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纱夜缓缓恢复意识。眼前是她熟悉的单人病房。那些曾密密麻麻插在她身上的管子，此刻全都消失了。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就好像，自己曾经不是自己。
但此刻存在的确实是十三岁的身体，镌刻着十三年的人生轨迹。所有记忆都清晰可辨，直至最后的瞬间——
「说起来，我这是…」
某种违和感挥之不去。
耳膜刺痛的死寂。身体轻盈得如同生出羽翼，活动自如得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撑起身子，甚至直接站立也毫不喘息。
痊愈了？怎么可能。就算是奇迹，也早已拯救不了这副身躯。
四周空无一人。医疗仪器全部熄屏。明明应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为何会返回普通病房？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安化作寒意攀上脊背。
护士呼叫铃毫无反应。若真发生异常事态，唯有亲眼确认现状。
「……艾米莉……」
脱口而出的并非父母之名，纱夜自己被这个发现惊得怔住。但毋庸置疑，在生命最后时光始终相伴的，确实是那位可爱的死神。
「求你，赐予我勇气吧，艾米莉…」
纱夜踏上拖鞋，在睡衣外披好开衫，驻足门前。门扉看上去比往日更冰冷。伸手触碰的瞬间，指尖因犹豫而微颤。
稍稍用力，门扇流畅地滑开。
「……这是」
探首环顾，唯见漆黑走廊无尽延伸。本应排列有序的病房全部消失，应急指示灯尽数熄灭。彻底的黑暗。
好可怕。
正要退回房间的纱夜转过身——迎接她的
是崭新的黑暗。
「诶……」
方才还存在的病房已被深邃黑暗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为什么」
疑问尚未成形，便似被虚空吞噬。
孑然立于浓暗之中，纱夜连自己的手掌都无法看清。
就在这时，她终于察觉
明明恐惧得难以自持，却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在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求助，但回应纱夜的唯有绝对的孤独。
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份冰冷，这份黑暗，这份窒息感。每次呼吸都侵蚀肺腑的黑暗。那片黑暗，唤醒了纱夜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
纱夜——总觉得对这个世界似曾相识。
「为什么……」
是在噩梦中见过吗？不，不对。应该是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更久、更漫长的时光。
见不到任何人，即便见到也都是些极端利己、只会辱骂和排斥自己的人。
没有丝毫温暖与温柔，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死神的世界——。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啊！」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明知这是多么徒劳，纱夜早已心知肚明。
因为很久以前，在成为人类之前——
阵阵恶心涌上心头。不要。不想待在这里。
有什么。
有谁在。
环顾四周时猛然怔住。对面有光芒倏然闪过。那是曾有病房的方向。虽然可能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纱夜还是奔跑起来。朝着灯塔般的光芒，不顾一切地奔跑。
光芒逐渐扩大。无论怎么奔跑都不会气喘。伸出手。纵然被黑暗包裹，仍心无旁骛地奔跑。生怕被孤寂追上。
最终光芒化作了人形。靠近后清晰可辨。纱夜对这身影再熟悉不过。
绚丽的红发。明媚的笑容。那份温暖。与五感交融的她。
够到了。触手可及。她不是虚幻。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光。
「艾米莉！」
呼喊着拥抱上去。艾米莉虽显惊讶仍接住了纱夜。
「哇！纱、纱夜小姐……？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纱夜轻轻摇着头。混沌的记忆扰乱着她的心绪。
「不知道……回过神来就在这种地方，然后我……好害怕……」
「因为这里」
紧抱着颤抖的纱夜，艾米莉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
「……是死神的世界哦」
此刻这里正是她，正是艾米莉生存的世界。
「…………」
我早就知道了。
自己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漫长岁月里在此度过，并一直送别着逝者。
但是，多亏了艾米莉，我才得以——
「我却让艾米莉，来到这样的世界……」
「纱夜小姐……？为什么您会知道那件事……？啊，不对不对！比起那个，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纱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着这话的艾米莉，终于察觉到了。
紧紧抱住自己的纱夜的身体，那冰冷的触感。
简直如同死神一般。
「诶」
不禁失语。
若眼前不安颤抖的纱夜将化作死神的话，那便是。
那便是——。
「难道说，是因为实现了，我的愿望吗……？」
零落的这句话，浸染着绝望，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艾米莉……？」
纱夜不安地从正面凝视着艾米莉。
面对那温柔的视线，艾米莉根本无法回应。
「但是，我的愿望是……？」
动摇到连纱夜的声音都逐渐远去。自己从未怀有过什么愿望。在作为死神持续生存的过程中，唯一期待的只是某天能与纱夜相会，一直、一直……。
期盼着……所以……？
「我……」
并未自觉。
本应没有的。
愿望为何物，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在成为死神之前，便已注定。
『愿能再次与你相逢』
唯有这个愿望，过于强烈且独一无二。
也就是说，当艾米莉与纱夜相遇之时，命运便已注定。
纱夜堕落成了死神。而这一切，正是由艾米莉亲手造成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艾米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纱夜连忙扶住她瘫软的身躯。
「艾米莉？你怎么了，艾米莉？」
「对不起，纱夜小姐……都怪我，害得您又变回了死神……」
为什么我偏偏许下了想要再见面的愿望呢。
为什么我偏偏还记得她呢。
为什么，我究竟为什么——
——纱夜仅仅活了十三年，明明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都没来得及实现。
「想做的事情啊，有好多呢。在晴朗的日子里，从早上就和朋友约在车站见面。去稍远的城镇，玩到筋疲力尽为止。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很开心。因为，那是你们人类在最后时刻都想做的事情啊」
我都记得。
那天她背着我时，诉说过的那些梦想。
「人们在被问及临终未竟之事时，都想要留下话语。是想要传达给某个人的思念。给父母。给恋人。给孩子。给朋友。或者是，给重要的某人。我很羡慕。大家都想要传达自己的话语。我也，曾经希望被人记住。希望某个人，能记住我」
当那个曾在塔希提的海边祈求被某人铭记的她，最终选择被所有人遗忘而死去时，该是何等悲伤。
所以我才想着，若有来生，一定要让她获得幸福。明明自己强颜欢笑，心里却始终只祈愿着纱夜的幸福。
可是。
可是！
纱夜用她纤瘦的身躯稳稳接住了恸哭着的艾米莉。
「……这样啊，我又要变成死神了呢」
「对不起，纱夜小姐……都怪我，对不起……」
艾米莉咬紧牙关，却止不住奔涌的泪水。纵使哭泣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这个事实令人心碎，唯有彻骨的悲伤。
「都怪我爱上了纱夜小姐，您才会……」
「……」
纱夜轻轻拍打着艾米莉的背。
「不是艾米莉的错哦。因为我能成为人类，也是多亏了你呀……托你的福，我过得非常开心」
「这样才不会开心的啊」
艾米莉的哭泣没有停止。
「纱夜小姐明明那么多想做的事都没实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您作为死神那么努力，可是却……」
「没办法呀，毕竟我身体太虚弱了……」
纱夜轻抚着艾米莉的脸颊，露出温柔的微笑。
「只要再次成为死神，遇见温柔的人，就能再次变回人类……到那时，下次就——」
那是漫长得几乎能令人失去意识的岁月。
想必无论是艾米莉还是纱夜，都早已无法记住彼此的存在。
「我想给纱夜小姐的，是根本不需要下一次的幸福啊」
两人之间、仅属于彼此的爱恋，终将被这片黑暗吞噬吧。
相拥的两人身上，早已感受不到彼此的体温。
没有温暖。
唯有记忆尚存。铭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份炽热情感。
相爱的回忆，便是两人仅存的温度。
「纱夜小姐，我一直记得，关于您的一切。全部，都记得哦。我遵守了约定。所以，才来见您。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当纱夜小姐说要做我恋人的时候，我高兴得几乎要死去……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是为什么，纱夜小姐您却——」
艾米莉皱着脸庞，用力摇着头。
「对不起，纱夜小姐……真的，对不起。明明我都记得……可是，对不起……因为我爱着您，对不起」
纱夜用力抱紧艾米莉。
正是她教会了自己——最能传达心意的方式，从来不是言语。
所以此刻，只愿这份心意能多少传递过去。
「……我啊，从来都不觉得遇见艾米莉是件坏事。是你让我看到了梦想。那段时光非常幸福哦。我从来，都不是可怜的人」
「可是，可是……」
「是真的哦。正因为神明擅自认定我不幸，才能在最后遇见艾米莉。才终于见到了。我终于能告诉你，我真的很幸福」
「纱夜小姐——」
抱着抽泣的艾米莉，纱夜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水。那双眸子正逐渐染上绯红。
实在无法坦言此生已竭尽全力活着。
还想继续活下去，更多更多地活下去。
但绝不能让艾米莉背负这份悲伤。
即便人类与死神注定无法获得幸福，也绝不承认相爱本身是件悲伤的事。
永恒的别离正在临近。这次两人的生与死恐怕再也不会相交。已经没有时间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纱夜拼命思考着。
确实曾经幸福过。
真的，千真万确。
即便忍受了数十年、数百年得不到回报的岁月，正因为有过与艾米莉共度的那些日子，自己才获得了救赎。
若是能将思念直接注入脑海，该有多好。
好想传达给你。
「因为是你实现了我的愿望，所以，我才——！」
呐喊着，拼尽全力地。
「那是，因为！这是就死神的职责所在啊！」
「就算是职责，我也很开心啊！我已经没有愿望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艾米莉实现了我的一切！这样的死神，至今为止还一个都没有哦——」
察觉到这一点，是在两人同时。
「……实现了愿望的死神」
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呢。
——莎悠变成纱夜的时候。绘美梨变成艾米莉的时候。两人这样的相遇前所未有。有什么变得和以前不同了。
人类实现了死神的愿望。
然后，死神也实现了人类的愿望。
本来，人类应该变成死神，死神应该变成人类。
但是――。
艾米莉连泪痕都没有擦拭，径直向纱夜发问。
「……纱夜小姐，如果死神能够实现人类所有的愿望，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诶……？」
能做到那样的死神，并不存在。
真的，是这样吗？
每年有上百万人死去，难道连一个实现了愿望的死神都没有吗？
不对。不可能那样。
为什么，死神会想要实现人的愿望呢。
应该知道的。纱夜是。
那并不是，什么职责。
那本身就是死神的愿望。
「实现了人类所有愿望的死神……自己的愿望，就会实现」
在纱夜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在初次带她去塔希提的女性身边，被问到『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时，纱夜――还是死神的她说道。
实现你的愿望，就是实现我自己的愿望。
所以，希望你不要在意。
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会忘记呢。
本以为死神绝不会失去记忆。但是，错了。能够记住的只有重要的事情。莎悠记住的，是那天在塔希提见到的女性的笑容。像绘美梨那样无比开朗、充满喜悦的笑容。
啊，纱夜意识到了。所以，自己才会被绘美梨吸引。
「纱夜小姐……？」
这个愿望，是属于艾米莉自己的。
纱夜抓住了艾米莉的肩膀。
「艾米莉，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现在，很幸福」
「诶……？」
「作为死神的我，以及现在的我，都是因为遇见你才得到了救赎。所以已经，没关系了。请不要担心我。去实现，你自己的愿望吧」
就像对待年幼的孩子般，纱夜柔声劝说着。
艾米莉凝视着纱夜的脸庞怔怔出神……随后她的表情逐渐染上坚定的意志。
「如果我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
「呐，艾米莉」
「答案早就注定了」
「我的愿望是——纱夜小姐的，幸福」
这正是为了实现他人幸福，甚至甘愿成为死神的艾米莉。
这样的艾米莉究竟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呢？
正因为心知肚明，纱夜才会一次次地执着追问。
「呐，艾米莉。……我爱你啊」
纱夜亦潸然泪下……
「我也爱您哦，纱夜小姐……所以，我要为了纱夜小姐——」
「为什么你偏偏要如此……」
艾米莉吻上了纱夜的唇。
明明心意早已相通。
「当然是因为深爱着您啊」
「这世上有无数人存在……？你与我的相遇也不过是偶然啊」
「即便相遇只是偶然，但我仍然选择了纱夜小姐，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是我亲自选择的」
再度献上一吻。
唯有那柔软的触感，才是属于两人的真实。
「我啊，从来都没能为艾米莉做些什么啊」
「可我早就从您这里，得到了无数珍贵之物」
十指紧紧相扣，唇瓣再次相触。
明明泪水早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即便如此，唯有分离无法做到。
但是，纱夜并不想放弃。
她祈愿着，愿那位最最喜欢的少女能够幸福。
「绘美梨！」
用如同往昔般的口吻大声呼喊，令她一时语塞。
「呐，求你了，听我的好吗，绘美梨。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不要」
这次轮到纱夜说不出话来。
「因为纱夜小姐，不是甩了我嘛。我可是，非常非常伤心的哦。那么过分的人说的话，我才不要听呢」
斩钉截铁地说完，艾米莉笑了。
「可、可是那是因为！艾米莉你说不管什么愿望都会为我实现！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不行。因为是你独自一人结束了所有，是你独自一人感到满意，是你独自一人宣告了离别」
艾米莉微笑着。
一边哭泣着，一边又微笑着。
「请你一定要，独自一人获得幸福哦」
艾米莉胸中的光芒满溢而出。
「──」
纱夜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
即便如此仍要呼喊。
「──」
光芒耀眼夺目。
光芒。
◇ ◆ ◇ ◆ ◇
纱夜醒来时，已过夜半。后来听说，那时太阳都快升起了。连接全身的管子接在仪器上，确切地记录着她的生命迹象。
眨眼间日落西山。再次醒来已是傍晚。ICU的窗外，是父母的身影。
年迈的医生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说那是场漫长的手术。期间，纱夜流了许多次泪。是做噩梦了吗？但是，已经没事了。医生如此保证道。
不对。才不是噩梦。
泪水再次滑落。
即便到了夜晚，艾米莉也没有来接她。
或许，她就在我身边也说不定。只是，我看不见她。
死期已然远去。
是艾米莉带我回来的。
大家都为纱夜平安无事而高兴。护士也感动得眼眶湿润。爸爸和妈妈都显得无比欣喜。
不久后，纱夜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还是头一次住进非单人间的大病房。
随着妈妈每次来探望，她的肚子渐渐隆起。藤枝纱夜就快要当姐姐了。虽然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
艾米莉再也不曾来看望她了。
身为死神的她，此刻是否仍在某处默默守护着他人的临终呢？
「那个啊，妈妈」
半月之后。恢复得快认不出的少女用略带成熟的语气，对前来探病的母亲说道。
「我，想去学校」
凭借艾米莉给予的这份生命，这次定要活出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