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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搞不清哪边才是爸爸嘛,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呀。」
——R•A•拉夫尔提〈街角的洞〉(浅仓久志译)
「由纪……是指谁啊?我的名字是美铃吧?」
——sorethroat 《多重女主角症候群》
1
被闷热惊醒,掀开窗帘时,窗外却是一片雪景。
青翠茂盛的庭院草木上,如棉絮般的雪仍纷纷飘落,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世界染成纯白。街上已无人迹。我把脸颊贴在昨天看河对岸烟火时靠过的窗玻璃上,因那股冰凉与静寂而微微颤抖。
虽说已进入盛夏,但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望向窗外堆积的白雪,这成了我的例行公事。大约半年前因大雪停课,从此便养成这个习惯。无论七月还是八月。「异常气候绝不会带来大雪」的日子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每天早晨都在想像里替窗外铺上一层雪。
若就这么盯着不放,真的可以像那个冬日一样赖在家,但我实际这么做也不过四、五次。说到底,只要给自己「哇,下大雪!今天可以不用上学!」这个选项,心情就会轻松些。尤其在像今天这样汗流浃背、闷得要命的早晨。赏雪对我来说,是为了从被窝爬起来的仪式。
把睡衣换成制服后,窗外早已被盛夏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虽说窝在被子里一辈子听起来很诱人,但那样既不能参加社团,放学后也无法和朋友玩吧。至少我还有这点「算是上进吧」的自觉。
「叶月——!饭要冷掉了!」
「马上来!」
下楼抵达厨房时,爸爸已吃完饭,坐在桌子对面看杂志。我也没多少时间,只草草道了声「早安」,便开始用餐。今天的味噌汤咸了点,喝完就把碗从视线中收起,咬下一大口涂满草莓酱的吐司。剩一半左右的量,刚好当甜点。坐在对面的妈妈开口:
「弥生,今天是爸爸的忌日,记得早点回来喔。」
「唔嗯嗯(知道了)。」
对了,爸爸四年前死于车祸,好像有这回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我放下茶碗,立刻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我出门啦——」
「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在父母的声音送行中,我冲出家门。
蒸腾着热气的柏油路迎面而来。
我沿着被近三十度高温炙烤的坡道一路往下冲,感觉正好流了点汗时,穿过因异常气候而乱绽放的垂樱道,踩着过早落下的红叶一路沙沙作响,奔上披着反季白雪的桥,一边眯眼看结冰的河面,当跑到这里的时候,山丘上的高中已映入眼帘。
把四季拼布般的景致当作背景一路跑到学校算是我的小小规矩;跑步时微带寒意的风最舒服,所以我常挑气温较低的时段。偶尔在校门口跟朋友会合,一边和班上或不是班上的常代、蓝那、真琴聊着天,一边各自错开脚步冲进校舍。
「小叶月!」
甫推开教室门,同班的新藤常代就大声喊道。
「《瓦尔特拉6》超好玩耶!剧情真的会哭!」
「咦,你已经买了?」
「嗯!虽然后天才发售,我早上排队先抢了。现在跷课进度一路直冲第三座村子!」
「那我也来玩玩看。」
「小叶月!」
再推开教室门,时塔蓝那也叫住我。
「我啊,到昨天为止,各个地方欠的钱累积破千万啰。」
「又是扑克牌?那么大笔我可借不起。」
「正想办个派对庆祝一下。」
「还想在那里继续打牌吧?再不节制就真的还不出来了喔?」
「弥生!」
便利商店的门才刚推开,打工领班柴峰小姐就立刻喊住我。
「后天那班能不能帮我代一下?我排了约会!」
「咦,你不是跟那个医学院男友分手了吗?」
「搞错人了吧?我可是热恋第三年呢!来,看照片证明!」
「哇……天气已经够热了,还要被你们放闪。」
「你这说法什么意思呀。」
我下意识瞥向窗外的白雪,随即启动今早第一时间买到的《瓦尔特拉6》。如评价所言,故事开头就赚人热泪。不过……
我稍微歪着头问常代。
「《瓦尔特拉》剧情确实好,但难度平衡是不是设计得有点糟糕?」
「开局用女剑士平衡性最好!……啊!都忘了!剑崎老师说要你自习时间前去职员室找她!」
「咦,真的吗?」
班导剑崎老师长相可比主播或偶像,但细长的眼与柳眉难免显得凌厉,难怪会让人联想到女剑士。我胆战心惊地往职员室走。在自己房间里,我还用毛毯把全身包住,想把玩《瓦尔特拉6》的环境弄得更舒适一些。这样要是真的被训话,就干脆专心打游戏吧,这是我的如意算盘。
职员室的桌子前,剑崎老师端着咖啡,低头看文件。
正打算趁她还没注意到之前,先大声敬礼喊出「打扰了!」抢个气势。结果才刚计画好,老师却像背后长了眼似地回头。
「架桥啊。坐吧。」说着推来一张圆凳。「捱骂前抢先道歉」的作战瞬间失败,要不要干脆撤退呢?就在我这么思索时,剑崎老师说出了意外的话。
「今天会来一位转学生。」
「咦,是吗?」措手不及,我的回答听起来呆呆的。
「我查过,似乎以前住过这里,小学时还跟你腻在一起?严岛真琴。你有印象吧?」
「真的吗!?我们从幼稚园就是死党!后来因为她爸爸工作关系才搬走的。」
「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吧?」
「要看从什么角度了……今天一起上学是有,但自从她转学后,这三年来一次也没碰面过。」
我太过惊讶,不禁轻推了真琴一下。
「真琴今天要转学回来吗!记得国中时你说过可能转学吧?那时我还大闹一场——」
正透过教室窗户训斥社团学弟妹的真琴回头说:
「是啊,确实有过那种事。」她双臂抱胸,像在回味往事。
剑崎老师手伸向咖啡,一边接着说道。
「所以,有件事想拜托架桥。」
「好。」我虽然没弄懂,但她语气严肃,只得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这不是强迫,端看架桥自己对严岛的想法……」
平常话直来直去的剑崎老师,此刻却吞吞吐吐。
「能不能成为她的依靠?」
「依靠,是指?」
「她转学后,似乎遭遇了事故,现在身体还留有后遗症。」
「啊?具体是怎么样的?……难道是腿吗?」
「不是。本人要求对同学保密,我也不好多说。这也有隐私问题。或许,她会亲口告诉你。」
拄拐杖、坐轮椅、视障,身体上有不便的同学也很常见,不用特地这样提前告知,大家也一定会主动帮忙吧。
「你哪里受伤了?」
「嗯,不清楚耶,我那时候没看那边。」真琴也疑惑地歪着头。
这真是奇怪的事。我将视线转向石崎老师或末广老师,想问一下,但仔细想想,真琴只会转入剑崎老师的班级,所以问了也没意义。
「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的。毕竟我们是朋友。」
剑崎老师鞠了个躬:「谢谢。」害我更加不知所措。
回到教室,我忐忑地等她现身,游戏、闲聊、打工通通提不起劲。
当班会钟声响起教室门被打开时,我紧张到在结帐时把客人递来的零钱撒满了收银台。因为看到跟在剑崎老师身后进教室的少女,我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穿着厚长袖的冬季制服,在这个季节肯定很闷热吧;原本总是绑双辫的真琴,现在剪成俐落极短发,加上一张英气面孔,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让人误以为是国中生美少年。她本来就给人一种帅气多于可爱的印象,但这似乎有些过头了。
更重要的是,她踏着军人般的步伐走向讲台,那张紧绷的脸,并非初到新环境的畏缩就能解释。
「那么,虽然班上有些人应该认识,还是请做个自我介绍……」
老师话未说完,
「我的名字是,严岛真琴。」
真琴的话语宛如利刃般说出口。
「往后的高中生活,没必要的话,请别靠近我。」
教室顿时一片寂静,气氛凝重起来。剑崎老师当然责备了她,重新让她自我介绍,班会一结束生物课就立刻开始,但大家应该都无法集中精神吧。从那之后的五十分钟,教室笼罩着异常的氛围。
「这些视细胞各自有不同的作用,分别称为锥体细胞、杆状细胞和量边细胞。
关于它们作用的区别和分布,呃,这部分会出现在考试中,请注意——」
即使听着年迈的东宫老师那沙哑的声音时,许多同学也在教室、走廊和上学路上四处跑来跑去,热烈地讨论着各种八卦。调理实习中常代把磅蛋糕的糖量大大弄错而闹出笑话,可能也是因为在这个教室里常代的正后方座位是真琴的缘故。
被突如其来的拒绝弄得措手不及的我,五十分钟内连恍神都心不在焉,一下课钟响,我便立刻走向真琴的座位。她连一步都没离开过位置,正翻阅着参考书。
虽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自然地和她搭话。
「嘿,刚才的自我介绍也太摇滚了吧。突然开这种玩笑真不符合你的风格耶。」
然而,真琴瞥了我一眼后,立刻把视线转回参考书。
「你没听到吗?如果没事就不要跟我说话。」
这拒绝的话语,因为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一下子让教室的温度下降了。
「伤脑筋啊,真没办法……」我夸张地挠着头,尽力装出开朗的声音。
「别这么冷漠嘛。在这里可是三年来第一次重逢耶?还是说你还在为上个月的情书事件生气?」
「架桥。」
她只叫姓,我不禁一愣。
「很遗憾,自从转学后这三年,我没和任何一个你重逢过。」
「……这样啊。是我冒失了,抱歉。」
我垂头片刻。「但是!」然后忽地拍桌。
「正因为如此,更该聊聊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了,肯定有很多话可说吧?」
我咧嘴一笑,她似乎微微退缩,随即又瞪回来。
「说重点。没事的话,可以不要再烦我了吗?」
「呃……既然你回来,腿也好好的,我想你还是想加入田径社吧?我现在是副社长,以真琴的实力肯定能在比赛中——」
「我拒绝。」
「好,那我们这就去拿入社申请表吧。在午休时向学生会提出申请的话,明天放学后的场地练习就能赶上,咦?」
「你没听到吗?我说了,拒绝。我没有时间浪费在社团活动上。」
我张大嘴巴,差点发出「啊?」的声音,好不容易回过神后,我逼近真琴。
「开什么玩笑!?你以前可是每天跑好几公里的田径狂人耶。」
「啊,确实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候吧。但现在……」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冰冷得令人背脊发凉。
「我的人生没有岔路,也没有多余的绕道。」
2
结果,无论下课休息时被同学叫了多少次,真琴都坚决不理。放学的自习时间一结束,她便像逃跑似地冲出教室。
我连忙收拾书包追了出去,但刚跨出校门,就差点跟站在门侧的某个人相撞。慌忙扭身闪过、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正要再度开跑时,对方却不识相地开口。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所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吗?」
对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看来斯文。校服袖章颜色能分辨年级,他大概因此判定我是二年级。
我答了声「嗯,是的」,同时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么,你知道严岛真琴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听到男子的话,我立刻警觉地防备着。重新仔细打量对方。虽然穿着非常得体的西装,但脸色苍白得让人以为他身体不适。就像是第一天上班就身体不舒服的社会新鲜人。
「你是谁啊?看样子也不像监护人或熟人,难道是跟踪狂?」
「不、不,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身份——」男子慌忙掏出一本黑色证件递来。上面印着「梶川警察署 巡查长 须藤准」。
「警察吗,为什么要找真琴?」
「呃,这件事不太方便公开,」
他用手帕擦了擦汗,露出犹豫的表情。
「也没办法了……」
最后扫视四周、压低嗓音开口。
「严岛真琴同学三年前卷入某起事件而受伤。那名被判刑、目前假释中的犯人日前失踪。我们担心他找上门来。你对相片里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相片中的男人,从宽阔的肩膀到深邃的轮廓,都让人联想到维京人的后裔,右脸颊到下腭有一道明显的刀伤。就像是戏剧社为「海盗」角色化妆一样,是非常刻板且不真实的相貌。是那种一眼看过就忘不了的脸。我拼命摇头。而且说起来,真琴卷入这种事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的犯人在外面逃亡,怎么都没看到新闻?」
「因为他不是越狱,只是假释期间行踪不明,没办法发布全国通缉。」
「那为什么要在真琴周围埋伏?」
「因为她最有可能被盯上。据说那人在服刑期间还试图查询她的资料。这真是报复心强到不行了。毕竟因为那起事件,严岛同学患上了乘觉障碍……」
话说出口,他才露出「糟了」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他似乎不适合当警察。
「『乘觉障碍』是什么?」
没理会他慌忙捂住嘴巴,我转身向蓝那解释了情况,并询问那个词。
「乘觉障碍啊。嗯,我明白了。」蓝那靠在学生会教室的墙上,自顾自的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盒子,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副牌。」
然后像魔术师一样以流畅的手法,将从盒子里取出的扑克牌呈扇形展开。
「一副只有五十四张,不过,你就当它有无限多张吧。」
朝上排列的牌,头尾是两张鬼牌,中间整齐地从黑桃A排到方块K。
「随便选一张,把手指放在其中一张上试试?」
按照指示,我把手指放在了红心5上。
「那只手指就是小叶月的意识。手指所放的牌就是我们现在谈话的这个现实。」
蓝那抓起我放在牌上的手指,移到梅花K上。
「这里是假设小叶月在打工,我和你的关系不是同班同学,而是便利商店常客与店员的现实。」
接着又移动我的手指,这次放到方块7上。
「这里是小叶月和我住在不同国家,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交集的现实。」
明白了吗?她问道,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无限多种类的扑克牌上来来回回。『外面下雨了,但我没淋湿。去没下雨的现实吧』、『爷爷前阵子去世了,但我还有想问的事。去爷爷还活着的现实吧』、『因为事故手受伤玩不了游戏,去没发生事故的现实吧』、『最近缺乏刺激,去核战爆发一片废墟的现实吧』……去这里,去那里。在所有可能性中切换成不同的自己来生活。乘觉正常运作的我们,可以看见、听见、触摸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停地点头。
「但是!」
蓝那说着,把除了我手指所在的那张牌以外的五十三张全都推到桌子一边。
「如果只剩下这一张牌,你觉得会怎样?」
我不禁发出「呜哇」的声音。
「只能依靠这唯一的一张牌。无法从这个自己移动到另一个自己。无法转移到其他地方。真琴现在发生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我低头看着手指底下剩下的那一张牌,听着蓝那继续说道。
「当然,她也不可能知道在她没有转学的现实中,和小叶月是怎么相处的,而她说一直没见过你,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人生没有岔路也没有绕道的意思,是因为乘觉障碍才变成这样的,原来如此。」
我转过身,
「原来如此。乘觉障碍啊。这样就说得通了。」真琴点点头。
「你之前不知道吗?」
「因为我无法与那位『严岛真琴』互换嘛。所以没有察觉。」
确实,用刚才蓝那的扑克牌比喻来说,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能在五十四张中的五十三张,或者是无限中的无限减一张之间自由来去的那个真琴。没注意到牌组中遗失的那一张也是情有可原。
「——抱歉。再透露更多就涉及调查机密了。我们也会联络她的家人,但如果见到严岛同学,请尽量不要让她单独一人,并提醒她小心回家。」
看到我点头,警官似乎也松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连声道谢后离开了。
不过,因为被他耽搁到,我现在已经追不上了,而且我也不知道真琴现在的联络方式,所以无法联络到她。我为了以防万一用手机先打给老师,然后重新踏上归途。
话说回来——我自言自语着。
无论是手脚受伤、失去视觉听觉还是失去家人,只要稍微换个现实就好,不需要承受痛苦。随时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但是,一旦患上乘觉障碍,所有的「逃避」都变得不可能。
而且,在乘觉障碍者的世界中,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如果无法认识到低机率可能性实际发生的现实,那么在盛夏看到雪恐怕很困难,更不用说穿墙而过了。对于过去一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来说,这肯定很痛苦吧。
例如,在一场大事故中失去了腿部功能时,如果无法知道根本没有遭遇事故的现实,或者奇迹般康复的现实,或者找到治疗方法的现实,那么被迫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得不留在那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在目前这个现实中,不存在治疗乘觉障碍的技术。那么,我可以稍微窥探附近存在治疗方法的现实,然后将那种治疗方法应用到那个真琴身上,不就行了吗?
我迅速转换视线。我坐在沙发上,周围三百六十度都浮现着书架。从眼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开。那是专门关于乘觉治疗的书。毕竟我就是作者,翻开页面立刻就能回想起写了什么,记忆和理解一一浮现。
然后,又回到放学路上的架桥叶月。
……失败。带不回来。
确实,对于远方的我来说,乘觉障碍的治疗方法已经确立,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无法带着这些详细记忆回到这里。首先,从这里最近距离的「存在乘觉障碍治疗方法的现实」,与这里的语言、文字、化学式体系完全不同。而且,虽然只能靠直觉理解,但科技水准差距太大了。在那边的时候能够理解,但在这边时又无法理解。
抱着书包闭上眼睛反覆思考,但仍无法重现那些知识和理解。本应重要的图形和文字只有形状勉强留在脑中,我试着在行事历的角落用笔记下来,但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
下定决心,我坐在放学路上的河岸边。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刚买的笔记本。
去到那边,尽可能把更多的内容烙印在眼中,然后记在这边的笔记本上。
看,回来,记下。看,回来,记下。就像是试图凭记忆窃取禁止外流的魔法书的异端一样。不,这比那更困难。这就像是试图窃取整个图书馆。在那边的时候,我知道一本医学书是不够的,要完整移植这种特异发展的医疗技术理论体系,需要医学、工程学、生理学的入门书、专业书、字典、技术书、治疗设备设计图、使用手册等大量书籍,然后还得在这边实际运用。
头开始痛了。不知道是因为一直埋头工作,还是因为这个任务根本无法完成。我用手指多次用力按压双眼周围。因为一直坐着,腰也开始疼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微弱的光线让我开始难以继续写字,这时,我抬起头来。
「真琴。」
小溪对面的路上,今天见过的那个男孩短发造型的真琴正独自行走着。
我急忙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踏上已经开始沉入黑暗的河面,结果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咕哇——」
因为脑力过度使用而有些恍惚。我本可以跑过河面,完全不湿地到达对岸。只要选择偶然办到这个可能的现实就好。但是跑过河面到达「那个真琴所在的」对岸是不可能的。因为,患上乘觉障碍而被切断的真琴,只有一种存在方式。
巨大的水声让真琴注意到了这边。
「你在做什么?」
不甘心被她冷漠的语气击退,我撑起身体,提高声音喊道。
「你呢?不是早就回去了,这种时间还在外面闲逛什么?」
「我是从补习班回家。不需要别人操心。」
「哪有这么简单,警察特别叮咛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真琴大概是对「警察」这个词有反应,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听说你被卷入的那起事件的犯人失踪了。」
「……那么,你已经听说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对不起,不过——」
「既然知道,就别再缠着我。」
真琴比刚才更加快了脚步,就这样消失在住宅区的方向。
我独自站起来,一边拍掉黏在身上的水草,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幼稚园时,我和真琴曾经争论过谁跑得比较快,然后在幼稚园的庭院跑了三圈还是五圈来比赛。当时因为太过激动,在最后一圈两人都冲出了跑道,跌进了中庭的池塘。本来是想跳过去的。一向温柔的幼稚园老师那时候狠狠地责骂了我们两个,我们也是一片一片地剥掉黏在衣服上的水草。
那时候和现在看似相似,却又不同。
……之后几天,我努力地收集着情报。
一边完成田径社的练习,一边在图书馆查阅事发当时的报纸文章,上网搜索,渐渐掌握了事件的大概,但同时对为什么之前不知道这起事件的疑问也越来越强烈。
那是一名制药研究所的男性员工,偷了装满药品的油罐车,冲进建筑物造成的事件。几名员工受伤,真琴也因此受创留下障碍。真琴会被卷入只是巧合。学校的课业中有访问当地企业工作人员的任务,她那天正好去拜访亲戚工作的研究所。从侧翻的油罐车漏出的药品全身淋到真琴身上,她立即患上了乘觉障碍。
虽然了解事件的内容,但接近真琴的尝试却一直不太成功。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位与「其他真琴」是朋友的同学都曾经挑战过顽固的她,然后全部以失败告终。不知不觉间,乘觉障碍的事情已经传开,大家开始形成一种共识,认为真琴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她决心投入学业,追求一个不允许失败的人生。
「但是,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难以接受,」
我一边在操场上画白线,一边对社长说。
「她身形比我纤瘦,更适合田径,而且和我一样喜欢跑步。」
同时间问了类似问题后,常代说「嗯,人生的备份资料没了确实很痛苦吧」——
蓝那则说「她可能对剩下的那个自己不满意吧?可能是家庭或环境之类的原因」——
柴峰小姐表示「是男人啦。被男人说『不喜欢有肌肉的女生』了吧」——
而社长沉吟许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能让那样的她变成现在这样,应该还是跟那个制药研究所的事件有什么隐藏的创伤有关吧?」
3
从地图来看,这里确实是藤堂制药的第二研究大楼,但墙面上有一处凹陷,推测那里原本应该安装着招牌,摺叠式铁门紧紧关闭着。大概曾有警卫驻守吧,但入口处的管理室目前空无一人,也没有停泊的车辆。望向暗灰色的建筑物,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许多空荡荡的房间,很明显这设施已经没在使用了。
——一边打工一边参加社团活动,再搭乘电车摇晃数十分钟,接着步行二十分钟,我终于抵达目的地,双臂抱胸站在门前。
「能够直接询问当事人会是最好的方法,但……」
无奈之下,我决定改变策略,分别进行探查。我穿过挂着「藤堂制药 第二研究大楼」招牌的围墙,走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建筑内的警卫看到我的脸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开口:
「我是被一阵修辅所引发的事件中,遭受牵连的严岛真琴的关系人。真琴托我带了一些话,请问可以找哪位负责?」
警卫听了我的话显得很慌张,立刻打内线电话。
「是。这里是接待处。三年前外部事件,受害者的,呃,相关人士来了。说是有话要传达。是,是。是学生。是。」
他似乎在与电话那端的人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请稍等,负责人待会就来。请进入后向右走,接待室就在那边,麻烦您先过去。」
态度这么礼遇反倒让人有点不安。
被引进接待室后不久,一位像是职员的女性为我冲了咖啡。但因为我不擅长喝苦的东西,所以一边等待负责人到来,一边继续探索已成废墟的研究所。翻越后方的员工通道潜入,幸运地从一扇未关的窗户进入内部。在没有照明的走廊尽头,只有些微窗外阳光的昏暗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瞬间吓了一跳,但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警官先生!」
他肩膀抖了一下,转过身来,正是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位。
「啊,是严岛同学的朋友吗。请别吓我啊。」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发出一种非常可怜的声音,然后发作般地咳嗽起来。看了也颇让人头疼。
「让您久等了。您是严岛真琴同学的相关人士吧?」
走进接待室的是一位略显老态的男子,他穿着灰色工作服,像是工厂工人的样子。
「是的。我是真琴的朋友架桥叶月。」
我站起来打招呼。虽然不确定现在是否有资格自称那个真琴的朋友,但我确实是严岛真琴的朋友。
「我是研究主任。请问今天您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呢?」
至少,他并没有因为我是小孩子而用轻视的眼光对待。他过于礼貌的态度反而让人警戒,我谨慎地斟酌措辞。
「一阵修辅在别的现实逃跑,真琴被盯上了。他似乎甩开警方的追踪。有没有什么可能成为线索的事情?」
「非常抱歉,虽然和我们公司员工有关,但毕竟是外部发生的事件,所以我们实在是……」
我啜了一口几乎喝完的咖啡,一边思考着。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真琴她,会被一个没什么关系的犯罪者盯上呢?」
「这点严岛同学应该最清楚才对。毕竟一阵也是乘觉障碍患者。」
我差点呛到。
「——这是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吗。原因也是与严岛同学相同的药品。一阵在作业时,因为实验器材破损整个人被药品泼了一身。这是不幸的偶然,当然,『这个现实』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故。『这个现实』的一阵没有患上乘觉障碍,因此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直到去年因个人原因辞职前,一直都正常工作着。」
这个人,是不是对一个小女孩说得太多。我反而心生警惕,以防万一,我还是换个视线找个保险。
「——所以,咳咳,我们也在考虑一阵可能藏在这个废墟里的可能性。」
我对那个还在咳嗽的人说。
「警官先生,如果其他现实的我出了什么事我会通知你,到时请帮忙。」
「啊,什么?」
无视他困惑的表情,我再次回到接待室,
「——那么一阵修辅是因为自己患上乘觉障碍而怀恨报复,才发动袭击?」
如果不仅受害者患上了乘觉障碍,连犯人也是因障碍而引发的事件,那么公开报导较少也就合理了。
「但是,这么危险的药品,本来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恐怕,即使能实用量产,也找不到什么正当用途吧。」
我感觉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得很开。
「为什么要制造没有用途的药品呢?」
「说起来那种药品——K056这个药品本身,不仅没有用途,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它是透过什么机制导致乘觉停止的。」
虽然对方是成年人,但我差点抱头大喊。他们不知道自己制造的药品的用途和本质?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们研究所除了以正规方法进行研究的项目外,也会分析一些特殊药品。」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像做简报一样张开双手。
「有时候,会有来自『其他现实』的人,可能是为了留下自己的足迹,或仅仅只是单纯好玩,在这里留下不为人知的物质成分、化学式或制造方法。这些对我们来说不知道用途、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的药品,我们会生产、进行动物实验,设法让它们在这里也能使用,这就是我们的研究」
我想起了自己试图从远方偷取医疗技术的经历。就像我遇到的情况一样,从文明较低等的一方窃取高等的技术,恐怕是很困难的。也许,为了防止技术被带到其他地方,还设立了特殊的情报管制。
但反过来说,文明较高等的人随兴地想要向低等文明提供情报,应该会容易得多。
「也有几次因此开发出治疗难解病症药物的例子。这几乎像是天赐之物,所以近似于碰运气的赌博。而这次……」
「结果赌输了,对吧。」
主任带着歉意点了点头。
「K056的成分是在网路论坛留言中被发现的。从它被公开留下让广泛人知的方式来看,恐怕是出于恶意故意想在我们『这个现实』引发混乱的恶作剧吧。制造它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并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这是相当危险的资讯吧。真的可以全部告诉我吗?」
「严岛所长吩咐过要毫无保留地告诉您。所长本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严、严岛所长?」
「啊,抱歉,是真琴同学的叔叔,也就是我们这里的所长。」
这么说来,真琴之所以卷入事件,原本是因为社会课的自主学习而去亲戚工作场所参观引起的。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啊,说人人就到了——」
不等室内回应,门被打开,一个慢吞吞走进来的人让我吓得跳了起来。眼前穿着似乎特别订制的大号工作服的人,脸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正是前几天警官告知是「逃犯」的那个长相凶恶的男子。
然而,主任神态自若地跟那个男人说话。
「严岛先生,这位是真琴同学的朋友,架桥同学。」
「初次见面,我是所长严岛。」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粗糙的手伸了过来,但我无法握住那只手。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名牌,确实写着「所长 严岛龙雄」。我脑中警铃大作。
「那个,有一阵修辅的照片吗?」
面对我失礼的态度,严岛所长眉毛微微一扬,接着说道。
「如果是那个的话,应该在那边的桌子上……」
主任在桌子上翻找,然后把照片放在接待桌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看起来是几年前的员工合照,其中挂着「一阵」名牌的男子,的确不是被告知是逃犯的那个人。但是,那张脸我有印象。
正是声称在寻找逃犯的,那位警察的脸。
就在我恍然大悟,准备转换视线的瞬间——
我发现自己被绳索捆住,滚倒在地。
4
先观察,冷静地把情况弄清楚。后颈感受到一阵灼痛,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只能思考着。应该是被电击枪之类的东西击晕了。脸颊感受到的粗糙触感,以及橡胶制品的气味;狭窄空间透进的阳光,伴随引擎声与颠簸。没错,我现在肯定被塞在汽车后座下的橡胶垫上。真是蠢到爆,竟然被绑票了——
「你做了这种事,还以为能逃得掉吗?」
是真琴的声音。随即,
「嗯,那可说不准呢。」
回答的是那个警察——不对,是假扮成刑警的逃犯一阵。他并没有突然改变语气,依旧保持着好好先生的善良口吻,即使不看脸也听得出来是他。
看样子一阵在开车,真琴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她好像没被绑起来,如果找得到机会脱逃的话……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真琴不可能丢下被绳子绑住的我独自逃跑。我是人质,是累赘。一阵可能是为了让真琴服从自己,才盯上我的。他最初出现在学校附近,或许就是为了确认可以利用的人质。然后利用我这个人质来威胁,迫使真琴上车。
我才不要这样被人利用。我想一下要呼救的对象,刚才的研究所……不,不,有更合适的人选。我盯着车内装潢,用力紧闭嘴巴——
「救命!我被绑架了!」
听到我的大喊,正在整理泡面货架的柴峰小姐吓得抬起头。
「绑、绑架?」
「在别的现实,我和同班同学严岛真琴被绑架了。被带上车,我整个人被绳子捆得像木乃伊!」
在我比手画脚地解释时,柴峰小姐收起平时恍惚的表情,表情严肃地用力点头。
「明白了。那你被抓的地方在哪里?」
「在一个叫一阵修辅的人,因为乘觉障碍而引发犯罪的现实。」
「你知道那辆车现在往哪个方向开吗?」
「从太阳的方向来看,似乎是向东走。没有停红灯,应该是在高速公路上。因为看不到窗外,所以不太清楚,我去探听一下。一有消息就再联络!」
车内,一阵和真琴的对话仍在继续。
「请冷静听我说,你误解了。」
「你是冲撞事件和绑架事件的犯人。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是的,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你来说并非如此。」
「……你在说什么?」
真琴语气强硬,但回答前有一瞬不自然的停顿。一阵大概察觉到了,轻笑一声后继续说道。
「你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理解者啊。」
「胡说!」
「我是认真的。先天缺乏乘觉的机率是百万分之一,但后天完全丧失乘觉的人比这还要少得多。像我们这样受到K056影响而非自愿失去的,几乎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我不需要罪犯的理解。」
「虽然你这么说,严岛同学。」
那语气就像是警察在劝导少女窃盗犯一样温和。
「你和别人说话时,也会在意对方的眼神吧?」
随后的沉默中,我感受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氛围,但我从车辆的震动和声音中捕捉到了「外面」的信息,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已经下高速道路了,附近有消防车的警笛声。」
「收到!我马上追过去!」
在我为顾客发放抽奖奖品时,旁边的柴峰小姐已经结完帐,转向另一项职务。
「——无论你怎么说,其他人,包括那边躺着的你朋友都不会明白。只有我和你,是有权利向这个世界复仇的人。」
「复仇?你打算杀人吗?」
这次真琴立刻回应,但一阵叹了口气。
「杀人多无聊啊。反正其他人如果面临死亡危险,只会把意识转移到别处逃脱。我们能做的报复比这更合适——只要用这个。」
传来打开包包的拉炼声。真琴倒抽一口气。车身晃动,伴随着咯哒咯哒的声音,好像有几个东西滑落到垫子上。有一个滚到了躺着的我的腹部附近。冰凉的触感,感觉像是某种瓶子。
「这些全都是K056。大量生产虽然需要时间但不难。除了破坏乘觉外没有任何伤害,这点我们已经证明了。每瓶可以污染四十万升水。把它倒入自来水厂的蓄水池或河流源头就行了。不仅是口服,就连用来洗澡、洗脸、游泳池的水都一样,乘觉能力会立即消失。」
「……你打算把这种障碍散播出去?」
「是的,」一阵以某种愉快的语调回应。「这个平滑世界的人们,都生活在绝对的理想乡。即使感到痛苦和悲伤,他们也拥有没有这些痛苦和悲伤的可能性,而且随时都能实现。如果不被爱,就可以去被爱的现实。如果想要永生,就可以去已经实现永生的现实。对他们来说,像我们这样只能活在唯一可能性中的人,是低维生物,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是恐惧的对象,更是世界的敌人。」
「那只是你的——」
真琴正要反驳,但一阵开始咳嗽,打断了她的话。一阵咳嗽了一阵子后,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呼吸声,然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说。
「正因如此,我们有权破坏这个乐园。有资格将世界拖入炼狱。我们是被选中的人。」
说到这里,一阵又咳嗽起来。
在这嘈杂声中,我一瞬间以为是错觉,但那逐渐变大、越来越近的声音是……这次确实是警车的警笛声。
「喔,比我预想得还快嘛。」
一阵像是赞赏般自言自语。
透过扩音器发出的停车警告声传来。即使如此,一阵丝毫没有慌张的迹象,这让我更加警戒。如果那家伙想把我当人质来摆脱警察,我就亲自把他打倒。
虽然被绑着,我勉强移动能自由活动的手指,不引人注意地试图把那细小的药瓶拉到手边。如果用力砸在他头上,或许能让他昏过去。
就在这时,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车身猛然震动,停了下来。我的头撞在座位上,强忍着差点叫出声音。
「你已经逃不掉了。你的计画到此为止。」
「那是你们片面的看法喔。」
他是打算对我下手,还是对真琴下手?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准备应对一阵的动作。听到解开安全带的动静,以及车门解锁的声音。
「不如说,这才刚刚开始呢。」
随着这句话,一阵就像回家开门一样若无其事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警察立刻包围上前把一阵按倒在路上,而我目瞪口呆,完全不知所措。
在我玩瓦尔特拉练等的同时,我的问讯也结束了。当我终于从小会议室被释放出来时,门外有一位面熟的女警等着。
「辛苦了,这次立了大功呢。」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能告诉我一阵到底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想做什么吗?我一直被问问题,却没得到任何答案。」
「抱歉,因为有保密义务,所以……」
「我明白了。毕竟你是警察。那么,这样如何?」
柴峰小姐把便利商店的制服放进储物柜,转身面对我叹了口气。
「据说一阵修辅在接触K056之前就已经患有绝症。服刑期间也一直在接受治疗,但无法阻止病情恶化。出狱后立刻就让他住院,似乎是从那家医院失踪的。」
我感到愕然。确实从他脸色不好和咳嗽判断他可能患有某种疾病,甚至可能是K056的未知后遗症,但完全没想到是更早之前的重病。
「他能够实施绑架简直是个奇迹,被逮捕后很快就昏倒了,又被送回医院。据说他只剩下几周的寿命了。」
也就是说,他这是自暴自弃,想拖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吗?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比起动手犯罪,也绝对还有其他更该做的事吧。无论如何,那个男人往后应该再也无法干涉真琴的人生了。就在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时,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刚在别的房间接受完问讯的真琴走了过来,那低着头的模样,几乎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地板里似的。我一边朝她跑去,一边大幅度地挥着手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她抬起头朝我望来的那个动作,却显得极其机械,而且——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那双朦胧的眼瞳,彷佛完全没有捕捉到我的身影。我的脚,就像被冻结在原地般,动弹不得。明明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真琴的表情却比近来任何时候都还要阴郁,简直像是背负着幽灵一般。她就这样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迳自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父母来接她了,就先让她静一静吧。」
身为警官的柴峰小姐不仅在我耳边低语提醒,我也确实被真琴那样的态度给震慑住了,只能呆立在原地,默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我脑中的警铃大作。为了真琴那非比寻常的模样,也为了我这位同学身上,那股不知名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思考吧。我现在的想法完全传达不到真琴心里。有什么地方,产生了决定性的错位。
「那个,柴峰小姐,真琴知道一阵活不久了吗?」
「最初事件的审判中,被告方律师应该有提过,所以她应该知道吧。」
那男人时日无多,又因乘觉障碍对此无从回避,这才索性豁出去了。而真琴,虽然离那一天可能还有数十年之遥,却也正因同样无法避免死亡,才从那男人身上窥见了自己的未来,以致在车内被一阵问话时,一时语塞。真的是这样吗?不,肯定不只如此。今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才把真琴逼到了那个地步。
是袭击自来水厂的事吗?可是,K056的生成需要时间,而一阵剩下的寿命所剩无几。这么说来,那家伙挂在嘴边的恐怖攻击计画,根本不可能付诸实行——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全都明白了。明白了真琴在想些什么,又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
真琴她,已经懂了。懂了一阵修辅,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他打算用上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大闹一场。恐怕,他连计画将徒劳无功地失败、自己会束手就擒这一步,都已经预料到了。
那根本,连邀请她成为共犯都称不上。
他真正想做的,是将对这个世界的复仇,全权托付给和他拥有相同障碍的真琴。
K056的成分网路上就有,只要花时间去研究并准备,是有可能做到的。闯入自来水厂也一样,只要做好准备就行。
但这一切,只有在真琴想到这点,并且有决心实行的情况下才能成立。
为了有效地传达这个「知识」和「选择」,一阵才决定实施这次绑架。
而他自己会被这个世界的人轻易抓住,这点也早已预料到了。
我背后冒出冷汗。在那时,我应该不是寻求其他现实的帮助来安全获救,而是即使绳子解不开,也该冲撞一阵把他撞倒。我应该在与现在的真琴和一阵相同的战场上对抗他。
真琴本可以丢下我从车上逃跑,但她冒险留在原地。而我,则是透过另一个柴峰小姐悠然地报了警,没有一刻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就这样平安脱身。
想起一阵离去时那充满余裕的声音,我紧握双拳。
5
距离照明熄灭,大约还有三十分钟。
夜晚的操场,比起白天,或是放学后的练习时间,看起来要广阔、荒凉得多。它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市中心的一片沙漠,有着一种魔法般的寂静。
在那之中,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哟。」
我单手举起,朝那个方向走去。
正在双臂交叉、伸展着肩部肌肉的真琴,维持着那个姿势,转头看向我。
「又是你啊。」
「对啊,又是我。抱歉打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看到我藏在书包里的钉鞋了吗?」
说着,真琴放下了手臂。看来她已经像这样,在深夜独自偷跑来校园里练习好几次了。不仅换上了体操服,甚至还在做准备运动,真是准备周全。
「不是。我只是确认了你从补习班回家的路线,发现途中会经过我们学校的后门附近。这么一来,操场无论如何都会映入眼帘。我就想,像你这样的家伙,肯定赢不了那种诱惑的。」
真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表示肯定,还是无奈。我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我还是很希望你能加入田径队。你一定能和我争夺王牌的位置喔。」
「很遗憾,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已经没有和任何人竞争的心思了,而且,现在也根本不是能谈论什么社团活动的阶段。」
她说到这里,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情,然后才接着开口。
「因为,我要退学了。」
我咬了咬嘴唇,但并未感到特别的惊讶,因为我早有这样的预感。
「事件发生后,藤堂制药支付了一笔钜额的赔偿金。我打算将大半留给家人,只领出应急的份额,就出发去旅行。打打零工也好,做什么都行,不打算在任何地方久待,就想一个人这么活下去。」
「……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自暴自弃了吧,根本没想清楚啊。」
「我不否认。可是,要再和他人待在一起,对我来说太痛苦了。老实说,我之前确实有点动摇了,为了一阵的那些话——他说,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理解我了。即使我明知那不过是个罪犯,为了动摇我、想把我拉入伙的伎俩罢了。我丝毫没有想再见到那家伙的念头……可是,就连曾有一瞬间险些被他的话语所吸引的自己,我觉得,都没有资格再和这个温暖世界里的任何人,一起生活下去了。」
「温暖的世界?」
真琴轻轻地,将视线投向了半空中。
「我爸、我妈、周围的朋友——大家都对我很好。」
在朦胧的月光下,真琴的侧脸,浮现出一抹寂寥之色。
「即使我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不便而大发雷霆,即使我迁怒于他们、对他们说出无情的话语,他们也从不生我的气,也从不讨厌我。因为他们所有人,随时都可以转换到『另一个我』的身边去啊。」
原来如此。我终于开始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折磨着真琴了。
「一阵之前说过『你应该会在意别人的眼神吧』,指的就是这个吧。」
「你听见啦,那段话……是啊,我总想着要去分辨,对方什么时候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到别处去。我想,那家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与自己对话的那个「人」,是否会在下一秒,就切换成从别的现实而来的「另一个人」呢?
害怕对方会就此抛下自己,转而走向「另一个自己」……那样的恐惧。
曾经身为这个世界普通一员的一阵,以及真琴。两人最为恐惧的,既非生命的有限,亦非可能性的有限,而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个愿意永远注视着自己的人——这恐怕是世上所有健全之人都知晓,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事实。
「无论是跑步,还是活着,我往后都打算一个人了。因为,唯一不会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就只有我自己了啊。」
再次转向我的真琴,表情显得非常平静,却又无比寂寞。
明明人就在我眼前,却感觉无比遥远。
我几乎要被那道无形的距离感所压垮,却还是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喂,最后,要不要来比一场啊?」
真琴像是被打了个出其不意,惊讶地眨了眨眼。
「要是我赢了,你就加入田径队。要是你赢了,你爱怎么活,就怎么活。」
「这对我也太不利了吧。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一个在社团里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天赋和身高,可都是你占优势喔。要的话,我让你一点也行啊。」
「让步吗?那是要让我几百公尺……不对,等等。」
原本手抵着下腭沉思的真琴,突然像个想到了恶作剧的孩子,微微弯起了嘴角。
「你只能用一只脚,跑在这边的跑道上。我们以前常常这样玩的。」
「啊啊,那个啊。确实,作为让步来说,倒是挺刚好的。」
见她总算提起了兴致,我松了口气,同时用手指了指跑道。
「那么,就绕着这个跑道跑十圈,第十一圈时,在第三个弯道不要转弯,直接冲到游泳池前的那面铁丝网。虽然比五千公尺短了点,但也比较好算,对吧。」
「知道了。」
我也换上运动服,做完暖身后,站上了起跑线。
调整呼吸。我将右脚向后拉,压低重心,摆出了起跑的冲刺姿势。
挂在校舍墙上的时钟,一秒,又一秒地,刻画着时间的轨迹。秒针终于抵达了十二的位置——宣告着夜晚九点的到来。
就在那个信号响起的同时。
我用右脚蹬向操场的地面,而向前摆出的左脚,则稳稳地踩在了一片了无痕迹的、夜里的雪原之上。刺骨的寒气穿透长靴,渗入我的左脚。
下一步,右脚在操场的土地上,左脚则在雪地上。
随着速度,不断地增加。随着加速,不断地跃动。夏天与冬天,如同频闪灯的影像般,在眼前交错切换。真琴的身影在身旁出现,又随即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发热。交替地承受着黏腻的夏日大气与割裂般的冬日寒风,我的身体转过了弯道。戴着手套的指尖,已冻得有些麻木。
一股蔺草的气味冲进鼻腔。与此同时,穿着日式足袋的左脚,踏上了榻榻米。脚底传来的触感,远比隔着钉鞋的操场地面要来得生猛真实。将操场区隔开来的围篱,与那片彷佛无边无际的榻榻米地平线,在视野的尽头闪烁交替。像路标一样被放置在各处的日本人偶,每一尊都有着相同的面容,反而让人更加失去了距离感。
在直线道上进一步加速时,我的腰部突然感到一阵沉甸。那是我自己的,三条尾巴的重量。映入眼帘的右臂呈现着绿色。在来回的切换之中,自己的半边身躯,看起来简直就像变成了爬虫类。脚下的不安定感,是因为我并非跑在大地上,而是跑在一头巨兽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与搏动的血管之上。跑完了巨兽的整条脊椎,再次转过弯道时,我与真琴之间的差距,已经开始产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这更像是一种预知,还没有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一阵彷佛要撕裂耳膜、不,甚至要更强烈、让肌肤都为之刺痛的轰鸣声向我袭来。我用我那纸做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跑在蜿蜒蛇行的管道上,以免失足滑落,而管道下方,则有如金色的草丛般,不断满溢出光与声响,传达着遥远下方正在上演的舞台剧的喧嚣。奔跑的脚步声、心跳声与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与那片喧闹之间不断切换,几乎让我感到一阵晕眩。被我酷使的四肢,在留下头部后轰然炸裂,化为漫天纸吹雪,朝着舞台之上纷纷洒落。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路面,那片白色,既非雪的颜色,亦非纸的颜色。而是散落四处、层层堆叠的白骨。迎面袭来的沙尘,让我不禁蹙眉。当烟尘散尽,现身于我眼前的,是一座有着蜘蛛般六条金属长腿、并附有文字盘的巨大时钟。那有如大象般庞然的家伙,猛然挥下一足,却稍稍偏离,落在了我的右侧。真琴会被击中——在这零点零几秒、不可能发生的假想中,我畏缩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金属巨足已深深刺入了白骨之山,而我,已经被真琴拉开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突然,我像要失足般地向前倾倒。引力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我的正前方传来。左右双眼的下方,是整片星之海。我的半边身躯,正处在一条从宇宙空间,一路垂降至地面的绳索之上。我依靠着从脚底渗出的树脂所产生的吸附力,重新稳住身躯,再次朝着地面飞奔而下。交替切换的重力方向,引发了阵阵如晕船般的酩酊感;无需氧气的身体,与渴求氧气的肉体之间的转换,也如同某种发作一般撼动着我的神经。
「再 见 啦!」
断断续续传来的,是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另一个」夜晚的校园里,拄着松叶杖的真琴,正对我挥着手。我想回应,却没有那份余裕。但能与她四目相接,也就够了。我追逐着跑在我前方的真琴。在无数个现实中,我不断地在每一个全力奔驰的「我」之间穿梭跳跃,紧咬着真琴不放。
跑完最后一圈,在即将朝终点冲刺之前,道路,戛然而止。那前方,已不复存在。在这片连自身尺度都变得模糊的漆黑空间中,唯有我踏过、蹬过的地面,才会产生光的轨迹。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大能量从中而生,未来,也由此而生。
我既是在夜晚操场上奔跑的田径队员,同时,也是在这片虚空中播撒世界之种的创造主。
兴奋、恐惧,与极限的冲刺,让我的心脏彷佛要裂开,肺腑彷佛要迸裂,身体感觉随时都会炸开。我就像一颗,永远处在爆炸前一秒的炸弹。然而,当那上下左右所描绘出的光带,在瞬间尽数抹消时,真琴就在我的身旁。我奋力伸出的右臂,指尖已然触碰到围篱。一股有如被重击般的疲劳感,猛然席卷全身,我应声倒下。
「平手……吗?」
除了靠在围篱上的真琴,勉强挤出的这句话之外,我们两人都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一般来说,终点线后都该留出好几公尺的缓冲距离,这显然是赛道规划的失误。我呢,则是将身体整个抛在水泥地上,任由体温被冰冷的地面夺去。但很快我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些危险地,喀锵喀锵地攀上了围篱。
翻身跳下之处,是夜晚的游泳池畔。
我打开预先放在那里的运动包,拿出毛巾擦拭身体,然后抓起运动饮料,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
真琴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无奈。我隔着围篱,对她炫耀似地亮了亮备用的毛巾和运动饮料,真琴也只好有些提心吊胆地翻越了围篱。
我一边将东西递给她,一边开口。
「这可不是平手。我至少比你快了零点一秒。」
「少说蠢话了。」
真琴就着瓶口喝了一口运动饮料,在平复了呼吸后,才慢慢开口。
「情感上算是平手,但真要说的话,是我比你快了一帧——」
说到这,她又再次握紧了饮料瓶,这次,将五百毫升的瓶子几乎喝去大半,然后才继续说道。
「——算了,不提了。你让我也是不争的事实。说到底,本来就不该用那种条件决胜负的。」
「嗯,但那可是个恰到好处的让步啊。而且,用来当作最后的回忆,也挺刚好的。」
「最后的回忆?什么意思?」
我从运动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说了声「喏」,便朝她抛了过去。
真琴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东西,只瞥了一眼,便惊呼:
「……K056!」
她的视线,从那空了的药瓶,移回到了我的脸上。我牵动嘴角,扭曲成一抹笑容。
「那么,你觉得里面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我微笑着,用脚底确认着游泳池畔水泥地的触感,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去。
在与那如弹丸般向我冲来的真琴,四目牢牢相接之后,我,如同传教士一般将双臂向左右张开,朝着身后,踏出了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步。真琴朝我伸出了手,但根本来不及。
那自背后迎接我满身大汗身躯的,是午夜游泳池的水,凉得、也冷得,彷佛要将肌肤寸寸割裂。在极其短暂的时光中——在伴随着夸张水花落水,并以仰躺的姿势,缓缓朝池底沉去,那有如永恒般缓慢的刹那之间——
——我,看见了。
在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呜喔、喔……」咕嘟,从口中满溢而出的气泡,朝着水面之上不断爬升。
我看见了,堆积至平流层的书之高墙。
看见了,那缠绕着耸入天际的大树、有如梯田一般的空中都市。
看见了,那自宇宙向地表直直刺下的、神罚的巨大长矛。
看见了,那在摩天大楼群之间巡弋飞翔的翼龙群。
看见了,那在极光之中巍然屹立的人类墓碑。
我将那濒临毁坏的乘觉,因误作动而捕捉到的,那数也数不清、庞杂无比的诸世界幻象——有如对此世的最后一瞥般,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之上。
从水中仰望着那片因波纹而晃动的泳池水面,亿万道眩目的光芒,仅仅摇曳了那么一次,我的世界,便永远地收敛了。
一阵「噗通」的入水声后,水中翻涌的气泡与飞溅的水花覆盖了我的视野,刚才的残像就此雾散。紧接着,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强硬地将我从水中抱起。
「噗哈!」
就在我终于又能呼吸的瞬间,一阵如烈火般的怒骂,朝我倾泻而下。
「叶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呛了好大一口水,我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抬起头。当我迎上真琴那认真无比的双眼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只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搔了搔头。
「这个嘛,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眼前总是有各种东西在闪,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我大概会后悔很多次吧。但即使如此,」
面对真琴,似乎也没什么好逞强的了。因此,率直的答案,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
「我是连同所有后悔的可能性一并算在内,才选择了这一边的。」
真琴不知在想些什么,赌气似地撇过头去,却仍紧抓着我的手臂,在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将我一路拖上了游泳池畔。
「你真是个宇宙级的笨蛋。」
理所当然,从泳池上来后,我们两人的体操服都湿透了。那状态,简直和脱水前的待洗衣物没两样。我使劲地拧着衣服,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实在是乱来过头了啊,搞不好会感冒。」
「还不能让你休息。」
真琴一边拍打着那件拧了好几次水的体操服的腹部,一边转向我。
「今天晚上之内,就得通报相关单位,请他们来安全地处理这个泳池的水才行。而且,明天你也得照样来上学,不准请假。」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哈啾」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接着补了一句。
「因为你,有教我怎么填写入社申请书的义务啊。」
我眨了眨眼,一、两下,然后回应道。
「这才像话嘛。」
「少碰我,别把手搭我肩上。又热又黏,还湿答答的。」
「有什么关系,等等换衣服不就好了。」
「换洗衣物还丢在操场的另一头呢。也不知是拜谁所赐。」
「那要再跑一次吗?到操场去。」
「你真的会感冒喔。不,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能反而不会感冒……」
「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两人,一同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虽然照明早已熄灭,但我的心中,却丝毫不觉得孤单。闷热的夜风,轻抚过我们冰冷的身体。
那唯一的明天,想必会比今天,要来得炎热许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