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后的百物语

番外篇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作者: 峰守ひろかず 更新时间: 2026-04-09 05:40:25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白冢,来交十一月的活动报——告?」

一边悠哉地打着招呼,我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下一秒,我的声音就变了调。因为一名长发女生瘫软地靠在椅子上,脸上还贴着一只将飞鼠和蝙蝠加起来除以二的奇妙动物,而且那动物还一抖一抖地颤动着,也难怪我会被吓到。从发型和体格来看,那名女生应该是副会长新井学姐吧?另外,窗户是开着的,那只疑似飞鼠的动物肯定是由此进入房间的……

「呃,白冢真一,你冷静推理个什么劲啊!虽然搞不太清楚,但还是得救新井学姐——嗯?对了,难怪觉得有点眼熟,这家伙——原来是『野袄』啊!」

回想起几个月前在后山被吸取「生气」的事,我喊出了眼前妖怪的名字,接着将手上的每月社团活动报告书扔到一旁,奔向摆着「副会长」名牌的座位。

我一把抓住妖怪「野袄」的身体,密集的毛发触感随即传到手掌上。明明颤动着,却完全感觉不到体温,实在很恶心。

「这家伙应该被小鼬收拾掉了,怎么又复活了?总之你先放开新井学姐!」

我使出浑身解数,将野袄从学姐脸上扯掉,然后用力扔开这个发出刺耳叫声的玩意。

「新井学姐!你还活着吧!」

我抓住副会长的肩膀不断摇晃,并大声呼唤。

「嗯……」

——眼前那小巧的嘴唇间,发出了微弱的吐息声。

「呼,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新井学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脸疑惑地微微歪头:

「……咦,白冢君?怎么了?」

「哦哦,你平常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是很帅,不过刚睡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味。」

「叽!」

「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充满怨恨的尖锐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是的,美女副会长那副呆愣的表情确实挺新鲜,但现在可不是看入迷的时候——

「请小心那家伙!」

我为了保护新井学姐而站到她前面,视线往学生会室中央看去,跟正在生气的野袄四目相对。大概是因为吃饭被打扰而感到不悦吧,它向我投来充满恨意的眼神。明明没有拍动翅膀却能飘浮在空中,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姿态,该说不愧是妖怪吗?正当我想着这些时,新井学姐戳了戳我的背,问道:

「喂喂,白冢君,那是什么?是壁虎吗?」

「四肢跟尾巴之间连有皮膜,所以比起壁虎,更像是飞鼠或蝙蝠……话虽如此,野袄其实是妖怪啦。会贴在人的脸上让人昏倒,然后吸取生气。」

「是、是这样吗……?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呢。不愧是美术部的。」

「不,因为在七月的时候,我也被攻击过——喂,别过来!」

我挥手赶走一边叽叽叫一边朝新井学姐滑翔而来的野袄,同时再次想起第一学期末在后山发生的事。当时是小鼬救了我,不过那位可靠的妖怪少女现在正在美术室进行社团活动,也没办法叫她来帮忙(毕竟小鼬没有手机)。就算要跟新井学姐一起逃走,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入口也被敌人堵住了。

「怎么办,新井学姐?」

无计可施的我只好老实发问。结果副会长瞪大了眼睛——

「咦?我还以为你一定知道什么对那个有效的咒语或咒文呢。」

「对不起,很不巧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美术部隔三差五地处理与妖怪相关的事件,但这方面的知识我全都依赖经岛学姐。顺带一提,跟妖怪的战斗也全都交给小鼬。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总之,只要有能战斗的人就好了。泷泽同学跟莱卡都回去了——啊,对了!今天的学生会只有新井学姐吗?」

「咦?嗯,其他干部只有开会的日子才会来,今天江户桥也有别的事……」

「不是会长,我想问的是稻叶老师——她去哪了?」

——我慌忙插嘴,打断了新井学姐的话。身为学生会顾问的稻叶老师,真身乃超级大妖——九尾狐,解决野袄这种小妖怪肯定不在话下。嗯,虽然老师比较任性+毒舌,但本质不坏,拜托她的话应该也会帮忙吧?我抱着这种乐观的期待,新井学姐开口说「老师还没来……」,就在此时——

「怎么这么冷,看来今晚要下雪了。所以今天早点结——哎呀?」

门口出现了一名身穿红色职业套装的女性。哦哦,说人人到!眼前这位将显眼的金发扎起,有着模特儿体型的美女教师,看着在房间中央飘荡的野袄,停下了脚步。

「……这只看起来脑袋不好使的动物是什么?」

稻叶老师以不愉快的视线瞪着野袄。与之相对,不知是感到威胁还是觉得这边比较美味,野袄也转动漆黑的眼珠,看向了老师。

「叽——!」

它发出特别尖锐的叫声,朝稻叶老师直扑过去。我忍不住大喊「危险!」但老师只是用鼻子哼笑,一副瞧不起对方的样子。

「下等妖怪竟然想攻击我?有意思。」

她的眼睛闪出红光,一团蓝白色的火焰瞬间包围了野袄。

「哇,好厉害……!」

目睹妖狐之力的新井学姐发出赞叹,然而我却有种不妙的感觉,这究竟是——

等等……火?啊,糟糕!

就在我惊觉的下一秒——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发出欢喜的叫声,野袄张开了与体格不符的大嘴,一口气把包围周身的蓝白色火焰吸入体内。

「啊?」

——稻叶老师意外地瞪大眼睛。与此同时,野袄的身体也逐渐膨胀。新井学姐慌张地问「怎、怎么回事?」我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那家伙能靠吸收火焰来成长——之前小鼬也是因为不知情,对它用了鼬火,所以才陷入苦战……」

「哈?你为啥不早说啊,黄鼠狼的跟班!」

「老师您回击速度那么快,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呢!」

正当我反驳稻叶老师不讲理的怒吼时,持续巨大化的野袄身体,如同失焦一般地扭曲了。唉,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本以为是晕眩,但周围的景色却清晰可见。也就是说,不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而是野袄真的扭曲了……?不等我理顺思路,宛如渗入空间般扭曲的妖怪身影又重新「聚焦」——然后再次实体化。

「呀!这是什么?」

新井学姐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今站在学生会室中央的,是个身高约两米,跟前一刻的模样完全不同的怪人——深绿色的体毛覆盖全身,脸部正中央长着鸡一样的喙。简单来说,就是猿猴的身体配上鸟脸,若不是目睹了刚才的「变身」,我完全无法将其与飞鼠型的野袄联系起来。

「白冢君,这、这妖怪能随意改变形体吗?」

「咦?呃,你问我我问谁啊!之前它吞掉小鼬的火焰时,也只是变大一圈而已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事态,我们只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这时,伫立在房间中央的鸟面猿人(暂名)突然抬起头来,朝我们这边……不,是朝我身旁困惑不已的女生直直看去。

「它该不会是在看我吧?」

「是的,它很明显就是在看新井学姐。」

我点头回应了副会长不安的询问。嗯,毕竟野袄原本就袭击了你,所以即使变身了,喜好也不会改变……吧?我一边把新井学姐挡在身后,一边如此思考。这时那家伙突然动了——粗壮的兽足猛然蹬地。

「要来了吗!——咦?」

毛茸茸的妖怪出乎意料地朝敞开的窗户冲去,纵身跃出窗外,就这么离开了。

「逃、逃走了?」

「……看来是这样。」

「哼,果然还是忌惮我的灵威吗?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

稻叶老师无视愣住的我们,快步走到窗边,俯视窗外。大概是确认了「鸟面猿人」身影已经消失,她以手扠腰,摆出一副骄傲的表情。正当我因为这个人得意忘形的模样而傻眼时,新井学姐战战兢兢地问道:

「呃,也就是说……我得救了吗?」

「好像是这样,恭喜你。」

我长舒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然后跟新井学姐一起对关上窗户的老师低头致意——

「总之,谢谢您了。」

***

「鉴识的结果出来了。」

「鸟面猿人」逃走后不久,学生会办公室里——结束问话与现场搜查的经岛学姐,飒爽地转身面对我们,那副如同注册商标一般的大眼镜里透出了自信的目光。

「被害人是新井辉,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在学生会办公室工作时,为了透气而打开窗户,随后遭到袭击。另外,根据可靠情报,被害人前几天拒绝了足球部某男生的告白,因此当局决定从怨恨这条线进行调查。」

「不用调查了!」

——被害人突然对鉴识科人员的头使出一记手刀。挨了这么一下的经岛学姐按着头,嘴里嘟囔着「别生气嘛~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交个男朋友了」之类的话,但被新井学姐瞪了一眼后,只得乖乖说回正事:

「好好好,我知道了。嗯,根据目击证词以及小白画的肖像画,嫌犯应该是妖怪『山地乳』。」

「『山地乳』……?不是『野袄』吗?」

——代替大家提出疑问的,是和学姐一起从美术教室赶来的小鼬。她微微歪着头,由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美丽。

「对不起,我没察觉到这边的状况。辉和真一都没事吧?」——听到她充满温柔与体贴的登场问候,我感动得全身发抖。跟一脸兴奋地问「今天又有什么东西出现了」的经岛学姐简直是云泥之别。话说回来,明明朋友都遭到袭击了,学姐你为啥还看上去乐呵呵的呢?妖怪博士无视我傻眼的视线,微笑着回答小鼬:

「是个好问题。『山地乳』啊,是『野袄』成长后的形态。并不是单纯变强变大,而是完全改变特性,这在妖怪中是非常罕见的类型。按照相关传说,『野袄』要经过漫长岁月、吸取到足够多的能量后,才会变化为『山地乳』,然而……」

学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无视我们、在自己座位上工作的稻叶老师。啊啊,原来如此,是那个人害的啊。

「多亏了某个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的人,『野袄』才能一口气成长这么多。真是的,到底灌了多少妖力进去啊?」

「哎呀,夸奖我也没有好处哦?」

学生会顾问从文件中抬起头,露出营业式微笑。小鼬嘀咕「谁在夸你啊」,但老师就当没听见,继续回到工作上。明明自己也有责任,却完全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商量后续对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呢……

「话说回来,经岛,那个妖怪逃走了,应该就不会再次来袭了吧?」

——新井学姐担心地问。妖怪博士闻言,果断摇头……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是说了『野袄』成长为『山地乳』后,特性会改变吗?山地乳的活跃时间是晚上。现在天还亮着,所以那家伙只是暂时撤退而已,毕竟它大概率已经确定目标了。」

「咦?那个目标该不会就是我吧?那么,到了晚上,它就会……?」

「嗯,很可能会来找你哦。」

经岛学姐双手抱臂,看着脸色发青的朋友,感慨地点点头。是这样吗?小鼬和我不禁面面相觑,我们的妖怪博士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山地乳会在晚上悄悄潜入寝室、吸食目标的『生气』。直接从嘴吸。」

「吸气?直接?……从嘴巴?」

「嗯,想成人工呼吸的相反就好了。」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轻轻噘起嘴,做出吸气的动作。呃,也就是说,那个像鸡一样的喙,会吸新井学姐的……?

——视线不由得转向副会长的脸,小巧的嘴唇映入了我的眼帘。原来如此,山地乳的目标就是那个啊……

「真一,不要一直盯着看啦。」——小鼬戳了我一下。是,对不起。

经岛学姐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吸完气的山地乳最后会拍拍猎物的胸口离开,留下一具失去生气的尸体。结束。」

「咦!不只嘴巴,连胸部也……?」

新井学姐皱起眉头喃喃自语,然后轻轻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她可是全校公认的身材好),原本苍白的脸染上红晕,变成难以形容的颜色。话说回来,新井学姐?

「——该有反应的地方不是『一具失去生气的尸体』吗?」

「小白你啊,真是不懂少女心呢。」

「就是说啊,真一。」

「……对不起。」

不知为何被女生们教训了,我只好乖乖道歉。经岛学姐见状,耸耸肩说「那吐槽也算有理。」然后突然微笑道:

「不过没关系!山地乳是相当奇怪的妖怪。如果被它袭击的整个过程有旁人目击的话,受害者不但不会死,反而会变得健康,寿命也会延长。太好了,新井!」

妖怪博士愉快地拍了拍新井学姐的背。不过,新井学姐本人却——

「哪里好啊!」

——满脸通红地大叫。我想也是。

「——被那种东西亲吻、摸胸,哪里幸运了!」

「咦?但真的对健康有益哦?而且啊,对方是鸟喙,又不是嘴唇,严格来说应该不算亲吻吧?」

「不是这个问题!而且我本来就很健康!」

——新井学姐对故意装愣的经岛学姐大吼,然后小鼬也加入了讨论:

「即使抛开这些不谈,也得有人看着才行吧?如果对方趁辉独自一人时袭击……」

说的也是,那家伙何时会闯进新井学姐的寝室还不确……嗯?等一下?

「那个,新井学姐家是神社,对吧?」

灵光一闪的我如此询问。这时,正在讨论摸胸什么的三名女生,同时看了过来——

「诶?嗯,是啊,但居所是神社区域内的普通建筑,不是神社本殿。」

「可是真一,那又怎么……啊!对哦!」

小鼬恍然大悟后,新井学姐也嘀咕着「这么说来,确实……」并点点头。经岛学姐见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嚯,居然是由小白主动点破的啊?我还想多逗一逗新井呢。没错,就如秋日祭典时小鼬和狐狸亲身体验的那样——妖怪是无法进入神社境内的。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

「真是的……你早说嘛。」

——新井学姐终于松了口气。「副会长防卫会议」就此结束,安稳的气氛再度回归——才刚这么想,小鼬就一脸不安地环视我们,开口说道:

「可是,真的没有例外吗?我记得秋日祭典时看到的『棘发』,不就待在鸟居上吗?那个地方应该也算神社区域内吧……?」

「真是的,你真的很爱操心哎,小鼬。」

「抱歉,御崎。但我终究有些不放心……」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很喜欢小鼬这种温柔的地方。」

「诶,怎么突然……!」

「所以我很喜欢小鼬……咦,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后,小鼬突然哑口无言,视线也低垂下来。这是怎么了?我探头窥视她的脸,发现白皙姣好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红晕。

「喂喂,小鼬,你还好吗?怎么愣住了……」

「那、那是……因为……真一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小鼬眨着大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当我看到她那害羞——又有点开心——的侧脸时,心头为之一震。

「好可爱——」

「……哎?」

「啊啊,我果然最喜欢你了,小鼬!」

「等、等一下!真一!」

刚才的不安不知跑到哪去了,妖怪少女满脸通红,慌张地挥手制止我,似乎是在示意「别继续说了」。

「哦哦,今天又开始了。」

经岛学姐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她身旁的新井学姐则面露尴尬的苦笑。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哎呀,你们果然都在这里啊。」

原本彬彬有礼的问候,说到一半突然转为轻松的语气。我转身看去,只见奈良山正站在门口。将长发束在脑后的他,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顾问南之丘老师说,差不多该到闭校时间了,要我们把美术室锁好后回家。白冢跟伊达同学的书包都还留在那边吧?」

「已经这么晚了?……啊,真的哎。」

「真一,我们先去拿书包吧。善人,谢谢你通知我们。」

我看着墙上的时钟大吃一惊,一旁的小鼬则面带微笑。奈良山见状,也笑着回应「不客气」,然后问道:

「大家都聚在一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嗯。辉好像被妖怪盯上了。虽然御崎说不用担心,但我还是有些不安……」

「哦,副会长吗?这样啊……」

听完小鼬的说明,奈良山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句,接着便转身离去。临走前,他好像还喃喃自语「猿神现在应该还不会出现,所以是别的妖怪吗?看来又得让『鸟先生』登场了……」但我不太明白他说的是啥意思。

「算了,那家伙一向让人捉摸不透,我也习惯了……啊,等一下,小鼬,我跟你一起去拿包。学姐,你呢?」

「如果你能帮我拿东西,我会很开心的!」

面对转头询问的我,经岛学姐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双手合十。我无奈地回答「好吧」,顺便环视了学生会室——稻叶老师默默工作的身影映入眼帘。

对了,这位老师直到最后都没加入对话。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平常应该会更瞧不起小鼬,或是对我嗤之以鼻才对——

「莫非是在反省?不,怎么可能,这个人最不可能反省了。」

「真一?快点啊……」

「抱歉抱歉,我马上就来!」

从走廊传来了小鼬的催促声。我中断思考,急忙离开了学生会室。

***

「打扰啰~我是大家熟悉的妖怪处理专家。因为小鼬实在不放心,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带着诱怪体质的小白特来监视一晚。」

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以镇守之森为背景,小巧的和风平房玄关前,有个穿着运动服的娇小人影正不停地敲门。我一边傻眼地想着「这个人说明得还真多」,一边抖了抖肩膀。

「呜呜,好冷……」

日落之后开始飘落的雪,现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就这么将神社境内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虽然景色不错,但由于小鼬没法一起来,我实在提不起劲。

「小鼬无法进入神社境内,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她人品那么好,也不该被神讨厌啊……话说回来,这里真冷啊。」

「又说这种没出息的话。冷一点也好,能消解你那犯迷糊的状态。」

「确实……」

——被经岛学姐瞟了一眼的我吸了吸鼻子。吃完晚饭后,我小睡了一会儿才离开家,跟学姐在神社会合时,头脑还昏昏沉沉的。但现在吸多了冷空气,倒也变得清醒了。

「学姐偶尔也会讲些有道理的话呢。不过,只穿运动服不冷吗?」

「这部分就靠习惯、气势跟可爱来弥补啦。喂~我们是从消防署来的~就算只是门缝也好,麻烦开个门~我们不是可疑人物啦,你看,有好好戴着白手套呢。」

「超可疑的。」

——我一边吐槽,一边整了整夹在腋下的素描本。这时传来了喀嚓的开锁声,门随着「久等了」这句欢迎词而打开。哦,看来是屋主终于现身了。

「不要在别人家的玄关前一直演短剧啦。」

——那熟悉的姣好面容,看上去有些困扰。

低下盖着一层薄雪的头,我道了声「晚上好」。身穿水蓝色睡衣外加一件针织外套的新井学姐,也露出和善的笑容回应:「嗯,晚上好。」

***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这房子怎么这么小,原来这里是别屋,你以外的家人都在主屋啊。」

「房子小还真是不好意思哦。别屋原本是我和妹妹一起用作书房兼寝室的,不过那家伙去读住宿制女校了。我倒觉得读本地的公立学校会比较轻松……」

新井学姐一边苦笑着说明,一边关上通往走廊的拉门,然后重新面对我们两人。

「我跟妈妈说过有朋友要来,所以你们不必拘谨……啊,这话对经岛说了也是多余。白冢君,总之你先坐下吧?」

「咦?啊——好、好的。」

我发出莫名僵硬的声音。初次造访副会长家,而且屋主还穿着睡衣,这个状况意外地让我有些紧张。我在水蓝色的坐垫上坐下后,又重新环顾新井学姐的房间——

房间是由土壁、榻榻米和纸拉门所构成,百分之百的日式房间。真不愧是神社。话虽如此,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和式衣柜旁的架子上摆着音响和杂志,墙上还贴着摇滚乐团的海报,所以也并非百分百的日式。

我一边用空调的暖气温暖冰冷的手,一边想着这些。坐在书桌前椅子上的新井学姐面露疑惑:

「怎么了,白冢君?为什么东张西望?」

「因为他觉得很稀奇啊。话说新井你那身朴素的睡衣是怎么回事?」

——经岛学姐擅自用新井学姐的热水壶泡咖啡,同时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房间的主人。被回问「什么意思」后,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难得我们来保护你就寝,你好歹以服务精神回应一下嘛!作为被袭击的女主角,睡衣就该穿既飘逸又清纯的单件式!」

「……很不巧,我没有那种东西。」

「噗,所以说新井你啊,缺的就是女主角的自觉!小白看了也很失望,是吧?」

「不,完全不会。」——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看着不悦地鼓起脸颊的经岛学姐,以及「哎呀」一声、似乎有点意外的新井学姐,我继续说道:

「因为轻飘飘的连身裙会遮住身体曲线。让身材很好的人去穿那个,未免也太可惜了。啊,新井学姐果然很漂亮呢。」

「谢、谢谢……真不愧是白冢君。」

「嘛,小白就是这种人啊。」

「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新井学姐穿什么都好看——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可以画你穿睡衣的样子吗?可以的话,希望是站姿和睡姿两种。」

「太羞耻了,我拒绝!」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凝视着副会长,只见她满脸通红,坚决地摇头。虽然她是个很有魅力的模特儿,但坚决不允许的话,我也无可奈何。我一边喃喃说着「真可惜」,一边再次坐下,这时经岛学姐拍了拍手——

「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新井你原本就打算要睡觉的,是吧?所以才换上睡衣。嗯,你先去睡吧。只要确认山地乳一整晚都没来,这件事就解决了。」

「啊,麻烦你们了。」

——新井学姐站起身,去拿放在房间角落的被褥。我本想帮忙一起铺,但莫名感到害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这时新井学姐不安地喃喃道:

「……真的没问题吗?」

「我知道你很担心跟本能全开的男人共度一晚,但我会好好监视小白的,放心吧。」

——经岛学姐深深点头,之后又瞥了我一眼,补充道:「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向小鼬告状哦?」

我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乱来啊?经岛学姐你未免也太不信任我了!」

新井学姐见状,轻声笑道:

「我相信白冢君。让我有些不安的,是那个妖怪……」

「诶,原来你刚才嘀咕的是指山地乳啊?放心吧,九成九安全无虞。」

不等新井学姐把话说完,经岛学姐就自信满满地做了担保。接着,这位妖怪博士又环视了一遍房间——

「我个人认为,光是『神社领域妖怪无法进入』这条就够了。再加上,现代的门窗锁跟江户时代不同,没法轻易弄开。山地乳毕竟是完全实体化的妖怪,如果它想趁人熟睡时袭击,就只能打破窗户或墙壁,但那样会违反『悄悄潜入』的行动原理,以妖怪而言是NG的。」

「原来如此……很合理呢。」

「呵呵呵,你接受了吗?既然如此,来,安心地睡吧。」

——讲解完的经岛学姐对朋友咧嘴一笑。新井学姐说着「是是是」并耸了耸肩,然后低头看着刚铺好的棉被。

「那么,之后就拜托了。」

「嗯,我会好好看守的……呃,咦?」

我忍不住盯着脱下开襟毛衣的新井学姐看。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穿着长袖睡衣的副会长抖了一下。

「不管看几次,新井学姐的身材都好棒……啊,先不管这个,你该不会要直接睡了吧?」

「诶?啊,是没错……怎么了吗?」

「因为新井学姐是神社的女儿,所以每晚睡前都会进行『水垢离』仪式洁净身体吧?我听经岛学姐这么说……」

「才没有!经岛!」

「哇哦被骂了,对不起啦。」

被充满魄力的怒眼瞪着,经岛学姐毫不在意地吐舌。其实我还真有点期待新井学姐会进行那种仪式,不过还是别说比较好,嗯。

***

「呃,那么晚安。房间这么亮很难睡……」

新井学姐僵硬地钻进被窝里,用略带不安的语气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坐在稍远处的经岛学姐笑着回答「这是为了预防灾害,你就认命吧」,然后翻开不知从哪拿出来的文库本。准备得真周到。我小声对她说:

「你居然还带着书来啊……」

「嗯,因为很闲嘛。小白,你如果没带书的话,我这还有几本,借你看吧?《变态民俗史》《活人祭品事典》和《死灵秘本解读》。」

「……每本都免了。」

我再次深切感受到眼前这位小个子学姐的嗜好偏差,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拿起素描本。嗯,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好啦,要画什么呢?

「既然是练习,就画没画过的东西——」

我转着铅笔环顾四周,视线突然固定在房间一角。同时,我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在我注视的前方,有着一头柔顺地披散在枕头左右的黑色长发,五官端正的少女正静静地闭着双眼,漂亮的长睫毛更加凸显。即使隔着棉被,也能充分看出她那充满女人味的身材。虽然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看很失礼,但我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嗯……新井学姐果然很漂亮。」

——我脱口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平常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美女」,不如说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所以如今看到她安静的模样,也难免会为之着迷。长得漂亮、性格也好,难怪会这么受欢迎……正当我想着这些时,身旁传来经岛学姐的声音。

「呐,小白。一想到妖怪的目标是那对嘴唇,就让人兴奋不已呢。」

「面对被妖怪盯上的朋友,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真是恶趣味。」

「别生气嘛。毕竟美女与野兽接吻的桥段,是志怪故事的典型模式之一,简称B&B类型。身为怪异爱好者可不能错过。你应该也听过这类故事吧?」

「嗯,记得是靠亲吻来解除魔法吧?」

好像也有这种电影或动画来着……我边想边回答,经岛学姐点点头说「没错」。

「此类故事中的丑陋野兽——有时候也会是青蛙或鱼——其真面目都是某处的王子,需要通过跟清纯少女接吻来解除魔咒……嗯,这么说来,山地乳也有可能是王子?好,凡事都要尝试,就看它吻了新井的嘴唇后能不能恢复原状吧!」

——学姐兴奋地两眼发光,说出不得了的话。我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反驳道:

「不行啦!再说那家伙就算恢复原状,也只是回到『野袄』的样子而已!」

「啊,对哦,我都忘了。」

「请不要忘记。而且被山地乳亲到可能会死。」

「有旁观者就没问题啦。另外我也很好奇它亲吻之后是如何摸受害者胸部的……」

「那也不行!」

「用不着那么生气吧?你不是也想摸新井的胸部吗?」

「啊?没、没那回事!虽然新井学姐很美,但要说想摸胸部的话,我只想摸鼬……」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

原本静静睡着的美女突然大吼着起身。哇!吓了我一跳,旁边的经岛学姐也瞪大了眼睛。

「哎呀,你还没睡啊?」

「本来是想睡的,但你们太吵了,根本睡不着!你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什么接吻还有胸部的……真受不了……」

被害者候补坐在褥子上双手抱胸,红着脸碎碎念。我轻轻低头道歉,新井学姐无奈地叹气——

「唉,明明妖怪可能会来,你俩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都开始怀疑之前那些事件是不是你们解决的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经岛学姐不禁面面相觑。

「呃,因为解决那些事件时,每次都有小鼬在。」

「对啊对啊,那个纯真的妖怪少女会努力把事情往正经的方向修正,所以我才能完全放松,小白也能悠哉地看她看到入迷。对吧?」

「是啊,没错——不对,等一下!『悠哉』是什么意思!虽然小鼬的确很有魅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粗鲁地打断了我们无意义的拉扯后,新井学姐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了,美术部是靠葛里酱撑起来的……」

「是啊。不过要说缺乏紧张感,你也是半斤八两吧?」

经岛学姐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如此反击。新井学姐歪着头问「什么意思?」

妖怪博士夸张地耸耸肩——

「虽然你胆子确实不小这一点,我去年跟你一起处理社团改革骚动时就已经了解了。但这次的对象是妖怪哦?你还是第一次遭遇妖怪袭击吧?以一个女高中生来说,你应该更害怕、更慌乱才对。」

说完之后,经岛学姐把咖啡杯放在了书桌上。确实,跟隔三差五遭遇妖怪的我们美术部不同,新井学姐应该是第一次成为事件的当事人,在这种情况下却意外的淡定?我不由得投以钦佩的视线,穿着睡衣的副会长则面露苦笑:

「唔,该怎么说呢,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不过当时我平安无事,所以这次也没觉得特别不安——大概就是这样。」

「模糊的记忆么……?简单来说,就是先前有过被妖怪盯上的经历?」

「应该没有才对……我想可能只是刚好记得小时候做过的梦而已……不过……」

说到这里,新井学姐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天花板。那努力回溯遥远记忆的侧脸真是美如画。就在我暗自感动时,副会长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当时,有人跟我约定过。只有这件事,我很确定。」

***

「唔啊?」

——脑袋突然耷拉下去的我,不由得惊醒过来。

「刚才是睡着了么……」

坐在墙边的我,视线往下看去,发现素描本还搁在腿上,但铅笔已从手中滑落了。从榻榻米上捡起铅笔时,我心生疑窦:记得之前新井学姐再次睡下后,我好像正准备画画来着?当时明明兴致还挺高涨的,怎么会突然犯困睡着呢……?而且总觉得这房间有点暗。

环视昏暗的室内,在我身旁的经岛学姐正抱着热水壶发出平稳的睡息;稍远处裹着棉被的新井学姐,似乎也睡得挺熟。嗯?大家居然都睡着了,还真是悠哉啊……总之,山地乳并没有出现,这让我松了口气。

「也没有入侵的痕迹,看来小鼬是白担心了……呼啊。」

我自言自语到一半,打了个大呵欠。不知为何,又突然犯困了。

「再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嗯?对了,我什么时候关的灯?」

不是决定今晚要一直开着吗?这样的疑问忽然涌现,但沉重的眼皮却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行,好困。但……这困意也有些不对劲——正当我在内心一角这么想时。

「诶?怎么回事……?」

一道黑影穿过窗边的墙壁,突然现身。

约两米高的身体覆盖着刚毛,脸孔正中央长着鸟喙。那家伙以跟高大身躯不相称的轻盈脚步,悄悄靠近了新井学姐。

——山地乳?!骗人的吧,怎么会?啊,得赶紧阻止!

「呜……」

明明心急如焚,眼皮却违背意志、擅自闭上。这股异常的困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山地乳的特殊能力吗……?可恶,快起来啊,白冢真一……!」

我拼命想让自己振作起来,身体却瘫软乏力。就在此时,山地乳已来到新井学姐的枕边。它俯视着随呼吸起伏的胸部,鸟喙末端愉悦地扭曲了。让人联想到猿猴的双臂粗鲁地掀开棉被,抱起失去意识的少女上半身。接着,尖尖的喙,对准发出沉静呼吸声的小嘴——

「啊啊真是的!」

我拼尽全力把逐渐朦胧的意识集中到右手,接着将铅笔猛地刺向大腿。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笔芯啪叽一声折断,我口中发出惨叫。那强烈的刺激从腿部传到大脑,让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被叫喊声打扰到的山地乳,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来,瞪视着忍痛起身、步步逼近的我。

「你这混蛋,快把新井学姐放——」

「闪一边去,小白!」

「开——呃,咦?」

一道充满气势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在我反射性避让的瞬间——

「看招!!!」

后方的经岛学姐将打开盖子的电热水壶径直朝山地乳扔去,热蒸气顿时在昏暗的寝室中扩散开来。

「咻呜——————!」

「啊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全身覆盖着刚毛的怪人,因后背被热水淋到,发出了痛苦的嘶鸣,臂弯中的「猎物」则被它一把甩开了。

……至于另一道惨叫,不用说,当然是在睡梦中被甩出去的新井学姐。而且一醒来就看到全身毛茸茸的妖怪在房里打滚,也难免会陷入恐慌,这实在是最糟糕的起床方式了。不过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

「快过来!」

我朝不知所措的新井学姐大喊。新井学姐惊觉后,慌慌张张地跑到我们身边。同时,一只小小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谢啦,小白,你那声惨叫让我清醒了。」——经岛学姐竖起大拇指。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后,警戒地看向重新站起身来的山地乳。虽然暂时救下新井学姐,但少了小鼬的我们,战力几乎为零,情况差到令人想哭。

「接下来该怎么办——咦?」

「啧!」

山地乳发出类似咋舌的声音,纵身向后一跃,跳进了背后的墙壁里。我们被它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只见冒着热气的巨大身躯穿过墙壁,就此消失。下一刻,房间里的灯恢复了明亮。

「……呃,它逃走了?又逃走了?」

新井学姐泄气地喃喃自语。经岛学姐回答「好像是的」,然后补充道:

「热水攻击似乎还挺有效的。」

太好了太好了。妖怪博士开心地点头。我和新井学姐则面露苦涩——

「那家伙明明有实体,是怎么穿过墙壁的?」「而且神社不是有阻挡妖怪的结界吗……?」

「特性的优先级更高。」——面对我和新井学姐的疑问,经岛学姐如此简短地回应。

一头雾水的我追问「什么意思?」妖怪博士搔了搔头,继续解释道:

「在各类志怪文学和传说故事中,山地乳都是『悄悄潜入寝室』的妖怪。所以这个特性比任何外在因素的『优先级』都更高。」

「咦?也就是说……」

「不管有什么障碍,对那个妖怪而言都无所谓?」

与仍然有点懵的我不同,新井学姐完全理解了经岛学姐的意思。不愧是精明能干的副会长,从混乱状态中恢复得很快。经岛学姐听了,干脆地点头说「Yes」

「——就算有墙壁也能穿过去,也不在意神社的结界。要是有醒着的妨碍者就使对方睡着,还会让房间变暗。山地乳是基于『悄悄潜入目标寝室』这一设定而行动的妖怪,所以拥有自动排除或让妨碍行动的要素无效化的能力。因为是冷门妖怪,所以我一开始也小看它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有点感动!」

经岛学姐扶了扶眼镜,一脸兴奋的表情。这人到底在高兴啥啊?我傻眼的同时,心中泛起了不安。

——如果学姐刚才的推测完全正确,那么山地乳的能力就是穿墙+结界无效化,还有强制催眠术;虽然不具备火焰或风刃这类攻击系妖术,但也足够恶质了。而且,今晚我们只是勉强击退它而已。

「……明天晚上大概也会来吧?」

「这就不清楚了。总之,山地乳有在白天决定目标,然后于夜间袭击的习性。说不定它经历了挫折后,到明晚就会转而袭击其他人吧?这样对你而言不也挺好吗,新井?」

「嗯,那我就可以放心——啊,不,不好吧!袭击别人也很糟糕啊!」

在悠闲站着的经岛学姐身旁,副会长脸色发青。我也有同感。

***

「可恶,那家伙逃到哪去了……哈、哈啾!」

细雪纷飞的深夜十字路口,响起一声大大的喷嚏。我一边用运动鞋踩着积了数公分厚的雪,一边环视四周。

和说要去找战斗人员来帮忙追踪、骑着自行车离开的经岛学姐分开后,过了约三十分钟。在寂静无声的路边,我束手无策。

啊,顺带一提,为了慎重起见,我请新井学姐留在家里。虽然觉得山地乳也有可能折返回神社别屋,但经岛学姐说「别主动睡下就没问题!总之先醒着,等我们的好消息」,所以姑且相信她吧。

「……不过,完全跟丢了呢。」

唉,我吐出白色的叹息。先前一路追寻着从神社后方穿过树林、如同「大脚怪」一样的足迹,不过那家伙好像在途中爬上了树或其他建筑物,所以我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了。不管往右看还是往左看,都只有披着雪的和风建筑静静矗立——这附近好像是神社、寺庙的集中地。

「总之先随便找找吧。」

我踩着雪继续前进。多亏积雪反射了路灯光线,让视野变得清晰。不过寒冷的气温还是令我没辙。冰冷的身体渴求着热饮,然而无论我往哪看,都不见有便利店或自动贩卖机。算了,还是快点找到引起骚动的妖怪,然后——

「呃,找到之后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经岛学姐说「一发现目标就立刻用手机联络,然后死缠烂打到小鼬赶来为止」,可是面对身高两米、形同巨猿的妖怪,凭我这可怜的体能,究竟要怎么「死缠」啊?

就在我怀着不安的心情,弯过土墙转角时——

一个高挑的人影突然挡在面前。

「呀啊啊啊啊!出现了!」

「你怪叫个啥啊!」

我发出丢脸的惨叫声,难看地跌坐在地。眼前的人穿着女式风衣——咦?奇怪?不是……山地乳?我瘫坐在雪地上,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那人低头看着我,询问道:

「黄鼠狼的跟班,你在这干什么呢?」

「什么跟班啊……诶,难道你是……?」

我拍掉屁股上的雪站起身来,重新打量眼前的女性。风衣下的红色西装、凹凸有致的模特儿身材、扎起的金发,以及刚才那瞧不起人的语气。就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拥有这些特征——

「……稻叶老师?」

「现在才注意到是我?你真该去看眼科了。」

「不好意思,刚才我一直在追踪山地乳。不料老师您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话说都这么晚了,您来这边又是为啥……?」

我一边抹掉裤子上的雪,一边问出了在这种状况下理所当然的问题。

「咦?」

老师的脸瞬间僵住。我不禁疑惑地盯着她瞧,只见白皙的肌肤逐渐染红。

「这、这个嘛……对了!我突然有点想喝啤酒,所以出门来买,结果碰巧遇见你了。」

没错没错就是如此。说着,老师刻意挤出了一个微笑。不,这未免也太可疑了吧。

「附近可没有便利店。再说老师您也不住这一带吧?」

「我住本町的公寓。」

「那不是离这超远的吗?!」

「收回前言!刚才只是我一时口误,高中生至少要听得懂言外之意吧!」

「不,我完全听不懂……另外,您怎么还穿着教师的制服?」

「啊啊,因为我还没回公寓——不对!外出穿得正式一点哪里不好了?俗话说『美女跨出门就有七个敌人』!」

深夜的街角,高挑的美女指着我拼命大叫。已经很晚了,还是安静一点吧,老师?

「到底在掩饰啥啊……诶?难道说,您……?」

「难、难道什么?」

「——不慎让野袄变成山地乳后,您暗地里感到自责,于是打算独自解决那家伙,但又不能进入神社,所以只好在周围不断巡逻。是这样吗?」

「呜!」

——老师的身体抖了一下。看来被我说中了。

「什么嘛,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啧,明明是个笨蛋,却在奇怪的地方直觉敏锐……啊,不对!你说什么蠢话呢?我可是带来各种灾厄,恶名昭彰的大妖——金毛白面九尾狐!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不可能!」

唉,也不必否定到这种地步吧。我不禁露出苦笑,然后直视稻叶老师,说道:

「一点都不小家子气,我反而对您刮目相看了。」

「我就说不是了!我才刚出门而已!」

「……但您头上积了雪,还积得满满的。」

——我打断怒涛般的辩解、指出这点的瞬间,稻叶老师语塞了。呆立片刻后,她不发一语地转身冲到电线杆后的阴影处,接着便传来拍落积雪的哗哗声。然后经过约一分钟左右的尴尬时间,她又若无其事地折返回来。

「哎呀,美术部的,你在追山地乳,是吧?在这里偶遇也算有缘,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助你一臂之力哦?」

「……唉,您还在坚持说是偶然啊?」

这只狐狸真是死不认输。不过,既然她愿意帮忙,倒也挺好的。我发出混杂着无奈与安心的叹息,接着简要说明了刚才在神社别屋发生的事。老师听完后,以手扶额,略显苦恼地喃喃道:

「让『障碍』无效化……吗?依你所言,它还能消除气息。啧,真是个麻烦的对手……话说回来,亏你能连续两次坏它的好事,说不定会招来报复呢。」

「诶?等一下,您说啥……?」

「『因捕食被打扰而怀恨在心,遂伺机袭击碍事者』——像这样的妖怪有很多。」

「真的么?可别吓我……」

——咻。

话还没说完,一个毛茸茸的高大身影便从右侧的土墙中窜了出来。下意识转头去看的我,直接被两只粗壮的毛手按住了头——啊!

***

「呜、呜呜呜呜……」

在雪花静静飘落的深夜街角,传来一阵啜泣声。

「被吸了……嘴唇被用尽全力地吸了……!啊啊,我明明是第一次……初吻对象居然是那种鸟脸人猿!呜呜……」

我蹲在人行道上,悲不自胜。一旁的稻叶老师则轻描淡写地说:

「放心吧。你被山地乳吸气、然后被猛拍胸部的场面,我都全程目睹了。这样一来,你肯定能健康长寿。啊,不用向我道谢。」

「道啥谢啊……」

拭去泪水站起身,我嘟囔着「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那个妖怪光是吸住人的嘴还不满足,居然硬把鸟喙塞进我的嘴唇之间。那种硬质橡胶般的触感,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还真令人失望呢。」——老师突然说出略带责难的话语。

「本来打算趁那家伙跟你缠得难解难分时一击毙命的,你为啥要突然推开它?害我攻击落空、目标也逃了。」

「我是为了保命啊!看到您聚集了直径一米的球形闪电准备射过来,谁不怕啊?那招明显敌我不分啊喂!」

我全力反驳,指向不远处地面上的凹陷。从积雪与柏油路面一同被掀开的大坑里,现在也飘出阵阵焦臭味。

「话说,就没有更精准的招式吗?小鼬的话,应该能——」

「我可是足以灭国的大妖哦?黄鼠狼丫头那种小家子气的招式,不符合我的喜好。另外,不可以在女人面前聊其他女人的话题。没神经也要有个限度。」

「啊,是这样吗……咳咳!」

那鸟嘴的触感和味道突然又涌了上来,害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当我「呜恶」地吐出舌头时,稻叶老师叹气道:

「你够了。至于被山地乳恶心成这样吗?心理素质真差……要不我帮你换换口味?」

「咦?换口味?」

我心想「这是在说啥啊」并抬起头,稻叶老师便慌张地移开视线说「开玩笑的,忘了吧」。不知为何,老师的脸庞和小巧朱唇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心头一震——然后呼吸瞬间停止。

以飘雪的夜空为背景,露出这种表情的稻叶老师,魅力非同寻常。当然,我原本就知道她是个超脱现实的美女。虽然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想把她画成画。

「明明初次见面和看到泳装时,都没这么心动……」

「喂喂,不要盯着别人的脸喃喃自语啊。」

「老师原来这么漂亮……呃,抱歉,我恍神了。」

「真是的……」

稻叶老师低头看着我,柔和地微笑了。传说中的妖狐那摄人心魄的笑容让我看得入迷。接着她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肩上,同时摇了摇头。

「你会崇拜我也无可厚非,但还是太嫩了。至少等个十年、二十年之后再来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等你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啊,不对!为什么搞得好像我在追求老师您一样!」

差点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个人真是的!我连忙反驳,老师则默默地倾听我的声音。等我冷静下来后,她耸了耸肩,说:

「这才像样嘛,你可总算恢复了。」

「什么像样——啊,难道老师是在……」

为了帮我打气,所以故意捉弄我吗?我正想这么问,老师却突然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尖,似乎是要我闭嘴。我一边感受着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一边把声音吞了回去,老师则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总之,闲聊到此为止,还是先把山地乳收拾了吧。呵呵,仓皇逃走的那家伙,正被我派出去的管狐紧紧跟着呢。」

「啊,不愧是传说中的大妖!」

我一改刚才的低气压,重新振作起来。这可多亏了老师。正当我在心中向她道谢时,披着风衣的大妖伸手指了指——

「据管狐说,山地乳就藏在从那个路口右拐再直行500米左右的墓地里……哼,我不会再让它逃走了!」

「我很期待哦!那现在赶紧过去吧!」

「交给我就好——哎?还有另一个妖气?这个气息是……天狗?」

「老师,您怎么了?快点啊!」

「嗯……好、好。」

我拉了一把陷入沉思的老师,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张美艳的脸庞,我小声抱怨「您在发什么愣啊?」就在此时——

「咦?什么东西……?」

有个像是大鸟的黑影掠过了夜空。

***

深夜的墓地里,响起了「咻呜——」的绝望嘶鸣声。我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山地乳遍体鳞伤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身穿风衣的金发大妖怪就站在旁边。

哎呀,看来这次真的大功告成了。我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明明一开始还催促老师呢,结果不一会儿就被她甩在了后面。等我最终抵达现场时,事件已经解决了。唉,真是太丢脸了。

因此我低头致歉,等待老师的冷淡批评,然而——

「那家伙平常明明只顾着画画,为什么这回要来插手……!虽然就结果而言,也算帮了我一个忙。但抢先一步这点还真是气人,搞得刚说出『交给我就好』的本小姐像个笨蛋一样!不,我绝对不是想表现自己……」

——老师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双手抱臂,自顾自地说些愤懑之词。虽然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听起来像——

「那个,老师?山地乳不是您解决的吗?」

「啊,对,我到的时候已经——什么?」

她的声调突然拔高,似乎终于意识到是我赶来了,于是瞪大眼睛转过头来,慌乱地大叫: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是我解决的那还能是谁解决的?这种程度的杂碎,只要我有心,一击就秒杀掉了!」

稻叶老师的脸红通通的,声音也变尖了,怎么看都是在虚张声势。看来是老师以外的某人——大概是她认识的妖怪解决的,但要是追究下去,感觉又会很麻烦。算了,既然引起骚动的元凶消失了,其他怎样都无所谓。我默默想着这些时,突然听到一个开朗的声音。

「久等了,我带救兵到了。虽然好像已经解决了。话说回来,为什么狐狸也在?」

「真一,对不起,我来晚了。那个妖怪很会隐蔽气息,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结果花了太多时间……」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两名在寒风中呼着白气的少女。

「啊,小鼬!还有经岛学姐。」

「真一你没事吧?」

「嗯,没事。」

向担心我的小鼬点了点头后,我便陶醉于她那红润而温柔的面容。这时,从学姐的运动外套口袋里响起了铃声——

「哦,电话。喂喂,怎么了,新井川?」

「我叫新井……那个,我可以去睡了吗?差不多熬到极限了。」——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困到不行。

经岛学姐说着「抱歉,拖得有点久」,然后面露满意的微笑:

「不过事情还是解决了,你放心去睡吧。山地乳已经被——」

学姐在这里突然停顿,然后看向我询问道:

「小白,是狐狸解决的吗?」

「咦?呃,这个嘛 ……」

好像不是——正想这么说,却跟瞪视着我的稻叶老师对上了眼,于是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对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稻叶老师给了山地乳最终一击,但要是她没来,我应该会被吸死;而且老师在我沮丧的时候也为我打了气。所以思索片刻后,我断言道:

「当然是老师解决的啊,不愧是大妖!」

听闻此言,经岛学姐点点头说「果然啊」,然后又继续跟新井学姐讲电话。另一方面,稻叶老师则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我笑着看向她说「对吧?」

老师「嗯」了一声,接着便露出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她果然很适合这种表情。

「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跟慢半拍又没用的黄鼠狼不一样。」

「……什么啊,什么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小鼬!」

我连忙拦住一脸不悦地逼近老师的小鼬。真是的,她俩见面总是会上演这种桥段……

「老师您干嘛要多嘴啊!」——我傻眼地回头看去,稻叶老师正以不知何时停雪的冬季夜空为背景,开心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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