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第一卷 第一章

作者: 户野由希 更新时间: 2026-04-09 06:14:20

『索菲娜殿下,我们到了。』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片刻后,马车的门被打开。

「……这边请,请留意脚步。」

塞利多尔夫公爵家的嫡长子、同时也是索菲娜自幼相识的加德内尔,此刻正带着严肃的表情向她伸出手。听说他身为骑士团一员,这次主动请命负责护送索菲娜前往国境。

「谢谢你。」

「没必要这样向我道谢。」

「你总是这么说,加德内尔。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有点寂寞呢。」

索菲娜轻笑一声,借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其实我也觉得很寂寞。」

加德内尔紧紧握住索菲娜的手,低声说道。

索菲娜强忍着鼻头的酸意,笑着说:「我现在说句谢谢……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同时悄悄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段路虽然是缓缓的山道,但对拉车的马儿们来说似乎仍相当吃力。它们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道交谈声音,负责送行和迎接的人似乎已经碰面,开始进行交接了。

索菲娜的视线望向来时的山脚,街道宛如缝线般穿梭在丘陵之间,两旁是一片片休耕期闲置着的田亩。几个村落零星点缀其中,都升起了淡淡炊烟,似乎是在准备午饭。

山顶吹来的寒风扬起了索菲娜的长发,也遮住了她眼前望着的母国海德兰。为了将这景色烙印在眼底,索菲娜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呢喃了一句道别。

「索菲娜大人,如果……如果您在喀萨克过得太辛苦的话,随时……」

「加德内尔,兄长的事,就拜托你了。」

站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望着相同景色的加德内尔刚开口,便被索菲娜打断了。

并不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妥,而是因为那正是索菲娜内心深处的愿望。

在索菲娜即将前往的地方等着她的,是那个菲尔德里克。若是有人对她说可以回去,即使她明白为了国家不能这么做,心里一定还是会渴望回到海德兰。而她个人也无法忍受这种想法——因为那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你应该也清楚,他忙得没时间照顾自己。今后可能会变得更忙……」

(我已经不能再留在兄长身边为他分忧了。)

加德内尔是兄长赛尔修斯的朋友,从小就很照顾她。她知道,现在也与他交情颇深的兄长,曾经带着几分玩笑地提过与索菲娜的婚事。如果那时真的订下婚约……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索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帮帮他。」

索菲娜凝视着加德内尔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将愿望托付于他。

「……我一定会的。」

加德内尔带着悲伤的神情答应了她,索菲娜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听见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回头望去。

「幸会,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接下来的护送,将由我——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长卡兰来负责。」

以他为首,约莫二十名骑士整齐地在索菲娜面前单膝跪地。他们身穿黑底、绣有金银刺绣的制服,仪容整洁、举止优雅,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股压迫感。

「虽然万分不舍……索菲娜殿下,请您一路小心。尽管有些寂寞,但我衷心祝福您在未来的新环境中一切顺利。」

「谢谢你,迦萨连。也祝你归途平安,前途顺遂。」

索菲娜对那位站在喀萨克小队长身旁,一路护送她至此的海德兰骑士团长露出微笑。

「索菲娜大人,请一定要幸福。梅莉贝尔大人会一直守护着您。安娜,索菲娜大人就拜托你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当然。母亲您也要多保重,请替我向父亲和姊姊问好。我会写信回去的。」

索菲娜与乳妹安娜一同向至今一直陪伴着她的乳母告别后,坐上了由喀萨克安排的马车。

「愿海德兰——」

「愿喀萨克——」

「「永享荣光!」」

以两国骑士团的齐声高呼为信号,马车跨越国境,驶向喀萨克王国。

(这前面就是喀萨克了……)

这是她曾因公务数度造访的国度。就像以往经过的每一条街道,这次的路一进入喀萨克境内,路面立刻变得平整顺畅。那种落差让索菲娜联想到自己与未来的丈夫,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之间的差距,不禁叹了口气。

* * *

「咦?不是说是绝世大美女吗?」

「唔,确实是蛮漂亮的啦,但只要打扮一下谁都能有那种程度吧……」

「嘘——是不同人啦。听说那位是妹妹索菲娜公主,传说中的绝世美女是她的姊姊,奥蕾莉娅公主。」

「绝世美女的妹妹?为什么不是本人啊?」

「我可是请了假特地跑来看的耶……」

(会让人失望的新娘大概也没几个吧……我啊,不管是确定婚约时,还是订婚宴的时候,一直都这样。)

坐在迎娶的马车上,越过作为国境的山脉后,来到街道旁一座供旅人休息的小镇,索菲娜向聚集在路旁的人们挥手致意。

最令人困扰的,也许是她竟然对那些随冷风一同从敞开窗户灌入的众人评论产生了共鸣。虽然不由得快露出苦笑,却必须维持笑容,因为那是被母亲灌输过,身为王族的义务。

「你看,就是那辆马车!有好多骑士呢!糟了,她要走了啦!」

「听说她是海德兰的公主呢。哇,她笑得好开心耶!」

「真的耶!公主殿下——啊!她对我挥手了!」

两个小女孩拼命挥着手,追着马车跑来。

看到两人满脸笑容地朝她跑来,索菲娜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是啊,这些人是特地为了自己而来的。若是外表让人失望,那至少举止要得体才行。

「可是,怎么说呢,跟菲尔德里克殿下站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差得有点多呀?」

然而,偏偏在这时,那个她现在最不想听见,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名字传入耳中,索菲娜忍不住皱起眉头。

(虽然已经习惯被人说闲话了。)

马车离开小镇,缓缓驶入宁静的森林中。

趁着人潮散去,索菲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望向坐在她对面的乳妹安娜。

让索菲娜感到难以忍受的,并不是人们对她说出的那些话,而是安娜脸上的表情。听见那些无心却残酷的话语时,她似乎比索菲娜本人还要更加心痛。她低垂着的脸庞发青,紧紧抓着裙摆的手指泛白,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安娜,不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喔。」

为了让温柔的乳妹安心,索菲娜轻轻将手覆在她那紧握着的双手上。

「索菲娜大人……我好不甘心。明明他们根本不了解您……」

「没事的,我会让喀萨克的人们慢慢了解我的。我啊,对这种事可是很有一套的喔。」

「你不是知道吗?」索菲娜带着俏皮的笑意说道,安娜这才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也是,至少菲尔德里克大人是知道公主您的魅力的。呵呵,不久之后,我也不能再称您为公主了呢。」

看着她努力打起精神,露出笑容轻声呢喃,索菲娜感到一阵心痛。

「初恋能够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

「……是啊。」

因为那个人的求婚而高兴得失了分寸,轻率地说出蠢话的自己,索菲娜在心底已经懊悔了无数次。

(是啊,初恋。所以才更让人难以释怀……)

为了结束与安娜的对话,索菲娜默默地把视线移回窗外。

* * *

那是索菲娜十二岁那年,还在世的母亲带着她,远渡重洋前往奥瑟林海洋国的一个炎热夏天。

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那场讨论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索菲娜透过母亲,向各国代表提出了旁听的请求。

各国的国王、王太子,以及其他重臣们皆面露难色,冷冷地道:「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但只有一个人例外。「真是未来可期呢。」那张五官端正得令人惊艳的脸庞对着索菲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当时他才十九岁,是众多与会者中最年轻的,然而,仅凭他那一句话,就让索菲娜得到了旁听的许可。

他在会议中格外引人注目、手腕高明,令人叹为观止。尽管发言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切入要点,巧妙地指出对方的痛处,击溃对方的自尊心。他以柔和的笑容与言语化解异议,就连男性都会为他的风度所折服。

整场会议几乎都在他的节奏下进行,也不难理解为何母亲偶尔会露出复杂的神情。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会议结束后,他主动向索菲娜搭话。第一次与他交谈时,索菲娜只是惊讶于他那过分美丽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心脏却像是被攫住般猛然一紧。

为了不失礼,索菲娜努力抬头,望向那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索菲娜知道他是那个大国喀萨克的王太子,而他也的确当之无愧,让年幼的索菲娜打从心底充满敬意,同时也紧张得难以自持。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那宛如海德兰民间故事中的太阳精灵般美丽的人微微侧首,露出一抹微笑。那一刻,索菲娜不禁乱了心弦。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看着满脸通红却还是努力回答的索菲娜,那人睁大了眼——

「……原来如此。」他这么说着,终于「真正地」笑了。那笑容美得过分,让她瞬间察觉,先前的笑意都是虚假的。接着,他随意地揉乱索菲娜的头发,就这么离开了。

在那之后,索菲娜仍时不时会在国际会议等场合上遇到他。

从迅速平息因沙达王国的幕后操控而引发的叛乱、截断梅贝尔德王国的毒品流通、铲除以东方国家卡尔博为据点的人口贩卖组织,到在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大获全胜,在一次次与他国的冲突中他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使他的知名度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字与那副出众的容貌,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他出席的每场会议,总会吸引各国元首带着女儿一同参加,索菲娜这样身份的人几乎没有能够单独与他交谈的机会。即便如此,索菲娜对他的憧憬却不减反增。她深深地被他作为领导者时所展现出的风范所吸引。

与某些国家的国王不同,他从不故作姿态地把「为了百姓」挂在嘴边掩饰自己的行为。然而,他所提出的政策与坚持推行的理念,无一不是为那个国家的民众着想。甚至在情况允许的时候,他似乎也会顾及他国人民的处境。

他从不为私利滥用权力,但若是为了达成目的,即使手段不光彩,必要时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她很清楚,无论再怎么憧憬,自己都无法触及那个人。但是,她能够成为那样的领导者,这个信念成了索菲娜努力不懈的动力。那是她淡淡的、朦胧的初恋。

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让那个她曾经憧憬的人成了触手可及的存在,却也几乎同时从她的憧憬中彻底消失。而如今——他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不,他绝不是在等我。他那种人,顶多是做好准备等着我上钩。)

脑中浮现那张如今只想从记忆中抹去的初恋对象的俊美脸庞,索菲娜将左手按在胃上,紧握成拳。

而且事情早已不只关系到她自己。那位比她大六岁、虽然生母不同却对她疼爱有加的兄长赛尔修斯——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他成了索菲娜在世上比父亲、比任何人都要珍视的唯一的至亲,却也因为她而承受了额外的负担。

明明已经驶入森林深处,从马车车轮传来的震动却依旧平稳。想到连这种地方的道路都能管理得如此完善的国家,就是自己即将嫁去的地方,索菲娜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彷佛又一次被提醒她无处可逃的事实。

索菲娜一路向沿途的人们挥手致意,空档中时而后悔、时而咒骂,就这样乘着马车往南走了七天。第七日,随行的喀萨克骑士团小队长骑马来到索菲娜的马车旁。安娜打开马车的窗户后,他语气温和地提醒道:「殿下,我们快要进入卡萨雷纳了。」

从窗外进来的空气对于冬天来说出奇地暖和,索菲娜不禁睁大了眼。

透过敞开的车窗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喀萨克的王都卡萨雷纳。明明还只是城郊,街道却已平整无缝地铺上了石板,连巷弄都整理得整齐美观。

周围的住宅区规划得井然有序,一户户小巧雅致的独栋住宅前庭里,母亲们一边晒着衣服,一边谈笑着。沿途的每座公园里,都能看到孩子们开心地玩耍,老人们悠闲地散着步。

「啊,是骑士哥哥耶!」

「是在工作吗?要加油喔!」

守在索菲娜马车旁的骑士们,被孩子们亲切地呼唤着。那些原本神情严肃的骑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宽阔啊,而且好热闹……」

安娜低声地喃喃说道。

马车转过几个街角,终于驶入通往王城的主要大道。道路两旁聚集了多得令人意外的人群,众人望向索菲娜,纷纷议论着。而维持秩序、管控着人群的,则是一身黑衣的喀萨克骑士们。

(这就是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原来不只是来迎接的那几位,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骑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十分优雅。然而与此相对的是,每个人的体格、气质、武器都不尽相同,给人一种充满杀气的印象。

自建国以来,喀萨克王国虽然在一些局部战事中偶有失利,但最终皆以压倒性胜利收场。这份强悍战力的根源,正是这支王国骑士团。

据说这支部队不分国籍、年龄、出身,一切凭实力选拔。入团后会接受严格训练,并由专门讲师培养教养与品格。无法达到标准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他们不仅个个身手了得,作为军官也同样优秀,并且常年维持着数百名实力相当于他国将军等级的战力。

(创立者——亚尔•多•札尔亚纳克,想必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吧。)

和早已沦为贵族子弟消遣的母国骑士团相比,能力与性质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支骑士团的模样才是这个国家的本质所在呢……)

望着他们,索菲娜叹了口气。海德兰根本不可能与这个国家抗衡。

(不过……)

索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些骑士的背后,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聚集而来的人们衣着整洁,体态比起母国海德兰的人也丰腴许多。脸上的神情大多明亮开朗,充满精神与活力。

在人羣后方整齐排列的商店,不愧是富裕国家的主要道路,设置的都是昂贵的玻璃橱窗,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其中。

「嗯……这公主感觉有点不起眼耶。」

(……还是一如既往的评价呢,不过算了。)

索菲娜露出苦笑。

『绝不能成为那种害怕百姓批评的国王。』

想起母亲的教诲,能让百姓自由发声的国家才是好国家,索菲娜笑着朝那位直言不讳的少女挥手致意。

接着,她望向眼前逐渐逼近的城堡,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伤痕累累的要塞。

「……没事的。」

她喃喃地说着,努力扬起嘴角。

(没有出发前想得那么糟,我一定会渐渐喜欢上这个国家的。)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的话。

在看到特地前来迎接的菲尔德里克的那一瞬间,索菲娜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那头本就醒目的金发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缓缓走来的身影让索菲娜在马车里忍不住表情僵硬地多看了一眼。

当他用灿烂的笑容说着:「索菲娜,我真的很想你。」一边向刚下马车的索菲娜伸出手时,她那一句「你还真好意思说」差点就脱口而出,只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开口。

尽管如此,当他带着关切地说「累了吧」,并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时,索菲娜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送行的骑士们露出苦笑,安娜和其他侍女则用憧憬的眼神看着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的互动,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也感到一丝喜悦。

回想起在海德兰分别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索菲娜宁愿相信当时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现在这副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我来为你带路。」

他说着挽住索菲娜的手臂,一边介绍城中的各种事物,一边陪她走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他的语气温柔而绅士,时不时穿插几句玩笑话,气氛十分融洽。

在新房间里,索菲娜见到了新指派的侍女,对方端上茶水,一边苦笑着提醒:

「索菲娜大人应该也很累了,殿下,还请您适可而止。」

一到只剩他们两人被留在房里的瞬间——

「我还以为你会逃走,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啊。」

「怎么可能。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要是你哭哭啼啼地去找赛尔修斯说你不想结这种婚,那也是挺有看头的。」

门一关上,菲尔德里克便露出冰冷的笑容,索菲娜原本稍微好转的心情瞬间被打回谷底。

索菲娜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收起方才的笑容,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端起茶杯。她默默祈求母亲保佑,别让菲尔德里克发现茶水表面正可笑地晃动着。

「为了国家、为了职责……倒是挺有毅力的。不过,你的可取之处也就这一点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如果您不满意的话,现在换我姊姊来如何?自从与您见过面以来,姊姊可是一~直对您情有独钟,想必她本人也会非常高兴的。毕竟,她才配得上殿下这般耀眼的姿容。」

「看来你还是一样看我不顺眼啊。」

索菲娜假装没察觉到那些刺进心底的话语,只是含蓄地微笑,他见状也轻声一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我早就预料到会演变成这样,所以才派人去见你父亲,还特地让他带上一封一看就知道是来求婚的信。」

「难道说……」

「惊讶什么,果然你父亲就自作主张地以为那封信是写给你姊姊的,当场就答应了吧。」

索菲娜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地盯着菲尔德里克。

厌恶政务的父王,即便是写给他本人的亲笔信,也顶多扫一眼信封,若不是他特别感兴趣的内容,连拆信都会交给兄长处理。

如果喀萨克的求婚信是和其他文件一样透过大使馆转交,那么多半会由兄长拆阅。那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擅自答应使者,而且应该会向喀萨克提议能否改由姊姊奥蕾莉娅来担任人选。

「那么,您特地拜访海德兰难道也是……」

「这么一来,赛尔修斯就只能把你,而不是你姊姊送来喀萨克了。毕竟他对你疼爱有加呢——真是一位好哥哥。他身为国王优秀又有品格,几乎无懈可击;而你作为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面对惊愕不已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满脸尽是无法压抑的愉悦。

当所有人都以为是认错了人时,菲尔德里克却亲自带着已经私下取得的允诺现身,否认对象是姊姊,并向索菲娜求婚的话会如何?索菲娜不得不接受这门婚事,父王等人的不满也不会落在很快就会离开的菲尔德里克身上,而是会全数集中到索菲娜这里。实际上正因如此遭到父王等人疏远的索菲娜,在海德兰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能别那样瞪着我吗?虽然没有预料到会在那个阶段就让你察觉到那么多,不过算了。反正——」

以彷佛在欺负人的口吻说着的菲尔德里克,突然停止不说了。

「最后,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视线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瞳交会,索菲娜屏住呼吸。但那目光很快便移开了。

「你那位姊姊只会妨碍我的工作。」

「……也无法削弱兄长的力量,是吧?」

「……」

他只是默默地回以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而这次则是索菲娜别过了脸。被如此对待,却还有一瞬间以为他是真的期待着自己,让索菲娜感到万分羞愧。

即便如此,那之后两人还是普通地聊了几句。

「喀萨克比海德兰温暖多了吧?」

「是的,而且湿气比想像中还重。喀萨克的北部,一过了国境的地区种的都是冬小麦,夏季栽种的是油料植物吗?」

「豆类也不少,也因此提高了畜牧业的比例。」

「四圃式轮耕在喀萨克运作得顺利吗?在海德兰,由于拥有高商业价值的羊毛比重增加,开始有人在进行圈地了。」

喀萨克与海德兰的气候差异、作物种类、产业结构……这类毫无情调的话题正是索菲娜擅长的领域。不需要意识到对方是菲尔德里克这点也让她感到自在。

重新添过杯的茶也喝完时,菲尔德里克起身准备离开。索菲娜也跟着走向门口送客,同时向他搭话。

「关于今后的安排……」

「典礼官应该会说明。」

「不是关于接下来的典礼,而是有关殿下本人的事情。」

比索菲娜高出一个头的菲尔德里克停下脚步,带着疑惑的表情低头望了过来。看到总是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露出这种反应,倒是让人有些痛快。

「您能别再装模作样地演戏了吗?」

「……装模作样的演戏?说的可真难听。应该没有人会这么认为吧。」

(果然不否认是在演戏呢……)

每当他假装珍视自己时,索菲娜都会感到受伤,却因为说不出口而只能挤出这种话语来掩饰,结果听到回应后又更加受伤,让她越来越讨厌自己。

「能补上一句『除了我之外』吗?您装模作样的本事还真厉害呢。」

面对试图用冷眼掩饰内心不断蔓延的悲伤与卑微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是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况且,殿下您应该也觉得麻烦吧。我也不想一直瞒着所有人。」

「哪怕夫妻关系和睦只是表面上的,对下属们来说也会轻松许多。这种程度的事,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麻烦。」

面对出乎预料的反应,索菲娜带着焦躁与些许动摇地追问下去,却在听到那句「只是表面上的」时瞬间后悔了。

菲尔德里克微微别开脸避开那样的索菲娜,呢喃般地说道:「迟早大家都会发现的,就算不愿意也一样。」

「在那之前就好好利用这点吧。谁会如何解读我们的关系,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各种情报当中,与人有关的内容特别有价值。」菲尔德里克这么说道,并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索菲娜。

「你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

他嘴角带笑,把修长的食指放在索菲娜的额头上,慢慢往下划去。

「……」

沿着僵住的索菲娜的眉心、鼻梁,指尖贴得很近却又未曾触碰,最后停在她的唇边。

那份触感,以及他眼里闪烁的难以捉摸的光芒,让索菲娜忍不住颤抖。

「接着,很快你就会想出逃离我的方法然后付诸行动吧——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 * *

「拿这种除了债务以外什么也不是的土地来糊弄人,还敢说是赔偿?」

隔天,菲尔德里克在喀萨克城的执务室里独自咒骂着。

大约一年半前,陷入军阀政治、局势不稳的西方邻国多姆斯克对喀萨克发动了侵略战争。喀萨克王国理所当然地获得了胜利,作为赔偿取得了该国的东部地区。然而,驻守于该地的骑士团第四中队所回报的情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沉迷于权力斗争的多姆斯克的执政者们,只顾着保住自身地位,早已无暇顾及百姓的生活。本就贫乏的基础建设如今荒废得不成样子,更不用说工业与商业,就连几乎是唯一可称为产业的农业,生产力都极为惨澹。活不下去的人们开始从事各种犯罪行为,为了自保,各村庄自然组成了义警团体彼此对立,冲突不断。

「所以我才不想啊……」

怀着一丝希望确认后,却发现民众的识字率与喀萨克相比低得惊人,菲尔德里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鸣。

并不是不能理解。发生战争,更何况是遭到侵略,理应让对方偿还代价。再者,若在并吞的土地上建设对抗多姆斯克的前线要塞,喀萨克的战略优势将更加稳固。考虑到未来与西大陆的交流预计会越来越频繁,那片土地的价值也会提升。但以现状来看,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报告书的末尾看见「今年冬末可能出现饿死人口」时,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彻底扭曲。

(干脆只专注在要塞和周边区域,其余的当作没看见算了。反正是别人的土地、外族的人。)

这样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念头闪过时,他想起在战争地区见过的那些穷困至极的人们。

紧接着,那个曾经说过「牺牲的永远是百姓」的年幼少女那张凛然端正的侧脸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盯着手边的文件片刻后,菲尔德里克短促地叹了口气,决定释出占领区附近地区的储备粮食,并将指示写进文件中。

菲尔德里克放下笔,身体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身后的窗外,那是他的未婚妻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所居住的建筑。

(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喀萨克……)

将昨日迎接她时见到的那双眼睛的颜色,与建筑彼端映入眼帘的早春晴空重叠,菲尔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认真到那种程度的话,已经可以说是怪人了。」

为了确实掌控她而亲自前往王都海德。明明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顺利推进着计画,菲尔德里克却在最后关头失手了。他早就做好了婚约会被解除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昨天她却如期来到了卡萨雷纳。

『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为了履行作为海德兰公主所背负的义务,与喀萨克王太子结婚。

尽管如此,一想到她不仅再次试图把那个只会添乱的丑陋姊姊硬塞过来,还刻意强调自己不像姊姊那样仰慕着菲尔德里克,甚至指责他对她的态度虚伪做作,菲尔德里克的右侧嘴角扭曲地扬起。

对于为了国家甘愿与厌恶至极的对象结婚的她,菲尔德里克心中翻涌着轻蔑、尊敬、反感、同情、怜悯、共鸣等复杂的情绪。以及,自懂事以来便无法摆脱的那份自我厌恶。

多么无聊透顶的人生啊。为了国家压抑自我,用虚伪的外表活着。内在空虚又丑陋,却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而她今后,得和这样的菲尔德里克待在一起。

「……明明早点逃走就好了。」

昨天才说过不会让她逃跑的那张嘴低声呢喃着。菲尔德里克耸了耸肩:「还以为很聪明,结果也不过如此。」随即转过了头,不再看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 * *

即使把偏袒和阿谀奉承一并算进去,用最宽容的角度来看,自己的长相也就是中等水平而已——这一点索菲娜很有自觉。

只是她从不把这些说出口。当然不是出于自尊,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温柔的乳妹安娜和乳母,一定会露出悲伤的神情,竭力否定她的话。虽然这份心意令人欣慰,却只会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堪。

即便如此,只要客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就能清楚明白自己的程度。镜里是带着微卷的茶色头发、略显灰浊的蓝眼睛、还留着些许稚气的圆脸,以及与脸相衬的塌鼻。虽然五官的比例勉强撑得上协调,但没有任何特别出色的部位,是一张不起眼的脸。唯一的优点是肤色偏白,但也绝对称不上白皙透亮。

平均值的身高、平均值的体重,体型不特别突出也没有特别的凹陷,也称不上是凹凸有致的体型——除了平均、普通之外,没有别的话可以形容了。

没错,普通。也就是说就算称不上如花似玉、倾国倾城,若是出生在市井人家,应该也能获得不错待遇的容貌。然而,索菲娜偏偏生为海德兰王国的第二王女。结果就是,自出生以来,她不断面对连宫中侍女都比她美丽的事实。

再加上,那位与她只差三个月、侧妃所生的姊姊第一王女奥蕾莉娅,美得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妖精,这也让索菲娜对自己的容貌彻底死心。

姊姊那白金色的发丝如上等丝绸般细致柔亮,深海般湛蓝的大眼睛藏在朦胧的长睫下,小巧的鹅蛋脸透白如雪,匀称的唇瓣闪耀着宛如粉色深海珊瑚般的光泽。纤细的身形娇弱动人,让人不禁想要守护她。

从小,索菲娜就一直被拿来和这样的姊姊比较。

父王曾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你别妄想能嫁个好人家。你有时间打扮,不如多读点书。」姊姊疑惑地对她说:「我们完全不像呢。」贵族们私下议论着:「那样的两人竟然是姊妹,命运之神实在是太残酷了。」而在姊姊面前总是紧张僵硬的兄长的友人们,却说:「索菲娜小姐真是平易近人呢。」在她面前放松自在的很。

年纪渐长后,索菲娜也开始出席晚宴等社交场合,然而她几乎总是那个无人理会的壁花。即使偶尔有人搭话,也多半是出于礼节的兄长的友人,或是有事商量的年长贵族。反观姊姊,总是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光彩夺目的宾客簇拥着。

婚约方面也一样。向姊姊提亲的人接踵而来,而索菲娜这边,即使兄长出面替她牵线,对方也会说因为没办法把她当成结婚对象而一口回绝。

在这种环境下性格却没有变得过于扭曲,索菲娜认为全都是多亏了母亲和兄长。

曾经有望成为大陆盟主的海德兰,在建国三百年后的如今,已明显走向衰败。

索菲娜的母亲梅莉贝尔,正是那位好不容易将局势勉强稳住的功臣。

出身自侯爵家的她代替丈夫乌利姆二世整顿财政,实施能够抵御寒害的农业政策使国民生活得以稳定。不仅与多国签订条约以促进贸易,还着手重整国内关键的采矿业,改善开采与交易方式让经营重回正轨。

身为侧妃之子的兄长被当作下一任国王来培养,从那样的母亲那里接受了严格的英才教育。与此同时,他也深受母亲宠爱,甚至被公认「和亲生的没两样」。

虽然后来出生的奥蕾莉娅,因乌利姆二世与侧妃的反对而没能实行同样的教育方针,但索菲娜与兄长接受了一样的教育,因此两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却十分亲近。

每当母亲的教育严厉到让她难以承受时,索菲娜总会躲到兄长那里,而他也总是笑着迎接她。

他会端出茶和点心,陪她聊天,最后让索菲娜坐在他的膝上,为她讲述许多故事——像是聪明的骑士如何运用智慧打倒邪恶的龙,或是被恶魔诱惑而变成魔女的少女。

接着,他一定会这么结尾:「索菲娜,要变得聪明、变得坚强。不只是让别人幸福,也要让自己幸福。」

每当索菲娜为了成为称职的公主而努力,母亲和兄长总会夸奖她、为她感到高兴。他们相信,只要她变得聪明,就能让将未来托付给他们的海德兰人民获得幸福,而她自己也能因此得到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是她应该去做的事——年幼的索菲娜如此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母亲会在缓缓老去的同时逐渐重振海德兰的国力,之后由兄长继承她的遗志。美丽的姊姊则会被他国迎娶,而那时国民的生活应该也改善了许多。

接着,索菲娜辅佐着兄长,并像她曾在郊外村庄的婚礼上看到的新娘那样,找到能够彼此相视而笑的温柔伴侣,然后平静地老去——本该是这样的——她明明一直为了这样的未来拼命努力到现在。

在索菲娜即将年满十五岁时,母亲因病去世了。

被国民尊称为「贤后」的她,葬礼依照遗嘱,简朴得不像王族,但海德兰的人民比国王、比任何人都深切地为她哀悼。索菲娜为此感到安慰,也深深地以母亲为荣。

然而,兄长却没有那样的时间与余地。因为父王对政务毫无兴趣也缺乏危机意识,母亲去世后,国政理所当然地全数落在身为太子的兄长肩上。索菲娜会开始帮忙,是因为害怕政务过于繁重,连他也倒下。不只是出于私情,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看,那样的情况都太过可怕了。

从那之后过了三年,索菲娜逐渐接手更多事务,兄长也终于有了些喘息的空间。然而就在半年前,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送来了那份巧妙又可恨的提亲信。

早该注意到的。早在那次会议之前,菲尔德里克就已经和索菲娜见过很多次。其他人不好说,但他绝对不可能会忘记曾经见过的他国王族的脸。那么,他所谓的「一见钟情」根本说不通。

如果能早点察觉,至少就不会毫无防备地受伤了……

(被摆了一道的结果就是这场闹剧……)

据说是在六十年前的内战中都未被焚毁的古老神殿。在象征着对太阳神索雷古斯敬仰的高耸尖塔下,索菲娜神情抑郁。

透过天窗洒落的阳光,让索菲娜身上白、银与金色交织的婚礼礼服闪烁着光芒。在她身旁,穿着相同风格礼服的菲尔德里克静静地站着。

神殿长以古老的言语献上的婚礼祝词在殿中回响,缓缓散去。

「我,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发誓以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为唯一的丈夫,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随着仪式接近尾声,索菲娜向太阳神立下誓言,将与菲尔德里克共度一生。

映入眼帘的,只有神殿长的下半身、索菲娜的左手臂,以及从下方托住那只手的菲尔德里克的右手臂而已。索菲娜既不想和他对上眼,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因此对那几乎遮住大半视线的白纱满怀感激。

「我,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发誓以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为妻,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她。」

接着宣誓的菲尔德里克话声一落,观众席便传来一阵低声的欢呼。

(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呢?)

索菲娜在白纱下发出一抹干涩的笑声。

「那么,请证明你们的誓言。」

菲尔德里克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面对他。

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原本遮住面容的白纱滑落至两侧,索菲娜只能垂眸表达微弱的抗拒。

他对侧的手指轻轻碰触她的脸颊。那触感温柔得宛如羽毛掠过,彷佛带着怜爱般来回摩挲,令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下一刻,一抹温热落在唇上。就在那瞬间,她不争气地颤抖了。

(果然被他发现了……)

分开时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索菲娜忍不住想哭。

此时此刻,正是她失态的最佳证明。

索菲娜在典礼官的引导下离开神殿,用教科书般的笑容向沿途聚集的民众挥手,然后依照吩咐回到王城换装,最后走进主殿五楼的其中一间房间。

房间里,同样换好衣服的菲尔德里克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优雅地品着茶。

「……那件礼服。」

他打量着刚进门的索菲娜,视线停在那套礼服上,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

「……不合适吗?」

「无论说合适还是不合适都不太对的这种微妙平衡倒是拿捏得刚刚好。」

(虽然……是这样没错……)

这件与她瞳色相同、用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高级的布料所制的礼服,是索菲娜原本就有的衣服。虽然在结婚前绣上了金银丝线作点缀,但作为出席正式场合的服装确实是不够体面。若被说不合适固然令人恼火,但若被说合适,又叫人心情复杂。

(可是,一般会直接说出来吗?)

索菲娜忍不住垂下嘴角,菲尔德里克则面无表情地喃喃问道:「这件,是你自己选的?」

「……」

她带到喀萨克来的全都是些勉强凑合的东西。羞愧与难堪令她一时语塞,主动提问的菲尔德里克却只丢下一句「反正也无所谓」便草草结束了话题。那样的语气,让她心中的痛更加蔓延开来。

「倒茶。」

「咦?可是大家都在等着……」

「不用在意。等待的时间他们也会自得其乐的。再说,你从典礼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要是你昏倒了,那才真让大家扫兴。」

索菲娜因为阳台另一侧等待他们出现的民众而显得犹豫不安,但菲尔德里克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行为举止明明是个绅士……)

他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的动作十分温柔,索菲娜忍不住噘起嘴,结果又换来他一声嗤笑。

索菲娜一边享用着茶点、一边啜饮着茶时,面向城堡正门广场敞开的窗户中,吹进一阵温暖得不似冬天的风。

「好了——过来吧,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身,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他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

自然地握住索菲娜略带迟疑伸出的手,菲尔德里克牵着她走向阳台准备对国民公开亮相。

宛如映照着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在风中摇曳闪烁。与发色相同的金和嫩绿色交织的双眸,无论看几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轮廓紧实、充满男性魅力却带着柔和感的下腭,与那高挺却不张扬的鼻梁都让人无从挑剔。

但最让人着迷的还是他的表情。现在正是如此。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温柔地在眼角与唇边绽放出一抹微笑。就是因为这样,索菲娜才总会忍不住误会。

「真是太好了呢,至少不用坐马车绕王城一圈。隔着距离看的话你那不起眼的长相和随便的装扮也不会太明显。」

——虽然实际上他那张嘴只会吐出这种话而已。

(简直就是诈骗……)

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感到厌恶,却又无处发泄的索菲娜故意用刻薄的话语掩饰这些情绪。

「您不必顾虑我。毕竟殿下最大的优势正是那张尊贵的面容,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我可不只有脸——实力和人气也都有。」

哇啊啊啊啊!

「……」

他走出阳台那一刻爆发出的巨大欢呼声,让索菲娜连原本想抱怨的话都忘了,一时哑口无言。

她往下望,城堡正门前的广场挤满了人潮,正在高声呼喊,从远处都能看见他们洋溢的笑容。这座城市特有的花瓣四处飘扬,随着初春的风纷飞,宛如一场花吹雪。

站在周围负责守卫的,是身穿黑、金、银配色制服的骑士们。他们脸上透着的几分笑意,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群众那里传来的是热情与喜悦、是献给身为王族的菲尔德里克以及即将嫁给他的索菲娜的祝福。那份为他人喜事感到高兴的温暖——她想起了过去曾在郊外小村庄中见过的婚礼景象。大家都很幸福,索菲娜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真是群温柔的人。多么美好的国家。」

这句低声的呢喃是她的真心话,但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就后悔了。

「……」

以为他又要说些伤人的话,索菲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目光交会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笑容,让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随即再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她和七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 * *

举办婚宴的喀萨克王国迎宾宫内,挤满了盛装打扮的人们。

在比起母国的建筑大了至少两倍的宽敞空间中,精致的玻璃装饰灯让光线交错如白昼般明亮。两侧整齐排列的对开落地窗上方采用拱形设计,镶嵌着精雕细琢的几何图样与彩绘玻璃。

大厅深处,乐队演奏着悠扬乐声,欢迎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恭喜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喀萨克将因此更加稳固繁荣,真是可喜可贺。」

「诚心祝愿我们的喀萨克王国,以及太子妃殿下的母国海德兰都能日益繁荣。」

索菲娜一边以笑容回应没完没了的祝贺词,一边假装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她在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悄悄地朝他扫一眼,将那张脸与事前取得的名字与背景资料一并牢记在心。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谁可能成为盟友,谁可能成为敌人?他们各自具备怎样的性格、能力、兴趣与嗜好?彼此的关系、权力分布又会是如何——

虽然要做的事和在母国时大同小异,但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了。母亲与兄长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索菲娜也不例外。长到这个年纪以后更是如此。

「幸会,太子妃殿下……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谢谢您。」

(绝对是把我错认成姊姊了,现在一定在心里偷偷纳闷着。)

索菲娜勉强忍住苦笑平静地应对着。然而,她察觉到身旁的菲尔德里克嘴角微微勾起,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她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如今陪在身边的不再是兄长,而是菲尔德里克,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而索菲娜越是反感,他就越能察觉到,还乐得偷笑,实在令人火大。

也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站在他们身后的驻喀萨克海德兰大使脸色变得难看,这让索菲娜心中更加厌烦。

「谨代表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献上祝贺。恭喜二位成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大使表情僵硬地说完后,望向了索菲娜,有些尴尬地眼神闪烁。

「那个……我们的国王乌利姆二世原本也希望能亲自出席,但不幸身体状况欠佳……」

「我已经在海德兰亲自向岳父问安,也收到了他的祝福。虽然无法让他看到索菲娜穿上婚礼服饰美丽动人的模样实在可惜,不过请不用担心。请务必代我向他致意。」

「是。殿下的宽厚之言,谨记于心。」

「对了,还有一件事——除了对索菲娜嫁妆的感谢之外,还请替我转达这句话:『鱼目映水,人眼望天。无论何者,皆远胜珠玉。』」

「……是。」

「没事的,赛尔修斯殿下早就心里有数。」

(这是……在挖苦我?)

索菲娜望着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前半句应该是在嘲讽她带来喀萨克的那些物品,以及刚才与现在穿的两套礼服不够体面。问题在后半句。她完全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大使似乎和索菲娜一样,从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连看都没看索菲娜一眼就匆忙地离开了。

(……看来,还是别指望海德兰会伸出援手了。)

父王对这门与菲尔德里克的婚事极度反感,始终认定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对方。这点大使也早已明白。

从菲尔德里克现在用冷漠的眼神目送大使远去的模样来看,他应该也已经察觉。

『哎呀,真难得,索菲娜竟然会来参加晚会。那个……你还好吗?比起这种热闹场合,你还是比较适合……我是说比较喜欢待在执务室吧。还有那件礼服……不用勉强自己,我会帮你和父王说的。』

『墙角的花再怎么妆点,也终究比不上天生美丽的花朵呢。』

『那个……我觉得索菲娜殿下是一位聪慧又出色的人。但是,该怎么说呢,要订婚的话,好像……没办法把她当作那种对象看待……』

(不只是父王和大使,大家一定也都觉得「怎么会是她」……)

索菲娜不禁想起了在母国的种种往事,忍不住垂下了视线。

「累了?」

「……怎么会。大家可是为了祝福我们特地来的。」

意识到自己在菲尔德里克突然出声时露出了破绽,索菲娜脸色一僵。她连忙挤出笑容抬起头,却被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金绿色眼眸直直盯着,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怎么了吗?」

「你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既然你有义务维持与身份相符的举止仪态,自然也有权利要求他人给予相应的待遇——即使对象是海德兰国王或是你的姊姊也一样。」

「唉?我明白了……」

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的菲尔德里克冷冷地说道,索菲娜一时间没能理解,困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您的意思是叫我别做有辱喀萨克名声的行为,那当然——」

「你又不会做那种事。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在奇怪的地方头脑这么不灵光啊。」

「……那么对于没办法把话说清楚让对方理解意思的头脑,您怎么看?」

「……还真会讽刺人。」

索菲娜忍不住带着怒气顶了回去,菲尔德里克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我明明是在生气耶。)

他那份游刃有余,或许正是这段婚姻——不,是对索菲娜这个人毫无感情的证明。明明索菲娜总是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现在也是,只有我对他的态度患得患失。)

因为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而感到悲伤,却又因为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感到欣喜。

真是丢脸至极——索菲娜为了掩饰自己的悲惨而狠狠地瞪了菲尔德里克一眼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视线也从索菲娜身上移开。下一个瞬间,那张脸已经重新挂上了往常那副虚伪的笑容。

忽然传来一阵足以压过音乐的嘈杂声。

索菲娜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在惊呼声中让出一条路,两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正朝她笔直走来。

(是亚历山大……)

正是她在海德几近绝望的那晚,给予了她希望的人。彷佛在印证当时的话语,他一与索菲娜对上视线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呵呵,他真的和菲尔德里克是表兄弟吗?)

听说他是喀萨克王后的娘家,也就是公爵家的继承人,虽然容貌与菲尔德里克一样英俊,但从他身上那份温柔体贴的成熟气质来看,两人一点也不像。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啊。」

「毕竟人生中,没有什么比找到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自从来到喀萨克后便一直紧绷神经的索菲娜,对清楚菲尔德里克的本性,甚至出言斥责过他的亚历山大的出现几乎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同时,他身后那位伴侣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注意表情,也太傻了吧。」

「可是……真的好漂亮……」

「漂亮,是吧。」

尽管菲尔德里克面带笑容冷嘲热讽,又用讽刺的语气重复那个词,索菲娜却反应不过来,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对方。

「所以我说注意你的表情。用一个表情就能完美伪装成高贵的公主欺骗所有人——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还不到能让黑心王子您夸奖的程……啊。」

(糟、糟了……)

被那位正走近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索菲娜竟然不小心对菲尔德里克的讥讽作出真实反应。意识到自己极其失礼的她冷汗直流,战战兢兢地看向菲尔德里克。

「真心话也别说出来。」

(……咦,他没生气……)

他虽然眼神锐利地瞥过来,却完全没有不悦的样子。甚至嘴角似乎还略微上扬了一下,让索菲娜不自觉又摆出更「傻」的表情。

「里克,恭喜你结婚。索菲娜妃殿下,欢迎来到喀萨克。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听见亚历山大的声音,索菲娜连忙回神并收起表情。他对菲尔德里克带着轻松的笑意,对她则温柔而谨慎地问候。那双蓝色眼眸中浮现出的诚恳与那晚曾见过的相同,让索菲娜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妻子,菲莉希亚。」

「……」

他所介绍的那位女性又一次让索菲娜看得入神。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世上最美的是自己的姊姊,但这位与姊姊截然不同的女性却同样美得惊人。

垂至腰际的金色长发微微起伏,反射着从天花板照明洒下的光芒,耀眼夺目。紧贴着她的高挑身形与修长四肢的,是比起会场任何人都更简约,却又一眼就能看出质地十分高级的红色礼服,身形若没有雕像般完美绝对无法驾驭这样的款式。

如猫眼般锐利的深绿色眼眸和泛着樱花般红晕的脸颊。光泽柔润的淡色双唇配上小巧的鹅蛋脸。虽然穿着散发成熟魅力的礼服,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却是端庄凛然,丝毫不显妖艳。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搞不好连姊姊都相形失色……不对,现在不是盯着人发呆的时候。)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

(……咦?)

意识到自己一时分神,索菲娜连忙试图对上对方的视线,却落了个空。对方根本没看她。

「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谢谢你。」

原本低着头的她短暂地抬起眼望了过来,似乎浮现出一抹痛苦的扭曲神情。但还来不及看清,她就又低下了头。

「菲莉希亚,今天的你格外美丽呢。」

「……」

在菲尔德里克的话语下,她虽然仍垂着头,但唯一能看到的耳垂已经染上红晕,似乎还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啊。)

那句话菲尔德里克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竟然罕见地露出真心的微笑。

(亚历山大表弟姑且不论,他的妻子似乎也和菲尔德里克关系挺亲近的……)

感觉到心头隐隐一痛的索菲娜装作无所谓地垂下目光,理性地如此分析着。接着,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懊悔。

「……」

索菲娜身上穿的,是从海德兰带来的一件既不流行、又毫无特点的礼服,和她原本就有的饰品。因为不愿意为这场婚姻花费预算与心力,就以父王和姊姊从中作梗为借口随便挑了这些。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难堪。

「阿历,那边的希尔迪斯好像在找你呢。」

「那么,妃殿下,失陪了。」

「……不和我也打个招呼吗?」

「为什么不想跟你打招呼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亚历山大对着菲尔德里克投去一记锐利的目光,接着像是要挡住众人的视线般将妻子搂紧,随即转身离去。

一边说着「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的菲尔德里克无奈地耸了耸肩,立刻又把那副熟悉的面具重新戴好。

在那之后,索菲娜在众人瞩目下,与菲尔德里克跳完了两人的第一支舞。

接着——她就被那位说着「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并挂着耀眼却冰冷笑容的男人给丢在一旁了。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连唯一可能站在她这边的亚历山大也临时有事离开了。这世上在自己婚礼上这么无依无靠的新娘恐怕也只有她了吧?索菲娜强忍着扭曲的表情,勉强挤出一抹从容的笑。

(没事的,母亲也曾说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有作为公主的自觉,并以诚恳的态度待人。不认识对方的话就去认识,不了解对方的话就从交谈中摸索。可、可是……)

「……」

看到菲尔德里克一边与不知道哪家的貌美千金共舞,一边对着索菲娜露出冷笑,让她尽管明白有失礼数却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

但是,他就是那样的人。说不定他不在身边反而还比较轻松。

索菲娜这么安慰自己,重新挂上那张社交用的面具。没事的,一定能撑过去的。毕竟,在母国时兄长无法同行的场合她也总是独自一人……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海德兰那位传闻中的贤明公主能亲临我国,真是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非常期待能与您一同共事。」

拯救了因为各种原因陷入低潮的索菲娜的,是曾在之前会议中结识的这个国家的重臣们,年纪与父王相仿的他们所说出的温暖话语让她感到松了口气。虽然话题依旧是清一色的实务性内容,没有丝毫浪漫与华丽可言,但却让她获益良多,也十分愉快。

尽管索菲娜终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顺利结束。

(——不对劲。)

警觉到从斜后方传来异样目光的同时,她被猛地一撞。红色液体从她手中那杯特地拿远避免沾到礼服的酒杯中溅了出来。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怎么办呢,您的衣服……咦?」

「呵呵,没事的,请不必放在心上。」

(真心觉得抱歉的人,应该不会在确认我的礼服没弄脏后不悦地冷哼一声才对——没记错的话,是霍瑟伦家的四小姐吧。)

面对如预期而来的恶意,索菲娜从容地回以一笑,却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些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嘲笑等等早已是家常便饭。「有种让人联想到野花的可爱气质呢」这是在嘲笑她黯淡的发色与瞳色;「长相很有亲和力」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普通」;「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挑选的伴侣,若是殿下的喜好是索菲娜殿下这样的类型,那我们可真是望尘莫及呢」这是在说他品味不怎么样;最后再来一句「原来如此,难怪不是传闻中的奥蕾莉娅殿下呢」拿她和姊姊比较,把她贬低得一文不值。

「您的礼服是海德兰现在流行的款式吗?」

侯爵兼骑士团团长的千金单纯出于好奇的提问,让索菲娜明知是咎由自取却仍然感到一阵刺痛。

兄长曾经认真地劝她:「多花点预算。这是为了海德兰,也是为了你自己。」但父王却公开宣称:「区区索菲娜的婚事哪需要什么准备。」姊姊也一样,只要索菲娜做点什么准备,比如和驻海德兰的喀萨克大使进行事务上的接洽,姊姊就会哭,接着周围的人便会来指责索菲娜。

(反正都被自己的丈夫说用不着打扮了,就算勉强装得光鲜亮丽也只会被人嘲笑而已。更别说根本不是什么认错人,而是为了打击兄长才这么做的。为了这种事花钱费力实在太愚蠢了。)

应付这些事情实在太累,最后豁出去的结果,变成此时被攻击的破口。

「我还以为至少会送些符合这边流行的礼服呢……菲尔德里克殿下意外地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吗?」

「哎呀,他可是为了答谢我送的新品种玫瑰,特地送来了凯莉安最新的耳环呢。」

「可不是嘛,他可是连一点小事都会根据流行和对方喜好回礼的人呢。」

虽然一人对她投以同情,另外两人则是嘲笑,索菲娜还是如母亲教导那般,露出她认为最美的笑容。

「那么,为了能早点融入喀萨克,不知是否能请各位多多指点呢?诺诺莉雅大人的戒指,简直美极了;阿琉妮大人的礼服也十分迷人;凯安妮大人的鞋子是欧梅尔德的款式吗?」

索菲娜叫出了事先记熟的几位千金的名字,并称赞她们可能最引以为傲的服饰与饰品。这些话对于存有善意的人能够唤起他们的良心,也能让心怀恶意的人收敛一些。

「啊、是、是啊,这肯定是殿下对海德兰的一番体谅。毕竟对方为了这次迎娶肯定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吧。」

「……准备啊。话说回来,海德兰的国王陛下和赛尔修斯王太子殿下似乎都没有出席呢?」

「我原本很期待能见到赛尔修斯殿下的呢。听说他和奥蕾莉娅大人一样相貌出众。」

(诺诺莉雅本身没什么恶意,也不习惯应对他人的恶意。阿琉妮则已经察觉到我在母国并不被重视。至于凯安妮,从她没说兄长「和我很像」这点来看,还算是诚实……最棘手的还是阿琉妮。)

索菲娜努力回想,她应该是菲尔德里克派的侯爵的千金。无论是从爵位还是从她过高的自尊心来看都很有利用价值。

「很遗憾兄长因为公务繁忙无法抽身……我也一直在劝他该考虑定下来了。若能与各位见上一面,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会在信里提醒他的。」

「是、是啊,当然。索菲娜大人和赛尔修斯殿下感情很好吗?」

「毕竟我一直在协助他处理政务。」

索菲娜笑着,若有似无地透露出与兄长的深厚感情,度过了眼前的难关。

自己的立场已经是菲尔德里克的王太子妃了。索菲娜对于菲尔德里克本人和其他人会如何对待她早已有心理准备,情况也在预料之中,然而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终于还是到了极限。

(再不稍微喘口气的话,我也要变成那种表里不一家伙的一员了……)

索菲娜一边想着一边朝阳台走去。

这种时候反倒会庆幸自己相貌平凡。只要不摆出菲尔德里克刚刚说的那种「公主的表情」,稍微驼背、刻意降低存在感,谁也不会注意到索菲娜的存在。

(……还真是,挺悲哀的。)

推开落地窗时,「那个人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吧。」索菲娜这么想着,不知怎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让她又恨又气的男人,无需特意寻找也能知道他在哪里。望向人群中心的瞬间,又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索菲娜慌张地逃向了阳台。

冬天的冷空气倏地笼罩全身。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她的发丝,也替大概已经泛红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好傻。明明完全被晾在一旁了……)

索菲娜一边喃喃低语着,一边抬头仰望夜空,寥寥无几的星光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她不禁意识到,这里不是海德兰那样的乡下,而是大国喀萨克。

「——您好啊,索菲娜大人。」

「!」

从山茶花丛后传来的声音,让索菲娜瞬间绷紧了神经。对方是个她不认识的女性。那人纤细得彷佛一个拥抱就能折断,却带着一抹妖艳的笑意看着她。

「晚安,您也来看星星吗?」

索菲娜露出微笑掩饰自己的警戒,那人则抬起手中扇子遮住了嘴角。唯一露出的眼睛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清晰呢——而我的月亮,也被你夺走了。」

那把原本掩着嘴角的扇子朝索菲娜挥来。

(咦?)

就在那一刻,那人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晚的庭园中清晰地回荡着。

(骗人,那是铁制的,而且——还磨过……那柄扇骨,是刀。)

「……可能是天冷了吧,您的手似乎冻得有些僵了呢。我也该回去了,您也请注意保暖。」

差点喊出「开什么玩笑……!」的索菲娜强忍着背后直窜的寒意,故作镇定地以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她拼命压抑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推开那扇方才经过的落地窗,回到了会场。

「……不只是扇子,那双眼睛,也太可怕了……」

趁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索菲娜背靠紧闭的窗户小声嘀咕,结果又一次与人群中的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这次她没有再惊慌失措,但她带着怨恨的眼神却被对方以嘲弄的表情回敬,让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明明是个能让她认清自己有多自不量力的好机会……」

蹲坐在迎宾宫阳台上的女人,忍不住因右手突如其来的剧痛发出呻吟,嘴里喃喃地诅咒着。

原本打算至少在她脸上留下点伤痕的。无法原谅自己一直仰慕着的王太子殿下,竟然选择了那种除了公主的头衔以外一无是处的女人。

「如果选的是那位被称作大陆上最美公主的姊姊,我或许还能死心,但为什么偏偏是妹妹……」

「——如果是出于政治动机那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出自爱慕情感做出的举动,也令人无法原谅。」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她猛然回头。

「你……!」

她瞪大双眼的瞬间,后脑便遭受重击,身体瘫软下来。

将她放倒的人影身旁,伫立着另一道人影。

「抱歉,我原本猜测是沙达派来的刺客,没想到会是个背景清白的年轻千金。」

「她本人好像也是一样的反应呢。脸都吓白了。本来就已经被盯上了,真可怜。」

那道身影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而且感觉人挺不错的,才更让人同情。」

「那么,这位大小姐该怎么处理呢?」

「她应该没那种抛下一切逃跑的胆量,就交给第十七小队彻查她的背景,如果没别的问题就放过她吧。她的拇指已经废了,作为惩罚应该也足够了。」

「粉碎性骨折……用的是铅块啊。好吓人啊。」

尽管这么说着,声音里却毫无恐惧。

「那后续就交给你们了。我想赶快回去换件衣服。」

「对了,明天你要剪头发吧?恐怕不少女人会觉得可惜呢。」

最初的两道身影在一声轻笑后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新的身影。有人将倒地的女人抬走,有人再次隐入黑影之中。

窗户那头依旧传来明亮的灯火与轻快的乐声,婚宴之夜的庭园再次回归寂静。

* * *

敲门声在这间用料不差,但比起索菲娜在海德兰时的寝室还要朴素许多的房间响起。

(如果是奥蕾莉娅姊姊的话,说不定会被安排到更不一样的房间吧。)

索菲娜彷佛事不关己般地看着那位中年的喀萨克侍女前去应门,脑中浮现出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海德城里姊姊的房间,总是摆满了可爱的饰品与华丽的装饰,布置得闪亮又梦幻。索菲娜回想起,她也曾因羡慕而试着模仿那样的风格,但却领悟到那个房间的美是因为姊姊才成立的,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的事。她也是在那时察觉,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在喀萨克的王城里迎接菲尔德里克的竟然是这样的自己,怎么想都不合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第几次浮现,索菲娜将目光投向房门口。

侍女无声地打开了门,菲尔德里克出现在门口。

「我亲爱的索菲娜,今天一定累坏了吧。心情如何?身体还好吗?」

普通男性要是说出这种话只会让人反感,可他说起来却格外自然。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毛骨悚然。他带着那副虚假的笑容在索菲娜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擅自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两位需要用茶吗?」

「我不用。索菲娜呢?」

「我也不用。」

菲尔德里克把侍女的话丢了过来,索菲娜下意识地给出相同答案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如果让侍女准备茶水,还能拖延一下时间……)

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分动摇,索菲娜握紧了晚礼服的裙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得冷静下来才行。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晚安。」

先前告辞的那位侍女,朝着仍不愿离开索菲娜身边的安娜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她一起离开房间。

「……」

似乎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动摇,安娜拖着迟缓的脚步,露出担忧的表情。那份体贴让她感到欣慰,索菲娜压下心中的不安并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变成两人独处的瞬间,菲尔德里克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

「所以呢,心情和身体状况?」

他语气冷淡,身子倚靠在沙发上。

(连笑容和客套话都懒得装了,这个虚伪的家伙。)

索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带讽刺地说道。

「是有些疲惫,但托您的福,我的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呢,菲尔德里克殿下。」

一想到那场远比预想中更惨烈的婚宴,她掩不住怒意地瞪向菲尔德里克。

「承蒙您这般『体贴』地『引导』我进入喀萨克的上流社会社交圈,我可是收到了从年轻千金到贵妇人们,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呢。」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我也见识到了你十分优秀的一面,真令人高兴。」

然而,对于索菲娜的冷嘲热讽,菲尔德里克却露出陶醉的笑容回应。

(明明就是在找我麻烦还说什么「见识到了」,真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他的确说过「见识一下你的本事」这种话。)

这种地方倒是格外诚实,真是令人火大。她忍不住撇嘴嘟囔了句「性格真差」,菲尔德里克则挑起一抹冷笑回应。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朝索菲娜伸出手。她不禁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却在他一声叹息中被不由分说地握住,并拉了起来。

「……」

他不发一语地牵着她的手,往那扇通往卧室的门走去。

索菲娜踏着僵硬的步伐,走在他身后,脸色也不由得绷紧。「要是那扇门打不开就好了」,她这么祈祷着,但愿望落空,她轻而易举地被拉进了房内。

「……请。」

菲尔德里克温柔地让索菲娜坐上床后,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床铺传来的震动,让她不禁明显动摇。

(……是刚洗完澡吗?)

他的肌肤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莫名的性感。明明听说他不习武,但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材却丝毫不显孱弱,真是让人不爽。

一边观察着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勉强忍住几乎要涌上脸颊的热意。

她对那种事一向没有什么招架之力。与其说是作为公主或淑女的教养,不如说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展现过那样的兴趣,而她自己也认定这种事情还很遥远,选择刻意回避。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会像之前那样丢脸……)

明明努力想装镇定,却因为被那双金绿色的双眼无声地凝视着,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

他的手缓缓抬起。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索菲娜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轻触索菲娜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彷佛在对待易碎品般的动作,让她脸上的热意再也压不住。

那只手伸向索菲娜的左脸,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还以为又会被嘲笑,她连忙低下头,却发现菲尔德里克依旧沉默着。

「……?」

感到困惑的索菲娜带着仍泛红的眼眶抬眼看向他。就在那一瞬间,方才涌上脸的热意倏然冷却。

既不是嘲笑索菲娜的笑容,也不是嘲讽或冷漠,而是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原本正要托起她下巴的菲尔德里克的手,在听到她的话后停在了半空中。

(比起认真,更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履行义务……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索菲娜强忍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抬头望向眼前的他。

她望着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的那张脸。那头如奥瑟林海边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那双神秘的眼眸……那是自己一直、一直以来那么憧憬的人,也一直怀抱着敬意。但是,不,正因如此——

「请不要碰我。」

「……」

他大概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菲尔德里克瞪大了双眼,就那样凝视着她。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比起愤怒,更像是单纯感到疑惑的表情呢。)

夹杂着安心与落寞的情绪,索菲娜接着开口。她不想让对话的主导权落到他手里。

「我的意思是……就是说,我不希望我们发展成夫妻关系——是这个意思。」

说出这种话本来就让人难堪,更何况菲尔德里克应该从来没把索菲娜当成「那方面的对象」。看着她难掩的羞赧神情,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眯起眼。

「你不也是在明白一切的状况下和我结婚的吗?我也一样。只是因为你是个适合的人选罢了。」

(称呼的方式变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嘲弄与态度的转变,索菲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作为贤后梅莉贝尔的亲生子女,又是王太子赛尔修斯的左右手,你为海德兰王国带来了不少恩惠。大约一年前那项关于关税的多国条约你也还记得吧?不仅是那些与我事先协调过的各国重要人士,你甚至还主动接触了那些我认为无需拜访的人物,做好了万全准备出席会议。带着一份不仅对海德兰,也对其他多个国家都有益的提案前来。结果就是,喀萨克陷入劣势,只能退而求其次。」

去年那件多少让菲尔德里克有些不满的事,被他异常平淡地提起,索菲娜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被视为兄长的左右手而盯上,该不会是因为那时的事……连婚约也是一种报复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想到他那恶劣的性格,为了捉弄人大费周章也不无可能。而且都扭曲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把婚姻当成一种手段也不令人意外。

「没想到明明能与其他国家的元首或代理人平起平坐地谈判,说话条理清晰的你,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啊。」

「……」

「不吵不闹也没有哭哭啼啼地倒还行,但你的眼神,真让人火大。」

「失礼了。毕竟我天性诚实,与您不同。」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气氛像在海德兰那晚一样逐渐剑拔弩张。

房间里寂静无声,外头隐约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我可是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请您别搞错了。『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对于了解您那扭曲本性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荒谬了。」

「你之前根本没察觉到吧。」

「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是蠢得无可救药。」

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因为那句露骨的嘲讽而脸色发白。与其辩解,承认错误才不会伤得更重——索菲娜按照母亲的教诲这么做了,但心中仍浮现「他说的对,我真是个傻子」的念头,让她又有些想哭。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索菲娜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做了个深呼吸。

「我会和您结婚,是因为有这个必要,相信您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这是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协议。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就必须履行所谓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吧?」

「所以你很清楚喀萨克在这场婚姻中的意图。」

「是的,目的是要阻止海德兰与西边邻国沙达联手,并让两国相互牵制。」

「答对了。喀萨克和沙达一向水火不容,在先前的战争中夺下的旧多姆斯克领地还没完全稳固,在这之前正面对上沙达并非明智之举。」

菲尔德里克露出像是看到平时表现不佳的学生答对题目的老师那般的表情,接着索菲娜的话往下说。

「既然都要与海德兰结亲,不如趁机削弱它的力量,于是选中了我——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明明用了充满嘲讽的语气讽刺他,可当那些话回到自己耳里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被无数尖刺刺穿了一样难受。

他并不是想要「我」,这甚至连单纯的政治联姻都称不上,而是一场……恶意的捉弄。

索菲娜再也承受不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有足够的智慧理解我的意图,也有足以接受这一切的理性。正因如此,我才希望是你来成为契约上的喀萨克王太子妃。」

「!」

听到那句语气异常平淡的呢喃,索菲娜低着头睁大了眼,随后紧紧咬住了嘴唇。明知道这只是场恶意的捉弄,却还是对「希望是你」这句话感到动摇的自己简直可悲至极。

僵在原地的索菲娜听见头上传来一声叹息。安静得完全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的房间令她感到可恨。

「也就是说,是因为必要才结婚,所以不想与我有肌肤之亲吧。」

「唉?」

(肌肤……之亲……)

脑中一浮现那个画面,索菲娜的脸颊瞬间红透。

「那、那个,应、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不过,我对那方面自然也很有自信。不仅不会让你感到难受,给你带来愉悦也完全没问题。」

「愉、愉悦……」

混杂着冷嘲与揶揄的语气——明知如此,这次却感觉浑身发烫。索菲娜抬头看向他,嘴巴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竟然没生气啊?」

菲尔德里克扬起眉头,先前他身上那种无懈可击、冷峻的气场已经消失。他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生物般打量着索菲娜,甚至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么,如果我说你看起来根本没有经验去知道难不难受,这样的话呢?」

「如、如果有听到这种话都不会生气的女性,麻烦您带她来让我见识一下……」

——虽然态度恢复了原样,但他的无礼还是一点也没变。

「果然如我所料,但也已经越界了。」

菲尔德里克抬头望着被灯光映照在天花板上的两道影子,喃喃自语地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随后轻吐一口气,再次望向索菲娜。

「虽然是在自夸,不过讨厌我的女人可不多。」

「……真是讨人厌的个性。」

在短暂的语塞后,索菲娜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菲尔德里克扭曲地扬起一侧嘴角。

「原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啊——明明我可是那么热烈地向你求婚了呢。」

「!」

是啊,这个人总是这样。先让人卸下防备,然后趁着那空隙,用最残忍的话语刺进人心中最不想被触碰的角落。

「那、那种话,我才不会当真。我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

好不容易反驳了回去,但语尾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信了,得意忘形了,开心得不得了,甚至还不自量力地以为——)

目光再次落向地板。索菲娜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拳头,也开始微微颤抖。

「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弯下腰,凑近看她的脸。唯独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表情。索菲娜紧抿双唇,抬起头直视他。

「我很清楚您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已经接受这一点。不过,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幼稚,但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关系,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承认了自己的幼稚吗……」

菲尔德里克一瞬间露出错愕的神情,接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又开始喃喃自语。紧接着他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从侧面照来的灯光使他半边的脸庞清晰明亮,另一半则笼罩在黑暗中。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全盘接受这一切。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我才提出这个请求。」

低沉阴郁的声音与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让索菲娜的背脊一阵发凉。尽管如此,也绝对不想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沉默再次笼罩。哪怕是猫头鹰的声音也好,风声也好,她只希望能有点其他声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一直紧握着的手心开始渗出汗水。

「……一点也没变呢。」

「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着索菲娜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彷佛透过她看见了某段遥远而令人怀念的回忆。

「……没什么。然后呢?你得出的答案是?」

菲尔德里克的视线重新回到索菲娜身上。他的语气轻松,眼神也意外地温柔,让她松了一口气,眉梢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从刚才开始情绪就变来变去的,但完全看不出转变的契机与原因。

「痛!」

「我在问你话呢,还敢摆出一副蠢样。」

额头被他用手指轻弹,索菲娜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真不敢相信……」然而他只是半睁着眼,毫无兴致地看了回来。

索菲娜一边感到气恼,一边又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意他的心情,但他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这样的落差让她的胸口再次狠狠揪紧。

为了逃避那份情绪,索菲娜再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接着,她开口说道:「如果我们在义务之外,也成为真正的夫妻的话……」话才说出口,脑海中便浮现出双亲的身影。他们就是只为了义务而结婚的人。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理性地切割情感了呢?如果我变得会因嫉妒而陷害他人,去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呢?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让百姓受苦,甚至让国家走向灭亡的人不胜枚举。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所幸母亲并不是那样的人,但索菲娜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能像她一样。她望着眼前的人,继续说下去。

「除了『那方面』之外,婚姻中的义务我会全部履行。无论是外交还是内政方面我都有充分的自信。至于社交,虽然很抱歉,我可能不太擅长,不过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原来如此,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切实际啊。我还以为只是小孩子闹脾气,或者单纯想逃避『那种关系』而已……不过,说到底还是挺幼稚的。」

(……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说我是小孩子。)

已经懒得再维持表情,索菲娜索性嘴角一撇,结果却被他白了一眼:「就是那种表情才幼稚。」

「不过……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意思。我的母亲也没能逃离那些纷争,而孩子总是会被牵连进去。这座看似华丽的宫廷,实际上只是个垃圾场,根本不是小孩——不,根本不是人能够活得像人的地方。」

『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姊姊年幼早逝,是因为旧王权派的权力斗争。』

他那句混杂着冷笑的低语,让索菲娜回想起婚前兄长对她说过的话。她曾听说过菲尔德里克是在离宫长大的。自己却对失去了姊姊,又曾面临性命威胁的他说什么「毫无意义」、「愚蠢的行为」……索菲娜的脸色暗了下来,也许自己真的说了过分的话。

「……你没必要摆出那副表情。而且说真的,你是笨蛋吧。」

虽然她立刻就意识到,对眼前这个眼尖又性格糟糕透顶的菲尔德里克根本不需要什么同情。

「不过,对我们而言,就算对这一切清楚明白,建立『那种关系』,生下继承人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我不认为你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

(我、我当然有想到……应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明白的,他毕竟是菲尔德里克,虽然性格很糟糕但确实很聪明,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尽管如此,索菲娜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菲尔德里克见状瞪大了眼,随即有些无奈地笑出声:「这样看来倒是也挺值得捉弄一下的嘛。」

「可、可以的话,是不是能拜托其他人……」

「……你说什么?」

刚才还笑着的菲尔德里克,此刻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张大了嘴。

(他愣住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下定决心要背水一战——索菲娜带着悲壮的神情严肃地说道:

「是否能作为您的妻子与您和睦共处,很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自信。但若是作为您的王妃、您的左右手,我会倾尽全力,努力让这个国家,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

* * *

「请、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看起来,那个,心情似乎非常、非常好,好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王太子的执务辅佐官,福尔森•泽•卢巴尔泽,在上司菲尔德里克面前不禁脸部抽搐。本来只是作为一个底层官员,拿着还算过得去的薪水,过着悠闲平静的日子,结果被菲尔德里克本人亲自抓来做这份堪比酷刑的工作,至今已过了八年。

别说感到光荣了,这八年和他预料的一样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当他的上司露出这种笑容时从来没好事。

也正因如此,福尔森一边观察着坐在书桌前处理公文的菲尔德里克,一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心开口询问。

毕竟,光是菲尔德里克这么一大早就起床,还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地老老实实处理政务,就怎么想都不对劲了。

「是啊。算是比预期还要更出色的宝物吧。」

「宝物……您、您该不会,是在说索菲娜妃殿下吧?」

福尔森拼命将心中那句「您、您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别国的公主,还是自己的妻子当成物品来形容吧?况且这还是刚过完新婚夜的早晨啊!」咽了回去。毕竟他还想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嗯,说不定意外地挺合得来的。」

看着自己的政务辅佐官脸红得说不出话来,菲尔德里克的笑意更浓了。

他,或者说任何有「常识」的人所会联想到的那些事,在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的「新婚夜」里完全没有发生。

和预期的一样聪明、知性又理智。然而,一接触后才发现她比谁都要「超脱常理」——只能说,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人。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样也不坏。虽然说她不愿被讨厌的人触碰是理所当然,但那份为了他人着想的心意,想必也是真的。至少,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会在新婚初夜就被新娘要求纳妾生子……)

偏偏是被新婚对象讨厌到这种程度的情况恐怕也不常见,不过在「讨厌菲尔德里克」这一点上,和自己倒是默契十足。

福尔森看着露出了讽刺笑容的菲尔德里克,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诡异生物。对此他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不过,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侧室的存在本身也肯定会成为权力斗争的根源……)正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那毕竟是索菲娜,那个梅莉贝尔的女儿——她大概是打算不让这件事演变成纷争吧。

(那个人就是以这种方式拯救了整个海德兰。但是,她自己呢?)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身为王族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罢。反正情人这种麻烦东西,打死我也不要。要是哪天真的有人为了后嗣问题吵个没完,就收个养子好了。阿历那边的话,遗传到母亲的血统会很麻烦,还是纳修亚娜比较合适。)

脑中浮现表弟与年纪最小的异母妹妹后,菲尔德里克为自己找到一个不用延续自己血脉的理由而暗自松了口气。

(但……索菲娜呢?)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他翻阅文件的手便停了下来。

记得她应该是十八岁。然而,从那方面来看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单纯的她,真的是已经想过这一切才下定决心的吗?

虽然她并非如预先所想的那种,能够把婚姻当作契约冷静执行的理性又聪明的女性,但她作为王太子妃的能力却无可挑剔。就像昨天的婚宴上,不论对方是谁,是否抱有恶意,她都以优雅的姿态掌控了整个局面。

连菲尔德里克都会在某些场合被她压制,看来她能成为极佳的消遣对象。虽说不用再勉强什么,某方面来说的确轻松了许多……

「……」

从记忆深处传来微微的海浪声与海鸟鸣叫声,菲尔德里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

在海面反射的耀眼光芒中,那双拼命仰望着自己的青灰色眼眸浮现在脑海,他皱起了眉头。

「殿下?」

「……福尔森,把这份文件交给陛下。」

确认这份文件不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后,菲尔德里克便将它交给辅佐官,并将一脸困惑的他赶出了房间。

「……无聊透顶。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菲尔德里克抹去所有表情,重复着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算了。只要不损害彼此的立场,保持适当距离,怀着应有的分寸与尊重,以履行义务为前提作为最合适的伴侣相处就行。至少环境方面我会安排妥当。)

这点程度的事为她做一下也无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菲尔德里克在文件上签下了批准的签名。

东侧窗边的窗帘忽然被风轻轻吹动。

(……对了。)

他忽然想起那株之前特地从战地带回来后,请认识了很久的园丁代为照料的花球根。「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花。」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把它种在花盆里,应该就放在那里。

沐浴着早春阳光,那绿色的嫩芽悄然在那狭小的围栏里,在异国的土地上探出头来。

「……把这个交给寇德。让他换个更宽敞的地方种下去。」

菲尔德里克轻轻吐了口气,随后唤来侍从,将那盆花再次托付给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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