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后的百物语

番外篇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作者: 峰守ひろかず 更新时间: 2026-04-09 05:40:14

「哦?新吹奏乐部的部长吗?」

在气温开始转凉的十一月某天的放课后,我推开美术教室的门,如此反问。身旁的短发少女无奈地点头——

「嗯,我们部长身体不好,所以咱才作为部长代理……」

「你之前也说过吧。不过,只是在路上跌倒就住院也太夸张了……」

是跌到要害了吗?我边想边走进美术室,哼着歌面对笔记本电脑的娇小背影转过头来:

「嗨,部长,我先到了。」

「我来晚了,经岛学姐。小鼬呢?」

「今天还没——哎呀呀,小白,你和犬神使在一起?真是不容小觑呢。对了,阿泷,今天是哪里出现什么了?」

「不好意思让你期待了,学姐。咱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说关于妖怪的事。」

泷泽面对妖怪迷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头叹气,胸前挂着的小金属筒随之轻轻晃动。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咱和白冢之间什么也没……」

「是是是,阿泷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不配合。」

经岛学姐毫不愧疚地咧嘴一笑。泷泽只回了句「咱天生就是这样」,便从靠近美术教室入口的座位拉出椅子,一脸疲惫地坐下。经岛学姐似乎从这沉重的语气中察觉到她真的在烦恼,于是用那双大眼睛看向我,挑了挑眉。好啦好啦,是让我说明一下的意思吧?了解。

「哎呀,其实是因为新吹奏乐部的——」

「没关系啦,白冢,咱自己说。」

我将书包放在老位子上正要开口,却被严肃的语气打断。呃……既然泷泽想自己说明,那我也没必要多嘴。嗯,来准备画具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一名中长发的女生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咦?赫音?」

「啊,打扰了,伊达同学。」

「汪。」

泷泽规矩有礼地低头致意,她的搭档——犬神莱卡的叫声也从挂在胸前的坠饰中亲昵地响起。小鼬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别客气。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鼬一边反手关上门,一边纳闷地侧着头。或许是从泷泽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听起来略带不安。先不管这些,栗色的秀发抚着衣领,在由窗户透进的冬日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简单朴素的水手服包覆着妙曼的身躯,跟在夜晚的美术室初见面时一样——不,比那个时候更有魅力。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一看到那张充满温和体贴的脸庞,我的呼吸就不禁为之一窒……

「御崎跟真一果然已经来了……咦?真一?」

小鼬把提着的书包放在桌上,将夹杂着不安的美丽眼眸转向了我。啊啊,如果被她用那种表情看着,我一定会——

「喂,真一!来,深呼吸!」

「……这个笨蛋,明明每天都能见面,反应居然还这么夸张,真想试试连续一个月禁止他跟小鼬相见会怎样。」

——经岛学姐双手抱胸喃喃自语,泷泽无奈地回应「恐怕会寂寞到死掉吧……」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重新开始被打断的说明。待我调整好呼吸后,这位新吹奏乐部的代理部长环视我们,一脸抱歉地说道:

「……那个,能帮忙弹钢琴吗?」

***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重要的演奏会就在下周,但你们部唯一擅长钢琴的部长野更志却像笨蛋一样跌倒住院了。」

「是的,说来惭愧。」

「不,阿泷你不需要感到内疚,错的是那个自称体弱多病的家伙。节目单已经宣发了,所以不能变更曲目,但没有钢琴伴奏,那首曲子就少了点味道。」

「是的。」

「所以你正急着找替补救火。」

「是的。」

「而且要是输了,你们新吹奏乐部就会被春季社团大洗牌时分道扬镳的『元祖』或『本家』吹奏乐部兼并!真是大危机啊!」

「咱没说过那种话。」

——泷泽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学姐「自行发挥」的部分,还补上一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比赛,只是联合演奏会罢了。」她似乎累积了不少压力,语气比平常沉重得多。

「——这是附近国中和高中的音乐社团聚集起来,各自演奏一首曲子的活动。虽然并没有奖品拿,但社团的大家还是想参加。毕竟我们是新成立的社团,难得有机会在公众面前演奏。」

泷泽说完垂下肩膀,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原来如此,新成立的弱小社团都很辛苦啊。我深感同情,坐在旁边的小鼬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小声说了一句「真不容易」。泷泽听到后,转向小鼬,突然深深低下了头——

「事情就是这样——伊达同学。只要一次就好,希望你能来弹琴。」

「嗯,这点小事没问题……咦?」

妖怪少女从感同身受的同情模式,突然变成愕然模式——温柔的微笑从脸上消失,她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

「咦、咦咦咦?那、那个,呃,我吗?我本以为……你是想拜托我帮忙介绍擅长钢琴的同学来着……」

「不,咱之前把认识的人全都问过了一遍,然而这个时期大多数社团都有各种训练跟比赛,所以基本抽不出空来。」

泷泽此言一出,坐在桌边听着对话的经岛学姐就「嗯」地点头说道:

「于是阿泷你就想着『妖怪对策本部应该挺闲的』是吧?可恶,虽然不甘心,但你猜对了,最近我们确实挺闲。」

「那个,学姐,我们是美术部……」

——姑且吐槽了一句后,我不解地询问泷泽:「为什么要指定小鼬呢?」被指名的本人也慌忙附和道:

「是啊,钢琴什么的……我弹得并不好。所以,不如另外找……」

「没问题的!」——泷泽打断了小鼬试图推脱的话语,继续说道:

「教一年级音乐课的高田老师,对你的评价挺不错的——她说『伊达同学一定没问题』,所以咱才决定来拜托你。」

「咦?可、可是,你想想!距离演奏会只有一个礼拜了,那么短的时间我可没办法熟练曲目……!」

「这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用的是音乐课教过的指定曲目。」

泷泽以精辟的理论,一一击碎了小鼬的推辞。最后,大概是发现已无处可逃了吧,小鼬只得垂下双眸小声嘀咕: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弹得出来……」

「哦哦——?」

「咦?不、不是啦,御崎!我刚才不是答应的意思!对吧,真一?」

「咦?」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小鼬投来求助般的眼神,心头也为之一颤——啊啊,她怎么会这么漂亮——呃,喂,白冢真一,小鼬都这么困扰了,可不是你该愣神的时候!我对自己感到傻眼,开口说道:

「那个……泷泽同学的状况我也明白,但如果小鼬实在不愿意,我觉得还是别太勉强她了。」

「嗯,小白你果然站在小鼬那边啊……」

——学姐双手抱胸,深深点头,接着挑动眉毛,将话题抛给不安地旁观事态发展的泷泽:

「话说回来,阿泷,演奏会的服装是怎样的呢?」

「咦?基本上是长礼服……」

「嚯!听到没,小白?你难道不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鼬弹琴吗?」

「超想看的!」

——我反射性地回答。同时,脑海中浮现小鼬在宽敞的音乐厅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弹钢琴的模样,忍不住边喊Bravo边拍手。小鼬则有些悲伤地垂下肩膀——

「真一……」

「这也是小白的爱啊。话说回来,你真的那么讨厌吗?」

经岛学姐拍着小鼬的肩膀问道。面对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小鼬支支吾吾了一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不是这样的。我也想试试看……但,如果失败了,对赫音很不好意思。而且……」

听到小鼬断断续续说出的话,我和学姐还有泷泽面面相觑。什么嘛,原来小鼬并非不想弹嘛。

「伊达同学,你不用担心。只要能有在音乐课上弹的那种水准,就没问题了!我们也会好好支援你的!嗯,既然决定了,就利用这一周的时间练习吧!啊啊,得救了。」

泷泽舒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替补队员」的手。小鼬虽然仍有些不安,但还是随之从座位上起立了。

「汪!」

「……嗯,我会加油的。谢谢你,莱卡。」

听到犬神的叫声,她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

「嗯,让路人跌倒的怪异事件啊。出现相当正统的类型了呢。」

——几天后的放课后,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喃喃自语,坐在她对面的长发女生苦笑道:

「我说经岛,还不确定是妖怪做的哦?没有人看到奇怪的东西,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在校门口跌倒而已。」

因为要抓紧时间练习曲目,所以这几天小鼬都没在美术室露面。不过今天除了我和经岛学姐外,副会长新井学姐也来串门了。

「所以说,新井啊,你太天真了。」

身穿运动外套的妖怪博士伸出食指晃了晃,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礼貌。不过副会长人很好,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委婉地请她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没有明确形体的妖怪,或是只在引发怪异现象的瞬间才实体化的妖怪。啊,对了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现场没有听到怪声吧?像是『来抓你咯~来抓你咯~』之类的?」

「就说没有了。」

新井学姐似乎也受不了把所有事情都跟妖怪扯上关系的朋友。不过经岛学姐不会因此放弃,她开始思忖:「这么说来……不,等一下。嗯,还是得亲眼看看才行。」面对喃喃自语的妖怪迷,新井学姐无奈地说:

「经岛啊,我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啦。对吧,白冢君?」

「诶?」

突然被问话,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河童图》画到一半就陷入瓶颈的我,把沾着灰色颜料的细笔插进水杯里,以阴沉的表情面对新井学姐。

「……的确是这样。」

「哎呀,白冢君似乎很消沉呢,发生什么了吗?」

新井学姐一脸担心的表情,经岛学姐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啥子啦,小白相思病犯了而已。」虽然想问为什么是关西腔,但也没力气吐槽。

「——新井你也听说了吧?小鼬作为野更志的替补,被新吹奏乐部拉去当钢琴手了。于是乎小白几天没见着小鼬,就成了这副德行。」

「……啊,原来如此。」

听了经岛学姐的说明,副会长苦笑着点头,然后出言安慰我说:

「打起精神来,葛里酱又不是转部了。演奏会结束后就会回来,到时候不就能见面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们每天早上都一起上学来着……」

「哈?这不是天天都能见面吗!那你还沮丧个鬼啊?」

——经岛学姐盘腿坐在椅子上,彻底傻眼了。新井学姐瞪了身旁的损友一眼,让她闭嘴后,再度对我笑道:

「我听说喽,你答应要去听演奏会吧?前天葛里酱一脸开心地跟我说,她要弹钢琴给白冢君听。」

「——咦?真的吗?」

小鼬很开心……是因为要弹钢琴给我听?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在我的记忆中,害羞的小鼬坚持不让我去,是我再三低头拜托,才好不容易得到她许可……?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经岛学姐耸了耸披着运动外套的娇小肩膀,笑道:「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呢。」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双马尾轻盈地甩动,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好,那么就出动吧,顺便让少年转换心情!先到现场看看情况——喂,小白,别愣着啊?快站起来!」

「经岛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这是我的天性,你就死心吧,新井。啊,小白,你该不会说不去吧?你拥有引诱妖怪的体质,是处理妖怪时的重要诱饵。」

「行行行,我去就是啦。反正画也遇到了瓶颈……」

而且反驳也没用吧。我在内心碎碎念,从座位上起身。既然只是去看看状况,笔和颜料等回来再收拾就好。

「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白冢君。」

新井学姐对我竖起大拇指,微微低头致意,我挥挥手说「没关系啦」。虽然不知道校门连续摔倒事件是不是妖怪所为,但能由我们解决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还有,能被副会长依赖,让我有点开心。我跟在经岛学姐后头,随口问道:

「学姐,你刚刚说『处理妖怪』?不是『消灭妖怪』?」

嗯,虽然知道意思,但总觉得这个词有点陌生……

已经把手放在美术教室门上的娇小人儿一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就是『处理』啊?毕竟我跟小白又不能发射光束啥的一下子灭掉妖怪。」

「说得也是。」

跟在我们后面起身的新井学姐,一脸恍然大悟地低语。听到她这么说,经岛学姐自豪地回了句「对吧」,然后咧嘴一笑补充道:

「而且,不用诉诸武力就能解决是最好的。」

「啊——的确。如果可以的话,小鼬也不想消灭妖怪吧。」

我想起前不久的河童骚动,当时小鼬与泷泽对立,争论着要不要攻击妖怪。虽然两人一时之间气氛险恶,不过因为那场骚动,她们似乎还变得要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如果能像那样解决,当然是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妖怪处理』啊。」——我理解地喃喃道。

「就是这样。」

——娃娃脸的妖怪博士也双手抱胸,深深地点头。

***

「那个——学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可以。不要停下脚步,快点走!才这点距离就叫苦,怎么行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立正!视线看向前方,背脊挺直!来,一、二、一、二!」

站在校门前的经岛学姐,手握老旧的球棒,用响亮的声音如此大喊。唉,看来反驳也没用。我轻轻耸肩,继续往返进出校门——走出校门几步后,再转身折返回去。呃,这是第几十次了?我开始头晕眼花。

「……学姐,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呀?」

「嗯?当然是直到连续跌倒事件的犯人出现为止。啊,如果觉得脚下怪怪的,一定要当场停下来观察。说不定是绊倒人后就消失的妖怪。」

学姐一脸「你懂吧」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点点头说「是是是」,再次穿过校门。

「可是,还不确定是妖怪干的吧?那么,也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时候再说。『什么嘛,果然不是妖怪干的,可喜可贺』——这样不就是圆满结局吗?好了,明白的话就继续吧,一、二、一、二!」

——学姐的口吻有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运动社团教练,一边喊着节奏一边用球棒拍着左手掌。正当我在心里吐槽「那球棒是从哪拿来的」时,擦身而过的陌生女生瞥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跑掉了……也是啦,现在的我看起来明显很可疑。

「要是我没穿学生制服,估计都会有人报警了……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学姐听到后笑着说「放心吧!」用球棒前端戳了戳地面——

「你我早就被全校当成怪人了,就算行为举止有点可疑,事到如今评价也不会变,所以无需在意!」

「……谢谢学姐绝妙的安慰。」

唉,不知不觉间,消灭妖怪——不,处理妖怪,已经成了美术部的固定活动。在校内四处进行这种可疑工作,自然会背上一些不太好的名声,而且有时还很危险——基本上我每个月都会遇到一次生死关头……

「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而且偶尔能从中找到不错的作画素材。」

我勉强说服自己。在校门口折返往复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但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校门外的老旧路灯发出滋滋声,陆续亮了起来——嗯,都已经这个点了吗?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要出来的话就快点出来啊,真是的。」

「别着急,小白。还有——集中精神!昼夜之间可是最容易出现妖怪的时段,再坚持一下吧!来,会出现什么呢——」

经岛学姐似乎真的很期待,露出兴奋的微笑,但突然又皱起眉头,以狐疑的眼神看向我——

「话说回来,『让人摔倒的怪异』又不是什么危险对手,小白同学怎么那么多意见啊?以往明明挺积极的,今天是怎么了……啊,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小鼬不在身边,很寂寞,对吧?」

「就是这样。」——我叹了口气,继续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校门,再转身折返。抬头望向耸立的校舍,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啊啊,希望不要遇到认识的人。我在心中祈祷,同时迈开脚步——

「哦哇?」

右脚突然变重,身体随即向前倾倒,不禁想用手撑住地面。就在这个瞬间——

「不行!别倒!」

经岛学姐大叫的声音传进耳里。

「啊——是、是的!」

我反射性地用手臂绕过身体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好险好险,我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右小腿有种奇怪的感觉。

「……呃,这该不会是?」

不好的预感和好的预感同时窜过我的背脊。耳边也传来经岛学姐「真厉害!」的称赞声。啊,果然没错。

「看来是钓到了。真不愧是小白,命中率真高。」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鱼饵一样。」

「有什么关系,我是在称赞你啊……哦,嗯嗯,这还真是……」

不知何时蹲在我脚边的经岛学姐,嘴里念念有词。我顺着她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向右脚看去,只见有个约三十公分大小的东西,正攀在学生裤上。那是一只颜色暗沉的小动物,仿佛要融入开始笼罩四周的夜色中一般。借着路灯的光线,我凝神细看,发现这只动物有着大大的头、短而扁的躯干以及四条腿。

「这啥?扁平的小狗……?」

「的确,外形上很接近犬类的幼体,不过并没有这种扁扁的哺乳动物。而且它的身体也相当模糊,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

「嗯,真的好怪啊……」

「因为它就是妖怪。」

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蹲着用手指扶了扶眼镜。或许是因为能近距离观察的缘故,她愉快的表情美得像幅画。我不禁嘀咕:

「这人真是只有外表可爱……」

「我听见喽,小白?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听新井提到连续跌倒事件时,觉得应该是『足胫怪』或『足胫鬼』造成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攀在你腿上的,应该是『奥波』吧。」

——学姐仔细观察着黑色小狗,喃喃说道。

由于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我忍不住问:

「『奥波』?是这家伙的名字吗?」

「嗯,『奥波』是会缠住人脚、让人难以行走的小动物型妖怪。关于它的传说,主要分布在关东的偏远地带。啊,顺带一提,让人跌倒的怪异大致上分两种:一种是故意缠住人脚让人跌倒,另一种则是看到别人伸出脚就反射性地缠上去。这个『奥波』属于后者。虽然就结果而言,还是会害人跌倒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我一边听着学姐的解说,一边再次打量攀着我小腿的奇妙妖怪。整体的外型虽然很像小狗,但就算想仔细观察,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模糊的影像。明明周围的鞋子、裤腿跟经岛学姐都看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妖怪却模糊不清,感觉非常诡异。幸好缠住我的力量不大,也没有多重,只要使点力气应该就能挣脱……

「学姐?我可以甩开这家伙吗?应该不会被它诅咒吧?」

「——从分布来看……呃,如果是有实体的绊人系妖怪,也有可能是『小腿妖』。不对,模样不像,也没做出摩擦身体的动作,所以应该就是『奥波』吧。」

「哎,名字是什么都无所谓啦……喂,学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对学弟不安的询问声,经岛学姐只是「嗯嗯」地随口敷衍,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叫「奥波」的妖怪身上。她似乎彻底进入研究模式了。尽管感到傻眼,我还是继续呼唤她,最后她终于用嫌烦的语气回应道:

「我听得见啦。虽然要甩开它很简单,但机会难得,就再让我观察一下吧。毕竟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你也不用那么害怕。」

「……真的吗?」

「大概吧——不过,北陆和东北有传说称『奥波』是会咬断旅人喉咙、还会挖出尸体吃掉脑浆的积极型食人鬼,和这个应该不一样……」

「咦?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有另一个名字相同的妖怪比较凶暴而已,你不必担心……大概吧。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我决定了。」

「不不不,你决定也没用啊!」

我心中充满强烈的不安,拼命地追问。虽然这妖怪依然没有要行动的迹象,但听了刚才的话,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它改变主意,攻击我们的喉咙或脑袋,战力弱小的我和学姐根本无法抵抗。平时身旁总有非常可靠的人,但很不巧,那位妖怪少女今天不在。我第一次体会到,能有小鼬陪在身边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不,不是第一次,我平常就很感激她了!」

「你在跟谁说话啊,小白?用不着慌成这样吧?」

「可能会咬断人喉咙的妖怪就粘在我腿上啊!现在不慌张那要什么时候慌张啊!怎么办?怎么办……!」

「你的心灵太脆弱了。要慌张等事情发生之后再慌张。」

经岛学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胆识过人。不过,虽然学姐说得轻巧,但根据经验,我很清楚真到了生死攸关,她多半会把我丢下不管,独自拔腿狂奔。

……顺带一提,我也很清楚白冢真一这个男人在紧要关头有多么不可靠。

「怎么办才好呢……」

我几乎要被不断涌出的不安压垮,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喃喃自语。就在这个时候——

「咦?真一跟御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这温柔、沉稳、优美,而且让人安心的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正是福音。

「小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转过身来,扑向声音的主人。

「呀!吓我一跳……!真一,到底怎么了?」

「嗯,其实我的腿上粘着一只奇怪的妖怪!学姐只会煽动我的不安,却什么也不肯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鼬提着平常上学用的书包,大概是刚结束新吹奏乐部的练习、正准备回家吧……我难看地用力紧抓她的肩膀。啊啊,为什么这小小的肩膀如此温暖、柔软又可靠呢!

「你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帮了我大忙!啊啊,我最喜欢你了,小鼬!」

「咦?那、那个,谢谢……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好吗?来,深呼吸。」

尽管被我的气势压倒,小鼬还是努力安抚我。确认我冷静下来后,眼前的妖怪少女疑惑地歪着头——

「所以,真一?妖怪……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如你所见,就粘在我的右腿上——咦?不见了?」

低头一看,原本应该紧抓着我的小动物,如今却不见踪影。这么说来,那份异样的触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它跑到哪里去了?刚才还在这里的。」

「是吗?虽然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具体是怎样的妖怪呢?」

「一个像小狗一样扁平模糊的妖怪……」

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主意跑掉了?我对着小鼬说明「奥波」的特征,同时歪着头思索,这时传来经岛学姐略带不满的声音:

「『奥波』在小白扑向小鼬的瞬间,就被甩开而消失了。啊,小鼬,练习辛苦了。」

「嗯,谢谢,御崎。」

小鼬转向挥手打招呼的学姐,面露温柔的微笑。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出神,同时小心翼翼地询问学姐:

「请问……你说『奥波』被甩开,那是我做的吗?」

「不然还有谁?你对小鼬的声音产生反应、急速转身的时候,『奥波』被甩得飞了出去,然后直接融入夜色中消失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完全没印象,但既然观察过状况的人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错。我苦笑着对小鼬说「总之好像得救了」,学姐却突然斜眼瞪我。咦,怎么了?

「话说小白啊,你知道吗?所谓的『奥波』,是年幼夭折的小孩灵魂变成的妖怪,会缠着人只是因为太想念父母了。」

「这样啊……真是可怜的妖怪。」

——小鼬寂寞地低语,似乎非常同情。学姐见状,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而且灵魂什么的,存不存在都很难说。不过,『奥波』确实背负着这种由来,所以就算不强硬驱除,让它多缠一会,应该也能心满意足地自行消失吧。」

学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眼睛隔着镜片瞪视着我。虽然她平常总是嬉皮笑脸,但如今这种严肃的视线,其实还挺有魄力的。我被她的眼神所震慑,不禁沉默下来。学姐继续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总之,毫不留情甩开『奥波』的小白,还真够冷血呢!」

「这……是有点过分了,真一。」

「等、等一下,小鼬!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有这种事啊!而且学姐,既然有那种隐情,你干嘛不先告诉我啊!」

我慌忙反驳,学姐鼓起脸颊说:「是你在我想起来之前就先行动了。」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开朗表情,对小鼬说: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抱怨也没用。而且『奥波』也并非被彻底退治——对了,小鼬,钢琴练得如何?」

「咦?我吗?」

「对啊,正式演出是在这周日吧?我想知道你练得怎么样了,没问题吗?」

「嗯、嗯……这个嘛……」

可能是突然被问到,吓了一跳吧,小鼬支支吾吾地回答。难道是练习不顺利吗?我不禁感到不安,但小鼬马上就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啊!太好了,小鼬!」

「嗯,真了不起。」

我和学姐互看一眼,坦率地称赞她。尽管小鼬又补上一句「还稍微有些不熟」,但我和学姐都很清楚,这个人只要一扯到自己就会变得非常谦虚。既然如此低调的人说「大体上没问题」,那就表示几乎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嗯嗯,不愧是小鼬,不管做什么都很棒。正当我如此感慨时,学姐用傻眼的视线看了过来——

「小白你感慨个啥呀?算了,既然小鼬练习得很顺利,那就好。」

「嗯!赫音对我很好,新吹奏乐部的人也都很亲切。」

小鼬看起来真的挺开心,脸上浮现虽然含蓄却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颜在路灯的映照下,又有了一种与上学途中或在美术教室时不同的魅力。当我再次陷入感动时,学姐嘀咕道:

「也就是说,她差不多要放弃美术部了。你觉得呢,小白?」

「咦!怎、怎么这样……不!小鼬只要照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就好!然后,我只要在一旁看着……没错,只要这样,我——白冢真一就会觉得很幸福……!对不对?嗯,就是这样。」

「等、等一下,真一?你在跟谁说话?喂,看着我!御崎你也不要乱讲啊!我不会退出美术部的!真一!」

慌张的小鼬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原本由于受到打击而逃避现实的意识因此清醒过来。我轻轻低头说了声「我回来了」,眼前的美丽少女也苦笑着回了句「欢迎回来」。

***

「一点才开场啊,现在还早得很……」

解决了校门口的「连续跌倒骚动」(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后,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演奏会当天。我靠着泷泽给的传单与邀请函,来到了县立会馆。经岛学姐、新井学姐、江户桥会长他们还没到,我孤身一人伫立在安静的大厅里,有些不知所措。由于不清楚公交车的时刻,所以提早了很多出发,结果适得其反——

「没想到会这么早到。没办法,就在这里等吧……」

——我坐到了大厅出入口前的长椅上,吐出叹息。有个穿燕尾服的青年,一手拿着小提琴从我面前走过。由于还没开场,偶尔经过的都是这类今天要表演节目的人。他们的服装,也都是燕尾服或晚礼服之类的正装,让我觉得自己穿旧夹克来实在很突兀。我是不是应该穿得更体面一点再来呢?我把随手带来的素描簿放在一旁,转着爱用的木轴自动铅笔懊恼着,结果耳边突然传来「汪!」的活泼叫声。

「咦?这种地方有狗?——哦,什么嘛,原来是莱卡啊。」

我瞪了它一眼,要它别吓我,飘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半透明红狗就用力摇着大尾巴回应了。泷泽的搭档——犬神莱卡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过,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然是没有实体的妖怪……算了,也罢。嗨!」

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同时悄悄观察周围的反应。很好,目前除了我之外,似乎没人看得见这家伙……

「啊,不过你可别到处乱晃哦?说不定真有其他人能看见你。」

——我小声叮咛。莱卡虽然不是危险的妖怪,但毕竟有着巨型猛犬的外表。要是被「灵视力」高的人看见,肯定会引起大骚动。我怀着这种想法提醒后,犬神就很有精神地「汪——呜」了一声。

「回答得很好,不过你听得懂吗……算了,泷泽同学应该也叮嘱过你,那个人比我可靠多了。」

「汪、汪汪。」

「对吧?啊~嗯嗯,说得也是。」

虽然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从气氛可以知道不是什么急迫的话题,因此我随便应了几声。这时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啊,莱卡?是认识的人吗——咦,白冢?你已经到了?」

「啊,泷泽同学?为了保险起见,我提早出门——」

结果这么早就到了。我回头正要这么说,却张大嘴巴愣住了。面对发出奇妙「哦呼」声的我,莱卡的主人不解地歪着头:

「你怎么突然愣神了?……喂喂,你有在听吗?」

泷泽在我身旁坐下,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瞧。我当然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因为忙着欣赏眼前的光景,才什么话也答不出来——身穿长裙的泷泽,看起来就是那么有魅力!

轻柔的蓝色布料,包覆着泷泽紧实而略带男孩子气的身躯。虽然初冬还穿无袖服装感觉有点冷,但她那健康的小巧肩膀,在深蓝色的布料映衬下更漂亮了。

——嗯,这个人果然很美。

「喂~白冢?你真的没事吗?」

「汪、汪汪!」

「等会让我画一张——啊!」

——犬神拍档提高音量呼唤,终于让我回过神来。在「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的视线注视下,我用自动铅笔的尾端搔了搔头:

「抱歉抱歉,看入迷了。泷泽同学,你真是美如画呢。」

「咦?」

我若无其事地随口一说,这次换泷泽愣住了。只见她脸颊瞬间泛红,原本傻眼的眼神也慌张地游移起来。接着她用力握紧小小的手,嗫嚅道:

「……别、别这样啦,白冢。咱、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那样』是哪样?是指『泷泽同学很美』这件事吗?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冢?」

「是,了解。我闭嘴我闭嘴。」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她要我别说话,那还是乖乖照办吧。于是我闭上了嘴,莱卡则对泷泽「汪汪」地吠了两声。

「咦?哦,咱也这么觉得。不过莱卡,跟他说也没用啦。毕竟他是白冢。」

「汪呼——」

犬神拍档自顾自地谈论起来。完全被晾在一旁的我,只能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盛装打扮的泷泽——直到对话告一段落,我才插嘴道:

「对了,小鼬呢?她应该也一起来了吧?」

「嗯,她现在大概是在休息室看乐谱吧?毕竟我们社团是第一个上场……」

——泷泽苦笑着回答,大概是想起爱操心的小鼬了。嗯,的确很像那个人的作风。我感慨地佩服小鼬的努力,接着小声问:

「她状况如何?没问题吗?」

「就咱看到的练习状况,应该不用担心。伊达同学人很好,跟我们社团的成员处得不错。」

「哦,这样啊。」

「嗯。拉小提琴的本山学姐还说『她的实力和个性都无可挑剔,希望她代替住院的部长留下来』呢。」

「什么!呜呜,嘎呜呜……」

「别担心,我们不会抢走她的!别像莱卡一样叫了!乖,乖,冷静点。」

泷泽熟练地安抚反射性凶暴化的我。不愧是犬神使。我佩服地调整呼吸,泷泽忽然轻叹一声:

「……不过,就算有实力,能不能好好表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用视线询问「此话怎讲」,泷泽便以掺杂不安的语气继续说道:

「伊达同学一直说她不太好意思在人前表演。而且她今天早上有些怪怪的,可能是紧张……啊,对了,白冢,如果你有空的话……」

「哦~原来你在这里啊,代理部长!」

「帮她打打气——呃,怎么了吗?」

突然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让泷泽中断和我的对话,转头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我发现大厅的出入口处,有个微胖的男生正在挥手。从他称呼泷泽为代理部长这点来看,应该是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他接着说道:

「抱歉啊,代理部长。舞台监督在找你,他说希望你最后再确认一次乐器的摆放位置。」

「啊,咱知道了。咱马上过去。」

——泷泽回答得铿锵有力。她优秀的领导才干似乎深受部员们的信赖,难怪能超越高年级生担任部长代理。和经过无谓的互让,最后用消去法当上部长的我完全不同(因为经岛学姐和奈良山都坚决不肯当)……

正当我一边回想一边陷入沮丧时,那位新吹奏乐部的男生已返回了音乐厅。同时,泷泽说了声「好」,从长椅上起身——

「那么白冢,咱要先走了。如果看到伊达同学,记得鼓励她一下。」

「咦?啊啊,嗯,我知道了。谢谢。」

身穿长裙的泷泽,站姿美如画——我再次确认这点,对她的体贴致谢,然后补充了一句: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不过演奏加油哦!」

「嗯,谢谢。莱卡,走喽?」

「汪!」

可靠的部长代理将犬神收回吊坠,快步走向音乐厅。接着,看似隔音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独自被留下的我嘀咕「接下来该干啥呢」,随后——

——伴随着「叽」的细微声响,长椅右侧那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小门,被人缓缓推开。我心想「是今天的表演者吗?」往那边一看,从门后现身的,是有着一头美丽栗色秀发的熟悉少女。

她似乎在找人,那双美得令人着迷的眼眸,正无所适从地左右张望。发型是整齐的中长发,匀称的五官和白皙的手指,虽然散发着些许不安的氛围,却依然魅惑得令人屏息。

由于大半个身子被门扇遮住,我没能一睹其全貌。她似乎穿着和泷泽同款式的礼服——但颜色是明亮的水蓝色——左肩上别着一朵小花,简单而不失高雅,为她与生俱来的含蓄魅力增添光彩。该怎么说呢……呃,简单来说就是很漂亮,漂亮得不得了。

嗯,小鼬果然是最棒的!

就在我看得出神,连招呼和呼吸都忘记的时候,疑似在找人的妖怪少女,终于发现坐在长椅上,发出「啊啊」、「哦哦」呻吟声的奇妙男子。她愣愣地看向我——

「真一?你已经到了啊……」

「咦?——啊、啊啊,嗯。」

我拍着胸口调整呼吸,用变调的声音回答。随后,小鼬畏畏缩缩地从门后走出来——不用说,我一看到她的模样,呼吸又停住了。

「那、那个啊,真一——呀哇!」

快步朝我走来的小鼬突然一个趔趄。

「啊,当心!」

——看到穿礼服的纤细身体摇摇欲坠,我反射性地从长椅上起身冲了过去,勉强赶上,用手撑住了小鼬。

「谢谢你,真一。」

「不谢。话说你怎么突然跌倒了?没事吧?」

小鼬在我的搀扶下重新站好,苦笑道:「没事……」近距离看到的小鼬当然还是那么美丽,但脸上明显透出不安与焦虑,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泷泽说得没错。她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感觉呼吸也很急促……小鼬,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

「先别管这个了,真一!你有看到赫音吗?」

——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平常总是很沉稳的她,今天却有些乱了方寸。我一边讶异小鼬为什么这么着急,一边回答:

「泷泽同学刚刚还在这里……」

「咦?真的吗?那现在呢?」

「舞台监督叫她去确认乐器的位置了。」

「这样啊……」

——小鼬略显消沉地呢喃,但随即又抬起头来:

「那么——御崎呢?你们没有一起吗?她不是说要来吗?」

「经岛学姐?她确实说过要来,但目前还没到……应该说,是我太早抵达会场,所以只能呆呆地等待。」

——我被小鼬急迫的气势所压倒,如此说明之后,只见她喃喃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可是,再这样下去,果然……嗯,说的也是,真一一定没问题的……」

小鼬用形状优美的手指抵着额头,陷入沉思。老实说,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搞不懂她在烦恼什么,但毕竟是我心目中比谁都重要的人,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那个,小鼬?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真一,拜托你!」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时,小鼬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脸颊泛红的她,穿着礼服的身姿充满魅力。

「其、其实呢……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鼬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这么说了。

***

「诶?为什么是这里,小鼬……?」

在大厅前点头答应「我什么忙都愿意帮」后,过了几分钟——

被拉进后台角落的我,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头雾水地望着前方。将我带到这里的礼服少女从内侧锁上门后,满脸通红地转向我:

「真一,对不起。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呃,只要是为了小鼬,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该做什么才好?」

「那、那个……」

小鼬支支吾吾,似乎很难开口。经过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后,她突然走到我面前,用双眼狠狠瞪向我,仿佛在说「现在只剩这条路可走了,我也没办法」。当我被那道视线刺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时——

「嘿!」

随着一声仿佛挤出所有勇气的吆喝,小鼬用戴着丝质长手套的双手抓住了长裙裙摆。我还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那美丽的手指就提起裙摆往上一拉。咦?这是怎样?在困惑的我面前,原本被遮住的高跟鞋和丝袜,以及用来固定丝袜的吊袜带依序现形,我像是被吸过去般蹲到了小鼬脚边——

「呃,等、等一下!小鼬?你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的声调不由得拔高。不,这虽然是令人兴奋的景象,但因为不知道她的意图,所以无法坦率地高兴!我既欣喜又困惑地等待小鼬回答时,栗色的尾巴突然从被拉起的裙摆间「跳」了出来。

「咦?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尾——啊,原来如此!」

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前一刻的兴奋中清醒后,仔细观察,只见一只黑色小动物正紧紧抓着小鼬柔软的尾巴。阴影般的模糊轮廓以及如同小狗一样的体型。没错,这毫无疑问是——

「是『奥波』吧?」

「……嗯。」

我低声说出经岛学姐告诉我的名字,头顶传来小鼬的声音。我一边附和「对吧」,一边重新看向「奥波」。

「这家伙为什么会附在小鼬的尾巴上呢?」

「呃,那个,昨天练习结束,我从学校回家时,突然察觉到有妖气逼近……然后,为了以防万一……」

「哦,所以你立刻让兽耳和尾巴实体化,进入备战状态?」

我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抬头看去,只见抓着裙摆呆立的妖怪少女害羞地点点头。

「嗯,没想到它速度那么快,然后就……紧紧抓住我的尾巴,一直不肯放开……」

「所以它不是扑向你的脚,而是尾巴吗?真是个没节操的妖怪。不过,这家伙力气不大,只要——」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应该就能轻易甩开它。我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意识到——对小鼬而言,尾巴是极其敏感的部位,如果被「奥波」紧紧抓着,那么……

「我懂了,所以你没办法集中精神,也使不出力气,是这样吧?毕竟小鼬很怕尾巴被碰到嘛。」

「嗯……稍微碰一下,都会全身哆嗦呢。本来想着只要尾巴消失,就能让『奥波』也离开。但在被抓住的情况下,我没法解除尾巴的实体化。而且,整整一晚它都不肯放开,害我昨晚几乎没睡,再这样下去,连演奏会都……」

「和小鼬共度一晚?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可以的话,真想跟它交换!」

「……真一?」

「啊,我乱说的!对不起!所以,拜托你别再瞪我了!」

我慌忙趴在地上叩头道歉,不断重复「对不起」后,进入备战状态的妖怪少女便轻叹一声「真是的……」同时解除了萦绕周身、带着噼啪闪电的橘色妖气。哎呀,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半蹲着仰望小鼬,开口询问:

「所以,我该怎么做?」

「帮我拿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抛出这句话。我不禁僵住了。不,我很清楚不能继续让「奥波」吊在尾巴上,但拜托我做这件事……

「真的可以吗?小鼬,你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能碰尾巴吗?」——我回想着之前不小心握住她尾巴时的狼狈模样,开口询问。

结果小鼬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像是豁出去般地说道:「今天是特别的!」

我被她出乎意料的气势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维持着提起裙摆姿势的钢琴家低头看着我,小声地开始解释:

「我有好几次想自己拿下来,却使不上力,所以……把尾巴勉强藏在裙子底下,但这样根本没法好好弹琴。赫音一直跟社团其他人在一起,貌似很忙的样子,我又不方便找她说这事……」

「是呢,小鼬身为妖怪这点,也不适合让泷泽同学以外的新吹奏乐部部员们知道……你一定很辛苦吧!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发现!」

「咦?不会啦,毕竟我从昨天开始一直没跟真一见面,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比起这个,得抓紧时间在演出前解决……!所以,真一,那个……」

「了解。」

——我斩钉截铁地回应,然后像准备动手术般张开双手举到面前。接着,我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也就是那双美腿——移向尾巴和「奥波」。现在不是为了之后能回想起来而仔细观察的时候吧,白冢真一!我如此斥责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那么——我要开始咯。」

「嗯,拜托你了……啊,对了,只有今天哦!还有,不、不可以一直盯着裙、裙、裙子里头看哦!还有,尾、尾巴也尽量不要摸……能遵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几乎像绕口令般的话语从头顶上方落下。我点头回应「明白」,然后单膝跪地,将手伸向「奥波」。幸好它不是会到处乱跑的妖怪,只要顺利进行,应该可以不触碰尾巴就将其拿下——啊。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我的手指挨到了尾巴末梢。当毛拂过的触感传到指腹的瞬间,小鼬发出了「呀」的小小尖叫——

「怎、怎么一开始就……!」

「抱歉!」

一边道歉一边缩回双手,我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当然,「奥波」还是稳稳攀在栗色的尾巴上。

「好,那再来一次……啊,对了,小鼬,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什么事?在这种时候?我已经害羞得快死掉了呀……!」

小鼬拼命地把视线从我这边移开,用尖锐的声音如此回答。啊,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就猛然加速,差点忍不住大喊「我最喜欢你了!」并抱上去。但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全力运转自制力,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开口:

「那个,麻烦你不要一直摇尾巴,现在这样我不太好下手。」

「对不起……!可是,我自己也没办法——呀啊啊啊啊!」

「呃,突袭落空了?可恶!这家伙还能顺着尾巴爬啊!」

——在被「奥波」扒拉的情况下,小鼬似乎很难控制尾巴的摇晃。而且「奥波」本身的躲闪也很棘手……

另外,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个画面要是被人撞见,我恐怕会百口莫辩。毕竟我现在在上锁的密室里,蹲在掀起裙子的女同学脚边。要是被个性认真的泷泽看到,就算她二话不说把我扭送警局也不奇怪。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抓着裙摆的小鼬双手不停颤抖,同时慢慢往上移动,害我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吊袜带——

「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对自己这么说,努力镇定下来。既然小鼬已经无法控制尾巴,那么现在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我吞了吞口水。

「抱歉,小鼬,忍耐一下!嘿!」

我大喊一声,伸出左手一把捏住了眼前的栗色兽尾。

「呀……!」

小鼬全身一震,发出短促的尖叫。啊啊,对不起!我一边全力压抑心中不断膨胀的罪恶感,一边将尾巴拉向自己。同时在心中大喊:「内搭裤和吊带丝袜什么的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至于「奥波」,它似乎还想挪动位置,但却不能如愿。毕竟我左手握住的,不仅有小鼬的尾巴,也有它的。所以——

「认命吧!」

我直视着那只黑色小动物,将右手笔直伸了过去,捏住它的后颈,向后一扯——

「诶?力气比我想象中还大!」

「咦?难、难道它在吸我的妖力吗?这么说来,我的尾巴确实越来越重了……真、真一,怎么办!」

「别担心,小鼬!它没那么顽强!嘿,放弃吧!」

「呀啊啊啊!真、真一,你抓着尾巴的手能不能别那么用力……!」

「啊,抱歉!先不说这个,小鼬害羞地低头看我时,脸蛋微微泛红,虽然知道这样很不检点,我还是忍不住看傻了眼!啊啊,怎么会这么可爱——」

「真一!你的心声都泄漏出来了!」

「啊,不小心太激动了!不过没关系,再一下下就好!」

我再次发力,尝试把「奥波」扯掉。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

「喂~伊达同学,你在里面吗?集合时间快到了哦~」

「咦!我、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真一,还没……?」

「交给我吧!这下子——成功啦啊啊啊!」

使出全力猛地一拉后,右手传来一阵轻松感——「奥波」扁平的身体已从小鼬的尾巴上扯掉了。很好!

因惯性而向后跌坐的我,依然不忘把右手抓着的「奥波」按在地板上。抬头看去,刚把裙子放下来的小鼬与我四目相交——

「……呼。谢、谢谢你,真一。」

「不客气!不用谢——」

「伊达同学~还没好吗?里面是有其他人吗?」

「没没没没有啦!对不起,我马上出来!」

门外传来的疑惑声,打碎了事件解决后的悠闲时光。小鼬以明显不自然的语气回答新吹奏乐部的某人,只留下一句「再见!」就以惊人的气势开门冲出去。关门的速度也非比寻常,是为了不让在房间角落单手压着可疑生物的可疑男子被看见吧?哎呀呀。

「……总之,事件落幕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耽误小鼬上台演奏了。嗯,学姐她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去大厅应该就能遇见吧?这么想着的我正要起身时——

「嗯?」

右手按着的「奥波」身体,突然激烈地挣扎了一下。

***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啊?居然错过了整场演出……」

经岛学姐无奈的声音,在完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回响。一旁的新井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则投来充满同情的视线。趴在地上的我用疲惫的声音大喊:

「我也没办法啊!没想到『奥波』吸了小鼬的妖力后,会变得这么重!」

维持匍匐前进的姿势,我回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一只已经看腻的黑色小动物正紧紧贴在上面。

「它从我手中挣脱后,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腿,然后就突然变得很重……不管我怎么拉扯,都弄不掉。于是我只好一点点爬到这里来……可是!可是!别说看小鼬出场了,现在连整个演奏会都结束了……呜呜。小鼬她在哪……?」

「正在跟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们一起收拾乐器啊——喂,别哭了,很麻烦耶!不过你能拖着这么重的玩意挪到这里,也算厉害了。顺带一提,只要把身上带着的任意小物件丢出去,就能轻松赶走『奥波』了。」

「我哪知道这种秘技啊!」

大概是觉得我很可怜,经岛学姐蹲到了我面前,笑着说:

「好了好了。毕竟小鼬在演奏会上弹得很棒,你的这点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江户桥学长也感慨道:「是啊,弹得有如专业钢琴家呢。」他身旁的新井学姐则「嗯嗯」地点头,一脸满足。原来如此,看来小鼬的演奏不负众望,这真是太好了。

「……真想亲眼看到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如果拜托她再穿一次正装弹钢琴,那个怕羞的妖怪少女大概会拒绝吧?

一边想着小鼬红着脸左右摇头的模样,我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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