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过神,我站在森林里,是一座微暗的森林。四周巨木杂乱地生长,前所未见的粗壮树干纵横错综得像个迷宫,我本来应该穿在身上的白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
这里是……?我带着混乱仰望天空,远处几乎要碰到天空的地方大量树叶茂密地生长,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巨大的树,感觉就像闯进了一群木制的高楼大厦中。
我将两手贴在额上,拼命地调整紊乱的呼吸,努力想要掌握状况。但是,不论我怎么动脑筋,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应该身在医院的,什么时候竟然来到这样的森林里了?
难道我在做梦吗?不,以梦境而言这实在太过真实了。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鼻腔充满了几乎令人窒息的绿叶香气及潮湿的泥土味。我踏出一步,鞋底传来柔软地面的触感,轻抚脸颊的空气湿度相当高,但也蕴含着森林特有的清凉感甚至有股清爽的感觉。
清醒梦,在做梦时知道自己正身处于梦境中,我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经验,但是现在却没有那时候感受到的,世界以及「自己」这个存在的鲜明度随着时间流逝产生变化的感觉。至少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世界是「现实」。
那么,在医院里巡房才是梦吗?进入医学系,结束严格的初期临床实习成为神经内科医师,成为三名ILS病患的主治医师,这些也全都是梦吗?
不,这怎么可能!你清醒一点!
我以两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了「啪!」的清脆声响,两颊传来的尖锐疼痛,冷却了我简直要烧起来的混乱头脑。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我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发现身边掉了一个球状的物体,我轻轻惊叫了一声,跳离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松果。小时候我经常到处搜集,和附近的男孩子拿来互丢玩耍的松果,只不过掉在地面的那颗大小有如西瓜。
一颗尺寸超乎常理的松果,但是让我惊讶的却不仅是它的尺寸。
「什么时候……」
直到刚刚都还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这么异常的东西掉在身边我一定会发现。
……不,这也很难说。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掉在身边我也没发现。没错,一定是这样。
强硬地自我说服后,我屈膝伸手向那颗松果,在指间就快碰到时,那颗松果滚了开来,简直就像在避开我的手,我颤抖着身体缩回了手。
是风吗?但是并没有吹来足以推动那么大一颗东西的风啊……
心跳越来越快,冷汗滑落背后。
「啊哈哈哈哈。」
忽然出现突兀的笑声,像是天真无邪的幼儿发出的高亢笑声,但是听在我的耳里,那比肉食动物的低吼更恐怖。
因为那阵笑声很明显是眼前的松果发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啊……」
舌头僵着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松果仿佛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当场不停地旋转起来,并且前端朝向了我。
明明应该没有眼睛的,我却感受到了松果的视线。我缓缓地往后退,笑声还在振动着我的鼓膜,那是层层叠叠,回荡着回音的笑声。
我转动关节有如生锈了一般动作不流畅的脖子,视线投向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被数不清的巨大松果包围了。
是梦……我一定是在做恶梦……上下排牙齿开始发出撞击声。
眼前的松果笑声变得更大了。以此为信号,无数的松果开始笑了起来,同时随意摆动到处乱滚。
它们不时互撞、跳跃,每一次,笑声都会变得更大声。
一定要逃,一定要立刻从这里逃走。我虽然这么想,颤抖的脚却使不出力气,无法动弹。再说四面八方都被发出怪异声音到处滚动的松果围住了,我连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吓得呆立在松果们舞蹈大会中心的我,背后窜过了一阵颤栗。我僵着身体,以缓慢的动作转头看向右侧,疯狂跳着舞的松果群深处,伫立着「幽暗」。
那是个除了「幽暗」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的东西,仿佛只有那个部分的空间被裁切掉了,虚无在其中飘荡。
像是吞噬了一切物体、声音还有光芒的「幽暗」。我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脑海里以最大的音量响起了警报声,从全身的汗腺渗出了冰水般的冷汗。
到处翻滚舞动的一颗松果碰到了那个「幽暗」,下个瞬间,松果发出带着哀嚎的笑声被吸了进去,笑声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听不见了,简直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一样。
「幽暗」膨胀了一些。不,也许它是靠近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四周昏暗,所以我无法掌握距离。原本跳着舞的松果们,一颗一颗地被「幽暗」吞了进去。
我用力咬着嘴唇,虎牙微微刺破了薄薄的皮肤,在锐利的疼痛接起原本已经断线的大脑与双脚之间神经的同时,我蹬着地面拔腿就跑,避开在脚边跳舞的松果,有时候也踢飞它们,双脚不停地动着。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转动颈部回头,背后可以看见和刚才一样大小的「幽暗」。
完全没有变小,它正在追着我。恐惧让我的脚几乎不听使唤。
「幽暗」碰到了树干,那个部分无声无息地被整个挖走了。就在我从喉咙深处溢出「呜」的惊叫,同时重新转头面向前方时,眼前却耸立着巨木。慌忙伸出双手避免冲撞的我,轻轻甩了甩头。
我明明跑向了没有树木的地方……带着混乱,我再次转头确认「幽暗」的位置,它的尺寸比刚才还要更大,但是,我依然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
我要快点绕过树逃跑。就在我再次转回正面的同时,口中发出「咦?」地愣了愣。原本应该在眼前的巨木不见了,我的双手刚才应该碰到了树干才对,现在正面却出现了一条大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那么一瞬间全身僵硬,不过马上就回过神开始跑了起来。我喘着气又回头看,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次「幽暗」变小了。
逃得掉,不会被「幽暗」吞噬了。稍微放下心,看着正面的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原本空出的一条路又被巨木给堵住了。
「为什么……?」我呆立当场,环顾四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原先生长在四周的树木很明显地变换了位置,简直像是这些树随意移动了一样。
「怎么……回事……?」我发出嘶哑的声音急忙转身。
视觉范围内的树并没有移动,但是每一次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原本长在那里的树位置就会产生巨大改变。
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一二三木头人」。就像小时候常玩的那个游戏一样,大树在我的死角无声无息地改变了位置,距离感从我的视觉范围里消失了,周围大树步步进逼想将我压垮的错觉向我袭来。
不,这是错觉吗?确定不是树真的越来越靠近了?
像是鸟类振翅的嘈杂声振动着狼狈的我的鼓膜。
我颤抖着怯怯地向后看去,无法聚焦的眼睛捕捉到了「幽暗」,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膨胀成了需要抬头仰望的大小,像是马上就会吃了我一样。
不行了……绝望渐渐吞噬我的心,身体动弹不得。
仿佛被肉食动物逼到绝境的小动物,全身僵硬的我的脚边,忽然窜出了小小的影子,脚踝那像是柔软刷毛抚过的触感,解开了紧箍的束缚。我反射性地转头,视线追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停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因为昏暗我无法看清楚,但从剪影来看似乎是四足动物。
「跟我来!」
像是变声前的男孩般稚嫩的声音,很明显是从那道影子传来的。
「你说跟你走……」
「别管了,快点!还是你想被那个吃掉?」
那个。越来越靠近的「幽暗」。就在我想要确认与那个之间的距离,转头到一半时,瞬间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影子飞来:「不可以看!」
「你如果想逃离那个就快跑,现在马上全力奔跑!」
和音质不相称的强硬语气,让我不自觉地回答:「好、好!」
「快跑!」
影子随着那句话一起跑了起来,我也下意识地用力踏向覆盖着落叶的地面。
我一心一意拼命地追赶着那道穿梭在迷宫般排列的巨木之间的影子。
我们是否已经逃离了「幽暗」?
正当我想确认后方时,跑在前方的影子大叫:「不要回头!」
「绝对不能回头。你只要看着前方,看着我不停地跑就够了,不然又会撞到树,被『那个』给追上。」
「但、但是……我已经到极限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声音。
我以运动不足的身体不停奔跑,因此全身都在呐喊,大腿发热发胀,简直就要爆开,嘴里如沙漠般干燥,拼命吸入氧气的肺也极为疼痛。
「那是因为爱衣你一直认为自己到了极限才会这样,但是根本没有什么会到达极限的身体。」
影子没有停下脚步,以受不了的语气说着。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别说了,我们差不多要到终点了。」
「终点?」我将视线往上移,从微暗的森林深处照进隐隐约约的光芒。
「只要到那里就不用担心了,所以再加点油。还有,千万不能回头看喔!」
只要到那里就得救了,可以休息了。我奋力挤出身体深处仅存的一点力气,在铅块般又硬又重的双脚注入活力。
森林的边界越来越近,我追在用力跳起的影子后方,跃进了炫目的光芒中。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目,闭上眼睛的我,脸朝下倒进了像羽绒布般柔软的东西中。我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睛贪婪地吸取氧气。
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睁开眼睛,撑着还在发抖的手抬起上半身,我大大地屏住了呼吸。眼前是一片金黄色的大海。
我抚摸手撑着的地面,金色的光芒伴随着天鹅绒地毯般柔顺的触感闪闪发亮。
「……三叶草?」
我在水面上看见的,是三叶草的叶子。半透明的三叶草叶片像是浮在空中一样密集生长,我倒在那片三叶草上,怯怯地拔下一株拿到了眼前,宝石般蕴藏光辉的叶子分成了四片,这是幸运的象征,四叶的三叶草。
不只有一株,仔细一看,附近生长的三叶草全部都是四叶的。
我以指尖捏了捏手里的叶子,像是毛毡一样柔软变形的叶子,吐出了内含的七色光芒,我被那仿佛彩虹水珠弹出般的美给深深吸引。
透明如玻璃艺品,柔软如羽毛的三叶草叶子。金色的光芒洒落在这些叶子上,闪闪发光地不规则反射,营造出有如一片金黄大海的风景,我抬头仰望天空,那里挂着一轮闪耀金色光辉的巨大太阳,散发出炫丽的光芒。
「看来我们总算逃脱了。」
原本沉浸在太过梦幻、非现实景象中的我,忽地抬起脸。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那个「幽暗」,它已经不再追着我们了吗?
我转身一看,发出了细微的惊叫。在三叶草大海与昏暗森林的交界处、距离我躺着的位置不远处,「幽暗」正在飘荡,不知何时,它膨胀成了巍然耸立的巨大黑影,已经看不见森林深处了。不,也许森林里无数的大树、疯狂跳舞的松果,还有铺满落叶的地面都被「幽暗」给吞噬,全部消失了也说不定。
现在森林交界处成排的树木另一侧,看起来只像是无底深渊张开了口一样。我在三叶草的叶子上匍匐前进,拉开与「幽暗」的距离,这时候,脸颊像是高级毛巾拂过,一阵柔软的触感传来。
「别担心,看样子那家伙目前来不了这里。」
耳边,那个小小影子的声音在细语,我反射性地往旁边看,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那是琥珀般闪耀着淡橘色的虹彩上,嵌了一条细长瞳孔的美丽眼眸。
那里站了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基本的身形是猫,小小的身体覆盖着淡黄色、看起来很柔软的毛,但是下垂的耳朵以猫而言却长得超乎常理,几乎就要碰到脚边的三叶草。
拥有兔子耳朵的猫,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这只生物。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动物,而且这只生物还会说人话。
我看着兔耳猫,怯怯地开了口。
「你究竟是……?」
「我是库库鲁唷,你的库库鲁,请多指教了,爱衣。」
它像是在对我打招呼似地,一只耳朵「唰」地往上举起。
7
「库库鲁……?」
我和拥有兔耳朵的猫对看,这句话同时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你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记得去找库库鲁喔。
我想起昨天奶奶说的话,睁大了眼睛。
「库库鲁,是奶奶说的那个……」
「没错,我就是那个库库鲁,爱衣的库库鲁。」
兔耳猫灵巧地向我眨了眨眼,过于脱离现实的状况让我晕了起来。
「等、等等,拜托你,等一下……」
我一只手抵向库库鲁面前,另一手则按着太阳穴。库库鲁轻轻地摇着蒲公英绒球般的尾巴,不仅是耳朵,它的尾巴似乎也是兔尾巴。
我的脑海里盘旋着许多疑问,大脑神经回路都快短路了,无法判断该从哪里开始问起才好,总之……
「总之,你到底是谁……?」
库库鲁微微歪着头,答道:「不是跟你说我是库库鲁了。」
「我不是指这个,我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以前从来没看过像你这样的生物。」
「啊,说得好过分,我好难过。」
库库鲁动动垂下的耳朵,做了一个像在擦眼泪的动作。
「我们之前明明见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了。」
「见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
「没错,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喔,只是你不记得罢了,因为你以前不是犹他。」
「犹他!」
我大叫一声,靠近库库鲁的脸。「怎、怎么了?」库库鲁像只受到惊吓的猫睁大了瞳孔,长长的耳朵「咻」地垂直竖起。
「在我来到这里的前一秒,我按照奶奶说的做了……我按照她说的念了咒语……」
「你那时想要进行玛布伊谷米。」
库库鲁接着我的话说完,便勾起长着胡子的脸颊周边,那块称为胡须垫的腮帮子,那是真正的猫绝对做不出来的嘲讽表情。
「没错,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啊,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
每一次得到问题的答案,都会让我涌出新的问题,感觉好像落入无法摆脱的无间地狱,越是挣扎,越是会被拖往混乱的深渊。
只要将手放在额头上念咒语,ILS的病患就会醒来,我以为这就是指「玛布伊谷米」,也因为如此,我才会以轻率的态度做了这件事,结果……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一定是恶梦。」
我抱着头,库库鲁以轻快的语气回答:「嗯,没错啊。」
「什么?是……梦吗……?这里是我的梦中吗?」
我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带着不抱希望的期待。
「嗯,这里的确是梦中,不过……」库库鲁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不是爱衣你的梦。」
不是我的梦?我拼命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脑海里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飞鸟小姐的身影,从喉咙深处溢出「啊……」的声音。那时她闭着的眼睑正因为薄薄的皮肤下眼球剧烈转动而微微地抽动。
眼球快速运动。出现这个现象的人多数正在做着鲜明的梦境。
「怎么会……」
我以干涩的声音喃喃自语,库库鲁合起了长长的双耳。
「没错,这就是片桐飞鸟的梦里,爱衣和我一起,潜入了这里面。」
飞鸟小姐的梦中……我半张着嘴,眺望铺着闪闪发光半透明三叶草的平原,原本闪耀着金色的四周忽然变成深酒红色,三叶草像是秋季叶片转红一样渐渐染上色彩。
我的视线往上移,原本在天空闪耀的金色太阳流转到了远方,取而代之的是红宝石般深红色的天体洒落光芒,我被它的美丽吸引了目光,只是仰头看着。
碧蓝、白银、紫色、深蓝、橙色……刚刚因为金色太阳的光芒太过强烈而没有注意到,不过天空中飘浮着散发出鲜明饱和色彩的无数颗球体。
无数的天体洒落到地上的色彩斑斓点点星光,在丛生的三叶草叶片上不规则反射,创造出一片光之绒毯。
「不过呢,严格来说,『梦里』似乎不是个正确的说法。」
库库鲁在一动不动的我身边说道。
「梦这种东西原本很快就会醒来,它是一种更脆弱虚幻的东西,但是这个世界非常坚固,没有那么轻易就崩毁,它无边无际,将做梦的人无止境地困在这个世界,就像怎么追赶也构不到的海市蜃楼,如梦似幻,我们称这里为『梦幻世界』。」
「梦幻世界……」我愕然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没错,被萨达康玛利吸取之后脱离自己身体的玛布伊,大部分的情况下会强制陷入假死状态,做着醒不过来的梦,那就是『梦幻世界』。即使脱离了身体,肉体和玛布伊之间还是留有连系,所以失去玛布伊成为空壳的身体也会不停做着相同的梦,也就是『梦幻世界』。而拥有犹他能力的人借由触碰失去玛布伊的肉体,就可以潜入那个『梦幻世界』之中。」
如果像平常一样思考,这是一番超脱常理的言论,但是被非现实的奇幻光景深深吸引的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里是飞鸟小姐正在做的梦境世界。我的内心无可撼动地存在着的常理,像是海滩上的沙雕城堡被海浪冲刷般,一点一滴地受到侵蚀。我将手放在胸口,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直直地看着库库鲁。
「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个世界,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进行某件事,才是玛布伊谷米对吧?」
「我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说吗?理解力真差。」
库库鲁有些瞧不起我地用黑色的小巧鼻子哼了几声,于是我鼓起了脸颊。那是因为你的解释太随便了好吗!我咽下了这句抱怨,继续提问。
「只要那个玛布伊谷米成功了,飞鸟小姐就会醒来吧?就能治好ILS吧?」
「嗯,只要玛布伊谷米成功,玛布伊就会回到体内。」
奶奶说ILS是「因为玛布伊掉了」,如果这句话正确,只要玛布伊也就是灵魂回到体内,病患应该就会醒来。身为医师的我虽然在承认这种非科学现象的同时也感到抗拒,但我现在正闯入了极为非科学的世界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相信蹲坐在眼前的那只非现实动物的话吧。
「那你知道进行玛布伊谷米的方法吗?」
「当然啦,」库库鲁一脸得意地挺起了复满蓬松细毛的胸膛,「我就是为了告诉你才来到这里的啊。」
「那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飞鸟小姐才会醒来?」
「首先要……」
库库鲁说到一半,两只耳朵「唰」地伸直,淡黄色的体毛倒竖,身体看起来整个大了一圈,猫一样的细长瞳孔瞪得老大,眼睛复上了一层深黑色。我曾经养过猫,所以马上就理解那个样子代表什么意思。
强烈警戒,或是恐惧。
库库鲁的漆黑眼睛瞪着我的背后,我战战兢兢地转身,口中溢出细微的惊叫。刚刚追着我们不放的「幽暗」,正从三叶草平原与巨木森林的那条界线,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快跑!」这么大叫的同时,库库鲁一脚蹬在三叶草地毯上飞奔出去。
「等、等一下……」
我也急忙站起身,追在库库鲁身后再次跑了起来。
「为什么?!那个『幽暗』不是不会到这边来吗……」
我喘着气,向跑在前方一些的库库鲁问道。由密集的叶片铺成的地面非常柔软,因此难以奔跑,踏在三叶草上的脚每一次下陷,光之飞沫便会向上飞舞至脸颊高度,但是现在没有多余心力享受这样的光景了。
虽然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脚像是套上了枷锁般沉重,呼吸马上变得紊乱。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库库鲁头也不回地持续奔跑,一边这么回答。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虽然我想抗议,但呼吸困难和恐惧感使得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我拼命摆动双脚前进,同时回头看,「幽暗」并不像在森林中那样立体状膨胀,而是像爬在地面般紧追在后,三叶草一边闪着光之余晖,一边被状似滴落水面的墨汁不规则散开的「幽暗」吞噬。
飘浮在空中的无数天体仍然持续洒落光芒,但却完全看不见「幽暗」的内部样貌,就像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一样。
「你在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回头了吗?」
我在库库鲁尖锐的斥责声中急忙转回正面,就在同一时间,原本拼命摆动的双脚却停了下来。
地平线消失了。
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是本来一望无际延伸到地平线那端的三叶草平原消失了,被「幽暗」吞噬了。
连地平线这个概念都消失了的那方,只剩一片「虚无」。
永无止境。
我用手揉了揉双眼。无法掌握与「幽暗」之间的距离,即使似乎远在天边,看起来也像下一秒就要逼近身旁。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它正在接近,带着要吞下我,以及这个世界的坚强意志。
视线急忙看向四周的我,绝望地跪倒在地。三百六十度,举目所及之处都是「幽暗」在逼近,飘浮在虚空中的三叶草,只剩下我和库库鲁遗留其上。
「为什么?它本来明明在后面!我们又没有被追过去!」
总觉得不对劲,这个世界有某些地方不正常。在森林里时也是这样,只是稍微瞥开视线,树就突然出现或消失,而这次那个现象发生在「幽暗」身上。
「真是的,我不是说了吗?就叫你不要回头了。」
贴在我脚边的库库鲁,以「你看看你」的态度叹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一直看着前方跑,就是因为你没有做到,毕竟这里可是『距离』的概念不正常的世界。」
「距离的……概念……」
我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想起进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经历。
我不知道森林有多深;松果和树木每一次从视野中消失,就像瞬间移动一样跑到其他位置;与「幽暗」之间的距离也一直无法掌握。
「但是……但是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就说了这不是现实生活,这里是『梦幻世界』,是片桐飞鸟这个人物创造出来,拥有与现实完全相反的规则的世界,所以距离的概念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害怕着像是在玩弄我们一样缓缓靠近的「幽暗」,一边大声说道。
「片桐飞鸟几个月前发生了意外对吧?然后她变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舌头僵住了无法顺利发出声音。飞鸟小姐发生的意外和这个不合常理的世界,这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当我想到这里时,感觉额头有电流窜过,我惊讶地伸直了背。
「意外发生时飞鸟小姐被碎片砸到……她单眼失明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句子无意识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人类是靠两眼视物来捕捉物体的远近,但是飞鸟小姐因为意外而无法做到这件事,所以……」
「没错,所以属于她的梦幻的这个世界里,『距离』就成了没有意义的事。在这里,遥远的东西也在身旁,近在咫尺的东西也在远方,这个世界在广阔无垠的同时也无限狭窄,这么矛盾的事在这里却理所当然地存在。」
库库鲁像在歌唱般说着这句话,我则在它旁边指着悄无声息接近的「幽暗」。
「那、那个呢那个『幽暗』又是什么?」
「嗯——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会不会是『虚无』呢?」
「『虚无』是什么?!」面对库库鲁卖关子的语气,我不禁叫了起来。
「创造这个『梦幻世界』的人不是单眼失明了吗?于是她过去看得到的部分消失了。人类主要是靠视觉来掌握周遭的状况,意思就是对她来说,等于一半的世界『不见了』。」
「所以才会出现那个『幽暗』的意思吗?!」
「大概吧,还有我想或许也和她感受到的绝望之类的有关系。不管怎样,那个『幽暗』会在视线外生成,所以我才叫你要不停地看着前方跑。」
「啊啊……」
在被包围之前,我回头了,所以前进的方向,地平线的尽头也生出了「幽暗」吗?而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反而害自己被包围了。
「你要是听我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下次小心一点吧。」
库库鲁灵活地动动耳朵搔了搔脸颊。
「为什么你这么轻松?!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耶!要是被那个吃下去会怎么样?!」
我还是不知道正确的距离,但是很明显地「幽暗」正在侵蚀着三叶草平原,一步一步靠近,不消数分钟,它就会到达我们的脚边了吧。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么详细的状况,不过呢,至少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是了,要嘛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要嘛永无止境地朝无底深渊坠落。」
我觉得体温一口气下降,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库库鲁对着表情僵硬的我抬起了嘴角笑着,在现实生活中的猫身上绝对看不到的笑容,让我微微地往后缩了缩。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逃跑的路线了。」
「逃跑的路线?!」
我环顾四周,但是「幽暗」从全方位蚕食三叶草平原,反而是漆黑的坑洞,「虚无」越来越大片。
「根本没有什么逃跑路线啊!」
「爱衣你的视野还真狭隘呢,不是就在那里吗?那个『幽暗』没有扩及的地方。」
「在那里啦!」库库鲁一只耳朵垂直向上伸起,我跟着抬起了头。
「那里是……天空?」
「没错,『幽暗』是沿着地面扩散,这样的话逃到天空去就好了。」
库库鲁大幅度地上下摆动长长的双耳,就像鸟在拍打翅膀一样,它小小的身躯轻飘飘地浮起,随着耳朵每一次的振动不停往上飞,我半张着嘴看着这幅景象。
「干嘛露出一脸痴呆样啊,爱衣你也快点过来啊。」
库库鲁一边拍动耳朵,一边向下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为什么?」库库鲁像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地微微歪了歪头。
「什么为什么,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飞在空中……」
「身体?哪里有什么身体?」
我无法理解它在说什么,于是「咦?」了一声。
「爱衣你以为自己是连整个身体都潜入了这个世界里吗?怎么可能,你回想看看吧。」
听库库鲁这么说,我拼命地回溯自己的记忆。那时候,橘色的光,「我」从摸着飞鸟小姐额头的手,流进了她的体内,那么,在这里的是……我醒悟地屏住了呼吸。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没错,在这里的你就是『识名爱衣』这个人本身,这通常被称为『灵魂』,我们则说它是『玛布伊』。」
「玛布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这个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自己的身体。
「你会呈现这个样貌,是因为你认为这个样子才是『自己』,刚刚在逃跑时你会觉得难受也是相同的道理,只要用尽全力奔跑肌肉就会疲劳,心肺就会发出哀鸣,这是源自于你如此深信不疑,但事实上,不论是肌肉或心肺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你把它们留在了现实世界。」
我仔细听着库库鲁滔滔不绝的内容,以事实上并不存在的耳朵。「幽暗」又更靠近了,不久即将到达我站着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里,你不会受到任何制约,可以成为任何东西。爱衣,你是自由的,只要你自己愿意相信的话。」
只要相信,就能够获得自由。这句话,让细微的泡泡破掉的感觉在皮肤下扩散开来,这种感觉渐渐地往后背上方集中,带着热气的肩胛骨变得柔软,并逐渐弯曲,那已经不再是由钙和磷构成的坚硬骨骼了。
「幽暗」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加快速度往这里靠近,脚边的三叶草大幅晃动,银白色的光辉向上飞舞包覆着我的身体。「幽暗」横扫我的脚下,三叶草地毯消失了,我受到重力拉扯,身体开始往下掉。
「爱衣,解放你的心。」
库库鲁大声叫道。与此同时,蠕动的肩胛骨凝聚成一点,然后……一口气向外膨胀,刺穿了皮肤与衬衫的布料,在身体左右两侧大大地张开。
我挥动那个原本是肩胛骨的东西,那个远比我的身高还要长的,纯白的翅膀。
附着在四周的细致光珠消散,本来正在下坠的身体开始往上飘浮。
我想到上面去。只是这么想,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的巨大翅膀便用力摆动,将身体往上推。我瞥了一眼下方扩散开来的「幽暗」,那个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便抬头往上,笔直地朝着不知何时已浮在遥远上空的库库鲁飞去。
「哎呀,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嘛。」
库库鲁对着飞到它身边的我讨人厌地眨了眨眼。脸颊因兴奋而发热,我倾身向前。
「真不敢相信!我真的会飞耶!」
「哎呀,这是因为你相信了,所以才会长出翅膀。不过这翅膀还真是粗壮啊,你既然是女孩子,就不能想像一些看起来楚楚可怜的东西吗?像是天使的翅膀那种。」
「在这个时代,女人也要够强悍才撑得下去。你不觉得很帅吗?」
我更用力地搧了搧翅膀。虽然才刚长出来,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挥翅,在天空中移动。从翅膀上掉落的羽毛轻柔地飘着,抚过我的脸颊。
「好了,总之危险已经过去了,转换一下心情准备开始玛布伊谷米吧。」
库库鲁合起前足的肉球,发出了「砰」的闷响。
「可是那个『幽暗』不会追到天空来吗?」
因为兴奋而暂时忘记的不安再次袭来。
「嗯……我不能说绝对不会,但似乎不用紧张。你看,它将地面全部吞噬之后,看起来就不再继续膨胀了,也许在这个『梦幻世界』里,天空是个特别的地方。」
或许真是如此。我抬头看飘浮着宝石般无数天体的天空。以飞行员为目标的飞鸟小姐,即使对浩瀚青空抱持着特别的想法也不足为奇,一定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里的天空才会如此美丽。
但是她却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天空,这份绝望,会是她罹患ILS的原因吗?是绝望生出了那个「幽暗」吗?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了某件事,看着飘在身旁的库库鲁。
「我问你,如果我刚才被那个『幽暗』吃掉的话会怎么样?」
「刚不是说了吗?无止境地不停坠落,或是消失……」
「我不是指这个,如果我在这个世界……死掉的话,现实生活中的我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像平常一样醒来吗?」
库库鲁的表情变得僵硬,它的胡须用力地伸直。
「这个世界里的爱衣没有肉体,所以一般所说的『死亡』不会发生,但是有可能会受到伤害,或是消失。」
「这样的话……现实生活中的我会怎么样?」
「你在这个世界受到的伤害是精神伤害,如果是小伤马上就可以治好,就像擦伤马上就会好一样。但是如果受到严重的伤害,即使回到现实世界,有可能在伤害痊愈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精神上的痛苦会一直持续,有时候甚至到死为止……」
我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液。小时候背负的心灵创伤至今仍在折磨着我,我切身明白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那……如果是消失的话呢?」
我硬挤出颤抖的声音,库库鲁微低着头,以瞳孔变得细长的双眼看着我。
「消失的话,玛布伊就不能回到身体里了。肉体会成为空壳,再也醒不过来。」
在这个世界明明不需要呼吸,气息却变得紊乱,这是恐慌症发作的前兆,如果不稳定下来,不冷静下来的话,又要再次遭受那种身心撕裂的痛苦。
「唔……?!」
我拼命地反复深呼吸,因为感受到强烈的痛楚而压着胸口。手掌下的白色衬衫上,黑色的污渍正一点一点扩散。
「这是什么?!」
惊叫一声,急忙看向衬衫领口的我瞪大了眼睛。从两边乳房之间到右侧腹,横跨了一大条伤痕,那是覆盖着粗糙的结痂,凹凸不平的伤痕,有一部分的结痂剥落了,正渗出红黑色的血液。
啊,原来如此。看到伤痕的位置,我理解了一切。因为这道伤痕和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她所受的伤,裂在了相同的地方。
这是我的伤。小时候划在心上的深刻伤痕,它反映出了现在身在这里的我的精神,所以这道伤痕才会裂得这么深,而覆盖在伤口上的结痂只要有了某个契机,就很容易剥落流血。
我轻轻地从领口伸手进去,掌心贴在渗出血的伤口上,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发出了呻吟声。
库库鲁担心地看着咬紧牙根的我。
「……要不要放弃?」
我「咦?」了一声,抬起因痛而扭曲的脸。
「我可以从这个世界里解放爱衣,可以让你回到那副摸着片桐飞鸟额头的身体,只是那需要一些准备。」
「……也就是说,如果遇到危险,也没办法马上脱离这个世界对吧?」
我忍耐着仿佛一下一下跳动的疼痛,微弱地低语道。
「嗯,就是这样。只是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因为我是特别的。」
「特别的?」
「没错,因为我是身为犹他的爱衣的库库鲁,所以拥有不寻常的力量,因此不论梦幻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一脸骄傲地说完后,库库鲁又接着道:「但是……」
「在进行玛布伊谷米的过程中,爱衣一定会遇到难受的经历,你会想起痛苦的过去,所以你现在说要放弃我也不会阻止。」
「……只要不进行玛布伊谷米,飞鸟小姐就会继续沉睡吗?」
「是啊,只要玛布伊不回去,空荡荡的肉体就不会醒来,直到腐朽。」
我按着像是脉搏跳动般疼痛的伤口,咬着嘴唇。
身为一名医师,无论如何我都想救她,但这却伴随着风险。虽然眼前的兔耳猫说会保证我的安全,但那句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我完全没有头绪,总之存在着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风险。
虽说是为了病患,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需要。我马上得出结论。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在从事医疗行为时,医疗者必须彻底保护自己不冒受到感染等的风险。在医师生涯中有太多非救不可的病患,如果为了治疗一名病患,而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就无法对其他更多的病患负起责任,所以我应该要立即逃出这个奇怪的世界才行。
……如果目的只是要拯救病患的话。
我在按着胸口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指甲陷进了皮肤以及伤口中,像是碰在烧红铁块上的剧痛直冲脑门,黏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
「爱衣?!」
我直直盯着发出惊叫声的库库鲁,从紧咬的牙根之间挤出声音。
「我不放弃!我绝对要救飞鸟小姐!」
拯救飞鸟小姐、拯救我负责的那三名病患,就是拯救我自己。
二十三年前,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上的深刻伤痕,至今仍会如此疼痛、流血的伤痕,应该可以透过拯救ILS的病患而治愈,那么,这就值得去冒险。
我盯着刻在皮肤上的丑陋伤口,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凝视着。
就像袴田医师所说的,我不过是学会了如何将创伤隐藏在内心的抽屉里,这道伤痕只不过是以纱布盖起来罢了。再这样下去,不曾完全治愈的这道伤痕会在某个时刻裂开、受到感染,并且化脓吧。然后,我的精神最终会腐朽溃烂。
所以前进吧。让三名病患醒来,克服我的心灵创伤吧。
「可以吗?」
我对着询问我的库库鲁,用力地点头。
「你现在的表情还真不错呢,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伤口看起来似乎也稳定下来了。」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胸口的疼痛消失了。我的视线往下看,伤口已经被厚厚的结痂盖住,身体、手,以及衬衫沾染的红黑色血污也消失了。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去吧。」
不发一语地看着自己身体的我,因为库库鲁的话而回神。
「咦?找个地方去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继续玛布伊谷米吗?那么首先就要找出库库鲁。」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就是库库鲁吗?」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是你的库库鲁。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在这个世界里的『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啦。」
「什么?等等,意思是库库鲁有很多只?」
我按着额头,接连不断的新资讯让我的头快爆炸了。
「没错,库库鲁是映照出玛布伊,像是镜子一样的存在。累积了成长过程中的记忆、经验,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与玛布伊一起成长的存在。」
「各式各样的东西是……」随便的说明让我的眉间皱了起来。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会有库库鲁,库库鲁会在那个人的体内,陪在玛布伊身边,然后经常在梦中相会。」
「我真的在梦里和你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我忘了那些梦?」
「对,你看,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起床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很开心或是很难过,但是却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
的确是有这种情况,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苦闷,还有眼泪滑过脸颊的痕迹,但却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
「那,离开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我又会忘记你吗?」
「不会。」库库鲁摇了摇头。
「别担心,爱衣你的犹他能力已经觉醒了,所以应该能够记得遇见我的梦。而且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你的梦,我是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而和你一起潜入片桐飞鸟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的喔。」
即使是客套话,也很难说库库鲁的解释清楚易懂,不过我可以掌握大致的状况了。
每个人的体内都有「库库鲁」的存在,虽然不会记得,但可以在梦中相会。而属于我的库库鲁,这只兔耳猫,是在我摸着飞鸟小姐的额头念咒语时,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也就是说,只要找出在这个『梦幻世界』里的『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就可以了吧?」
我这么确认,库库鲁便一副厌烦样地晃着前脚:「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那个态度虽让我感到烦躁,我仍继续问下去。
「那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哪里?」
「不知道。」库库鲁耸了耸前脚根部。
「你说不知道……」
库库鲁挥动耳朵,飞到无言以对的我的脸颊跟前。
「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为了协助你才跟着一起过来罢了,所以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我知道的也和你差不多,不要全部都依赖我,你也自己思考啊,毕竟要进行玛布伊谷米的人不是我,是爱衣你啊!」
库库鲁的前脚碰了碰我的鼻尖,肉球具有弹性的触感非常舒服。
「说、说得也是。」我缩了缩脖子,「所以,『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没有错吧?」
「嗯,这点是确定的。创造出梦幻世界的人,他的库库鲁绝对在那个世界里。」
「那有没有什么线索?像是库库鲁经常会出现的地方。」
「这个嘛……」库库鲁的前脚搭在嘴边,「一般来说库库鲁似乎倾向于待在该人物拥有深刻回忆的地方。」
「深刻回忆……」我持续拍动翅膀维持高度,双手交叉在胸前。
对飞鸟小姐来说拥有深刻回忆的地方……她的目标曾经是成为飞行员,但是意外夺走了这个梦想,因此她被逼到绝望的深渊,这样的话……
我抬头仰望天空,那个散发出宝石光辉、色彩斑斓的天体飘浮其上的天空。
就是那里,一定是在那里不会有错。
「库库鲁,我们走。」我用力拍打翅膀,身体开始往上飞。
每一次当我用力挥动翅膀,身体就会加速向上,从左右流过的风感觉很舒服。
「不要突然移动啦,这样我会吓到。」
「对不起。」我一边向急促搧动耳朵追上来的库库鲁道歉,一边指着看起来很遥远的美丽天空。
「呐,你想到那里要花多久时间?我觉得已经飞得很快了。」
「真是的,你根本没有搞懂嘛!」
库库鲁的语气仿佛在说我是笨蛋,我斜眼瞪着它:「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在这个世界,『距离』的概念是不正常的,那你说在这样的世界里速度还有什么意义?」
「那怎么样才能快点到达那边?」
「遵循这个世界的法则。在这里,你只要看着某个目标,它就不会有所谓的远近,但是在视野以外的地方,则是既遥远同时又近在眼前。支配着『梦幻世界』的不是物理法则,而是精神,所以你只要相信它很近,它就会存在于你身边……你看。」
库库鲁突然减速,四周瞬间暗了下来。「什么?」将视线转回行进方向的我睁大了眼睛。一颗闪着紫色光芒的球体就飘在我眼前,我奋力张开翅膀想要紧急煞车却来不及了。
要撞上去了!我反射性地以两手护住脸部闭上眼睛,然而预想的冲击却没有发生,相反地,稍具黏性的温暖包覆了我的全身。
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的我瞪大了双眼。我的身体正飘浮在光芒中,蓝紫色的柔和光团笼罩着我,感觉就像漂在温暖的水中。
我试着大幅度拍动翅膀,围绕着身体的光芒四处纷飞,散成许多炫目的光之碎片在空中飘着,而后被吸入四周飘浮的光球中。向我靠近的库库鲁用耳朵随意挥开飘在附近的小型蓝色光球,光球没有碎裂,而是往旁边飘离,然后撞上了邻近的鲑鱼粉光球。
两颗光球继续往其他光球撞过去,渐渐地,数不清的光球连锁撞击,呈现不规则移动,看起来简直像宝石制的撞球。
光球飘离之后留下光之轨迹,在空间里画下三次元的几何图形。
「我以为飘在这里的会是更大颗的星星……」
对神秘光景看入迷的我喃喃自语道。
「因为在这个『距离』不正常的世界里,远近的感觉也很错乱。而且在这个世界,这些光球就是星星吧,你看,原本应该由星星组成的银河也是那种感觉。」
库库鲁以耳朵指了指我的背后,回头一看的我愕然失声。
在光球海的对侧,漂着一条河,那是一边不断变换颜色,一边滔滔而去的激流。
我靠近那条河,已经不需要挥动翅膀了。这个空间里重力并不存在,我摆动四肢,像是游泳一样在这上下左右皆模糊不清的世界里移动。
我拨开几颗光球,有时候又从中穿过,来到那条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湍流中。
手掌四周溅起了彩虹,宛如受到阻挡的水流溅起水花,我看着这幅风景着了迷,库库鲁两只耳朵像游蛙式一样往我靠近。
「哎呀,真是震撼啊。创造出这个『梦幻世界』的人物应该相当浪漫且拥有丰富的想像力吧。」
「『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就在这附近,毕竟是个这么漂亮的世界。」
「这个可能性很高,搞不好就在这条银河里。」
「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这里是最漂亮的地方啊。」
库库鲁快速地移动到因兴奋而拔高声音的我背后。
「那就要进去瞧瞧了。」
一这么说完,库库鲁往我的身后毫不犹豫地纵身投入,站在银河河畔的我,就这样被光之湍流卷入,在河中载浮载沉。
要溺水了?!恐惧席卷而来,我每一次挥动双手,身边就会产生七彩泡泡包覆身体,呼吸越来越困难,我拼了命地挣扎着想从河里爬起。
「冷静一点啦!」
耳边有声音说道,我转头向旁。旁边,库库鲁长长的耳朵顺着水流流向,整个人放松漂在水中。虽说身在河水中,我却可以清楚听见它的声音。
「我从刚才就讲过好几次了,现在的你是玛布伊,也就是精神体,身体并不在这里,所以也不需要真的呼吸,当然就不可能溺水,你会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自己这么相信,看吧,已经不痛苦了吧?」
不知何时,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我张开原本为了不要溺水而紧闭的嘴巴,试着轻轻呼吸,漂浮在身边的细致虹彩泡泡被我吸进体内,胸口泡泡破裂的感触扩散开来,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七彩色泽依序变化,我一边发着光,一边顺流而下,感觉自己似乎也成了这美得无与伦比的河川的一部分。
我放松全身力气,任凭水流带着我走,仿佛漂浮在层叠交错的几道极光中。在水花拍打中变换着色彩的光之帘幕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闪耀着鲜艳饱满色泽的光球大海。
我深深地被那景色吸引,继续漂浮在由光编织而成的「梦幻世界」中。
8
我以自由式在光球闪烁的空间中移动,同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从漂浮在这个空间中算起,已经足足过了数个小时。
「我说你,再认真一点找啦!」
隔壁以耳朵游着蛙式的库库鲁向我说道,我嘟起了嘴。
「我也没办法啊,就累了嘛,我们可是一直在这里游来游去耶!」
「就跟你说了你没有身体,再怎么游也不会累不是吗?」
「才没这回事,就算身体不累,心也会累啊!」
「什么啊,你刚到这里的时候不是还很兴奋吗?」
我那时候的确是震慑于美丽的光景而感动,但人类是会习以为常的生物。
我随意拨开漂在正面的蓝色光球,碎裂的那块光团,散发出闪亮的光辉顺流而去,我却连以目光追随都不愿意。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可是一直待在这里耶。话说回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因而看向库库鲁。
「我问你,现实世界该不会陷入一片混乱了吧?毕竟我可是摸着飞鸟小姐的头,整个人僵立在那里。」
「喔,你不需要担心这个啦。『梦幻世界』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现实生活完全不同,所以绝对不会发生离开这里之后,外面一阵骚动的状况……没错,绝对不会。」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库库鲁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让我有些在意,但我姑且先接受了,不过再继续下去……
「再继续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吧?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会不会『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不在这里?」
「说应该在这里的人可是你喔。」
它说得没错,这让我无话可说。
「那、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像你一样的兔耳猫啊。」
「……嗯?」库库鲁微微歪了歪头,「难道爱衣你以为『片桐飞鸟的库库鲁』也长得和我一样吗?」
「什么?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每一个库库鲁的样貌都完全不一样。」
「这个要早点说啊!那『飞鸟小姐的库库鲁』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就像刚才说的,库库鲁的样貌就像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一样,会展现出隐藏在那个人内心之中的本质。」
「本质?」我眯起眼睛看着库库鲁。
「哎呀,你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呢!身为严谨干练的医师,自己的分身却长得像我这么可爱感觉无法接受吗?不过你的房间里不是有很多布偶之类的东西吗?晚上睡觉时还要抱着娃娃……」
「吵死了,比起那个,现在要好好想一下『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哪里才对吧。」
在我脸颊发烫,大喊之后,库库鲁双耳交叉说:「但是啊……」
「这个梦幻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空间了不是吗?你看看那个。」
我看往松开耳朵的库库鲁指着的方向,背后一阵颤栗。不存在重力的这个空间,上下左右原本应该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只有那个方向毫无疑问地是「下方」。
这个「天空」是充满光辉、浩瀚无垠的世界,只有那个方向是一整片的「虚无」,像是能够吞噬光线的黑洞般,深不见底的「虚无」。
「看来这个『梦幻世界』只剩下洋溢着光芒的这片『天空』,以及那里一整片的『虚无』,还有两者之间的界线领域。库库鲁应该还是在这片『天空』的某个地方吧。」
「但是这片『天空』不是无边无际地延伸吗?要找出在这里,而且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东西,会不会太勉强啦?」
「嗯……但不论再怎么广阔,这里毕竟是『距离』错乱的世界,这样的广阔应该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不过看来普通的方式并不管用,也许需要某个条件才能找出库库鲁。」
「条件?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么反问,库库鲁的一只耳朵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摆荡了起来。
「玛布伊会被吸走,代表玛布伊当时脆弱到这种程度,这样的话,像是映照在镜子里的分身的库库鲁当然也一样脆弱。脆弱的库库鲁在玛布伊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通常会默默地躲起来。」
「躲在这么辽阔的世界里,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别担心,因为犹他具有找出它们的能力,平常的话大部分都满快就可以找到了。只是有一些库库鲁会利用『梦幻世界』的特殊规则,以奇怪的方式将自己藏起来,对于深受伤害的库库鲁来说尤其有这样的倾向,这时候,想找出库库鲁就必须依照一定的顺序才可以。」
「一定的顺序是?」
「不知道,找出这个顺序也是玛布伊谷米的一环喔。」
听到库库鲁不负责任的发言,我绷起了脸颊。
「没有什么线索吗?只有这点资讯根本无从找起啊。」
「对了,库库鲁会强烈受到本人的经历及记忆影响,不论是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它们大多躲在与该人物印象深刻的经历有关的地方。」
「不论是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
能够创造出如此美丽的空间,「天空」的记忆对飞鸟小姐而言一定是个「美好的经验」,但是她的库库鲁却不在这里。这样的话,「糟糕的经验」是……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了。」
「咦?你知道了,是指你知道『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在哪里了吗?」
我缓缓地点头,指着「下方」,那个吞噬一切的漆黑虚无。
「难道是在那里面?!」库库鲁的瞳孔圆睁,原本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深黑。
「没错,『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就在那里面。」
现实世界里的飞鸟小姐非常绝望。绝望,且苦苦挣扎,最后被某个人给吸走了玛布伊导致ILS发作。而她会这么绝望的原因,那就是……
「因为她再也不能飞了。」我低声轻道,「她再也不能飞,失去了这么美丽的『天空』,所以飞鸟小姐非常绝望。如果库库鲁是映照出飞鸟小姐本身的镜子的话,那它一定会在『幽暗』之中。坠落其中,这一定是找出『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条件,就像现实中的她已经坠落了一样,她的库库鲁现在一定也在那里面不停坠落着。」
「等一下,你是认真地打算进去那里面吗?也许踏进去的瞬间就会消失喔?」
「不会,一定没问题的。回想一下巨大松果被『幽暗』吞噬的时候,当时那些松果不是还在继续大笑吗?」
「那又怎么了?」
「它们被吞噬之后,笑声越变越小,也就是说松果不是马上消失殆尽,而是掉下去了,在那个『幽暗』下方一定也有一片广阔的空间。」
我一口气说明完,库库鲁带着难看的表情默不作声。黏稠的时间流逝,我和库库鲁之间飘过一块金色的小型光团,库库鲁用耳朵随意地挥开那颗光球,像是洒落了金箔一般,细小的光之结晶在我们四周飞舞。
「你真的要进去那里面吗?」
「嗯。」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你说的也许是正确的,但无法断言绝对正确。没有人知道那个『幽暗』之中有什么样的危险,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吧?」
我再次点头。不论有多么危险,我都要坚持到底,这是为了让病患醒过来,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强烈的决心乘着血流,涨满了我的全身。
原本瞪着我的库库鲁,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知道了,既然你有了这样的决心,我不会再阻止你了。不过……」
库库鲁的一只耳朵点着我的鼻尖。
「由我先进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马上挥翅逃出去。」
「等一下!我怎么可能让你……」
库库鲁的耳朵堵住慌忙说道的我的嘴。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可是爱衣你的库库鲁唷,你要是消失了,我也会跟着消失,我是映照在镜子里,有如你的影子一般的存在,你本身要是不在了,镜子里也照不出任何东西不是吗?而且协助你,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我被库库鲁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想着救我而是快点逃走,知道了吗?」
「如果,你……死了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我长这样,但我并不是生物,所以『死亡』这个词严格来说并不正确……」
「不要岔开话题!」
我激动了起来,库库鲁露出一抹微笑,带着无尽的寂寞。
「即使镜子破了,看不见映照其中的自己的身影,那个人也不会死,同样地,即使库库鲁消失了,人也不会死,不过就是会有精神创伤罢了。而且不用担心,就算我不在了,爱衣你一定也可以自己做得很好。」
库库鲁的耳朵摸着我的头,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我很怀念,从我的身体深处涌起温暖的喜悦以及冰冷的哀愁,混合之后满溢我的胸廓,浑沌的感情化为泪水流了出来。
「咦……?为什么?」
我以手背擦拭眼泪,但是融入了深厚不明情感的那道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视线变得模糊,浮在四周的光球光芒,像是万花筒一般华丽四散。
眼角传来柔软毛巾抚拭的触感。我眨眨眼凝神一看,是库库鲁用长长的耳朵为我擦去眼泪。
「没事的,不用担心喔,爱衣。」
光是这句话,就让我心中吹起的狂风暴雨瞬间平静下来。我以手揉揉眼睛,来回几次深呼吸。
「恢复平静了吗?」
面对库库鲁的问句,我点了好几次头。
「很好,那我们就进去『幽暗』之中吧!作好心理准备了吧?」
「嗯!」
我充满干劲地回应之后,看着「下方」一整片的「幽暗」。
我和库库鲁朝着「幽暗」游过「天空」,忽然全身被往「幽暗」的方向拉扯,「哇、哇啊?!」我不争气地大叫,慌乱地挥舞着手脚。
「冷静一点,这只是离开『天空』之后,重力就恢复了作用而已。」
库库鲁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这不是被拉扯,而是正在往下坠落。
我展开双翅迎着风,在空中拼命地调整身体,让自己呈现头上脚下的坠落姿势。收起翅膀之后,我整个人交给了重力,身体加速掉落,仿佛从云霄飞车最高点落下的感觉无止境地持续着,眼前「幽暗」越来越近,在我前面一些的下方,库库鲁同样持续着自由落体状态,长长的耳朵因为风压激烈地飘动。
好想展开翅膀往上飞,我拼命地压抑着这股冲动。
就快到了。还差一点,就要冲入「幽暗」,那个无底的深渊中了。我咬紧了牙根。
「要进去了!」
库库鲁的声音响起,下个瞬间,我们冲进了「幽暗」之中。
没有发生冲击,「我」这个存在也没有消失,只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完全的黑暗,再怎么仔细凝视,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只是以极快速度落下的感觉控制了全身。
在这个充满「虚无」的空间里,我仍在持续坠落。
「库库鲁!库库鲁,你在吗?」
我拼命地大声叫着,从紧邻的身旁听到「我在这里唷」的声音,差点陷入恐慌的我,稍微恢复了内心的平静。
「看来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呢,即使被『幽暗』吞噬了也不会消失无踪,只是持续坠落,大概是……永无止境地吧。」
永无止境这个词的震撼力让我感受到一股寒气。
「但是我们可以飞,所以不用担心。那我们差不多也该在这里面四处找找看了吧,依照爱衣你的想法,库库鲁不是会在这个空间的某处吗?」
「……不可以。」我压低了音量小声道。
我听到旁边传来讶异的声音:「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一旦飞起来,大概就找不到『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了吧』。发生坠机意外之后,飞鸟小姐的心就不停地往下坠,所以『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也……」
「持续在这个空间里坠落。」库库鲁接续我的话道。
没错,如果真如我所想,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持续坠落,正是找出「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条件。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们也必须继续这样坠落下去。」
……究竟经过了多久呢?脑海中突然闪现这个问题。
在这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正常的空间里,思考这种问题也许没有意义,只是身体的感觉很混乱,至少流逝的时间长度,已经足以让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坠落,或者是飘浮在黑暗中。我仰起脖子,但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就算现在想要奋力展翅往上飞,也逃不出这个空间了吧。
我转向旁边,朝着应该在那里的库库鲁小声说道。
「库库鲁……对不起。」
「嗯?为了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只有声音传回来。
「因为害你也落入这种境地里。我好像错了,我果然无法拯救飞鸟小姐……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为了克服年幼的那一天、我诅咒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一天的记忆,而拼命读书成为医生,我以为自己拥有了救人的能力,但那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
我现在依旧无能为力,就像只能握着那个人的手,什么事也做不了的那一天。
「没这回事。」
温柔的声音,伴随着羽毛轻抚的感觉复住了我的脸颊。是库库鲁耳朵的触感。
「一直以来你有多么努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为了拯救性命,花费了多少心力,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限制自己的能力,因为你是比你自己认为的还要更美好的存在。」
我用力咬紧嘴唇,否则呜咽声似乎就要溢了出来。我是美好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库库鲁的那句话就像水渗进干燥的地面一般浸润了我的心。
「证据是……你看。」
黑暗中模糊地浮现出库库鲁的身影,它的脸上露出与玩偶般可爱的外表不相称的、满是慈爱的表情。
「库库鲁?为什么看得见了?」
「这当然是因为有光啊,你看看后面。」
库库鲁这么催促着,我战战兢兢地转头,然后瞪大了眼睛。
那里飘浮着一颗橄榄球大小的茧,一颗浅黄绿色、散发出淡淡光辉的半透明茧。
不,飘浮这个形容并不正确,它一直在至今仍持续坠落的我的身旁,代表这颗茧也在这虚无的空间中持续坠落。
「你是对的呢!」
挥动耳朵移动到我身边的库库鲁眯起眼睛看着茧。
「在这『幽暗』中持续坠落,这就是找出片桐飞鸟的库库鲁的方法。」
「但、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在坠落吗?那为什么突然……」
「一定是因为你愿意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能力。你果然可以成为一名厉害的犹他。」
犹他。一开始我只觉得很可疑的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感到厌恶了,不仅如此,听到「可以成为厉害的犹他」,我甚至有些骄傲。
「这颗茧就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吗?」我轻轻伸手向那有如光之丝线编织而成的茧。
「不,不是。『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在那颗茧里面。」
「那颗茧里面?」我上半身往前倾,仔细凝视,看到了半透明的茧之中的小小动物。「……鸟?」
那是一只鸟。大约麻雀大小的小白鸟,在茧之中闭着眼睛。
我皱起了眉头,因为那只鸟的样子是如此令人心疼。
像是要保护身体一样收起的翅膀大部分的羽毛都脱落了,前脚往诡异的方向凹折,鸟喙缺少了尖端,额头到右脸颊有一道斜斜的伤,从紧闭的右眼睑渗出了血液,看起来就像流出血之泪一样。
「好严重。库库鲁是这种状态的话,玛布伊会被吸走好像也不奇怪。」库库鲁低声说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为它治疗就是玛布伊谷米吗?」
「库库鲁反映了玛布伊的状态,因此只要库库鲁复元了,被某个人囚禁的玛布伊应该也可以恢复力量,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只是像现实世界那样施予物理性治疗,并不能治愈属于精神体的库库鲁的伤势。」
「那该怎么做……?」
「你要『观看』库库鲁,或者是说玛布伊为什么会受到如此严重伤势的原因,然后解开束缚着玛布伊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经验,那荆棘的枷锁。」
「解开痛苦的经验,这种事……」
「你不需要完全解决,只需要陪伴它,让它能够接受那个经验,哪怕只是一点一点地接受也就够了,就像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事。」
接受痛苦的经验。这的确是我穷尽一生努力在做的事,我得到袴田医师的协助,缓慢但一步一步地面对我幼时的恶梦。
我现在还做不到全然接受这份苦涩。
我的手抚在胸前,将意识放在衬衫下的丑陋伤痕。我的内心目前仍旧有伤,一个不小心,血好像就要喷出来似的,但是我现在正勇敢面对这道伤,也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个梦幻世界里,为了拯救飞鸟小姐而拼命挣扎着。
袴田医师身为一名医生,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我身为飞鸟小姐的主治医师,也要为她这么做。
「知道了,我来试试。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首先要双手摸着库库鲁,这么一来就能看见片桐飞鸟的记忆,可以清楚明白什么事在折磨着她。」
库库鲁一只耳朵左摇右晃,我点点头,慎重地伸出双手。在我的手掌复上那颗茧的瞬间,表面上出现了光之波纹,扩散幅度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传到了我的身体,波纹沿着我的手臂、身体,在抵达脸颊的瞬间,记忆的洪水涌进了我的脑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