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小鸠成了病床侦探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5:25

松浦正人

小鸠和小佐内同学这两位高中生为了成为端正保守小市民而展开的侦探故事(创元推理文库出版)终于来到了完结篇。从他们计画高中转型的二○○四年《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开始,再来是描写高二暑假一番动荡的《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二○○六年)、两人从同年秋天之后一年的经历和追查连续纵火案的《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二○○九年),冠上季节限定甜点名称的长篇四部曲以高三冬天的故事迎接最终乐章。

从上一集出版之后苦等了十五年的各位书迷,让你们久等了。虽然中间还有系列短篇集《巴黎马卡龙之谜》(二○二○年)能暂时止渴,但大家一定觉得不够尽兴吧?这是兼顾了趣味和深意、读来无比扎实的新作喔。书中还详细地描述了两人关系萌芽(可以这么说吗?)的经过,请尽情地享用吧。

我也要告诉刚从《黑牢城》(二○二一年/角川)、《可燃物》(二○二三年/文艺春秋)这些新书认识了米泽穗信的新读者,以推理小说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部极佳的作品。在结尾时连续揭露真相的情节充满魄力,表面看似轻巧,却又展现出长久缭绕心怀的激烈情感,如此精采有力的作品实在不容错过。不过我得提醒一点,最好先读过这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虽然不知道前情提要也能从本书之中获得相当的乐趣,但不能彻底品尝本书的魅力未免有些可惜。

言归正传。这本《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从一开始就很惊悚。

在圣诞节前几天,某个下过雪的傍晚,小鸠和小佐内同学畏寒地走在堤防道路的狭窄人行道上。原本是祥和的一刻,却有一辆车开过来撞了小鸠而逃逸。小鸠立刻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但是昏迷了将近五个小时,右大腿骨骨折,肋骨也龟裂了,伤势非常严重。医生说,最多可能要住院两个月,出院后还要撑拐杖半年,除此之外,他也没办法参加下个月的大学入学考试。

在《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里,小鸠从四月开始为大考做准备。他在图书馆做考古题时想到「距离大考还有九个月,现在看来简直久远得无穷无尽,但迟早都会过去……(略)……高中三年没有不结束的道理。我虽然明白,但是该怎么说呢?难道时间不会突然陷入循环吗?搞不好会有那一天,所以到时再用功就好了。」……真的是这样吗?小鸠当时自嘲似地结束了用功,他一定没想到「循环」会以这种方式成真吧。

对小鸠来说,从用餐、排泄、清拭到应对疼痛的方法,住院生活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身为当事人,他当然不得不接受,再加上主治医生和护理师都有各自的考量,所以有很多没经历过不会知道的事。读到这一大堆真实的细节时,没有住院经验的解说人不知不觉缩起脖子,感觉自己彷佛也亲身经历了这些事。

至于小鸠本人连翻身都被禁止。啊,对耶,我记得有些推理小说的第一幕就是系列作侦探躺在医院病床上厌烦地盯着天花板,譬如约瑟芬•铁伊(Josephine Tey)被誉为里程碑般的名著《时间的女儿》(一九五一年/早川mystery文库)。这个故事的侦探是亚伦•葛兰特探长,他在追踪罪犯时跌入人孔,不得不过起住院生活。他因为一个意外的契机对理查三世的恶名起了疑心,只靠文献而对史实进行了翻案,从头到尾都很令人愉快,因此系列作侦探化为病床侦探(bed detective)挑战历史谜题的这种手法在后来又出现了高木杉光《成吉思汗的秘密》(一九五八年/光文社文库)、科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牛津运河凶杀案》(The Wench Is Dead/一九八九年/早川mystery文库)之类的作品。

米泽穗信的出道作就是只靠第一手史料摸索过去人物真实样貌的杰作、古典部系列的第一集《冰菓》,他对历史推理的关注以及写作实力都是无庸置疑的。不过,《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并不是这一类的推理故事。为什么呢?我想,这或许和病床侦探的初衷有关。先不论从一开头就大谈内幕的高木杉光作品,约瑟芬•铁伊和科林•德克斯特笔下的主角都是警察,一旦动不了就无法工作,可是他们偶然接触到历史上的谜题,为了散心而想要研究文献,虽然这和他们平时熟悉的状况不同,但葛兰特探长靠着「警察的犀利目光」(摘自日文版《时间的女儿》译者后记),摩斯探长靠着出类拔萃的假设能力,各自展现了只有他们能达到的成绩(也就是推理)。也就是说,这两部作品的本质是借由「偶然」获得的材料,让主角发挥出「侦探身份」的本领。

那么小鸠的情况呢?因为独一无二的好友堂岛健吾来探望时说的一句话,让他想起三年前同一条路上也发生过车祸。当时被车撞的是小鸠的同班同学日坂祥太郎,不过从健吾的话中听来,日坂似乎自杀了。小鸠无法要求正在准备大学考试的好友帮忙确认传闻的真假,面对巨大纠葛的他独自在病床上回想国中三年级夏天的记忆。这不能说是打发无聊,而是基于热爱解谜的性格,基于那件事而产生的罪恶感,他对那奇妙的事件、对当时的调查都无法忘怀。

不知道我说得够不够清楚?虽然这本书不是典型的病床侦探故事,仍然是以秉持病床侦探初衷的态度而写的作品。当然,关键在于最后结出的是怎样的果实。关于这一点,交叉剪接的漫长回想既丰富了本系列的情节,也充满了推理小说的乐趣。我们来具体回顾一下内容吧。

首先,原本模糊不清的肇事逃逸事件逐渐显明轮廓的过程非常充实。担任侦探的小鸠还是个国中生,所以他要去餐饮店谈事情或是夜晚出门,都要担心会被抓去辅导,甚至没办法打电话去修车厂打听消息。不过即使条件不利,他还是可以去现场调查轮胎的煞车痕,做出合理的结论。实际看到这种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推理,真是令人深深感到推理小说这些运用感官观察和大脑分析的过程非常引人入胜。此外,在找相关人士问话的过程之中,人行道上的人物行动随着一个个场景逐一浮现的叙述,也让人看得兴奋不已。

支撑起中段情节的奇妙之谜也是遵循这种叙事方式。那离奇的事态把推理迷吸引得欲罢不能,但又不是一下子就摊开事件全貌,而是随着调查的脚步,看到的越来越多,等到完全看清要攀登的山峰时才深受其美丽险峻所感动。而且小鸠他们还亲自走访了发生车祸的堤防道路来研究路径,一步一步踏实地摸索攀登这山峰的头绪。即使小鸠猜想可能有其他逃脱路径,还是会切实地、愉快地验证,确认是否真的可行(也就是所谓的消除其他解法)。侦探工作有时也得像这样拿出实际行动,米泽充分地向读者展示了其中的乐趣。

不仅如此,那些回忆片段也是小鸠和小佐内同学相遇的故事。喜欢炫耀自己比谁都聪明的小鸠因为虚荣心的驱使而追查肇事逃逸驾驶时,和小佐内同学不期而遇。两人从相遇的最初就100%发挥出各自性格的描述非常好笑,但是他们迅速地理解、确认了彼此的目的,并在当下一起想出「互惠关系」一词的冷静态度又很令人无言。在回想片段中,还出现了小佐内同学第一次说出系列名称「小市民」的场面,她找不到适当措辞的模样如同某种悖论,看起来真是莫名的搞笑。让她说出这词汇的原因是由于小鸠想出的策略,若是加上这点一起看,想要成为小市民的两人(在高中转型时想出)的口号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强调一点,这个初识的段落真的很有本系列喜剧式侦探故事的魅力,描述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举动的笔法和往常一样精采,处处都令人不禁莞尔。而且此时他们才刚认识,两人都不熟悉彼此的作风,有时还得摸索对方的反应。因为两人的交情还不坚固,所以会被对方的态度吓到……这些反应读来十分生动有趣。这可是前传才能享受到的风味呢。

不过这些初识生涩的片段之中,也有一些小地方能让人看出他们将来会遭遇到的细微隔阂。举例来说,在第五章里,小佐内同学提到自己因为和小学生一样矮而被人看不起的经验时,小鸠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怎么觉得听起来毫无逻辑?」。他不理解这句话,认为这话没有道理,他的感想一点都没有错,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足够的想像力,无法体会确实有人带有这种偏见,以及小佐内同学受到这些偏见时的难受。这样或许有些无情。为了两人的未来,真希望他能记住「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这句话里所隐含的悲伤。

好啦,关于回想片段大概就是这样,差不多该来谈谈结尾的发展了。不过接下来不得不提到案件的真相,应该说,我准备深入地探讨一番,所以请务必先读完本书再看下去。

一切都已准备齐全,揭露真相的炮声在第十一章「真正地」响起。

令人讶异的是,重头戏并不是三年前夏天的谜题,而是小鸠现在的住院生活。若是读者没想到该破解的谜题竟然会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剧情发展有如晴天霹雳吧。还不只是如此,在熟悉的日常生活背后悄悄进行的事态、连存在与否都不明确的犯罪,都被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连锁推理)地掀出来了。我不由得感叹,自己读到现在到底都读了些什么。

这种形式的推理小说让解说人想起了一位伟大的先贤,那就是米泽穗信在《米泽屋书店》(二○二一年/文艺春秋)之中反覆提及他非常崇拜景仰的泡坂妻夫。我不能明确指出是哪一篇故事,总之他以亚爱一郎系列(创元推理文库出版)为主的早期短篇故事之中,有好几篇精采作品的特征都是靠着推理把隐藏在平凡无奇之处、犹如魔法一般的犯罪(或者说类似犯罪的事态)拉到阳光底下,其中最棒的例子就是他在侦探小说专门杂志《幻影城》以外的商业杂志第一次写作、发表的作品。以上提到的作品,有兴趣的人还请自行去找来看。为了做为对照,我还是得举个实例,而我想到的就是本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当小鸠和小佐内同学针对身边种种怪事进行侦探活动时,有某个罪行正在暗中进行准备,而小鸠借着走钢索般的连锁推理揪出了这个罪行的真貌,使得想像不到愉快日常生活的背后竟然藏了这些事的读者大感惊讶。这样各位明白了吧?本书的架构也是如此。那么,米泽穗信是在本作中使出了和第一集完全相同的伎俩吗?不,并非如此。

姑且不论好坏,《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小鸠看事情非常客观。因为故事发生的舞台是他平时行动的高中和市区,在这些地方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就算不特别去注意也能感觉出来,因此只要有一点变动或异样感,他只要竖起灵敏的天线就会察觉到,并从中找到线索以供推理。

而本书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就算不看小鸠因为受了重伤而无法维持平时的水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他的主场,他的心思全都花在学习住院后才知道的时间表和规则了,会觉得遵从医院工作人员的指示才能有益于康复也是很自然的。住院时的日常生活并不是小鸠的日常生活,他每天都在努力地学习和适应。对于一个在不熟悉的环境努力学习未知规定的人而言,要对医生和护理师听似合理的发言产生疑惑是非常困难的事。简单说,小鸠是因为住院当事人的心理盲点而受到了束缚,更甚者,跟随小鸠视角而阅读的读者同样会被他的盲点所束缚,因而最终体会到天翻地覆般的震惊。

所幸,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会合之后,总算能借由默契十足的合作而做出推理。此处正是他发挥热爱解谜本领的时候,不只如此,他和现身的凶手对峙时,无论在脑力激荡方面或是临机应变方面都是靠着和小佐内同学联手(可以这么说吗?狐狸和狼的较劲?)而打赢了这场紧张的攻防战。能够达成这一点,都是靠着他们「两人」的本领。小鸠原本因为面对医院日常生活这个看不到的谜题而陷入苦战,但最后还是重拾侦探的本分,发挥出符合他们两人风格的精采表现,足以说是新一代的病床侦探。虽然我想他们自己应该不这么认为,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拉上布幕之前,我要再补充一个关于推理的重点。

在第七章的回忆片段里,写到了小鸠说肇事者或许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撞人的,真正的目标或许不是日坂,而是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听了以后反驳说「我那时会出现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连我自己都预料不到,不可能有人会选在那时对我下手」,于是小鸠立刻收回了假设。这段消除其他解法的过程有些可怕,让人觉得印象深刻,结果她的反驳却在现今的车祸事件之中被推翻了,因为凶手真的是故意撞向偶然走在这条路上的小鸠。

小佐内同学接着说:「依照你的假设,肇事者是差点撞到日坂,然后才冲向我这个真正目标。不对喔,小鸠,你的假设不可能成立。」从这一点来看,三年前的车祸和现今的车祸确实不同,不过两次同样都是没人能预测到的偶然行动。小佐内同学看似合理的反驳之所以被推翻,是因为凶手看到走在路上的小鸠时突然萌生了杀意。这个桥段说起来有点类似阿嘉莎•克莉丝蒂「玛波小姐系列」《迟来的报复》(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一九六二年/克莉丝蒂文库),和那位受到瞬间燃起的杀意所驱使、果断地用手上的武器杀死被害人、令人难忘的凶手有点像又不太像。姑且在此记下一笔,结论如何就交由各位读者自己判断。

人心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有时能把人带到推理之城无法想像的地方。或者应该说,有时得先察觉人心,才能理解借由理论所导出的真相的样貌是何意义。这正是米泽穗信从出道作以来持续探讨的主题,此一主题在本书之中依然层出不穷,因此本书也会触及人心的矛盾(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矛盾的东西)。即使是推崇理论的推理小说,也不可能光谈理论。

最后再聊一下终章的小鸠和小佐内同学吧。

两人听着除夕钟声、静静回顾高中三年的那一幕,真是美得难以形容。小鸠虽然缅怀着怀念的回忆,却已经做好了结束的心理准备。那句「因为今后只剩我一个人了」的孤独感让我感到满心凄楚,但小佐内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话说小佐内同学在《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的尾声这么说过:「我不认为你是最好的,将来我或许会遇到更聪明、但又更体贴的人。我相信迟早会有那一天。可是啊,小鸠,在本市里,在船户高中里,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选项。所以……」

小鸠从前只是季节限定商品,只限于高中时代这个季节。可是,经历了本书的情节后,小佐内同学似乎改变了心意,希望两人过了这个季节以后还能在一起。在此就别说些睿智的大道理了,解说人只是这么觉得,对于最后自然陷入沉眠的小鸠而言,小佐内同学说他是「第二好的选项」的声音听起来想必是再温柔不过了。

(二○二四年三月十九日)

参考文献

莲沼尚太郎〈第四的推理小说 第二稿〉刊于《苍鸦城》第六号(一九八○年/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

(插图backc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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