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罗顿第一次见面时,唉,因为双方有许多复杂的因素,那天晚上可是碰上一场不得了的灾难。
听罗顿说,他才刚流浪到罗安纳浦拉,还没有固定居所,而我当天因受重伤而住院,不得已离开我那温暖的小窝,嗯,他送我去看医生算是对我有恩,我心想在出院之前他要暂住也无妨,于是就把房间钥匙交给他了。
言归正传,后来臭修女(哎呀失礼了)留下的枪伤漂亮地愈合,我就出院处理日常工作了,可是罗顿现在还是赖在我家不走。比起别人,我并非特别的烂好人或者特别疯狂,可该怎么说呢?如果把这男人赶出去,他肯定会捡拾奇怪的东西来吃,草草丢了小命,我有这种危险的预感、不安。不对,我没必要为他操心,可是有人说萍水相逢也是几世修得的缘。如果我太过狠心驱离,事后心里可能会愧疚,于是一直保留态度,才会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除此之外,「清道夫」索亚也和罗顿一同赖在我家里;她是城里的老居民,巢穴当然是有的,应该没有理由赖着不走,但不知为何,她却像只坐在膝上的猫,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嗯,说到这孩子啊,总是郁郁寡欢的,假如把她赶走,她肯定会蹲在马路上一动也不动,草草丢了小命,实在叫我于心不安。不对,我不必为她操心,但有人说萍水相逢也是怎的,要我赶她走,心里又可能会愧疚,于是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我倒不是出于好意才让他们待着,也没想过要他们还我恩情。可是,如果谁有忘恩负义的行为,我再怎么好说话也会有情绪爆发的一天。罗顿突然失去行踪,我这次之所以会去追他,是因为这个男人把我家里最重要的东西拿走了。
镖师赚钱不易,要每天做好这项工作,秘诀无非是借由安眠让身心同时放松。所以我对寝具的品质绝无妥协。尤其重要的是德国鲍尔公司精致的最顶级羽毛枕。只要把头靠在其上,睡起来就像被极乐净土的云朵包覆般的舒适。无论前一晚的战场下了多大的血雨,它都能保证隔天早晨给我神清气爽的苏醒。
到底罗顿为何要带走这个枕头,我实在是毫无头绪。毕竟这个男人的思考回路相较于他人,线路配置有极端的不同,想要了解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个王蛋八,死胚贱!现在到底在哪里边儿闲逛!?」
……呜呼,我这股怨气没法用口语十足地表现,真是气死人了。明明我在英语圈已经生活好一段时间了,但发音也好、词汇也罢,实在是不习惯这个粗劣的语言。如果我可以随口说出「他妈的」或者「吃软饭」这类意思的词汇,日常生活会有多么便利?
「罗顿的……现在行踪,我也不是没有……头绪……要去找他吗?」
听了我的怨言,索亚好像有些心事,她看起来很歉疚地对我这般低语。罗顿要离开时她好像也在,或许多少能察觉出他的意图。
「哦,太好棒了。请麻烦你务必帮帮我的忙。」
虽然索亚外表阴沉、有忧郁症,又有恋尸癖,但她其实是天性坚强而温柔的孩子。
对了,基本上她是以收尸或清扫工作维生,在「事后」现场面对尸体是她的正职。但如果有好康的条件,或者她本人兴致正好,前往「事发」现场制造尸体的工作她也会接手。换句话说,尽管是兼差,但也算是和我同行。今晚索亚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找人,但不知为何,她却预先准备了「那方面」的装备——她搂着收纳武器的箱子和特大号保冷箱。
「索亚,为何什么今天会全副武装外出门呢?」
「……我觉得,罗顿,可能……碰上了麻烦。」
「唉呀喂,那麻烦啊。」
既然如此,不管详情如何,我也该有适当的准备才好出发。她是基于什么因果而猜想会有麻烦?现阶段对此存疑并无太大意义。对于外人来说,我这样说也许难以理解,但在罗安纳浦拉这座城里,如果要对事件的根源一一追求解释,结果会没完没了。就像天冷就要穿得格外保暖,有不祥预感的日子当然要有适合的准备才能出门。
还好,之前拜托熟识的刀匠打造新的柳叶刀,今天刚好送到手边。不知这刀是否打造得如我期待,说不定还有机会试砍一下。
回归正题,索亚首先带我来到赃物商店,这家店在罗安纳浦拉的往来客层特别广大。难道罗顿为了赚点零用钱,打算把我的枕头卖掉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把这家伙的头皮剥了,然后塞进新换的枕头里面。
然而根据店长表示,最近是有人来谈羽毛枕的生意,但他并未进货。
我们还去了其他几间做同样买卖的店,但是答案一致。也是,在罗安纳浦拉这里实在难以想像,羽毛枕的数量会大到足以流向赃物商。我自己的还是特地向德国下单才送来的。
最先找的地方落空了——不只落空,反而还莫名碰上了不必要的麻烦。
「唷。我们正好再找你们呢。有事要找你们的帅哥朋友——嗄?你们也不知道吗?」
「你们也在找罗顿的吗?那正好。要不要互相帮忙?找人就要人多多才有效率好啊。」
在市场中央和这个人不期而遇,她和我有许多过节,是个很讨厌的人……黑礁商会的死泼妇和日本人。只要和他们扯上关系,总是会碰到惨痛的下场,上次就因此不得不对上那南美产的怪胎,害我折了爱刀,还被莫斯科大饭店的人射到。老实说,我希望能尽量避免和这两人一起行动。
「你们有事会要找罗顿,真不可思议啊。能说说明白理由吗?」
「有些复杂的事情,我们也不方便亲口透露,但其实是张先生的要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知道,能否请你问他呢?」
「……」
真是不爽,既然搬出张大哥的名义,我也只好让步了。我是个自由接案的杀手,而三合会是我最重要的客户,万万不得失礼。
「——他们……有车。下一个目的地……有点距离……借来代步吧。」
看在索亚的建议,我下定决心。可是如果形势变得诡谲,必须马上断绝关系。
「所以呢,索亚?逛完毕了赃物店,接下来要去到哪里找?」
「……山坎帕雷思饭店。」
哎哟,这还真是令人意外的地方。黑礁商会的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罗顿怎么会在那一种场地方?」
「因为……罗安纳浦拉没有……上等的寝具店。要找羽毛枕头,就要去赃物店,或者高级饭店……才会有。」
……我还是搞不太懂她的意思。可是死泼妇一听,好像就想到了什么似的,用着非常夸张的鼻音说道:
「哎唷,羽毛枕啊。小帅哥怎么啦?他是得了不把羽毛枕四分五裂就不能勃起的病啊?」
「——你说的什么?」
这泼妇刚才是不是说了万万不能疏忽的讯息?
「什么嘛,你不知道吗?今天白天,他去找外地人的碴,还故意让羽毛枕被打成蜂窝,搞得黄旗整个地板都是羽毛呢。协助清扫的不就是那位哥德女吗?」
「……」
索亚满脸尴尬地低下头。原来如此,他知道我心爱的羽毛枕落得什么下场啊。怪不得一讲到罗顿的话题,她就变得异常寡言。
「决定完了。一定要叫罗顿赔偿还给我。如果钱不足够多,最好拿他器官过来去卖。到时候,索亚,就麻烦请你了。」
「……器官现在……卖方在市场的行情大跌,除了心脏……都卖不了好价钱。」
听了我和索亚的谈话,日本人随即脸色苍白,一副要吐的样子。真是个懦弱的男人。这种懦夫怎么能担任「双枪女」的搭档,真教人匪夷所思。
×××
我们四人一起前往山坎帕雷思饭店,到了柜台一问,发现住宿名册中真的有罗顿的名字,真令人惊讶。索亚怎么可以如此精准地预测到这个男人的行动呢?我倒不是佩服,反而突然担心,她是不是也开始接收到相同的电波。
真不愧是以城里最高级而自豪的饭店,柜台人员起初还以保护房客隐私等等为由刁难,(嗯,这死泼妇活像个披着人皮的瘟神,被她一个质问当然会这么做。)但就在日本人祭出张大哥的名号以后,对方态度随即一百八十度转变,因此愿意配合我们。简直就是芝麻开门,这个魔法咒语可以打开这座城里的任一扇门。当然这只局限于没有「联络会」其他组织撑腰的地方。
「哼,有够不爽……这服务员是怎样,死娘炮。敢瞧不起老娘。」
我们搭电梯前往罗顿住宿的六楼,死泼妇在电梯里也能劈里啪啦地骂个不停。看来在柜台那受到的待遇让她非常的恼怒。这倒是让我稍微感到开心。
「你一脸凶恶狠狠的样子,难怪会被当成作野狗看待啊。好歹练练习服务业该有的笑容脸吧。」
「少啰唆。我这样比你老是放松的表情好多了。稍微练练颜面肌肉吧,练你个颜面肌肉,等你变成老太婆才开始就悲剧啰。」
说到骂人,我想不出有谁能像这死泼妇一般滔滔不绝。没办法对她回嘴、跟她僵持,真是不甘心。要是能用英语骂她「你这个脑残猪头」,不知道有多么痛快?
好,我们来到名册上写的六○五号房……这是怎么一回事?感觉不到房门内有人。因为工作需要,我练就这种直觉。再说现在离就寝时间还算太早。
「——罗顿,喂罗顿!我知道清楚你就在这里!乖乖牌地出去来!」
就算我这么敲门呼唤,还是没有反应。他会不会只是订了房,而人在外面?
好,就在我试着厘清现况之际,死泼妇举起腿,用她军靴的厚实靴底将门把踢坏。
「仙华你太老实啦。你可是张老大的手下耶。这点程度的破坏经理不会说什么的。」
呜呼,这女人怎么会这么无脑?正因为我代表着张大哥,所以才要有礼貌的行动,否则会伤害他的名声啊。连这点程度的道理都不懂吗?
话说回来,房里果然是人去楼空。我想饭店的人没理由设计我们,应该是发生了我们没料想过的事情。
「大概是换了房间吧。」
索亚进入房间后首先检视过床铺,她语带肯定地说着。
「你为何怎么知道?索亚。」
「因为,这房间的枕头是,便宜货。」
枕头、枕头、枕头。到底有什么理由让罗顿如此痴狂?难道索亚连这个的因果关系都知道吗?
「索亚,难道该不会你——」
正当我要问话时,我发现走廊传来可疑的声音。
杂沓的脚步声。听起来是十人左右。语调粗鲁的福建语,好像是在痛骂带路的不中用似的,回话的声音则是快哭出来的样子,说着sorry什么什么的、please什么什么的。
死泼妇好像也是马上听见,她翻了个白眼,从枪套掏出惯用的两把手枪。只有日本人什么都不懂,一脸傻愣愣的样子。这家伙怕是会成为绊脚石,也罢,死泼妇会照顾他吧。
外地人可能很难理解,在罗安纳浦拉这座城里,出事的时候不能思索着「为什么」或者「怎么会」。要是有闲功夫想这些,还不如亮出武器、开火,这才是长寿的秘诀。况且门的另一方好像有一群盛怒的人接近,条件充裕。接着无论状况如何,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告诉自己:「唷,开打了。」
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什么人,「这群人」谨慎地踢开死泼妇踢坏的门,然后进到六○五号房。
假如有人拿着枪,将手穿过门口,而我随手将那只手砍了下来,这样会有道义上的问题吗?当然没有。而且我早就在等待这种好机会,要试试刚入手的柳叶刀锋利与否。
只因如此,首先踏人的两人的手腕乒乓落地。
两人哀号声中夹杂着四溅的鲜血,后面的人硬是将之推开,执意要闯进房里,死泼妇好生招呼着他们,两把手枪疯狂连射。现场如阿鼻地狱般地骚动,从声音的数量与气氛的变化,我估计来袭者总共有九人。在这种时候能否即时掌握这些数据,足以决定一个人对于这个职业的适合度。
我的刀和死泼妇的子弹在第一回合总共让三个人失去战力。其余六人从走廊朝着房里狂风暴雨般地乱枪扫射。可是我已经早他们一步往内移动,飞身躲入沙发后方,避开一阵弹雨。反观死泼妇和日本人——唉呀?那两人呢?
「喂喂,仙华。看来可以从这边跳到紧急楼梯呢~」
真他妈的该死,无情的两人早就把我丢在一边,逃到阳台去了。我虽然想追上去,却碍于走廊传来的枪击,动弹不得。
「喂,狗娘的养!枪手跑走第一是怎样意思啊!?」
「我们先去楼上找罗顿啦。掰~掰~」
啊啊,真是的……谁来帮我把「干你娘老机歪」翻成英文说给这贱货听啊。
激烈的枪林弹雨蓦地停了。对方应该是猜想房内的人都死光了,又或者是都逃到阳台了吧。两个男人举着枪,小心谨慎地走入房间。他们彼此保持距离,相互守着对方的死角,仔细地搜索房间。从那训练有素的动作来看,大概是退役军人之类的。
我屏息躲在沙发后面,应该还没被察觉,但就算想要突袭也不成,对方破绽实在太少了。就算冲出去解决一人,八成也会遭到另一人枪击。假如有心从死中求生,倒不是没有同时解决两人的绝招,但门口还有后方部队盯着,到时候恐怕会身陷他们的火线,这样也太过危险。
就在我苦思不得对策之际,两人已经检查过浴室,朝我这边步步逼近。我才想着这下麻烦大了,结果某个男的好蠢,竟然站在衣柜前方。这是要不得的失态,扣一分。不过,生命是扣了一条就没了东西。
小型马达的发动音出其不意地轰然响起。电锯从衣柜内侧穿破门板而出,男子还来不及惊讶,躯体就被锯刃不偏不倚地剖成两半。鲜血如水舞般喷散,索亚从中现身,陶醉在切割脊椎的手感,浑然忘我。对于体型娇小的她来说,狭小的衣柜足以做为暗算他人的潜伏之处。
剩下一人因为恐惧与惊吓而睁大双眼,正当他把枪口朝向索亚之时,我丢出去的柳叶刀正好砍下他的头。
我的刀柄缠着绳索,所以也能这般出招。
好个干净利落的联攻,瞬杀二人。索亚高举着她爱用的杀戮机械,情绪比平常好很多。
「人家就爱……电锯……只要是活的,神明我也杀给你看。」
唉呀,好帅气。如果我的英语也很流利,就能像她那样撂下胜利台词了。好羡慕啊。
想来是因为索亚这般恐怖的武器令人胆寒,走廊上那群人明显的惊慌失措,各个为了是否该继续突击而踌躇着——不,有一个人好像在指示同伙该做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冷静。
「——娘儿们的同伴从阳台往上逃了。托丽西雅这丫头和人口贩子八成也在那儿。你们过去。」
「可是,陆哥……」
「唉,包在我身上。我来挡住这两人。」
说完传来两人从走廊上跑开的声音。单纯计算起来还剩两人……但是,门口只看得到一个人的身影。身长体瘦的东方人。看起来并未带枪,但他眼神锐利,完全看不出有投降或和解的意思,甚至洋溢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想不到出了海还能见识到这般真功夫啊.而且还是耍双刀的。」
哎唷,只是一阵乱斗就能看出我的本事。这赞美之词还是用福建语说的,比起英语之类的顺耳多了,让我有点开心。
「身在异乡,能和有眼光的人相逢,我也感到光荣。」
能用顺口的语言对话真是畅快。索亚听不懂内容,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决定先不理她。
男子浮现狰狞的笑容,他缓缓将手伸向背后,拿出藏在身后的武器——一捆金属棒,共三根。那不是普通的棍棒,三根都由锁链连结着。
「想不到我必须动用这个。本来是想讨个吉利才带的,果然称手的器具还是要随身携带才好啊。」
咻地扬起风响,男子双手展开三节棍,摆出架式。棍势灵动,仿佛一条活生生的大蛇,环绕于其双臂。无需讳言,我觉得他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八成是突袭者的首领。手下好像管他叫陆什么来着的。话说他这个三节棍……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即将来临的时代,他竟然不依赖枪支,而是修炼这种冷门兵器的功夫,我还真是碰到奇特的人物啊。
「好了,小姐你想怎么上?你们两个一起来也无所谓喔。」
别说笑了。如此美好的情况怎能这样糟蹋。
「索亚,这家伙我的猎物。你在后面边等着就很好。」
反正这种英气风发的场面不是索亚喜欢的风情。她一脸不悦地哼了一声,中断电锯的动力。
真是大快人心。
我最爱这座城市了,每天晚上都有未知的事情在等着,完全意想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