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下旬,夏天代表性的祭典跟烟火大会等活动都已经结束的时候。
高温下,人行道上还留着洒水痕迹的早上九点。
SOME LIAR在之前与蟹肉芙蓉的两人一起合奏的那间练团室集合。乐器全都收在盒子里了。武志靠在旅行用的银色行李箱上操作手机。
「我把影片寄给仁先生吧。」
「嗯。去伦敦前,还真想再看一次仁先生的表演呢。」
实琉背着塞得满满的大型后背包这么回应。
武志不发一语地扬起嘴角露齿一笑,真琴则是一口气将罐装的冰咖啡喝完,接着答道:
「回日本之后就去看。」
武志重新确认一次要寄给仁的电子邮件内容。
【仁先生,好久不见。我们SOME LIAR为了尝试新的挑战而决心前往伦敦,并重新从街头表演开始做起。我们将前往许多国家,更深入了解音乐,借此钻研出属于SOME LIAR的音乐。那么,就先告辞了。】
按下寄出键,与蟹肉芙蓉合奏的影片就连同邮件内容一并传送出去。
「好了,我们走吧!」
拉着行李箱,SOME LIAR离开了练团室。三人就彷佛追逐梦想的少年般,既纯粹又耀眼。
◇
用厚重的遮光窗帘阻隔了外界的客厅里,没有一丝朝阳照射进来的缝隙。约莫十五坪的空间里没有太多东西,看起来冷冷清清。
纯白的墙上挂了好几幅美丽的画。在那当中,有一幅海小时候画的,虽然笔触笨拙,但看起来相当温暖的母亲与父亲仁,以及海自己的三人全家福。
海的父亲,仁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穿着黑色睡衣,邋遢地踩着裤摆一边走着。他单手打开罐装啤酒拉环,就在沙发上坐下。
「唉……」
在昏暗的屋内,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看着一张纸本资料。
【夏季摇滚音乐节演出邀请】
「可恶!」
就在他粗鲁地把资料揉成一团的瞬间,仁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音效,通知他收到新的邮件。仁于是拿起手机。
「……」
他默默注视着手机萤幕。寄件人是武志。点开邮件画面,并开始播放连同邮件一起附上的影片。
「这是……京介……」
◇
海开始遗忘至今有深刻关联的那些人的记忆。
在什么时候自己被忘记都不奇怪的状况下,京介只能害怕地窝在自家的沙发上。
看着京介一脸不安的模样,海于是用开朗的语气对着他说。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别担心,我不会忘记你啦。」
「但是,不只是结衣!还有SOME LIAR!……你都不记得了吧?那么总有一天,就连我也会……」
海一脸认真地直视着京介。
「唯独小京,我绝对不会忘记。」
这是毫无根据的誓言。
然而这份强悍的态度,让京介觉得多少得到了一点救赎,并勾起一抹微笑。
「……谢谢。」
究竟是什么化作导火线,使得海的记忆消失了呢?只要搞不清楚这一点,就很难完全抹灭心中的不安。就在屋内被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时,京介摆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嗯?」
一通电话打来。来电的对象是仁。两人一起凑近看着手机萤幕。
「是老爸耶。快接啊。」
「呃,喔。」
京介将手机切换成扩音模式,并接起电话。
「你好。」
『京介?』
仁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显得有些焦急。京介对于他这样的情绪感到困惑。
「仁先生?怎么了吗?」
『……你又开始碰音乐了呢。』
「咦?」
京介跟海一时间无法理解仁指的是哪件事情。
『我有看到武志寄来的影片,里面也拍到你。我看到你在那里弹钢琴。』
听他这么说,京介才想通原来仁是看到蟹肉芙蓉跟SOME LIAR合奏的影片了。
「是的。前几天跟SOME LIAR一起合奏了一下。」
『这样啊!——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两人都觉得仁的声音传来强烈的急躁感,察觉出或许仁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说。
「我都有空,就看仁先生觉得什么时候方便呢?」
『不然,可以请你现在就来我家吗?』
「好的。我马上过去。」
说完就这么结束了通话。海一脸担心地说:
「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反正我现在就要过去了,你要怎么办?……你想想,要是在这状态下跟仁先生有太深入的牵扯,说不定又会失去记忆——」
「我要去。」
海立刻给出回答,并咧嘴一笑。但笑容并不完整,难掩其中带有说不定自己会忘记父亲的恐惧。
然而,京介一点也没有想要说破这件事情。
「那就走吧。」
在准备前往海的老家这段期间,两人的对话比平常还要少了一些。
◇
天空渐渐变得乌云密布。
在海的家门前。瞥了一眼表情就跟天色一样凝重的海,京介平静地说:
「……别太勉强喔。」
「别担心。我也觉得必须好好面对老爸才行。好了,快按下门铃吧。」
京介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的对讲机很快就传来仁低沉又带有穿透力的嗓音。
「我是弦卷。」
『就等你来了。快进来吧。』
京介穿过感觉很高档的大门,踏入天野家的范围之中。还没走到玄关就看到仁已经开门看了过来。他不知为何穿着一身镶满耀眼亮片的西装。那是仁的舞台装。
「京介,欢迎你来。来,请进吧。」
「谢谢。」
京介没有提及仁的服装就进到家里。
看到仁的服装,海则是开心地扬起嘴角。因为海最喜欢身为摇滚巨星的仁了。
在仁的引领下走进客厅,因为窗帘都紧紧拉起室内显得昏暗,桌上放着没喝完的罐装啤酒,厨房里则堆着便利商店的空便当盒等垃圾。
眼前的光景让海大受打击。
「老爸……」
站在眼前的并非海最喜欢的那个外表跟内在都很帅气的仁,而是刻意装扮自己,实则憔悴不堪的中年男子。察觉出海觉得寂寞的心境,京介带着顾虑地对仁说:
「仁先生,窗帘不拉开吗?」
「……一旦拉开窗帘,感觉就会被在天堂的海看到吧。我实在很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呢。」
他有气无力地这么说着。海为了掩饰悲切的表情而低下头去,结果刚好看到被揉成一团的纸屑掉在地板上。
「这是什么?」
海捡起那团纸屑,摊开来看。
【夏季摇滚音乐节演出邀请】
「……」
海的表情顿时僵住。京介虽然发现海的反应不太对劲,但有仁在场的此刻总不能对他说话。
「京介,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仁做足觉悟般,一本正经地切入主题。京介顿时被他那副表情所震慑。虽然不同于站在舞台上的身影,但散发出的无疑是巨星特有的气场及压迫感。
有如即将捕获猎物的猛虎般认真的眼神,令京介不禁感到胆怯。所谓巨星,有时会因为压倒性的气场及眼神,让身边的人感到恐惧。
「——你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合奏吗?」
「咦?」
京介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而发出没出息的回应。
「不行吗?」
没有理由拒绝。但京介跟海都完全想不透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京介这么回答之后,仁便松了一口气般微微一笑。
◇
仁拿着乐器站在地下室的音乐工作室里。他的头发不像刚才那样乱糟糟的,而是用发蜡把头发全都向后固定成帅气油头。这不仅是天野仁的招牌造型,这副模样也能看出他认真的程度。
这间京介原本已经习惯的工作室,就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变成让京介不敢随便发出声音的空间。
「京介,你还好吗?」
「嗯。我会努力的。」
仁看着整个人都很紧绷的京介笑了笑。
「你不用这么紧张。当作是轻松的即兴合奏就好。」
「但仁先生,您那个发型……看起来岂不是充满干劲吗……」
「哎,还好啦——总之开心地来演奏吧。」
这么说完,仁就刷响了电吉他。
工作室里顿时充满了仁的音乐。从那把吉他的一根根琴弦,都散发出既纤细又美丽,以及足以震慑周遭所有人那种力道强劲的乐声。
京介虽然浑身受到彷佛有电流窜过的酥麻冲击,但与此同时也亢奋了起来。
「仁先生真的好厉害。」
仁看向京介,流露出挑衅般的表情。京介也不服输地开始敲击琴键并开始演奏起来。
「真是年轻气盛的好音乐呢!」
仁主导般继续演奏下去。看着两人演奏的海,开心地勾起微笑。
「真的好帅喔。」
他这么小声说着,像是要将两人的身影深刻烙印心头般紧紧凝视着。
海的搭档京介,拼了命地想跟上自己所憧憬的仁的演奏。这场即兴演奏才刚开始短短的两分钟而已,激烈的程度跟紧张感就已经让京介流下汗水了。
随着旋律逐步迈向最高潮,京介敲击琴键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但就在这时,仁弹奏吉他的乐声却戛然而止。
「仁先生?」
京介也跟着停了下来并看向仁,只见仁低着头,一脸懊悔地僵在原地。
「请问怎么了吗?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完全跟不上的关系……」
京介慌张地对他这么说。
「不,抱歉。这是我的问题。」
担心仁的状况,京介从钢琴椅站起身来。
仁默默地把吉他放回立架上,并像要远离京介似的,在摆放于工作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您还好吗?」
面对京介的询问,仁这才终于决定开口,娓娓道来。他的身体还有些发颤。
「……我没办法表演出自己能接受的演奏。我没办法从自己吉他演奏中表现出打动人心的音乐——其实啊,自从海过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站上舞台了。」
京介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因为京介直到不久前,也都远离音乐,才会没有注意到仁并没有继续从事表演活动。而且像天野仁这种程度的巨星,就算三年没有站上舞台也很常见。
「我也做不出新的歌曲。完全搞不懂音乐了。大众虽然给我冠上摇滚巨星这种称号,但现在的我根本配不上。我也想尽办法要再一次站上舞台,却完全办不到。」
仁露出让人看了都觉得难受的苦笑。京介只能默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抱歉啊。我擅自把你卷进这样的私事里。我本来是想,如果跟又再次开始弹钢琴的京介一起合奏的话,说不定就能重新回到那种感觉。」
仁这么向京介道歉。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的海,也紧咬着下唇。
「可恶……」
京介朝着抛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工作室的海瞥了一眼。这时,仁对京介问道:
「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京介,跟我一样自从海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碰音乐的你,能再次重拾音乐的契机是什么呢?」
苦恼着是不是要据实说出这一切的京介,不禁撇开了视线。
「唯独这一点,拜托你告诉我吧。」
被称作摇滚巨星,放眼全日本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男人,难堪地寄望着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着实令人哀痛不已。
京介一边这么想着,便缓缓开口说:
「是伙伴……救了我一把。我本来已经再也不想碰音乐了,而且不像仁先生这样想,我甚至没有想要再站上舞台。但是,我为了伙伴而弹奏出自己的音乐。虽然有好一段空窗期,而且现在也不是每天都在勤奋练习,所以演奏得很差劲,不过会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此时此刻的音乐吧』。但我也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
仁认真听着京介说出这番话,接着像在自言自语地说:
「自己此时此刻的音乐是吧……」
「对。我真的觉得仁先生非常帅气!」
仁温柔地微微一笑。
「谢谢。」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告辞了。」
京介很在意海的去向,所以对仁低头致意后,就快步走出工作室。
当他就要这么直接冲出仁的家时,听见了海的声音。
「我在这边!」
海似乎是在附近的阴影处等京介出来。总算放下心来的京介于是小跑步地靠近海的身边。
「海,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海扬起开朗的笑容这么回答,还竖起拇指比了一个赞。
「咦?你的手弄得好脏喔。」
「真的耶!」
丝毫不见刚才那种消沉的感觉,只见海就表现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
独自留在工作室里的仁叹了一口气,轻轻抚着吉他的琴颈。
「抱歉啊。」
过了一阵子,他整理好工作室之后,一步步走上楼梯。
「伙伴是吧……」
仁小声呢喃着,并伸手握住客厅的门把。
◇
仁回忆中的客厅相当明亮。那是十六年前左右的,海居住着的家。
年幼的海在给小朋友玩的彩色铁琴及益智拼图等玩具的环绕下,正画着家人的肖像画。
在那一旁,仁、海的母亲——茜,以及仁演唱会的乐队成员们,则是边聚餐边讨论事情。
餐桌上摆满豪华的义式料理,众人都笼罩在热闹的欢笑声之中。
「既然歌单也决定好了,接下来就是要一起排练看看了!」
仁笑着对乐队成员这么说。
「真的非常感谢这次有合作的机会!竟然能在仁先生的演唱会上演奏,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仁的乐队成员会随着每一次巡回演唱会而变动。因此定期会跟乐队成员举办誓师大会。
能加入天野仁的伴奏团队,是众多音乐家的憧憬。
「仁先生为什么不跟固定的乐队成员合作呢?」
一位音乐家抛出这个疑问。
「我很重视新鲜的事情,以及年轻的感觉。乐队如果固定下来,就有可能因为太过亲近而缺乏客观性或产生妥协。所以这次就再麻烦各位了。」
「好的!」
年轻音乐家们鼓起干劲,齐声这么回应。
「唉!你们看!」
年幼的海拿着自己画的家人肖像画,跑到餐桌这边来。他用色铅笔画下仁、海、茜三人笑着唱歌的图。
茜率先做出反应。
「好厉害喔~画得真好!」
仁也跟着离席跑去看海的画。
「喔喔,真会画耶!海长大想当画家吗?」
海大大地摇了摇头。
「不想!我想变得跟爸爸一样!」
「哈哈哈!一定可以喔!海可是我的孩子嘛。」
开心到双眼都泛起了微微泪光的仁笑着回答。
这样的对话极其幸福,即使到了现在也毫不褪色。
◇
坐在昏暗客厅里的沙发上,仁回想起过往。他无意间朝着海小时候画的全家福看去,便察觉到异样。
「……那是什么?」
在说是仁的宝物也不为过的那幅海画的图上面,用黑色麦克笔大大地写上了「怕什么啊!」。直到今天早上都还不存在的那几个字,看起来十分眼熟。
仁相当确信,这一定是海写的字。
从那凌乱的字迹中就能看出他想要尽力鼓舞仁的情感。
看着那几个字,仁像是在对海倾诉般开口:
「……爸爸真的是太逊了对吧。自从海不在了之后,我就一直振作不起来。十年前茜生病过世后,我就一直都是为了你而唱。现在连你也不在了。我到底要为了什么唱才好啊。我已经没有任何该守护的东西了。『怕什么啊!』是吧……被你发现我是因为害怕才无法站上舞台的呢。海,谢谢你。为了我这种没用的老爸……」
仁以右手轻轻捂住眼头。
泪水就从那缝隙间满溢而出。
◇
京介跟海并肩坐在夜晚公园的长椅上。
周遭响起虫子的振翅声。两人在路灯的照耀下,海用沉稳的声音说:
「抱歉,老爸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没关系……但仁先生没事吧?」
海咧嘴一笑,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大声说:
「天野仁可是我的憧憬喔!他才没有那么软弱!」
多亏海积极地这么喊着,京介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也是呢……我们合奏的时候,仁先生是不是没有看到海呢?结衣跟SOME LIAR那时,大家都是在演奏时发现海的对吧?」
「呃……你是在说哪件事?」
「啊,抱歉。你不记得了对吧……」
公园外头驶过的车灯散发出光芒。
「嗯。就算听小京这样讲,我也什么都回想不起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京介下定决心并转身面对海。
「要是再继续跟仁先生的事情有所牵扯,你说不定又会忘掉关于他的记忆……与父亲之间的回忆全都消失,还认不出他是谁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京介激昂地这么说着,但海却是冷静地回应他:
「小京。我啊,已经死了喔。像这样保留着记忆,而且还有自己的意识才奇怪。只要活着的人都还记得我,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海笑着这么说。但看在京介眼中,那抹笑容却带着悲伤。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啊!说穿了,也不晓得还能像这样维持幽灵的状态多久……」
听他这么说,让京介再次体认到现在这个状况有多么扭曲。他不去正视自己感到不安的心情而露出苦笑。
「……也是呢。」
「那我们回家去吧!」
这样非日常的日常生活,什么时候结束都不奇怪。
一边这么想着,京介跟在海身后踏上归途。
◇
听到手机的来电铃声而清醒过来,京介揉着双眼确认了一下手机画面,发现是结衣打来的。想着可能会是什么急事,他立刻滑动萤幕接起通话。
『喂!小京?』
她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开朗,但感觉起来似乎有些慌忙。
「早安,结衣。」
京介都还没开嗓就这么回应。
『海的爸爸今天早上宣布会在夏季摇滚音乐节登场耶!』
「咦?」
脑袋没能立刻理解结衣的这番话。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关系,让京介无法吸收这些资讯。
『所以说!海的爸爸!这次要睽违三年在音乐节上登场!』
「……咦,真的假的!为什么这么突然?」
京介的脑袋这才总算开始运转,并忍不住大喊出声。结衣轻声笑着并继续说下去。
『然后啊。我想说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所以就打电话来约你了。』
京介一边讲着电话,就四处张望寻找起海的身影。只见他还在沙发上睡到打呼。
「嗯~可以让我想一下吗?我晚点再跟你联络!」
考虑到海,京介这样给出暧昧的回答。
『好吧~不过后天就是音乐节了,你要早点跟我说喔~』
结衣这么回应的语气中略带不满。
「嗯。我很快就会跟你联络。」
『好喔,拜拜。』
就这么结束通话的同时,京介就跑去海的身边,在他耳边大喊。
「海!快起来!」
「唔喔————!吓死我了!」
突然被他这么喊了一声,海也在放声尖叫的同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这次又换成京介被他的惊呼给吓到。
「吓死我了!不要突然大喊好吗?」
「咦?抱歉!不对,先大喊的人是小京吧?嗯!是我吗?」
刚醒过来的海思绪也是一片混乱。看到他的反应,京介则是轻声笑了起来。
「小京,所以是怎么了?」
「对了!仁先生好像要在夏季摇滚音乐节登场喔!你要去看吗?」
闻言,海的表情渐渐亮了起来。然后用满脸灿烂的笑容说:
「我要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但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登台呢?昨天合奏的时候,他才说了没办法站上舞台……」
相较于歪头感到费解的京介,海则是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老爸一定可以站上舞台啦!因为,他可是我的老爸啊。」
◇
夏季摇滚音乐节当天,下午一点。在以夏季音乐节来说最合适不过的临海体育馆及其周遭,集结了身上都穿着演唱会T恤,约莫有三万人的摇滚乐迷。
夏季摇滚音乐节是每年固定举办,且总是座无虚席的超人气音乐活动。前天突然透过社群平台发表今年负责压轴演出的歌手是天野仁,他睽违三年的登台让整个会场的乐迷都雀跃不已。
而京介此时正受邀进入那位天野仁的休息室。
「京介,谢谢你特地过来。」
身上穿戴着满满演唱会周边的京介,脖子上还挂着音乐节的原创毛巾。
「我才是非常感谢有这样见面的机会。那个……我自己玩得这么开心,真是不好意思。」
仁露出就跟海一样,好像五官都要挤在一起般的满脸笑容。
「你这么乐在其中才最重要。前阵子你都来陪我合奏了,却是在那样的状况下结束,真的让我感到过意不去。说真的,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参加这次的音乐节。说来难堪,但我确实是感到退缩了。但在跟你合奏之后,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还能像这样再次听到仁先生的演奏跟歌声,我真的超级期待!」
「哈哈哈,这倒是彼此彼此喔。京介,我也很喜欢你的演奏。我能从你的钢琴声中感受到未来。」
「未来?」
京介不是很能了解他这么说的意思。总觉得好像还带有某种言外之意,但仁只是轻轻地带过去。
「就是这样啦。对了,我有个东西想拿给你看……」
这么说着,仁就从椅子上起身,并从休息室里面拿出一张画纸。
「这是?」
仁摊开了那张画纸。只见像是小孩子的笔触画出一家三口的图。而且在那张图上面,还用斗大的文字写着「怕什么啊!」。
京介马上就看出那是谁的字迹了。
「这是海小时候画的全家福,但当我那天跟你合奏过后,回到客厅时,就发现上头写了这几个字。」
「……」
仁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我能懂。这几个字正是海看我无法站上音乐节的舞台,而给我的一句留言。京介,你或许会觉得我这是在说什么光怪陆离的话,但你是怎么想的呢?」
京介扬起温柔的微笑,并接着答道:
「嗯。我觉得这一定是海的留言!」
这个回答让仁咧嘴扬起跟海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好好享受今天的表演吧。特地把你找过来,真是抱歉啊。」
「别这么说,我会在台下为你加油!」
京介就这么离开了仁的休息室。海则是站在休息室前。
「久等了。你没跟我一起进去真的好吗?」
海心情很好地回答:
「嗯。如果老爸在这个时间点看到我,我说不定就会认不出他了。我还想看老爸在舞台上的表演呢。」
咧嘴一笑的海,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好好享受这场演唱会吧!」
◇
座无虚席的会场内,即使演出还没有正式开始,也已经有人兴奋地在大声欢呼,也有人拿着啤酒就手舞足蹈起来。各式各样的人都兴奋地聚集在这个没有屋顶,而且气温直逼四十度的酷热体育馆里。
京介找到了在其中等着自己的结衣。
「我的位子在那里。海,你要怎么办?」
「反正我是幽灵,任谁都看不到,所以我会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看啦。」
海扬起有些寂寞的笑容这么说。海已经不认得结衣了。可能也是考量到这种尴尬的感觉吧。察觉出这一点,京介便顺着海的意思。
「好吧。那就晚点再会合。」
「OK~你可不要一嗨起来,就去跟那个女生告白喔!」
海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这么捉弄京介。
「笨蛋!就跟你说不是那样了。」
海朝着舞台附近走去,京介则是走向结衣身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听到京介的声音而回过头的结衣,身上穿着音乐节的T恤,双手还各拿着一杯啤酒。
「你好慢喔~啤酒应该都退冰了。」
噘起嘴的结衣,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塑胶杯啤酒交给京介。
「谢谢。」
「来,干杯!」
两人将退冰的两杯啤酒相碰在一起,喝了一口。
「啤酒……不太好喝呢。」
即使这么碎念着,结衣还是继续喝了下去。
「对啊。都怪我让你等这么久……」
结衣对感到过意不去的京介笑着说:
「音乐节的啤酒,感觉就是这样吧?更重要的是,仁先生真的没问题吗?你刚才去休息室找他对吧?」
京介注视着舞台,并用沉稳的声音回应。
「没问题的……这一定会是一场很精采的表演。」
就在这个瞬间,舞台的灯光熄灭。
设置在舞台的巨大银幕上,显示出从十开始的计时倒数。现场观众都随着数字大喊出声。
直到变成0的瞬间,会场顿时撼动起来。
海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彷佛想要翻过栅栏般兴奋不已。
◇
京介跟结衣站起身来,感受着时而吹拂过来的海风,尽情享受这场演唱会。一边喝着啤酒,结衣对京介开口说:
「如果……我说如果喔。要是海还活着,你们蟹肉芙蓉说不定已经站上那个舞台了呢。」
京介轻声笑着回答:
「搞不好喔。但要是去想这种事情,就会没完没了。」
「你都不会想再站上舞台吗?」
「咦?……我自己也不晓得耶。」
京介无法全盘否定。只要是曾站上表演舞台的人,一旦体会过观众为自己疯狂地发出欢呼,就会着魔于那股昂扬感。甚至会像中毒一样变得无法自拔。
结衣把脸凑近没有否定的京介,紧接着立刻说下去。
「我还想再看到小京站上舞台啊。你们两个一起唱歌的街头表演固然精彩,但我想在这么大规模的会场中,听到小京弹的钢琴跟歌声!因为,我很喜欢小京的演奏啊。」
结衣传达出这番对于音乐的纯粹感想。本来就很喜欢音乐的结衣,应该是不想看到京介就此渐渐被埋没吧。
「……」
京介依然沉默地注视着舞台。在他脑海中正勾勒出自己在这个舞台上演奏的身影。
◇
音乐节即将进入尾声,距离仁要上台的时间剩下不到五分钟。
穿着黑色窄管裤配上黑色靴子,以及白色摇滚T恤的仁,身体前倾地坐在沙发上,并组起双手集中精神地喃喃道:
「海,你有在看吗?爸爸可没有退缩喔。」
这么说着,他的双眼轻轻闭上。
◇
十年前,在海的家。
一头随风飘逸的美丽褐色长发,穿着白色长裙搭配黑色衬衫这身俐落打扮的女性,站在玄关处等着海。她正是海的母亲,茜。
「海~要出发啰~」
她用宛如配音员一般带有穿透力的澄澈嗓音呼唤着海。
「等等我~」
十一岁的海穿着天野仁的演唱会T恤,背上儿童用的后背包,朝着玄关跑过来。然而T恤太大件了,下摆都已经到他的膝盖下方。
「这件T恤也太大件了吧?」
茜这么说着也不禁莞尔。
「没关系!这件我有请爸爸签名!」
「这样啊。那就走吧。」
「好~」
海跟妈妈牵着手,就这么走出家中。
两人正要一同前往天野仁的演唱会会场。
结束单独演唱会的仁回到休息室当中。
在宽敞的休息室中有一块空间较大的化妆区、整齐排放在一起的十把吉他,还摆了一张巨大的沙发。衣架上挂着一件在黑色布料上缀有金色刺绣图样的订制款浴袍。
「辛苦您了。」
深深低头致意的男性工作人员顶着一头整齐短发,身上也穿着笔挺的西装。
「辛苦了。我家的孩子还没来吗?」
仁立刻就环视四周,寻找海跟茜的身影。他有邀请两人来到休息室。
「演唱会才刚结束而已。现在其他工作人员应该正在带两位前来。」
「这样啊。」
看着一心只想早点见到自己孩子的仁,工作人员不禁莞尔。
不久后,传来一道敲门声。
『爸爸~开门~』
隔着门扉就能听见海的声音。
「喔喔!」
仁快步走向入口,让海跟茜进到里面来。
「你们来啦~我很开心喔~」
此时仁的表情与演唱会时截然不同,显得相当放松。
「爸爸?」
海露出一脸费解的样子。
「嗯?是爸爸喔~演唱会看得开心吗?」
「嗯。总觉得爸爸跟刚才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哈哈哈,在舞台上跟在海面前当然不一样啊。站在舞台上的爸爸是个摇滚歌手,但在海面前我只是个普通的爸爸喔。」
海感觉心有不满地噘起嘴说:
「我喜欢在唱歌的爸爸!」
「在唱歌的爸爸跟平常的爸爸都好吧。」
仁苦笑着这么回答。
「不要~你唱歌嘛~安可!安可!」
这时,茜就上前温柔地制止这么闹起脾气的海。
「海~演唱会才刚结束而已,爸爸很累了,明天再请他唱歌吧。」
「唔~……」
海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就跑去抓起仁放在休息室中的电吉他,拨着弦一个人玩了起来。
「这么说来,茜。医生怎么讲?」
仁的视线从海移到茜的身上。他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好像查不出原因的样子。医生建议立刻住院做全身检查比较好,但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来看演唱会。」
茜笑着这么回答。
然而,她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便进到室内。
「仁先生,即将轮到您上台了。请就定位做准备。」
仁披着亮红色的夹克外套,用双手将浏海往后撩去。仁的招牌造型油头就这么完成了。
「那就走吧。」
仁这么回应工作人员后,就走出休息室。他的表情,以及让周遭的人都跟着绷紧神经的气势,就跟失去海之前一模一样。
「好、好的!」
工作人员也跟着产生一股确信。
——天野仁将在这个舞台上揭开他再创高峰的序幕。
在京介跟结衣注视着的舞台上,灯光开始快速地闪烁起来。喷出的烟雾也远远比先前的任何演出都还更加浓密,烟雾渐渐笼罩了整个舞台。
「这演出好盛大喔。」
看得入迷的结衣这么低喃。京介也轻轻点了点头。
「一定是仁先生要登场了。」
这时乐声唐突地停下,会场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观众都跟着沉默下来。
直到刚才的激昂彷佛假象一般,声浪平息了约有七秒的时间。
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比这个时候更适合用暴风雨前的平静来形容了。
接着,烟火突然冲上天际。
——伴随着嘶吼声,天野仁就此现身舞台。
歌曲开始演奏起来。这个当下,是整场音乐节中嗨到最颠峰的瞬间。观众们都化为一体,随着节奏蹦来跳去、放声欢呼,沉醉于天野仁压倒性的巨星风采之中。
「仁先生就是这么厉害啊。」
京介看着仁的表演,心跳也跟着加快跃动起来。电吉他的激烈乐音。性感的沙哑歌声。他亲眼见识了任谁都模仿不来的,天野仁的这份才能。
就在所有观众都兴奋到近乎疯狂的热烈气氛之中,站在最前排的海紧紧握着拳头,甚至舍不得眨眼地凝视着舞台。
「是我最喜欢的老爸。」
海的双眼泛起微微的泪光。
「这想必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为天野仁这位摇滚巨星正式复出而落泪的人们,纷纷喊叫着送上声援。
海则是红着眼眶,一直注视着在舞台上歌唱的仁。
「我最喜欢的老爸,果然就是这样……」
天野仁的表演也趋近尾声。
站在舞台上的仁,散发出让人完全感受不到间隔了三年空窗期的压倒性存在感,气势十足。
雷射灯光环照着整个舞台,焰火源源不绝。
仁的姿态跟唱功让整个舞台大放异彩,不愧为夏季摇滚音乐节的压轴表演。
在音乐节结束后,天野仁复出的消息旋即透过网路社群扩散到全世界。
◇
亲眼看到摇滚巨星天野仁的复出舞台,还沉醉于演出余韵之中的观众人潮,陆陆续续从会场往车站走去。
京介在会场外跟结衣道别之后,就跟海会合,一起来到体育馆后方的海边。在演唱会上听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之后来到寂静的海边,还有些耳鸣的两人随意闲聊了起来。
「仁先生真的很帅气呢。」
京介试探般地这么向海问起感想。
「是啊。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很喜欢站在舞台上的老爸。」
海仰望着天空这么说。繁星在两人头上的夜空中闪耀不已。
这时,可以隐约听见一道木吉他的乐声乘着海风传过来。
「木吉他的声音?」
京介环视着四周。
「……是老爸的吉他声。」
「咦?」
海一股劲地冲了出去,晚一步的京介也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喂!海!」
在稍微朝着外海方向延伸过去的堤防前方,可以看见有个男子盘腿坐着弹奏木吉他。
海尽全力朝着那个男人跑去。京介眼中虽然还无法明确看到对方的模样,但海似乎确信那个人就是仁。
京介停下脚步,决定在这个地方等着海。
「老爸!」
跑到堤防的海放声大喊。
海的直觉没有错。正在弹吉他的男子的确是仁。
然而,仁听不见海的声音。
「也是呢。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吧……」
仁开始自弹自唱了起来。优美动听的琶音伴随着仁的歌声。海浪的声音跟风声也跟着成为一道音色。
天野仁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地融入大自然之中,巧妙地运用起伏结合成一首乐曲。这样的感性只能称之如假包换的天才。
「听到老爸的音乐就会觉得很平静呢。我能不能就这么被超渡啊……」
海坐在堤防上,并让双脚自然地垂着。他在仁的身边强忍泪水,并侧耳听着他演奏。
「海?」
仁随着这句话,停下了弹奏吉他的动作。
「……咦?」
海惊讶地转头看向仁。
——他跟仁对上了视线。
「老爸?」
仁依然保持着沉默,他试着理解自己看到本来已经死去的儿子这样不可思议的状况而思索着。
「老爸,我比你早死了,对不起……」
海撇开视线,并低着头这么说。听见海的声音之后,仁尽管怀疑眼前的光景,却也因为写在那幅画上的留言,而自然地渐渐接受了这般现况。
「……就是说啊。」
一听到仁的回应海便抬起头来。只见盈满的泪水就快要从仁的双眼中夺眶而出。
「抱歉,我没能保护你。」
海感到很愧疚地朝着大海的方向望去。
「你不要道歉啦。是我不对。因为决定好要出道就开心到得意忘形而出了车祸。我的死伤了好多人的心。也伤了老爸……妈妈病逝那时,我第一次看到老爸哭泣的样子,就决定要成为老爸的支柱……却再也办不到了。对不起。」
海讲到一半就语带哽咽,虽然没能条理分明地说出来,但确实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仁了。他将吉他轻轻放到地上,伸手紧紧抱住海。
薄云散去之后,月亮清晰地露了出来。
「不,你已经带给我足够的支持了。谢谢你,海。」
抱着海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海也伸手环抱住仁的背部。
「老爸,你瘦好多……要好好吃饭啦。」
明显摸得到骨头的感触,让海这么耳语。
「也是呢……」
海轻柔地松开手,离开仁的拥抱。
「唉!你唱歌给我听嘛。」
海一边流着泪并咧嘴一笑。
「你还真喜欢我的歌啊。」
仁也跟着扬起笑容,那勾起嘴角的弧度就跟海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表演真的超帅气耶!安可!」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不会因为这么小声的欢呼就出来唱安可喔。」
在仁的挑衅下,海直接站起身来,并对着大海大声喊道:
「安可!安可!」
海的呼喊响彻了夜晚的大海。大声到甚至不会被浪涛声盖过。
「好,我就唱给你听吧!」
仁力道强劲地拿起放在堤防的木吉他。他的手指靠在琴弦上,就开始演奏起来。
不同于舞台上的仁,那是相当温柔的歌声及旋律。
那道音色就彷佛要传到天堂去一样。
「谢谢你。」
这么悄声道谢的海,在仁的身边听到入迷。仁也闭起双眼唱下去。
他的歌声时而强悍有力,时而又带着一丝哀伤。这想必是同时回想起自从宝贝儿子出生时所展开的幸福生活,并经历了妻子病逝、海车祸身亡,而变成孑然一身的自己,直到此时此刻的这个瞬间。
「……安可就到此结束了。」
唱完歌,仁缓缓睁开双眼。海已经不复存在于他的眼中了。孤伶伶的仁喃喃地说:
「海,爸爸还会继续努力下去。你可要跟妈妈好好相处喔。」
◇
海摇摇晃晃地在堤防边朝着京介的方向走去。
「海!」
京介这么呼喊一声,海就抬起头扬起无力的微笑,并缓缓来到京介的身旁。
「……」
海恐怕已经失去了关于仁的记忆,京介也有种无论自己再怎么说明,都没办法让他回想起来的预感。京介拼命思索着该对他说些什么。
「呃,你还好吗?」
「什么好不好?」
海咧嘴投以一抹笑。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是用谎言堆起来的笑容。
海垂下双眼,语带寂寥地说:
「唉,小京。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心很痛。但我完全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我说不定又忘掉什么了……」
京介尽全力想出能让海放心下来的话。
「没事啦,海。想必是这样比较好……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谢谢你,小京。」
两人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在这段路途中,海对着京介说:
「刚才在堤防唱歌的那个大叔超帅气的耶。」
「……」
京介不会明白孩子忘记父亲究竟是多么悲痛的一件事。
就连至亲都忘记的海,接下来恐怕就会忘掉自己了,这让京介默默地做了觉悟。
「啊……」
海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在短暂的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但他在不让京介察觉的状况下,就再次跨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