下去。
面对越来越近的琴键,我赶紧以双手保护脸部,手臂受到了撞击,身体像装饰于寺庙屋檐、虎头鱼身的𩾇𫓴一样向后弯曲,然后跌落,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在琴键「道路」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啊哈哈,看来这个世界的重力是往『道路』的方向产生的呢。是说,你没事吧?爱衣。」
库库鲁在我眼前着地,但是扩散到整个背部的疼痛让我没有余力回答。
「就说啦,这里是梦幻世界,疼痛什么的都只是看你怎么想而已。」
库库鲁的双耳轻抚着我的背部,痛楚像是融化般逐渐消失。
「谢谢你,库库鲁,得救了。」
「好啦好啦,你也差不多该停止依赖我,自己一个人想办法了。」
库库鲁以母亲对孩子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
「别说这个了,看起来这条『道路』似乎就算发出声音,也不会出现什么景象呢。」
「不,没这回事。」库库鲁摇着一只耳朵。
「可能是因为你用身体后弯的有趣姿势跌倒所以才没发现,不过在听得到声音的那段时间内,是有浮现出某些东西的喔。」
有趣姿势这个用词让我很不爽,我嘟起了嘴巴,「某些东西是什么?」
「与其用口头说明,不如用看的比较快。好啦,身体不痛了的话就快点站起来吧。」
库库鲁的脸颊在我的脸上磨蹭,富有弹性的粗硬胡须搔得我发痒。
「知道了啦,你不要一直催我。」
我站起身,轻轻地迈开步伐。银铃般清爽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是庄严,但又带着一丝透明感的旋律。
「《动物狂欢节》……」
卡米尔•圣桑创作的组曲,一共由十四首小品组成。
「你好熟喔,爱衣。」
「嗯,因为我以前练过钢琴一段时间。」
如果是著名的古典乐我还知道个大概,只是已经超过二十年没碰钢琴,那些知识都生锈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避着钢琴,因为会想起温柔地教我弹钢琴的那个人。
胸口传来锐利的疼痛,我紧咬牙根。就算不翻开衬衫确认,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伤痕,在这个梦幻世界里,有一道伤痕从我的胸口划到侧腹,是那道旧伤在疼痛吧,我看向刚才压在胸口上的手掌,上面并没有血迹。
一开始,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伤口裂开并严重出血;而在佃先生的梦幻世界里也是,结痂剥落,渗出血来;不过这次虽仍然感受到痛楚,却不见其流血。
也许是在梦幻世界里四处奔走,几次完成了玛布伊谷米,让那一天的心灵创伤变得轻微了一些,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完成三名病患的玛布伊谷米,克服不断折磨着我的痛苦记忆,这是我的其中一个目标,但与此同时,我总觉得这也代表了我会完全忘记那个人,因此心情很沉重。
我一边唤醒布满尘埃的记忆,一边轻轻地动动双手的五指,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碰过琴键的手指,动作僵硬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哎呀,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听见库库鲁说的话,我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咦?在哪里?」
「就在你的正后方啊。」
「后面?」
我转身一看,不禁瞪大了双眼,巨大的狮子正朝我袭来,我有预感自己会被镰刀般的利爪给撕裂,因此紧紧闭上眼睛,然而并没有任何疼痛传来。
我害怕地稍微睁开眼睛,狮子的身躯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回头,看着渐渐走远的狮子,仔细一瞧,浮在空中的狮子身体如同全像术一样半透明,头上戴着似乎是王冠的东西。
「〈序奏和狮王进行曲〉……」
我自然地脱口说出《动物狂欢节》组曲第一首的曲名。鬃毛威风凛凛地随风飘荡,狮子,不,狮子王悠然地漫步在黑暗的空间中。
「不只是狮子喔,你看。」
为了不让曲子中断,在原地不停踏步的库库鲁这么一说,我便回过头,「哇!」的声音从口中流泄而出。
鸡、驴子、大象、袋鼠,出现在《动物狂欢节》曲名中的动物们,半透明的身影在空中前进,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身体另一侧的动物们,看起来就像赋予了玻璃制作的精巧模型生命一般。
我陶醉在这充满神秘氛围的景象中,再次走了起来,与在空中昂首阔步的动物们一同沿着琴键的「道路」前进,感觉自己也成为了游行队伍中的一分子。
「这感觉像是要直接走进诺亚方舟里的气氛呢。」
就在库库鲁开玩笑地这么说时,旁边有鱼儿游过,它们的身体通透,可以看见内部的骨头散发出有如翡翠般的祖母绿光芒。起初是一大群沙丁鱼或竹䇲鱼等小型鱼类横穿而过,接着是鲔鱼或鲨鱼等巨大鱼类游过来,最后为可能是鲸鱼的巨大生物优雅地通过。
「不要只是盯着上面,也看看下面吧。」
库库鲁这么一说,我从「道路」轻轻地探出身往下看去,那里有着和鱼群一样发出祖母绿光芒的骨骼正在列队行进,不过它们身上并没有透明的肉体,而且每一只都巨大得足以和鲸鱼匹敌。
是恐龙化石的游行。暴龙的骨骼在最前方,剑龙、三角龙,最后甚至看见或许是腕龙的巨大蛇颈龙目恐龙的骨骼。
这时候,远方出现一道闪着纯白光芒的墙壁,那道墙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那个墙壁是什么啊?」
我一指,库库鲁便竖起一只耳朵左右挥着。
「你看仔细一点,那不是墙壁喔。」
「不是墙壁。」
转身往后看的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里有一只尺寸超乎想像的天鹅浮在空中,几乎要突破天际的大小,简直有如一座高山耸立。
天鹅像以它那散发出光辉的羽翼围成一道圆,温柔地环抱所有游行中的生物,翅膀形成的峭壁逐渐迫近的景象太过壮观,让我叹为观止。
「虽然是很棒的景象,不过这条『道路』上似乎也没有加纳环的库库鲁喔。即使有点舍不得,我们还是到下一条路去吧。」
库库鲁指着前方,那个地方有另一条大幅高低起伏的「道路」,并排在《动物狂欢节》的「道路」旁边。我来到两条「道路」最接近之处,虽然觉得依依不舍,还是一个小跳步,跳到了隔壁的「道路」上。
「好啦,这条『道路』是什么感觉呢。」
库库鲁和我一踏出步伐,便响起无尽光明、带着一点喜剧般的轻快曲子,与之前的「道路」演奏出的厚重音乐截然不同。
踩到猫儿,踩到猫儿,不小心踩到猫儿……
在我脑海中浮现歌词的同时,四周亮了起来,出现无限延伸的平面,种类五花八门的猫,正在上面一蹦一蹦地跳来跳去。
仔细一看,也有用俗称为「鹦鹉螺」的姿势卷成一团舒服地在睡觉的猫,但它那蓬松毛发包覆的尾巴马上就凹了一块下去,全身猫毛倒竖地跳了起来,想来是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给踩到尾巴了吧。虽然很对不起它们,不过数不清的猫咪富有节奏地弹飞上天,那个样子太过可爱,让我嘴角勾了起来。
「……我不太喜欢这首曲子。」库库鲁一脸不满地左右摆动圆圆的尾巴。
「为什么?这首曲子不是很欢乐很好听吗?」
我一边走一边弯下腰,用指尖捏了一下库库鲁那摇曳的绒球般的尾巴。库库鲁发出「喵呜?!」的叫声,同时往上跳了约三十公分高。
落地后,库库鲁回头,以饱含责难的眼神瞪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那么生气嘛,我只是一时玩兴大发。」
「……算了,赶快找出下一条路换到那边去。」
一只三花猫发出鬼叫,从烦躁地说着的库库鲁头上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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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库库鲁走过了好几条「道路」。
在《女武神》的那条「道路」,我们和骑在天马上横越天空的九位美丽女武神的队伍并行,以极近的距离欣赏她们与怪物作战的英姿。
在《展览会之画》的那条「道路」,和我们搭话的「蒙娜丽莎」及「梵谷的自画像」、不停反复着盛开与枯萎的「睡莲」和「向日葵」、发出诡异叫声的「呐喊」、可以听见尖叫声的「格尔尼卡」,以及耶稣基督与弟子们相谈甚欢的「最后的晚餐」等等,美术馆的走廊上挂着注入了生命的名画,我们在那不停地走着。
在像是螺旋阶梯般绵延无止境的《卡农》「道路」,半路上我们仿佛迷失在视觉错觉画中,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正在往上走或往下走而一阵晕眩。
「哎呀,这种的感觉真平静啊。」
库库鲁翘起尾巴,优雅地向前进,我看着正面,回道:「是啊。」那里有着一轮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巨大蓝色满月浮在半空中。
向着满月笔直延伸的琴键「道路」,涌出德布西作曲的《月光》那柔和静谧的旋律。「道路」的四周是无限广阔的湖泊,绵延直到远方的地平线,平静无波的水面,反射深蓝色的月光,仿佛湖泊本身在发光。
我们沉醉在《月光》的旋律中朝着月亮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却始终没看见其他「道路」,不过,在吸入这个空间里清冽的空气后,纷杂的情绪也如同周遭的水面般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琴键道路,脑海中不停思考,连续杀人案与患者们之间的关系、住在特别病室里身份不明的病患,还有,隐匿该名人物的华学姐与袴田医师……
「抱歉打断你想事情,不过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了喔。」
原本低着头的我,因为库库鲁的声音而抬起头。从遥远的远方,满月之下的水平线处,渐渐出现建筑物的影子。
「……城堡?」我不停地眨着眼睛。那是一座西洋风情的巨大城堡。
「看来这条『道路』是对的呢,说不定加纳环的库库鲁就在那里面。」
我和脚步轻盈了起来的库库鲁一起往前走,从远方看起来很迷你的城堡,慢慢变得越来越大。我们来到静静地矗立在湖水中的白垩岩宫殿前,连接到入口大门的阶梯是由木琴打造而成,轻轻踏出步伐,原本沉稳流泄的《月光》乐音消失,广阔的湖泊与静静照耀其上的月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琴阶梯响起了明快活泼的旋律。
是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钳》。阶梯左右,穿着红色制服、戴着深蓝色高帽的可爱人偶卫兵列队出现,手上拿着喇叭高昂地吹奏。
「还真是盛大的欢迎啊。不过无论是钢琴琴键的『道路』,或是木琴的『阶梯』,加纳环的人生中还真是充满了音乐呢!」
库库鲁随着喇叭的节奏摇摆身体,一边走上了阶梯,跟在它后方的我突然停下脚步,手放在耳边。微微地,虽然只是非常细微地,但我好像听到了某种杂音,一种像是昆虫拍动翅膀的声音。
耳鸣吗?我转动脖子,视线往我觉得听到杂音的方向看去,距离数百公尺远的漆黑空间中,似乎可以看到一片雾霭,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揉了好几次眼睛,但是那片黑色雾霭依旧没有消失。
「你在干嘛啊?快点过来啊。」
「嗯、嗯。」我被库库鲁这么一催,脚下便动了起来。走到阶梯最上层之后,前方耸立着一扇门,比我的身高还要高上数倍的圆形大门,仔细一看,那是由巨大的铜钹制作而成。
铜钹大门发出宏亮的声响,当我和库库鲁正因为那震荡了全身细胞的声音而向后仰时,大门从正中央往两旁打开。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城内,宽敞的大理石走廊绵延,宽幅至少可以规划三线道的地板,打磨得几乎光可鉴人,立于左右的廊柱上刻有精巧的雕饰,足足超过十公尺高的拱型天花板上则绘有美丽的宗教画。
大门关上,同时也不再听见《胡桃钳》的旋律了。
「那些线是什么?」
我指着前方,走廊上由上而下等距拉着数十根半透明的线,我走近如同蕾丝帘幕般柔软的那些线,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指尖几乎没有什么触感,反而是走廊上荡漾起无限清澈的声音。
「……竖琴?」
还听得见些许余韵的那个声音,绝对是竖琴的音色没错。
我穿过线,不,竖琴的琴弦帘幕,随着身体毫不费力地走过,空间里洋溢着宝石般优美的声响。
「哦~好好玩喔。」
库库鲁说完,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蹬往前飞奔,那小小的身体每一次穿过琴弦帘幕,就响起一阵乐音。
「等一下啦。」
我急忙跟在库库鲁身后跑了起来,竖琴的悦耳音色开始演奏出一首曲子,与此同时,也若有似无地出现了铜钹大门关上之后就消失的交响乐演出。
《花之圆舞曲》。
这是芭蕾舞组曲《胡桃钳》里最后也最有名的曲子,出现在序幕的竖琴曲调,不论听众愿与不愿,都会被其挑起对接下来恢宏演奏的期待。
在开始听见清晰的旋律时,我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我的手搭在装饰着小提琴雕刻的门上,视线看向脚边的库库鲁,库库鲁挺起胸膛,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我踩稳双脚,手上一个用力,沉重的门扉缓缓地被推开,门缝间,流泄出交响乐团壮丽的演奏。
我被门里展现的景象给震慑住了,只能呆立当场。
目测约有足球场大小的音乐厅里,可爱的人偶们正在跳舞。
身高大概在我腰际的木雕人偶们,各自跳着自己想跳的舞,除了经典的华尔滋,日本舞蹈、乌克兰民族舞蹈哥萨克舞、肚皮舞、骚莎、探戈、踢踏舞,甚至也有人偶激烈地跳着街舞的地板动作,他们身上穿的服装也是,从西洋礼服、和服到中国服,各国的传统服饰包裹着那些小小的身躯。
音乐厅最深处,是一块高起的舞台,人偶组成的交响乐团正激昂地演奏着《花之圆舞曲》。
天花板传来「喀喀喀」的声响,我抬头一看,那里有十数只响板像蝴蝶一样四处飞舞,每一次拍动翅膀就会发出轻快的声音。
仿佛来到童话世界般的景象让我着了迷,我像是被吸进去似地走入舞池,脚步因比想像中更有弹性的地面而有些不稳,鞋子下陷后,马上就有一股反弹的力道让身体微幅跳动,感觉就像走在弹跳床上一样,且从地面传来「咚」的清脆声响。
「地板似乎是太鼓呢,你看。」
库库鲁灵巧地以四足踩踏,敲出一段节奏。
洋溢着音乐的空间,声音的洪水振动了全身的细胞。
「你还呆站在那里干嘛?爱衣也来跳啊。」
「跳什么?跳舞吗?」
「当然啊,在之前的梦幻世界里不是已经学到了吗?必须好好融入现场的情境,才能找出被困在那个世界里的库库鲁。」
「但是我没有跳过舞……」
「差不多就可以了啦,重要的是乐在其中,你看,就像这样。」
库库鲁轻快地踩着步伐,我边看边学,踏着脚步发出声音,忽然身体失去平衡,撞到了旁边正在跳舞的人偶。
「别在意,你要更大胆地做动作,像我这样。」
库库鲁以后脚站立,漂亮地转了一圈。
「……很难想像这是猫会做的动作。」
「因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是梦幻世界,只要你愿意想像,就什么都做得到的世界。」
库库鲁朝我眨了眨眼,我也在它前方舞动手脚,摇摆着身体,一开始并不是很顺利,但习惯了以后,身体的摆动也就能配合一波一波传来的节奏了。
「很好,感觉不错呢,那么接着,来点应用篇吧。」
库库鲁停下动作,以装腔作势的模样敬礼,我也跟着低下头后,库库鲁朝着我伸长了双耳。在跳着华尔滋的人偶一对接着一对经过身旁的律动中,我疑惑地问道:「咦?要做什么?」
「就说啦,要跳舞啊。你抓着我的耳朵,我们一起跳华尔滋吧。」
「华尔滋,这我怎么会跳……」
我正想拒绝,柔软的耳朵便轻巧地缠上我的手,当我发现时,身体正在旋转,由右往左飞逝的景象与离心力让我一阵惊慌,「放轻松啦。」库库鲁扬起胡须垫露出笑容,长长的胡须在颤动。
「就算你这么说……」
「好啦,你就相信我吧。」
库库鲁温柔地这么说,不安没来由地消退,原本紧绷的身体忽地放松了力气,脚步开始有了节奏,库库鲁的耳朵轻柔地引领着我的动作。
虽然生硬但也跳起了舞的我,被库库鲁带着进入了人偶们的华尔滋圆圈中,第一次体验难免不知所措,但随着身体的舞动,原本几乎要绊在一起的脚下动作,也变得不再那么僵硬了。
我和库库鲁一边跳着,一边在舞池移动,女性人偶身上穿着的各国鲜艳民族服饰,像走马灯一样滑过视野,在经过交响乐团旁边时,高分贝的音量让细胞都起了鸡皮疙瘩。全身汗流浃背,情绪越来越高涨,脸部肌肉自然地放松了下来。
和库库鲁无拘无束地跳着舞的我,忽然发现舞池中央摆着一台钢琴。那是一台已有岁月痕迹的平台钢琴,四处都有涂层脱落,而且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与华丽的舞会场合不相称的破旧外观,让我的眉间起了皱折。谱架上则放着一本泛黄的旧乐谱。
当我的注意力被老旧的钢琴吸引时,《花之圆舞曲》的旋律里混入了些许的杂音,是进入城堡前听见的,昆虫振翅般的嘈杂声。
又是耳鸣吗?我一只手放在耳边。
「嗯?怎么了吗?」
停止跳舞的库库鲁,回到四足着地,我以一只手按着耳朵,另一只手竖起了食指,比到嘴唇前方。我们身旁的人偶们还在继续跳着舞。
杂音一点一点,但又确实地越来越大声。
「库库鲁,你有听见吗?像是昆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振动翅膀的声音?」
库库鲁双耳「咻!」地垂直立起,和碟型天线一样地慢慢旋转,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绒球般圆形的尾巴「砰!」地膨胀了起来。
「听见了,像是羽虫在飞的声音。」
「你也有听见的话,就不是耳鸣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是……」
我和库库鲁同时转头,看往同一个方向,刚才我们走过的一扇大门。翅膀的振动声越来越大声,即使在交响乐团的演奏中也可以清楚听闻。
原本愉快地跳着舞的人偶们,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挂在木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开始盯着与走廊相连的大门,那扇「咔哒咔哒」不祥地细微晃动的大门。
一部分纯白的门扉突然变成了黑色。
不,不是,并不是颜色出现了变化,而是那一部分破裂了,被像是黑色雾霭般的东西给啃食的。
令人不快的杂音瞬间放大,扰乱了舞池的空气。啃穿门扉后入侵的黑色雾霭飞升到天花板附近,暂时聚集停留后,一口气冲向仍在舞台上演奏的人偶交响乐团进行攻击。
演奏停止了,指挥的人偶全身包覆着黑色雾霭,从转变成球形的雾霭中,传出痛苦的呻吟声,不久后,聚集成团的雾霭膨胀变薄,里面已经不见指挥的身影了。
雾霭接着马上袭击一位又一位的交响乐团成员,小提琴、大提琴、小号、长号、铜钹……演奏这些乐器的人偶们接连被雾霭啃食后消失。吃完了交响乐团的雾霭,再次飞升到天花板,开始以缓慢的动作旋转,简直就像在挑选猎物一般。
刚才还在跳舞的数百具人偶陷入恐慌,发出奇异的叫声四处窜逃,数十具人偶为了逃离舞池而涌向门口,然而雾霭却像在等待这一幕似地急速下降到门前,开始攻击人偶们。
我抱头蹲在仿佛人间炼狱的舞池中,身旁穿着礼服的人偶发出尖声惊叫,下一秒,雾霭缠上了小小的身体,我只能颤抖地看着人偶挥动四肢拼命抵抗的畸形舞姿,这时候我终于发现了雾霭的真面目。
那些都是虫子,大量的黑色小羽虫,一整片虫子正在我的眼前贪婪地啃食人偶,就在我因为那残酷且恶心的景象几乎尖叫出声时,仿佛长绒围巾般柔软的东西遮住了我的嘴巴。
「安静。」库库鲁在我的耳边小声道,「你看,发出声音的人偶都被袭击了。」
库库鲁一只耳朵指着被袭击的人偶群。就像它说的,雾霭……一整片的虫子正在袭击发出尖叫的人偶。
「那些虫子大概是对声音有反应而进行攻击,所以要安静,懂了吗?」
库库鲁从我的嘴边收回耳朵,我微微地点了点头。光是听到库库鲁的声音,恐惧就消散了许多,在屏气凝神的我身旁,人偶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啃食,然后消失,短短数分钟之内,舞池只剩下我和库库鲁,以及一大群的虫子。
几乎吃完所有猎物的虫子们再次聚集到天花板附近,又开始盘旋了起来,回荡着令人不快的振翅声的舞池中,我和库库鲁紧张地互相靠在一起。
不久后,虫子们或许是为了寻找新的猎物,而从啃破的门扉缝隙飞了出去。
我吐出积压在肺部里的空气,尽可能小声地和旁边的库库鲁说话。
「那是什么啊?」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也许加纳环非常讨厌虫子吧。别说这个了,我们要在它们回来之前快点去找加纳环的库库鲁。」
环小姐的库库鲁……我将视线移往放置在舞池中心的平台钢琴。
「那个,有件事我有些在意。」
「是那台钢琴吧,以放在这座宫殿里的东西来说,有点太过破旧了呢。」
我和库库鲁小心地不要让太鼓做成的地板发出声音,拖着脚步移动到舞池的中央,我看向谱架上老旧的乐谱。
「《命运》……」
第五号交响曲,C小调,作品六十七,俗称《命运交响曲》,是贝多芬创作的第五首交响曲。
「也许是要我们弹这首曲子喔。」
库库鲁跳上钢琴,肉球按下琴键,琴槌无力地敲在绷紧的琴弦上,发出「咚」的声音。虽然并不是很大声,但也许是音乐厅的回响效果太好,空气持续震动着。
「库库鲁!」
我压抑着声音叫道,「对不起!」库库鲁以双耳捂住自己的嘴巴。我们如同关节生锈般以僵硬的动作转头看往大门的方向,几群虫子从啃破的缝隙入侵,像是在观察情况。
我们看着大门四周飘浮的黑色雾霭,屏住了气息。琴键上的库库鲁压低了身体,抬起膨胀开来的尾巴,进入完全的战斗姿势。成群的虫子在大门周边飞了数十秒之后,再次飞出门扉缝隙,我和库库鲁同时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总算是得救了呢。」
「不要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啦,很可怕耶。」
我们压低了音量交谈,库库鲁垂下双耳,「对不起。」
「那一点声音都能让虫子飞过来的话,就不可能弹琴了吧。」
我这么说完,库库鲁交叉起垂下的耳朵。
「不过光是躲着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呐,对那台钢琴你有什么感觉?」
「那台钢琴……」
我重新看着眼前已带有岁月痕迹的平台钢琴,和华美宫殿不相称的破旧样貌,不知为何散发出一股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存在感。
「我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觉得如果用这台钢琴弹乐谱上的曲子,会有什么事发生吗?」
我在些许迟疑后,点了点头,「大概吧。」
「那我们就弹弹看吧,身为犹他的你有这种感觉的话,弹了这台钢琴之后一定会发生某些事。」
「你在说什么,这么做的话那一大群的虫……」
「别担心,」库库鲁讨人厌地眨了眨眼,「在你弹钢琴的时候,就由我来保护你。」
「但是……」我看着泛黄的乐谱,画在谱面上的音符浮现在空中,让我产生了它们就要向我袭来的错觉。已经超过二十年不曾弹钢琴了,自从那个人不在了以后,我的手指一次也不曾碰过琴键,而且,一旦坐在钢琴前面,一定会回想起那个人,温柔地教导我如何弹钢琴,以及告诉我弹琴乐趣的那个人。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你想停止玛布伊谷米?」
「不可以!」
我摇着头。如果不继续环小姐的玛布伊谷米,找出她的库库鲁并看过它的记忆,就什么都解决不了,既不能将环小姐从昏睡中救醒,也无法得知ILS的成因,以及特别病室里的病患的真实身份。
「那你就弹吧,这样的话一定能打开一条路。」
被库库鲁这么一催促,我带着犹豫在钢琴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琴键上。指尖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暌违了二十三年的感觉,让我的心跳加快,同时那个人的回忆也在脑海里复苏。
轻轻地搭在我手上的掌心的温度与柔软触感、「没错,弹得真好。」在我耳边细语的温柔声音、无限柔和看着我的眼神,幸福的记忆让我的体温缓缓上升,然而下一秒,就像切换了电视频道一样,脑内的画面变了。
尖叫着四处逃窜的人们、用力抱紧我的双臂、脸上温暖黏稠的感觉、鲜红地反射阳光的刀子,以及比刺入我体内的刀子还要冰冷锐利的视线。
我想起那天看着我的双眸,感觉仿佛被人从头倒了一盆冷水。完全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像是被巨大爬虫类瞪视的那个经历。
颤抖从身体深处涌现,放在琴键上的手在晃动。一定要抹去,一定要马上将那个记忆从脑海中抹去,我越这么想,那一天发生的事就显得越鲜明。
胸口传来一阵痛楚,我一看,从衬衫的胸口到侧腹,红黑色的污渍正慢慢地扩散开来。伤口又裂开了吧,和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发生的一样。
我用力咬着嘴唇,虎牙刺穿皮肤,传来锐利的疼痛,但我并不理会,仍然继续往下施力。
和一开始徘徊在梦幻世界里的那时候不一样了。为了拯救病患,为了克服那一天的记忆,为了战胜夺走我重要东西的那个男人,我完成了玛布伊谷米。
没问题的,我应该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到了。
下定决心的我,抬起双手,接着手指敲在琴键上,但是响起的扭曲音调却与《命运交响曲》庄严的序幕旋律完全不相像。
弹错了吗?!看着乐谱打算重新再弹一次的我僵住了。破破烂烂的老旧乐谱上,音符正在蠕动,那幅景象仿佛小虫子到处爬来爬去,我的背后一阵战栗。
用力甩了甩头的我,视线从乐谱移往手边。在放弃钢琴之前,我虽然弹得并不好,但也时常弹经过改编的儿童版《命运交响曲》,即使不看乐谱我应该还是弹得出来。
指尖再次敲击琴键,不过响起的却依然只是不成调的杂音。
「来了……」
库库鲁在脚边说道。我抬起头,嘴里发出细微的惊叫。
虫子第三次从门扉的缝隙涌现,看起来像黑色雾霭的一大群飞虫,一边发出响亮的振翅声一边往上飞,聚集在天花板附近,数量明显比刚才啃食人偶时还要多了许多,与其说是雾霭,反而更像是天花板上笼罩着一片黑色雷云。
虫子马上就要来袭了,它们会复满我的全身,连内脏都被啃蚀殆尽。库库鲁以被恐惧束缚而动弹不得的我的大腿为跳台,跳到钢琴顶盖上。
虫子们急速下降,就像从雷云中拉出一条黑色鞭子一样,我倏地以两手保护脸部,坐在钢琴顶盖上的库库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张开了大口。
「喵呜呜呜呜!」
伴随着咆哮声,库库鲁从嘴里喷出像花洒水柱般的金黄色光芒,光芒覆盖钢琴形成半圆形,化为长鞭的成群虫子前端在碰到光芒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声音烧了起来。
长鞭一个大回转先拉开距离以后,再次向笼罩着我们的光之障壁冲过来,但是结果仍然相同,碰到光芒的虫子们在燃烧之后消失。
「我已经建立起屏障了,这样可以争取一点时间,趁现在。」
库库鲁一脸严肃地瞪着虫雷云这么说。这次从雷云里伸出数条长鞭,鞭打着光之障壁,虫子燃烧的声音此起彼落,听起来像是画面出现杂讯雪花的电视发出的杂音,蛋白质燃烧的不快气味掠过鼻尖。虫鞭攻势停止后,被鞭打过的部分光芒薄弱了少许,库库鲁再次「喵呜呜呜!」咆哮着吐出光芒修补那个部分,不过在所有地方都重新补好之前,黑色长鞭又再次鞭打着障壁。
就像库库鲁所说的,这只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我的气息紊乱,双手再次回到琴键上,然而,我却无法弹奏,指间失去感觉,没有办法敲击琴键。
我必须想个办法,必须快点做些什么,我越是着急,身体就越是没有感觉,简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样,意识与身体已经分离了的感觉。
在我的视线不经意地从琴键往上看的瞬间,全身寒毛直竖。不知不觉间,眼前的钢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键盘盖长满了有如刀子般的尖牙,琴框、顶盖及琴脚则长出灰鼠色的硬毛,在我脚边的踏板则化成了巨大的钩爪。
一道视线贯穿了缩成一团的我,那是放在谱架上的乐谱浮现出的锐利大眼射过来的视线。
我对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有印象。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砍杀了我重要之人的那个男人的眼睛,手中拿着染成红色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
不行了……我因为绝望而濒临崩溃。
我以为可以透过完成玛布伊谷米来战胜那个男人,可以不再受困于那个男人自由地活着,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我这一生,都无法逃离那个男人了。
我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动弹不得,灵魂要被浮现在乐谱上的双眼给吸走……然后吞噬。我要被眼前的怪物给吃了……
「爱衣!」
尖锐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同时兔耳猫跳进了我和乐谱之间,朦胧的意识也恢复了清醒。
「库库鲁……」
「别怕,有我陪着你。」站在谱架上的库库鲁向我露出笑容。
「可是我已经……」
我的舌头在颤抖,无法顺畅说话,库库鲁的耳朵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
「别怕,有我陪着你。」
库库鲁重复着同样的话,羽毛般的触感让我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可是钢琴变成怪物……」
「怪物?哪里有那种东西?」
库库鲁以轻松的口吻说完,从谱架上跳起回到了顶盖。浮现在乐谱上像是爬虫类的巨大眼睛消失了,键盘盖上的尖牙,以及琴框和琴脚上茂密的毛也不见了,脚边的钩爪也恢复成踏板的样子。
「爱衣身为犹他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了,因此在梦幻世界里,你想像的东西都会对周围产生影响,懂了吗?」
我含糊地点头。意思是如同我透过想像,身体就长出了翅膀,或是变身成猎豹那样,是我将钢琴变成了怪物吗?
「所以,不要被恐惧束缚,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战斗,不要忘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库库鲁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温暖了我冰冷的身体。没错,我不是一个人。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库库鲁的耳朵还搭在我的手上,我直接伸手拍了拍脸颊。
「你没问题吧?可以弹吧?」
我用力点头,手指放在琴键上,我的手已不再颤抖。
「加油喔。」库库鲁说完,便瞪着扩散到几乎要覆盖整个天花板、万头攒动的群虫。受到群虫鞭打的光之障壁一看就知道已经受到损伤了。
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打算一决胜负,从虫雷云里伸出来的黑鞭缠绕在一起,粗细如一根木头,虫子组成的木头笔直地朝我们延伸。
「喵呜呜——」
随着咆哮声,库库鲁从口中喷出如同雷射炮的光线往木头射去,木头和光线在半空中剧烈撞击,舞池里布满了大量的烟。
我将意识集中在双手上。库库鲁会替我抵挡那些虫子,所以我必须集中精神在演奏上。
我轻轻地、绵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在耳边嗡嗡作响的振翅声已经听不见了,虫子燃烧产生的恶臭现在也闻不到了。
一种世界逐渐往自己聚合的感觉,我静静地闭上眼。
眼里倒映出那个人温柔的笑脸,我张开眼睛,双手敲击着琴键。
《命运交响曲》的开头,无限厚重、震撼人心的旋律撼动了整个空间。
我心无旁骛地动着手指,刚开始有些克制,接着力道越来越强,弹奏着贝多芬在苦恼中谱写出的曲子。我摇晃上半身,让手指带着这股动力不断地敲着琴键。
愤怒、哀伤、绝望,然后是希望,从钢琴涌现出来的旋律饱含着各式情感扩散而去。
即使是每天都在弹琴的那段时间,我也无法演奏出这样的水准,但是现在,钢琴像是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弹奏。
忽然,我感觉到手指似乎黏在了琴键上,定神一看,手指就像受热后的起司一样融化,流到了琴键上。但感觉并不讨厌,和钢琴融合为一体甚至让我感到舒畅。
下一秒,地板突然破裂。在钢琴顶盖上驱退虫子的库库鲁发出「喵呜?!」声音瞪大了眼睛,身体下坠的感觉让我有一瞬间停止了演奏。
「继续弹!」库库鲁攀趴在顶盖边大声说道,「这样就可以了,这样我们也许能到加纳环的库库鲁所在之处,所以你要继续弹下去。」
「嗯!」
我带着气势回答之后,不停动着连手肘附近都和钢琴融为一体的手臂,琴槌敲在琴弦上的振动和心脏的跳动节奏渐趋一致。
《命运交响曲》的庄严旋律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成为曲子的一部分,我带着这样的感觉持续坠落。
忽然之间听不见曲子了。闭着眼睛融入乐音中的我突然回过神,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地板上,应该和我一起坠落的钢琴却不见踪影,库库鲁在我的脚边眨着眼睛。
「这里是……」
我在一个天花板低矮、光线昏暗的空间,气温虽低,但空气却相当潮湿地黏在皮肤上,浓烈的霉味让我忍不住想咳嗽。
从天花板低落的水珠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弹开。
「看起来像是个地下室呢。」库库鲁跳到我肩上坐着,压低了音调。
「不过感觉不是普通的地下室就是了。」
「咦?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看这里的东西吧。」
借着放在地上的蜡烛微弱火光,挂在墙上的粗糙斧头及剑浮现了身影。
「武器库?」
「不是那边,是放在另一边的东西。」
库库鲁双耳夹着我的脸,硬是将我转向旁边,看见映入眼帘的东西之后,我以一只手捂住了嘴。
「断头台……」
这是为了砍断人的头颅而发明的工具,斩断头部的巨大刀刃不祥地反射着蜡烛的火光。
「不只有那个喔。」
听见库库鲁说的话,我环顾四周,从喉头发出喘息般的咻咻声。铁处女、电椅、黄铜牛、绞刑台……各式各样的行刑用具排列在那里。
「看来要称为是刑场才正确呢!不过大型城堡的地下,有这样的地方也不奇怪吧。」
「你不要说得这么冷静!为什么会有……」
库库鲁用耳朵捂住了在阴森的空间里高声大喊的我,它倏地立起一根爪子,移到嘴巴前。
「不可以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你仔细听清楚。」
「听……」
我将意识集中在听觉上,全身窜过一阵战栗,从天花板那里可以听见些微的振翅声传来。
「这个声音是……」
「没错,是虫子大军。这里是城堡的地下室,虫子还在上面,所以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可以吗?」
我点头如捣蒜,库库鲁收回了捂在我嘴上的耳朵。
「不过梦幻世界里有这么阴森的地方,从这点看来,加纳环应该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不过只是受到打击,会创造出这样的地方吗?」
这个地方比起先前看过的梦幻世界,都还要来得充满瘴疠之气,环小姐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事?
「找出加纳环的库库鲁,看过它的记忆之后,一定可以知道详细状况,那我们就在虫子攻进来之前快点找吧。」
「在这里找吗?!」我又差点惊叫出声,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
「这不是当然的吗?好啦,没时间了,动作快点吧。」
库库鲁从肩上跳下,推着我的小腿,无奈之下,我只好一一确认那些光是想像这样的形状该怎么使用都觉得恐怖的机器暗处。缩着身子来回探索数分钟之后,我停下脚步,架在墙壁上的大型十字架底端,有一个大小约双手环抱的立方体盒子,像是被藏起来似地放在那里。刻有可爱图案的那个盒子,在只有蜡烛微弱火苗的这个地下室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这个!先前的经验让我相当确定环小姐的库库鲁就沉睡在这个盒子里。
「库库鲁。」我招招手,坐在电椅上的库库鲁轻快地走了过来。
「有了吗?」
「嗯,应该是。」当我指着盒子时,手背上停了一只蚊子大小的虫,那只虫张开像天牛一样的下颚,用力刺进我的皮肤,尖锐的刺痛让我脸都歪了。
「爱衣!」
库库鲁迅速挥耳打死了虫,我皱着脸用白袍衣摆擦去沾在手背上的黏稠体液。上方传来的振翅声很明显地越来越大声。
「看来被它们发现了呢。」
库库鲁斜眼瞪着天花板这么说。我急忙跪在盒子旁边,石地板的冷硬触感透过长裤的布料传到膝盖,我慎重地摸着盒子,打开盖子,由微弱的金属音演奏、富有透明感的旋律洋溢在地下室中。
「音乐盒?」
我喃喃自语着看向盒子,音乐盒的内部。那里有着像是蓝色雷射光的东西绕成了一颗小球状,细微摇晃的光线随着音乐隐隐约约地变大变小,如同心脏跳动般。
「是个相当有个性的库库鲁呢。」库库鲁伸长脖子看着音乐盒说。
「这就是环小姐的库库鲁吗?」
「应该是吧。看了这个梦幻世界,对加纳环来说,音乐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她的库库鲁也许不是某个物质,而是『声音』本身具象化之后的东西。不过现在似乎没有时间慢慢思考这种事了。」
库库鲁抬起头,采取战斗姿势,黑色的雾霭从石造天花板细微的缝隙中,像是渗了出来般地涌现。
「爱衣,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
「知道了!」我回答完,便轻轻地伸手进音乐盒里。
在指尖触碰到鼓动的雷射光团块的瞬间,记忆的洪流流进了我的脑海中。
7
抓着音符状的项链,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琴键闭上眼睛,视觉受到阻碍之后,从指间传来的琴键冷冽触感更加鲜明了。
暂停呼吸以后,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和钢琴了。
钢琴是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是钢琴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无可言喻地舒畅。
睁大眼睛的同时,加纳环弯曲双臂,力量传递到指尖,琴槌用力地敲击内建在平台钢琴里的琴弦,瞬间振动并逐渐扰乱了演奏室里的空气。
环摇晃着身体,因重心移动而产生的力量从躯干、肩膀、手臂,然后传递到手指,仿佛每一根都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般复杂摆动的十指,将传递过来的力量敲击在琴键上,以转换成声音的艺术。壮阔的旋律连内脏都受到振动,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就连「自我」这个存在都会被满溢整个房间的音乐洪水给吞噬。
没问题!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俯首称臣了。
当她想要传递更强的力量到指尖,而无意识地从椅子上抬起臀部的瞬间,「不是这样吧!」怒吼声振荡了鼓膜,手指的动作乱了套,原本完美和谐演奏的曲子转变成了不协调音。
「要说几次你才懂!」
歇斯底里的斥喝声回荡的演奏室里,原先热切的心温度一口气冷了下来。
「速度太快了。你不能自己弹自己的,要更仔细地看着乐谱弹才能得到评审的高分!」
母亲加纳淳子胀红着脸怒声说道,环淡漠地看着她的那个样子,有口无心地道歉,「对不起,妈妈。」
「能不能获得推荐,就看下个星期的比赛了,你要认真一点。」
「嗯,我知道。」
环依旧空洞地点头之后,「那就从头开始。」淳子指示道。环照着指令,像是一一跑过乐谱上的音符般地弹奏,不带灵魂,空虚的旋律从钢琴里吐了出来。环斜眼看着听见这样的乐音而满意点头的母亲,内心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只有这种程度,所以妈妈才没有办法成功。
环在懂事之前就接触钢琴了,她接受前钢琴家的母亲指导,弹奏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以音乐描绘艺术是件快乐的事,幼稚园、小学,每次参加比赛都能获奖感觉非常愉快,所以她拼命地练习,淳子也竭尽全力指导她。
只是,大概从环升上高中开始,理想的亲子关系逐渐出现扭曲,在各式比赛中得奖的环,开始有知名音乐大学来谈推荐入学,从那之后,淳子的指导就变得出奇严格。
「你这样是没有办法成为职业钢琴家的!」
「不能只是自己弹得开心,弹琴时要更注意观众的存在!」
环开始动辄遭到这样的斥责。最初她还感到疑惑不解,但在几次受到情绪性的言词责骂之后,她渐渐看懂了母亲的愤怒之下昭然若揭的真正意图。
妈妈想要让我代替她完成她自己的梦想。
淳子和环一样,从小时候就生活在钢琴围绕的环境中,她在私立音乐大学毕业后虽然成为了钢琴家,却没有办法只靠演奏维生,结果便在结婚时顺势放弃钢琴事业,现在是家庭主妇,每周三天会到附近的超市打工。
妈妈将自己没能实现成为一流钢琴家的梦想硬塞给我。当环发现这件事时,对母亲抱持的敬意便一口气减少,也不再听得进她说的话了,不知道是否察觉了女儿这样的变化,最近淳子的指导越来越流于情绪性的内容。
妈妈已经没有东西能教我了。环机械性地动着手指,内心喃喃自语,就钢琴家这个身份来说,已经是我赢了,我会在下一次的比赛证明这一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环来说,「演奏」的意思等同于「战斗」,要以敲击琴键所产生的旋律来打倒对手。
妈妈也被我的演奏给震慑而害怕了吧,因为已经超越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了,所以才会要求我按照乐谱机械式地弹琴,她想要把我往下拉到她自己的水准去。
这样可不行。在下一次的比赛中我要弹出只有我做得到的诠释,让审查员都为我倾倒,然后得到第一志愿的音乐大学推荐入学,这样的话,妈妈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到了音乐大学也会在和对手的竞争之中胜出,然后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家持续获胜。对未来的光明想像减轻了环的烦躁,没有感情地动着手指的行为,也变得不再那么痛苦。
环的嘴角微微扬起,忽然她觉得有些异样而往旁看去。淳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她没有发出声音,以唇语问道:「怎么了吗?」「没什么。」环也只用嘴形回答,继续弹琴。
花了十数分钟演奏过一遍之后,淳子轻轻地拍了拍手。
「感觉很不错啊,这样一定可以在比赛中排入前几名。」
这种不带情感的演奏,怎么可能赢得了其他的参赛者,而且我对晋级前几名没有兴趣,除了第一名,所有人都是输家。
「谢谢。」环冷淡地回道,同时视线往左右移动。
「怎么了?」
「这个房间里是不是有蚊子?」
「蚊子?」
「对啊,我听到类似蚊子在飞的声音。」
环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听觉上,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但可以听到像是拍动翅膀的声音。
「你听,真的有,我听到蚊子在飞的声音。」
「我没有听到啊……」淳子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整间房间。
妈妈的耳力果然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环轻轻地哼了声,同时耸耸肩。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别说这个了,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去打工了?」
「是啊,我要出门了,你会好好练习吗?比赛之前可不能松懈了。」
「不用担心啦,你真的该出门了。」
环用一种像是在赶她走的语气说完,淳子的眉毛皱成八字形,走出了演奏室。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环的嘴角勾了起来,这样终于可以进行「真正的练习」了。
环调整呼吸,面向钢琴,瞬间从椅子上抬起身体,手指敲上了琴键。
听见他人的演奏了,平凡且无趣的演奏。
穿着小礼服在舞台翼幕等待的环,以指尖轻触从小学开始就当作护身符戴着的音符项链,前方数十公尺处,沐浴在舞台聚光灯下,同年龄层的少女认真严肃地弹着钢琴。这是在都内的某个音乐厅举办的钢琴大赛,参赛者都是高中生,而环是下一位演出者。
为什么程度会这么差啊!差点弄乱了美发师梳好的头发,环急忙停下了手。
以学生为参赛对象的比赛,就算是知名度数一数二的大赛,参赛者的演奏水准也太糟糕了,前面演奏的每一个人都不时偏离音程,会犯下这种初学者错误的人,真不懂为什么可以参加这个比赛。
让人搞不懂的还有观众的反应。即使是水准低落的演奏,当一曲弹毕,演奏者从椅子上起身敬礼时,座无虚席的观众们竟然给予热情的掌声。
是因为以学生来说很努力了吗?这种宽容的反应一点也不好,毕竟还有我这种将人生赌在这场演出上的人。
不,他人和我没关系,我要集中精神在自己的演奏中。环来回几次深呼吸,让躁动的情绪平静下来,焦躁很可能会干扰到手指的运行。
在琴键上用力敲下「我」,转换成旋律,撞击在评审,以及在这音乐厅里的所有人身上,我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地认为我是第一名。
手抚在胸口上的环耳边,掠过了杂音。
虫子?环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却没有看见虫子在飞,这次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环连忙转头,结果还是没看到虫子。
舞台翼幕的照明并不多,有些昏暗,很难找出小小的虫子。
偏偏在这种时候……就在注意力被扰乱的环发出咂嘴的啧声时,演奏结束了。额头冒汗的少女在舞台上露出满脸笑容,向观众席低下头,瞬间迸发的热烈鼓掌声盖过了翅膀拍动的声音。
明明好几次都偏离了音程,为什么还能露出那么满足的表情?就在环的惊讶中,少女往对侧翼幕走去。
那么,轮到我了。环微微低下头,瞪视般看着放在舞台上的平台钢琴,心脏的鼓动越来越强烈。
「加纳环小姐。」司仪念到了名字。环小心注意着不要踩到小礼服的裙摆,一边往舞台走去,她抬头挺胸,慢慢地朝钢琴前进,聚光灯和观众们让她涌起了斗志,舒畅的紧张感包覆着全身。
环弯身坐下,抓着项链闭上眼睛,深深地将肺部吸满空气,这是演奏前的例行仪式。
就在即将开始演奏时,环又听见了拍动翅膀的声音,被打断的环张开眼睛看往发出声音的方向,但是依然没有看见虫子,振翅声还在持续响着。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环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慌乱,但是又不能挥手把虫子赶走,就算演奏还没开始,评审也已经开始评分了。
区区振翅声没什么关系,只要开始演奏,这么微弱的声音就会被我弹奏出的压倒性旋律给盖过去。定下心来的环拱起身体,双手用力敲在琴键上。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钢琴响起的重低音,音程有些微的偏离,就和之前演奏的几个人一样。
即使感到恐慌,已经与钢琴磨合了数千小时、数万小时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继续敲打着琴键,然而从钢琴传出来的旋律,还是有虽然轻微,但又确实的音程偏移。
钢琴的调音失败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声音。就在环咬紧了牙根时,曲子忽然听起来回到了正确的音程上。
修正了?就在这么想的下一秒,音程再次开始偏移,一点一点,但又实实在在地越偏越远。
环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是钢琴的调音,或是其他参赛者的演奏都没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没有办法掌握正确的音程了。
氧气似乎在瞬间变得稀薄,呼吸开始困难了起来,即使如此,环依旧拼命地动着双手。
音程在我耳里听起来会变得比较低,如果弹琴时考虑到这部分的偏差,也许可以弹出正确的旋律,只是,该做到什么程度的调整才能够补正?
越是思考越是混乱,感觉仿佛身陷在无底泥淖之中,越是挣扎整个人越是往下沉沦。
视线失去了远近距离感,画在乐谱上的音符看起来就像浮在半空中。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就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演奏听起来如何之中,曲子迎来了高潮段落,环的下巴向前抬起,一边喘着气,一边和平常一样将全身的重量灌注在双手上敲向琴键。
回荡在空气中的乐声听在环的耳里,是一阵扭曲的不协调音,简直就像野兽的嘶吼声,在环的眼中,面前的这架钢琴看起来就是一只露出獠牙,想要吃掉自己的怪物。
恐惧擅自驱动着身体。「呀!」环发出尖叫,整个人往后退,身体因此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下一秒,后脑勺一阵剧烈的撞击。
……照明灯……从天花板垂吊下来,散发出刺眼光芒的照明灯。
环有一种飘浮在游泳池中的感觉,接着因为炫目的光芒而闭上眼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躺着?
地板的冰冷温度透过小礼服传来,让蒙上一层雾霭的思考逐渐变得清明。
环的眼眶几乎要迸裂地瞪大眼睛,上半身弹坐起来,观众们正在看着自己,那个舞台上一个人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倒下的自己。
几百双视线刺向全身,带着疑惑的交头接耳在具备良好回声功能的音乐厅墙壁,形成一道道回音,那些声音,听起来就像无数只虫子在四处爬窜。
「不要——!」
环蜷缩成一团发出尖叫。
双手捂住的耳边,只听见状似羽虫在飞的声音。
耳硬化症,这是侵袭环的耳朵的疾病名称。
比赛后就诊的耳鼻喉科医生说,这种病发生的原因是耳朵内部一块名为镫骨的小骨头硬化,造成听觉障碍、耳鸣,以及晕眩等症状。
「手术之后,大部分的人都可以改善症状,还是可以继续弹钢琴喔。」
环相信主治医师的这句话,接受了双耳的手术,音程听起来高低偏离的症状确实是改善了,然而耳鸣却没有完全消失,平常生活时并不会特别在意,但如果一个人静静待在房间里,便会隐隐约约听见像是羽虫在飞的声音,而最严重的是,环没有办法再次弹琴。
只要坐在钢琴前,手指碰到琴键的瞬间,那场比赛的景象就会再次闪现。不过一开始,环还会压抑着痛苦及反胃的感觉努力想要敲击琴键,只是肌腱仿佛硬化了一样,手指一动也不动,跳着僵硬舞蹈的十指,只能产出不忍听闻的混乱旋律。而在弹琴时,耳鸣声,那个振翅声,便会在耳边响起,音量大得似乎想要盖过琴槌敲在琴弦上的声音。
淳子看不下去女儿连接近演奏室都开始感到害怕的样子,于是带环到精神科看诊,得到的诊断是PTSD,环拼命询问该怎么做才能治好,精神科医师解释,除了透过咨商等方式,有耐性地治疗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但无法得知什么时候能治好,某些情况甚至再怎么治疗可能也没办法痊愈。
引发PTSD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太执着于一定要就读知名音乐大学的这个目标,听完说明的淳子,为自己不该将环逼迫到这个地步,而情绪溃堤地向她道歉了好几次,然而淳子的道歉,并没有传到已经情感麻木的环的内心。
于是,环不再弹钢琴了。加纳家接受了精神科医师的建议,认为接近造成心灵创伤的源头不是一件好事,便在自家的演奏室门上,锁上了冷硬的挂锁。不知何时起,「音乐」从身边消失了,总是挂在脖子上的音符项链,也塞进了抽屉深处,眼不见为净。
原本安排用来练习钢琴的时间空了出来,所以和学校朋友相处的时间便增加了,不知不觉间,下课之后变成和同学一起逛街,或是在速食店闲聊度过,但是不论多想要和朋友一起开心游玩,空虚总是像淤泥般沉积在内心深处。
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了。自己的眼睛是为了看谱而存在,自己的脚是为了踩踏板而存在,自己的手是为了在琴键上飞舞而存在,「加纳环」是为了将声音编织成艺术而存在。
弹奏钢琴这件事,才是自己存在的理由,那么,在失去了音乐这项展现自我的方式之后,为什么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环经常有这样的疑问。
与妈妈之间的关系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也许是基于将女儿逼得太紧了的罪恶感,淳子开始过度小心翼翼对待环,就算晚上出门玩到很晚才回家,淳子也不再说什么,而被当成易碎品看待的感觉太痛苦了,因此环也渐渐不愿和妈妈说话。
从此,只有时光在流逝,环和同龄的学生一样接受了入学考试,进入都内的女子大学就读,随波逐流地度过大学生活,参加就业活动,毕业之后在还算有名的企业就职,担任一般员工,搬离老家开始一个人生活,也渐渐习惯了工作。
之后也许就是继续忽视在内心深处蠢动的空虚,和某个人结婚、生小孩,年岁渐长,然后结束一生了吧。她是这么相信的。
出社会后大约第三年的冬天,环收到了国高中同学会的邀请,本来觉得麻烦而想拒绝的环,对于在公司里只能和年长者来往已经感到疲惫,转念一想,和许久没见的同学们见个面也不坏,便决定参加。
在大众居酒屋举办的同学会比想像中还要热闹,包含环在内的男女大约十个人打算到下一间续摊,但当时是尾牙旺季,一直找不到还有空位的店家,只能大冷天在户外排队等待。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人单手拿着手机这么说。
「我打工的酒吧还有位子,现在刚好没有客人,店长说这个人数可以让我们包场。」
那是名为久米的男子。环的母校是国高中直升的学校,似乎是在国中一、二年级时曾经和他同班,只是他好像因为双亲发生交通意外过世还是其他原因,在升上国三之前就转学了,还有就是因为他以前很安静,不太醒目,所以对他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今天会找他来,也是由于担任主办人的男同学在国中时代算是和他比较要好的关系。
待在体感温度零度以下的气温中,没有人有理由反对久米的提议,于是便往坐落在闹区外围的酒吧前进。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推开在楼梯尽头的沉稳木制大门之后,拥有十来席座位的小巧精致的酒吧映照在间接照明之下。
「欢迎光临,不用拘束,玩得开心一点。」
吧台内正在清洗玻璃杯的中年店长亲切地说道。环跟在同学们身后,踩着因为酒力而有些不稳的脚步进入店内,当她看见店里的角落时,血液里的酒精仿佛蒸发了。那里孤零零地放了一台钢琴。
环想着要不要离开,可是被后方陆续进来的同学推着推着,竟然就被带到了酒吧内。
环想办法占据离钢琴最远的沙发座,点了黛绮莉一饮而尽,她想要以兰姆酒的酒精稀释恐惧感,然而不管酒醉的感觉再怎么强烈,都只是更想吐而已,钢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店长,那台钢琴是、是怎样啊?」
进入酒吧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坐在吧台的主办男同学指着钢琴,大着舌头说。一直感到害怕的话题,让环拿在手里的高脚鸡尾酒杯晃了晃,洒出了些许内容物在裙子上。
「喔喔,我们有时候会举办爵士乐现场演出。」
「今天没有吗?爵士太有型了我很想听听看啊。」
「虽然您这么说,不过今天钢琴家不在呢。」
店长苦笑着,这时坐在环隔壁的女性友人兴奋地举起手。
「要钢琴家的话这里有喔!」
玻璃杯几乎要从手中滑落,环连忙将杯子放回桌上,友人露出纯真的笑脸看着环。
「环,你以前弹过钢琴对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环结结巴巴。
「国中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过『将来要成为钢琴家』吗?多少可以弹一些吧?」
友人硬是拉着环的手臂站了起来。
「哦!有什么关系,加纳,你就弹嘛,弹点气氛不错的。」
主办人以爽朗的声音说着,同时拍起手来,前同学们也配合着主办人,开始一起拍起了手,有人推着环的背,将她带到了钢琴前面。
心脏的跳动强烈得几乎可以感到痛楚,从全身的汗腺里涌出像冰水一样的冷汗,拍手声回荡在头盖骨中。
「好啦,环,坐下吧。」
刚才还坐在旁边的女性友人压着环的双肩,环像是跌进椅子般地坐上了放在钢琴前方的座椅。
口中的水分急速丧失,胃的周边传来一种被勒紧的钝痛,在环的眼中,发出光泽的钢琴,如同一只拥有滑溜皮肤的巨大两栖类生物。
「好啦,快点。」
在友人的催促之下,环以缓慢的动作抬起指尖细微颤抖的手,就在手指碰到琴键的瞬间,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像是羽虫在飞的耳鸣声。
那股杂音越来越大声,甚至盖过了同学们的拍手声,环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深夜的爵士酒吧了,而是改变命运的那场比赛的舞台。
那天的记忆闪现,听在耳里的不协调音、仿佛油料用尽而动弹不得的手指、充满困惑与怜悯的视线雨,以及大量虫子四处飞窜的声音。
就在环几乎呕了出来而双手捂住嘴的瞬间,从旁边伸出来的手放在了琴键上,环侧眼往旁看,久米正站在那里,视线对上他时,他微笑着若有似无地点点头。
「喂,久米,你不要干扰加纳同学啦。」
主办人举起倒满拉格啤酒的酒杯。
「我一直瞒着大家,其实我也满会弹钢琴的喔。」久米搞笑地说着。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你比加纳同学弹得还好吗?」
「当然啦!本来呢,是要请你们付演奏费的,不过看在大家以前同学一场,今天我就免费演出吧。」
久米挑衅似地勾起了唇角。
「喔!你都这么说了就去弹啊,我就来听听看,可以吧,大家?」
主办人举起酒杯,喝醉而嗨了起来的前同学们发出欢呼声,久米说完「好,看我的」以后,便将手指放上琴键,酒吧里顿时一片寂静。
久米的手指敲在琴键上,与此同时,单调却又无尽开朗的旋律传遍了整个空间。
「踩到猫儿,踩到猫儿,不小心踩到猫儿被抓了一下。」
久米站着摇晃身躯,嘴里哼着走音的歌曲,同学们全都一脸呆滞地愣在当场,过了好几秒之后,爆笑声充满了整间酒吧。
「你在弹什么啊,久米,那种东西我也会弹啊!」
主办人笑着这么说,一口气喝干了啤酒。
「看来你无法理解我这高级的演奏呢,好啦,那就大家一起合唱吧。踩到猫儿,踩到猫儿……」
在久米的鼓动下,前同学们都开始唱起了《踩到猫儿》。
音准越来越偏离旋律的合唱,听在环的耳中却格外舒畅。
头好痛……环甩了甩像是有小矮人在头盖骨里跳舞的头之后坐起身,她发现自己刚才躺在皮革沙发上。
这里是?也许是戴着隐形眼镜睡着的关系,视线歪歪扭扭,在眨了好几次眼以后才终于对到焦,世界回到直线的模样。眼前是间接照明柔和照射下的酒吧。
环想起了在同学会续摊时来到位于地下室的酒吧,不过却不见那十几人的前同学们,吧台里男子背对着这个方向,正在擦拭摆满了一整面墙、上面收纳着酒瓶的酒架。
「那个……店长?」
环小心翼翼地出声叫唤,男子转过身。
「喔喔,加纳小姐,你醒了啊。」
男子轻轻举起拿着布巾的手,他不是店长,而是存在感薄弱的国中时代的同学。
「久米同学?为什么我会……?」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环压着太阳穴,不过脑袋里还残留着酒精,所以没办法好好思考。
「你还记得哪些?」
「哪些……我们续摊来到这间店,然后……」
说到这里时,同学们起哄硬是拉她在钢琴前坐下的记忆跳了出来,一阵激烈的反胃感袭来,环急忙站起身,跑向位在店后方的厕所,门也没关头就贴近了马桶。
灼烧般热烫的东西从腹腔往喉头直冲而上,一张开嘴,黄色的液体便奔泄而出。环反复吐了好几次,胃里已经空空如也,然而就算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恶心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环持续干呕着,脑海里刚才坐在钢琴前的影像,以及造成心灵创伤的比赛记忆被搅拌混合在一起。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掌贴在背后。
「还好吗?」
久米轻抚着环的后背,担心地看向她的脸,环用手背擦去沾着胃液的嘴边,同时垂下眼,被没什么交情的男性看见这么不堪的样子实在很难为情。
「给你,总之先用这个漱漱口吧。」
环接下久米递出的装了水的杯子,照他说的做,侵袭口腔的苦味及黏腻渐渐被洗去,想吐的感觉也淡了下来。
「不管再怎么会喝,喝了那么多杯,也难怪会那样。」
撑着手站起来的环歪了歪头。
「对不起,那个……我,怎么了吗?」
「我们在唱《踩到猫儿》的时候,你突然直接从椅子上掉下来,所以大家才会把你抬到沙发上。你好像是喝太多完全喝茫,结果失去意识了。」
过度摄取的酒精确实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更大的原因应该是不用弹钢琴而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的关系。
「其他人呢……?」环看了看店内四周。
「喝了一堆以后说要去第三摊唱卡拉OK就走了,还真是有精神呢。」
久米让环坐在吧台席之后,再次擦起了酒架。
「所以你留下来照顾我呀。」
「关门时间到了以后,店长说『你带来的客人由你照顾』就回去了,还真是无情的雇主啊。」
「咦?现在几点了?」
「已经是首班车发车的时间了,你等酒醒一点,再回家好好休息吧,反正今天是星期六,不赶时间吧?」
看了久米指着的挂钟,环吓了一跳,似乎已经在这里睡了将近五个小时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环低下头。
「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是我带你们到这家店来的。虽然大家喝醉了没有发现,不过你讨厌钢琴对吧?大家鼓噪你去弹琴的时候,你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
「……所以你才代替我弹啊。」
他为了帮助我,自愿当个丑角,环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件事。
「抱歉,我弹得很烂。」
「没这回事!你弹得非常棒喔!」
环大声说道,久米睁大了眼睛,「谢、谢谢。」
就技术层面来说的确是很笨拙,不过那首曲子在环的耳中,听起来却是前所未闻地畅快。
「那个……我是在高中时变得再也无法弹钢琴的……」
环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至今为止,从来不曾和朋友说过关于造成心灵创伤的那件事,但是现在,她却有一股想要久米听她诉说一切的感觉。
环巨细靡遗地说着,她怎么开始弹钢琴、怎么磨练自己的技术、多么努力以钢琴家为目标,以及受到了多大的挫折。这段时间内,久米以认真的表情,时不时给予回应地听着。
花了整整超过一个小时说完来龙去脉的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久米说自己悲惨的回忆,也许是酒精还残留在体内,等到酒醒了之后,她可能会为此感到后悔,不过现在心情却很舒畅,感觉像是终于取出了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异物。或许是说太多话了,正当环觉得口渴时,久米将装了柳橙汁的杯子放在吧台上。
「谢谢。对不起,让你听了无聊的话,喝完这个我就走了,费用是多少?」
环一饮喝尽杯子里的液体,留在舌头上的清爽酸味让她眼睛眯了起来。久米不发一语地走出了吧台。
「久米同学?」
久米走过环的身边,环看到他前进方向上的东西,原本澄净的心情突然开始郁滞了起来。久米坐在位于店内角落的钢琴前,打开键盘盖。
「你要……做什么……?」
「耳硬化症。」
听见侵袭自己的病名,心脏大大地跳了一下。
「这个我记得是贝多芬生的病吧?」
「……什么?」
「虽然贝多芬因为这个病而难以听见声音,但他还是持续作曲,把脸直接贴在钢琴上听琴声之类的。我小学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他喜欢音乐喜欢到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啊。」
久米像在自言自语似地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有节奏地动着。
踩到猫儿、踩到猫儿……
几个小时前听见的活泼旋律振荡了酒吧里的空气。环只能看着生硬地敲着琴键的久米。
「加纳同学,」久米不停地动着手说道,「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教我弹钢琴?」
「可是我……」
环挤出干涩的声音之后,久米大大地耸了耸肩。
「这是连我都会弹的歌曲喔,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好啦,快点,来我旁边啊!」
环在催促之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近钢琴,脚步就像踩在云端一样虚浮无力。总算移动到久米身边的环,颤抖着双手伸向琴键,这时候,她听见了那个,有如羽虫在飞的耳鸣声。
「还是不行!」
久米空着的一只手抓住了转身就想逃的环的手臂,环因恐惧而全身僵硬。
「弹得比我还糟?」
久米的眼睛对上环的眼睛,她因为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而发出了「蛤?」的呆愣声。
「就算不能弹得像以前一样好,还是可以弹得比我好,不是吗?」
环集中精神在久米的弹奏上,节奏忽快忽慢,也常常弹错,完全就是外行人的演奏。
「应该吧……」环迟疑地回答。
「那就好啦。这里不是评审两眼冒出精光的比赛会场,这里只有能弹得这么糟糕的外行人,所以你不用弹得很好,就算出了一点小差错我也听不出来。」
环屏住了呼吸。对环而言,钢琴、音乐是用来竞争能够弹奏得多么优秀的工具,「你可以不用弹得很好」,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不,没这回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她懂事之前,好像有谁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她没办法唤起早已忘却的遥远记忆。
「好啦,就当作你喝了那么多杯鸡尾酒的费用,拜托你上课啦,加纳老师。」
被久米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环「嗯、嗯」,内心还带着慌乱地坐到了钢琴前方的椅子上,手碰到了琴键,却不知为何手指并没有发抖,久米弹奏的不成调的曲子在残留着钝痛的脑海中回荡。
环抓准时机,单手轻轻地敲在琴键上。
踩到猫儿,踩到猫儿,不小心踩到猫儿被抓了一下。
手指顺着单调的旋律弹下去,这首曲子的难度对曾经以职业钢琴家为目标的环来说,只是在做手指准备运动的程度,曲子无限开朗的旋律飞进了耳朵里。
没有听见羽虫飞来飞去的声音,每次看到钢琴就会产生的耳鸣消失了。
环的另一只手也放到琴键上,配合在旁边笨拙弹奏的久米,开始以双手弹起了旋律,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却不是因为不安或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原本像是轻抚般小心翼翼按着琴键的十指,力道越来越大,僵硬的指关节运动也变得越来越流畅,氧气灌进了身体深处尚未燃尽的余灰中,烧成熊熊大火,熨烫了身体。
身体应和着旋律,渐渐摆动了起来,环将配合重心移动而产生的力量,往手指送去,一开始只是弹着制式的音阶,但随着内心的火焰越烧越烈,环加入了改编,为简单的曲调增添了厚度。
「喔喔,很棒啊,很有爵士风呢。」
环看向这么说的久米,露出了笑容,那是自从那场比赛以来便遗忘了的,打从心底绽放的笑脸。
「这么一说,久米同学你不时弹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爵士风格呢。」
「什么啊,我不要继续弹比较好吗?」
「不要停下来,」环摇摇头,「我想和你一起弹琴。」
久米瞬间眨了眨眼之后,笑着说:「那你要好好配合我喔,老师。」
环发挥即兴融入久米的演奏中,手指不停地在琴键上跳跃,束缚着内心的好几重冷硬的锁,一道一道逐渐解开。
「加纳同学。」
环瞥眼看向出声叫她的久米。
「我啊,国中的时候看过你在学园祭时的演奏。」
「学园祭……?」
环探索着记忆。这么说起来,国二学园祭的时候,曾经在体育馆演奏过,校长知道自己在东京都主办的钢琴大赛中获得大奖之后,拜托自己一定要上台。
「我对音乐虽然没有兴趣,但朋友约了就到体育馆去了,在那里听到你的演奏,该怎么说呢……很感动,我那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音乐是这么棒的东西啊!」
「那个……谢谢你。」
直白的称赞让环感到不好意思,脸颊渐渐热了起来。
「不过呢,音乐虽然很好听,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本人,在舞台上演出的你看起来很幸福,你一脸乐在其中地弹着琴。」
「乐在其中……」
「没错,所以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在想,只要你回想起当时的快乐,一定就可以再次弹钢琴吧。」
身体里响起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大概是捆缚着内心的锁碎裂的声音。
没错,弹钢琴、音乐原本是件快乐的事。
在以一流钢琴家为目标而奔跑的路上,不知不觉间便忘了最重要的事,不知道从何时起,竟将音乐误认为是用来与他人竞争、让他人臣服的武器了。
突然,脑海深处浮现出蒙了尘的记忆,在刚开始练习钢琴不久时,妈妈淳子一边讲解入门知识,一边温柔地这么说的记忆。
——环,没有弹得很好也没关系,比起弹得好不好,快乐地弹琴更重要。
啊——为什么会想不起这么重要的事呢?打从心底快乐地弹奏,将这份愉悦传达给听着歌曲的人们,明明这样才是属于我的音乐啊。
眼前的钢琴看起来一片模糊,环溢出了呜咽声,没办法再继续弹奏下去。
「来,给你。」歪斜的视线中,久米递出了手帕。
「……谢谢。」
环接过手帕擦擦濡湿的眼睛之后,暂时屏住了呼吸,就像以往在开始演奏之前所做的那样。思绪清晰了起来,指出了现在应该做的事。
「对不起,久米同学,我有个地方要去。」
「嗯,加油喔。」
久米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为环打气。
离开酒吧的环,踩响着高跟鞋,穿过偶尔出现通霄喝酒、步履蹒跚的醉酒者的早晨闹区,往车站走去,转乘电车,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回到老家的环,猛力打开玄关的门。
「妈妈!」
环大声喊着跑进饭厅,正在用早餐的双亲看见没有事先联络,突然就跑回家的独生女纷纷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环?怎么突然跑回来。」
环走近不安询问的淳子,在因为从车站跑回来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空档中,抓起妈妈的手,「来这里。」
「等、等一下,怎么了?你说清楚啊。」
环留下展开报纸愣在当场的爸爸,离开了客厅,拉着妈妈的手沿着走廊往里走,或许是察觉她们正走向何处,淳子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把锁打开。」
拉着淳子来到演奏室前的环,指着锁上挂锁的门。「但是……」淳子求助般视线四处飘荡,「拜托你,不会有事的。」环直勾勾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母女俩视线交会,淳子的表情慢慢地,从疑惑转变为带着决心的神情。
「……等我一下。」
小跑步离开的淳子,手里拿着一小把钥匙马上又回来了,面带紧张的淳子打开挂锁后转开了门,将近十年没有人踏入的房间,放在中央的平台钢琴蒙上了薄薄一层灰。
一步一步如同细细品味般走近钢琴的环,轻抚着钢琴的顶盖,日光灯的灯光下,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对不起……」
环温柔地小声说着,打开了键盘盖,手指轻轻按下琴键,日式庭院竹敲流水般的声响划开了空气,在环听起来,这就像是钢琴的回应一样。
她一直在等我,可是我却……
环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会将钢琴看成是怪兽了,明明现在放在面前的是一直在身边守候着自己的好朋友。
「已经很久没用了,不先调过音没办法弹吧。」
淳子打开顶盖,看向内部这么说着,环左右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就算音程有些跑掉也没什么。」
「环……?」
淳子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环,环轻轻拍去椅子上的灰尘,坐在其中一侧。
「比起那些,我现在更想和妈妈一起弹这台钢琴,一定会很开心。」
环的手指搭上琴键,感觉好像从指尖的神经开始融入键盘,好像自己成为了钢琴的一部分一样。
环大大地吐出一口气之后,一鼓作气开始弹奏了起来,组曲《动物狂欢节》的第十三首〈天鹅〉,壮阔优美的曲调振荡着演奏室的空气。
手指在跳跃,心是雀跃的,全身的细胞都在跃动。因为没有经过调音,音程有时候会出现偏离,但是环并不在意这种事,只是陶醉在优美的旋律中。
「妈妈,坐我旁边。」
环没有停下手上的演奏,向惊讶得呆立一旁的淳子说道,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淳子,战战兢兢地坐上环身旁的空位,她的手以缓慢的速度抬了起来。
「一起弹!」
在环的呼喊下,淳子的手也开始敲起了键盘,起先带着犹豫,但在环的引领下,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圆滑,母女两人的联弹开始孕育出强而有力的旋律。
孩提时代两人经常这样一起弹琴,那段时光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幸福。
「很开心呢,妈妈。」
环这么说,淳子紧绷的表情渐渐扭曲了起来。
「对不起……环,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那种事。」
数年前不曾产生任何涟漪的妈妈的道歉,如今在心中回响着。
「不要道歉,那不是妈妈的错,别说那个了,现在好好享受弹琴的乐趣吧。」
环带着哭声说完,淳子吸着鼻子「嗯、嗯……」地点了好几次头。
两人手指的运行,以及内心的情感逐渐同调,已经不再需要言语赘述,满室的乐音温柔地包覆两人,让她们恢复为对彼此充满爱意的一对母女。
环闭上眼睛,将自己交给了乐曲。
从那天起,环不再听见耳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