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尽至死而幸福满溢的百合

第一卷 第一部 与死神相恋的少女

作者: みかみてれん 更新时间: 2026-04-09 04:53:15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3285621093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空间,流淌着清净的空气。

单人病房。在这仿佛时间静止的世界里,有一位少女。

未经日照的茶色头发修剪及肩,纤细脆弱的四肢宛如在背阴处盛开的百合花。虽然可怜,却无人注目,只是悄然伫立,她便是这样一位少女。

「……?」

熄灯后的深夜里。穿着睡衣借着床头灯微光看书的少女抬起了脸。

窗帘正在摇曳。

夜风拂入室内,轻抚过少女的脸颊。本该为防止着凉而紧闭的窗户竟敞开着。但这阵风却不可思议地柔软而温柔。

「有、有人在吗?」

这个时间根本不可能有人。但感受到气息的少女还是出声询问。她下床穿上拖鞋,缓缓走向窗边。

掀开窗帘。空无一人。这是当然的。

或许是因为刚才读的书里有些吓人的描写,才会如此在意吧。明明都快十三岁了,却还脱不了孩子气的心思。

她轻叹着转过身来。

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子。

「晚上好呀!」

「……!」

过度震惊使她失语。但还能从容观察对方,是因为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若此刻出现的是个大人,她恐怕早已惊声尖叫。

不过,对方的打扮实在奇特。

难道今晚是万圣节吗?只见她戴着尖顶大帽,身披覆盖全身的暗色外套。

从袖口与衣摆间露出的肌肤皎洁如月光。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像深夜溜出家门享受独处时光的小妖精。

「那个」

「嗯——?」

女孩如同对待熟人般歪着头。这般自然的态度让少女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请问是新住院的患者吗?」

「嗯嗯——不是哦?」

确实如此。这栋病楼里全是病人,都带着某种云雾笼罩般的朦胧面容。而眼前这位的表情却明朗如晴空。

「那你是来探病的?」

虽然探视时间早就结束了。

「要说探病的话也算呢?不过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哦。您看——」

坐在床上的女孩炫耀似地展示着巨型镰刀——那本该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物件。锋利的刃尖反射着月光。除了剪刀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利器的她有些害怕。

正当暗自想着这不会是真货时,女孩突然将镰刀指向自己。

「我是来见您的,因为我是死神。」

她一脸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说出了这样的话。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是该笑,还是该惊讶?感觉都不对。

「那个……你是死神?」

最终,我还是认真地问道。

是的,藤枝ふじえだ纱夜さよ小姐。正如你所见!

她得意洋洋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炫耀表情吧——张开双手,按在胸前。

「哎呀,纱夜小姐的死期突然提前了,为了争夺收割您灵魂的机会,我可是紧张得心怦怦跳呢,不过总算抢到了这个值班任务。所以说,从今天开始就由我来负责纱夜小姐啦,请多指教!」

她精神十足地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不禁漏出一声惊呼。

「呀……好、好冰」

我松开手。那简直像是没有血液流动一般的体温。

「啊,抱歉。不过您看,我可是死神呢」

我战战兢兢地触碰她的另一只手。冰冷的触感依然如故。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但是……你真的是死神?」

「诶嘿嘿,纱夜小姐果然会相信我呢。我还会很多其他本事哦」

笑眯眯的死神手中浮现出镰刀。当她摆好架势时,镰刀尖端燃起了紫色火焰。

「嘿呀,看招」

狭小的室内根本没有挥舞的空间,她便用镰刃轻轻碰了碰插在花瓶里即将枯萎的花朵。下一刻,随着嘶啦一声如同薄纸燃烧的声响,花朵迅速枯萎,只留下枯叶色的茎秆。

感觉脊背发凉,纱夜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收割生者性命的可怕存在。死神。这个词带着实感袭来。

但另一方面,心中却涌起奇妙的平静。

「……这样啊」

她说她是来迎接我的。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明白了。」

纱夜从正在阅读的书中轻轻抽出书签。虽然是本有趣的推理小说,但再也无法知道凶手的名字了。只有这点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纱夜在床边坐下,如同告别般闭上眼睛。

十三年的生命绝不算长,但确实早有预感终将迎来这一刻,只不过提前了些许而已。

「……死神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让我痛苦。我很快就要当姐姐了,虽然已经能忍受很多事……但唯独疼痛,我还是很不擅长」

「诶?不会让您痛的啊⁉」

死神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那模样总觉得十分可爱,纱夜心想幸好来接自己的不是可怕的人真是太好了。

「那个…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是躺在床上比较好?还是站着比较好?」

「诶,说什么呢?啊,不对哦!不对啦!」

「嗯?」

死神的脸庞明显泛起红晕,伸手握住纱夜的双手。冰凉触感汲取着体温,但此刻却感受到从未留意过的少女柔嫩肤质。

正对面的她探身端详我的面容。被那双与血色截然不同的温柔赤瞳凝视着,胸腔里的鼓动愈发喧闹。

「那个…」

「啊!对不起!」

「没事的」

纱夜对慌忙松手退开的她轻轻摇头

「不知怎么的…心跳得好快。我呀,几乎没和同龄人说过话呢。所以就在想,死神的眼睛真是漂亮啊」

「呜哇」

她的脸颊愈发绯红,低声嗫嚅着。

「说的就是这种地方啊,纱夜小姐……」

「诶,指什么?」

「总之您误会了!虽然说过死期将近,但我并不是来立刻取走纱夜小姐性命的!」

纱夜反复眨动着眼睛

「…是这样吗?」

「是的。不如说我是为了让纱夜小姐获得幸福才来的!因此——」

死神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宣言道

「请将一切交给本死神艾米莉エミリー吧!」

◇ ◆ ◇ ◆ ◇

如常醒来的纱夜恍惚凝望着窗外

鸟鸣声入耳。一如往常的、平淡无奇的清晨。房门准时开启,护士前来进行晨间检查。一成不变的日子。

但年轻护士折起窗帘时突然出声。

「哎呀…纱夜酱,开过窗户吗?」

「…哎?没,没有开过」

「是吗?好奇怪呀,插销开着呢。哎呀,连花都枯萎了。得换新的了呢」

「……」

大概,昨晚的事都是梦吧。

护士重新锁好窗户后,歪着头带着花瓶走出了房间。

啪嗒。病房就此与世隔绝。

房间中央的床铺,以及纱夜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这便是环绕着纱夜的全部世界。

自从记事起,待在病房的时间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长。更小的时候,甚至以为医院就是自己的家。

病名早已忘记,只知是活不长的病。前年偶然听见护士们悄声说「最多只剩一年」,之后害怕得整夜无法入睡。如今已不再思考死亡后的归宿——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

纱夜拿起书签脱落的小说翻动纸页。在只有秒针走动声回响的房间里,她的目光始终无法顺利追随着文字。

在众人沉睡时分现身的少女。冰凉彻骨的体温,与令人心生暖意的笑容。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

「艾米莉……」

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后,纱夜羞赧地用书本掩住了脸。

竟然呼唤梦中邂逅的朋友的名字,简直像个小孩子。

「明明我都已经算是姐姐了」

她将视线落回书本。能够好好独自消化独处时光——纱夜认为这正是大人与孩子的分界线。

若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独自走完自己的人生,那一定就是成为大人的证明。

病房中的纱夜沉默地翻动着书页。就连觉得寂寞的心情,都早已从少女心中消失。

而后,在那天夜里。

虽然并非刻意期待着什么而等待,但当纱夜下意识熬夜读书时——

窗帘突然轻盈地鼓胀起来。

纱夜惊得撑起身子,只见帘后浮现出少女宛如正午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晚上好!」

「……不会吧,艾米莉?」

纱夜捂住嘴角。死神将镰刀倚在墙边,张开双臂。

「好——的!正是艾米莉哦——。纱夜小姐还记得我的名字呢,好开心呀」

刚伸出手,就被她紧紧握住。冰冷到令人清醒的触感。啊,和那时一样。

仅仅因为这个缘故。

不知为何,泪水潸然落下。

「哎!纱夜小姐⁉」

纱夜对着慌乱的艾米莉摇头道歉。

「对不起,艾米莉……我以为你只是场梦……明明好不容易见到你,却不敢相信……」

「没这回事啦!要说的话都怪我突然闯进来!啊啊纱夜小姐请不要哭了啦,呜哇哇」

艾米莉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在纱夜周围来回打转。多么亲昵的死神啊。

纱夜虽然还在哭泣,但为了让她安心,立刻露出了笑容。

「你真的存在呢,艾米莉」

「是呀。不过普通人看不见我的身影,所以很难证明我真的存在呢——……」

艾米莉「对了!」地拍了下手。

「那今晚就这么办吧。为了让纱夜小姐相信我真的存在!」

话音刚落,艾米莉就抓住了纱夜的手腕。

给穿着睡衣的纱夜披上自己的外套。外套下的艾米莉只穿了件薄薄的吊带衫,裸露的大片肌肤让纱夜心头一颤。

「咦,怎、怎么了?」

「唔呼呼,外面很冷呢——。来,请拿着书。拖鞋也要穿好哦」

「嗯、嗯」

艾米莉强硬地牵着纱夜的手,前往的方向是——窗户。

「那个」

正当纱夜疑惑要做什么时,艾米莉嫣然一笑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纱夜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充满自信的笑容。

即使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也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或许正是因为纱夜一直生活在密闭空间里,从未接触过他人的恶意,才能如此信任对方。

「虽然我觉得离死期还远着呢,您可能看不见我——不过没关系!就让您见识下死神的力量吧!」

艾米莉哗啦一声打开窗户,拉住纱夜的手。身体轻飘飘地浮起,仿佛被人从身后托起般轻而易举,然后——。

——艾米莉就这样从医院七楼纵身跃下。

「诶——」

惊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这般冲击性展开若换作心脏病人恐怕早已吓死。虽然多次梦见飞翔,实际坠落却是头一遭。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艾米莉。

急速逼近的地面使周围景象恍若慢镜头。冰冷的艾米莉回抱住纱夜。为逃避恐惧,她将意识集中于那柔软的触感。听见艾米莉不合时宜地发出「呀」的欢快声音,在内心呐喊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啊!

好可怕好可怕。明明说过讨厌疼痛的。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呢艾米莉。难道你果真是来取我性命的死神?

紧闭双眼抿住嘴唇,恨不得连耳朵鼻子也统统堵住——。

——然而无论等待多久,多久,多久,冲击都未曾降临。

「好啦,到站了哟纱夜小姐!」

「…………诶?」

听到艾米莉明快的信号,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那里并没有摔烂的尸体,不如说两人正站在陌生公寓的走廊上。拖鞋底下分明是冰冷的水泥触感。

「诶⁉」

「来按门铃咯——!」

趁纱夜茫然无措时,艾米莉按响了门铃。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好好好」

「不好意思,这里是喜久水老师的家吧?我是来要签名的!」

「哈?」

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门咔嚓一声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随性的短发女性,露出如同被狐狸迷住般困惑的表情。

四目相对。尴尬得要命。

「那个……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咦,初中生?这身打扮真特别啊?呃,怎么穿着睡衣?还踩着拖鞋?」

「那、那个……」

连珠炮似的提问让纱夜一个都答不上来。真是为难。

「快呀,签名,是来要签名的呀!」身旁的艾米莉用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提醒道。听到这声音的女性「嗯?嗯?」地环顾四周。看来她确实看不见艾米莉的身影。

「为什么能听见声音……」

「只要是和纱夜小姐心愿相关的事,我都能清楚听见哦」

我明明什么愿都没许啊……虽然这么想,但此刻实在无法继续深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纱夜脑中的问号比眼前女性的还要多,她迷迷糊糊地将书递到对方面前。

「请!请给我签名……」

翌日清晨,醒来的纱夜发现枕边放着一本书。

她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战战兢兢地翻开书页。当看到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喜久水」签名时,顿时浑身脱力地瘫软下来。

「诶诶诶~……?」

是真的。

无论是签名,还是死神艾米莉,都是真实存在的。

兴奋感让身体阵阵发热。这样的经历,肯定前所未有。

房门哗啦一声打开。抱着书的纱夜被护士看见,对方哎呀呀地微笑着。

「早上起来就在看书?不行哦,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哎呀,今天脸特别红呢。好像也没发烧……」

护士的手轻触她的额头。那湿润的温暖让她想起日前拥抱艾米莉时冰冷的触感。

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当时的自己实在太过狼狈。肯定被看到了羞耻的模样。

「脸又红了呢」

「…………」

太羞耻了。不仅被护士指出脸红,最难受的是被同龄人看到那般窘态。真希望对方能忘记昨夜的事。

为了掩饰这样的心情,纱夜开口说道。

「那个……」

「纱夜酱,你怎么了?」

她红着脸问道。

「……你见过死神吗?」

她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纱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像自己这样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病人突然问这种问题,任谁都会吓一跳吧。真是失策。

但护士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没见过呢。不过倒是听过类似的传闻。据说以前有位住院的女性见过死神」

「真…真的吗?」

她险些惊叫出声,慌忙压低音量。毕竟大声说话会引发咳嗽。护士轻轻点头说了声嗯。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

从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里,纱夜已然明白了结局。

「虽然病情一度好转过……」

「那位病人一定是去世了。被前来迎接的死神收割了灵魂。」

护士像是补充说明般轻声说道

「……但据说她当时看起来很幸福」

「…………」

胸口蓦地传来揪紧般的刺痛。

此刻的纱夜还不明白这份心痛的缘由与意义。

◇ ◆ ◇ ◆ ◇

「晚上好!」

「……艾米莉」

纱夜鼓着脸颊迎接对方,艾米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咦!怎么了纱夜小姐!难、难道肚子疼吗?」

「不是啦。是昨天的事……突然从窗户跳出去,吓死我了……真的吓坏了」

将「羞死人了」的台词咽了回去,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对方。艾米莉立刻发出呜哇哇的悲鸣颤抖着嘴唇。

「呜呜。对不起嘛,我以为来点惊喜纱夜小姐会更开心……」

见对方老实道歉,纱夜舒展了紧蹙的眉头。她本来就不擅长发脾气,其实只是用生气来掩饰害羞。

「真是的……那种惊喜太吓人了,下次别再这样啦」

「好——的!」

回答就好。

只是,关于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理由,纱夜想要先弄清楚。

想必是难以启齿的事吧。她移开视线问道。

「那么,艾米莉既然不是来取我性命的……又是为何而来?」

「啊,看来您对死神的工作有误解呢!现在的死神不会随便杀人的!虽然我是新上任的死神,不太清楚过去的死神的做法啦」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艾米莉双手叉着纤细的腰部,用力点头。

「死神的工作职责啊!就是帮助将死之人完成未了的心愿,让他们没有牵挂地离开人世!」

坐在床上的纱夜歪着头听完这番话。虽然字面意思都懂,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未了的心愿……?」

是的呢。您看,人类不是常说死了也不能瞑目吗?这种时候带着满满留恋的人类就算去了那个世界也很难成佛呢。所以才有我们这样的职务存在呀。

「成佛是佛教用语吧,和死神有什么关系?」

「别在意这种细节嘛纱夜小姐。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但这就是我们被赋予的职责。而且,纱夜小姐不是才十三岁吗?」

坐在身旁的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纱夜明白对方在照顾自己的情绪。虽然明白……

未了的心愿。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诶!」

艾米莉发出迄今为止最响亮的惊呼。纱夜吓得下意识按住胸口。

「是在客气吗?不过什么愿望都可以哦!虽然不能说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死神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但大部分愿望我都会努力帮您达成的」

说着说着,艾米莉突然恍然大悟地拍手。

「明白了明白了。纱夜小姐这是在害羞吧?毕竟您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呢,一目了然啦。不过没关系,您看,我可是死神哦,这就是我的工作嘛。不如说您愿意说出来反而帮大忙了——不对,不说出来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所以请尽情说出来吧。来嘛,趁这个机会全都说出来吧。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啊呀这种说法好像有点大人味呢。什么的」

真是能说会道啊……听着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语,纱夜感觉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其他人,都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吗?」

「是啊,那可太多啦。数都数不清呢。纱夜小姐才十三岁,应该还有更多想做的事吧?」

「呃……」

她试着思考。但果然还是想不出什么。

「难、难道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见纱夜吞吞吐吐的模样,艾米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让纱夜莫名感到愧疚。

「那个……」

于是我拼命地思索起来。

去上学怎么样呢?虽然我只去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但那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我想,每天都会很开心吧。

可是,一想到体弱多病的自己万一倒下会给别人添麻烦,就不由得感到心累。

我并不觉得非要勉强自己去上学不可。

「毕竟,您出生后就总是在医院,从那以后身体一直很虚弱,根本没有过自由吧?尽管如此却还……」

艾米莉说的话,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语句。

经常有人这么说。周围的大人们总是指着纱夜说,真可怜。

就算被这么说——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纱夜就是这样降生于世的。

即使是不自由的人生,纱夜也只能好好接受,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突然被这么说,让我很困扰。

「我啊」

零星的心情满溢而出。

「我希望身边的人尽量不要悲伤,就算我不在了也能平常地生活下去,这样就好」

并不是在闹别扭才这么说。那是纱夜的真心话。

「从爸爸妈妈、医生到护士,我一直都在接受大家的给予,如果无法回报的话,至少不想留下遗憾」

听我这么说,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纱夜小姐,您真的这么想吗……?」

即使被她追问反问。

「嗯」

纱夜的心意也毫不动摇。

即便如此也活了十三年,将独处的时光精心培育至今。

纱夜活出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她不希望别人认为「那孩子真可怜」。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纱夜的生命,正是靠许多认为她可怜的大人们才得以延续至今。

所以。

「我呢,想就像天亮后便会消失的月亮一样,从这里消失。如果大家能忘记我曾活过,那才是最好的」

因为,如果只给大家留下悲伤就死去的话,那才真的会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生。

如果无法给周围的人带来正面的影响,至少希望自己能保持零的状态。

「啊,对不起。这不算未竟之事吧。只是我的愿望而已。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

看到艾米莉悲伤的样子,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为了如此拼命帮助我的艾米莉,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无能为力的自己让我焦急万分。

一想到连前来迎接我的死神都会被我弄伤心,我就因自己的凄惨而如坐针毡。

「纱夜小姐……」

「……啊」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放在旁边的书。

是前几天那本推理小说。虽然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我喜欢喜久水老师的原因,除了推理元素外,同样也钟情于作品中以同等热情描绘的爱情浪漫故事。

要是让人买黏腻腻的恋爱题材会觉得羞耻,但这是推理小说就没问题——我用这样的借口说服了自己。

故事里的爱情总是闪闪发光,耀眼得让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与自己产生联系。

但我忽然意识到了。

如果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的话。

「我想尝试恋爱呢」

「诶!」

艾米莉猛地直起身。就像干涸的海绵被注入了清水般,她的眼睛瞬间焕发出光彩。

「这个我也能帮忙呢!」

她的笑容非常明亮可爱。

早知道这样她就这么高兴,应该早点随便说个什么心愿的。

「……真的能帮我吗?」

「当然!恋爱,是恋爱啊!确实呢,青春期少女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呢!原来纱夜小姐果然也是会对恋爱心动的少女呀!」

被她反复这么说让我羞耻得想喊停。我觉得艾米莉在这种地方特别缺乏分寸感。

我投去埋怨的目光,但她完全没注意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好!那么该挑选什么样的帅哥呢?同龄人?还是稍年长些?社会人士可不行!虽然理解这个年纪会憧憬成熟男性,但那样会构成犯罪的哦!」

「对象…是由我来选吗?」

「当然是啦——」

艾米莉开心地点头。我稍稍陷入沉思。

「那样的话…还是不要了」

「诶!」

「和不认识的人成为恋人也不会开心……而且,那个人会失去恋人吧?那样就太令人难过了」

「呜哇哇」

「那就选个即使恋人去世也不会在意的人……不行不行,怎么能把纱夜小姐托付给那种薄情之人……不过没关系哦纱夜小姐!请不要在意其他人,尽管去追寻属于您自己的幸福吧!」

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感受到艾米莉冰凉的手掌触感,纱夜露出困扰的微笑。

「这样可不行呢」

「我早就知道…纱夜小姐是这样的人…」

她并非故意耍任性让艾米莉为难。纱夜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让任何人悲伤。

……所以,如果艾米莉愿意帮忙的话。

「我说,这样如何」

她提出替代方案。

「如果存在明明知道我即将死去,却依然愿意陪在我身边的人…我想拜托那个人…」

「要是真有这样的人,请立刻告诉我…我马上带来…」

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艾米莉的手上。

因为羞于被对方看见表情,故意别过脸去。

「不用带人来…就在这里哦」

「咦?…………诶⁉」

理解这句话含义的瞬间,艾米莉的脸庞如同爆炸般瞬间染红。

「啊、是我⁉ 说的是我吗⁉ 等等为什么是我啊!我可是女孩子,而且还是死神哦⁉ 只能在夜晚相见,触碰时还冷得刺骨哦⁉」

抬眼望着慌慌张张的艾米莉,轻声问道。

「……女孩子之间,不行吗?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艾米莉用力摇头。

「——不、不是不行!完全不会,倒不如说超级开心!简直是完美发展!但是,诶⁉ 这样真的可以吗⁉」

「太好了」

纱夜如同将肺中空气全部吐出般,深深呼出一口气。

「糟糕,心跳得好厉害」

捂着发烫的脸颊笑起来,艾米莉喃喃说着「不行了,太可爱了,太尊了」这样令人费解的话。

纱夜如同要融化误会般,用双手包裹住艾米莉的手。

「告诉你哦,这是我完全不懂的初恋,可能又会给艾米莉添麻烦……但是艾米莉为了我,这么认真地烦恼着,从来没有人这样为我考虑过……所以,我选择艾米莉」

堵塞在胸口的塞子终于拔除,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不知为何,总觉得一直在等待着与艾米莉这样的女孩相遇。就像灰色世界里唯一拥有色彩的少女一般。

而此刻,又变得无比渴望传达这份心意。

「今天假装生气迎接你,对不起哦。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因为被你看到了丢人的模样……艾米莉的身体,特别柔软,还有好闻的香味……一直回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

「嘎呜!」

「…………嘎呜?」

「啊、没、没什么。只是刚才差点要突破幸福的极限容量了……没事的,已经不要紧了。尽管放马过来吧。啊,能让我先喊一声吗?哈——!好幸福!」

「?」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但我却觉得这样的艾米莉无比可爱。她是将我当作「藤枝纱夜」而非「可怜的孩子」来相处的艾米莉。

纱夜重新向她问道。

虽然都还是孩子,虽然都是女孩子,虽然是死神与人类,但是……。

「呐,艾米莉。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

「好的好的——!不对不对,这种居酒屋式的吆喝太奇怪了,啊,那个……好、好的……」

对着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点头的艾米莉,纱夜轻轻地笑了。

「谢谢你,艾米莉。虽然时间短暂,但请多指教呢」

「呜哇哇,我、我才是,虽然还不成熟……还请多多指教……」

纱夜将自己的手指缠上那白皙的手指。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本以为就算决定恋爱也不会改变什么,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当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存在,而自己对她来说也是特别之人时,就感觉胸腔被爱意逐渐填满。

羞涩感尚未消退。反而愈发膨胀。

但比起羞涩,更强烈的是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这种情绪不断膨胀,无法抑制。

「艾米莉」

「唉」

纱夜像小猫般将脸颊贴近艾米莉白皙的脸庞。冰凉的触感贴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艾米莉的肌肤无论触碰何处都柔软无比。

「呜哇哇」

她将嘴唇轻触在完全僵住的艾米莉脸颊上,而后缓缓游移。从鼻尖滑向她樱色的唇瓣。最终重合。

明明只是肌肤间微小部位的接触,为何会如此心悸到几乎窒息,她无法理解。

「纱、纱夜小姐,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呀……?」

艾米莉喘着粗气,纱夜带着歉意微笑起来。

她也觉得或许有些强硬,但既然艾米莉接受了这份心意,希望她能稍微忍耐一下。

正是因为她说「超级开心」,自己才获得了勇气。

「我呀,如果有了恋人,想做好多事情呢。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一开始就想着「不可能实现」,但还是忍不住去幻想……这些,都可以对吧?」

「好、好的……还请温柔些」

她在心中向可爱的死神悄声道歉。

再次轻吻她的唇,抚摸她的发丝。柔顺的发丝间沁着夜的芬芳。

这份名为「喜欢」的情感,是否与普通人所说的「喜欢」相同,我并不知道。

对艾米莉产生的特殊感情,或许只是源于将她视为人生中第一位朋友,进而又强行将她套上了「恋人」这个身份罢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打算停止。

——毕竟,谁也不知道还能与艾米莉相见多少个夜晚。

「呐,下次接吻时可以把舌头伸进来吗?听说大人的吻都是这样的哦」

「你这个坏小鬼——!」

直至黎明破晓,少女始终沉溺于与死神的初恋之中。

◇ ◆ ◇ ◆ ◇

当被护士问及「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纱夜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由于不习惯对人说谎,独自一人时她陷入了深深的消沉。自己真是个坏孩子。

毕竟不可能说出口。怎么可能说出「我交到了女朋友,而且对方还是死神」这种话。

「晚上好!」

熄灯后的深夜里,恋人总会从窗外翩然而至。

纱夜紧紧拥抱住轻盈降落的死神少女。

少女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诶!」,但很快便将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温柔地轻抚着。

「怎么啦纱夜小姐——今天特别爱撒娇呢——」

「……嗯,对不起」

面对她消沉的语调,艾米莉依然温柔以对。

「没事没事没关系哦——我超级喜欢被纱夜小姐撒娇呢。喜欢到不行,甚至觉得我就是为了被纱夜小姐撒娇而活着的。就是这种程度哦」

「艾米莉」

她迅速吻上故作游刃有余的艾米莉的双唇。那张瞬间通红的脸庞和游移的视线实在可爱,令她忍不住吻了一次又一次。

于是艾米莉很快便招架不住,任由摆布。当纱夜吻向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又将脸埋入她的胸前时——

非常舒服。仿佛积攒在身体深处的炽热逐渐融化,与她融为一体。

身体相触远比想象中简单,即使不懂任何技巧,也能立刻感受到愉悦。只要心意已决,仅此而已。但之所以能获得这份欢愉,一定是因为对方是艾米莉吧。

长时间沉默地闭着眼时,艾米莉终于忍不住抱怨着「真是的!」,轻轻推开了纱夜。

「说要和我交往,难道只是为了我的身体吗⁉」

「诶?」

「因为我们在病房里就一直啾啾,不停地啾啾不是吗!虽然很幸福!虽然超级幸福⁉」

虽然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但纱夜还是将食指抵在下唇思索起来。

「艾米莉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是为了实现纱夜小姐未竟之事而来的死神,所以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啦!不过偶尔也想去外面约会什么的!」

她像小狗一样拽了拽纱夜的衣袖。纱夜轻抚着可爱恋人的头发。

「如果艾米莉想去的话,可以哦」

「那样可不行!我是为了实现纱夜小姐未竟之事才来的!」

艾米莉偶尔会有些麻烦的地方。不过这点也很可爱。

「……话虽如此,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去外面」

「咦!这样吗?」

她轻轻点头。对于普通情侣会做的那些事,比如共进晚餐、唱卡拉OK、逛街购物之类,她完全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因为长期克制着不去产生兴趣,最终真的变成了这样。

「我在医院院子里散步都会喘不上气,肯定会给艾米莉添麻烦的。所以,那个…要是你想去的话就自己去吧……」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然后呢…要怎么办……」

「……等独自去玩的艾米莉回来汇报,我再跟着开心…之类的?」

其实她很喜欢听别人分享快乐经历。只是大家都体贴地很少对她说这些。

「不要嘛——!这根本就是放置play不是吗——!难度太高了啦——!请给我系好项圈不要放养啊——!」

既然当事人(小狗)不愿意,那就没有意义了。

纱夜坐在床上,想象着世界各地的景色。

「那不如去个安静的地方吧。只有我和艾米莉两个人的地方。开阔又宁静……对了,夜晚的海边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但冰冷的海风会对身体不好吧?」

「不能去温暖的海域吗?」

听到这话,艾米莉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握住了纱夜的手。

「那就去个极致浪漫的海边吧」

纱夜产生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往后缩。

「啊,等等。你又要从窗户跳下去是吧……稍等,让我做下心理准备……」

艾米莉像那时一样,轻轻抱住了纱夜的身体。

「没关系的,只是一瞬间的事。稍微闭下眼马上就到了。不可怕的,一点都不可怕哦——」

后背被温柔地轻轻拍打着。

「好,好吧……」

并非因为话语,而是被艾米莉拥抱的事实令人安心。纱夜闭上双眼,身体被奇妙的力量轻轻托起。

与上次不同,坠落感真的转瞬即逝。之所以没来得及害怕,肯定是因为正和艾米莉相拥的缘故。想到自己竟然沉迷于这份愉悦,最近的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知羞耻……几乎要开始自我反省了。

但随即,耳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奇妙声响。睁开双眼。

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哇啊……」

不禁发出惊叹。原本应是纱夜全部世界的病房消失无踪,四周是三百六十度无限延伸的、过于开阔的空间。

上半部分是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下半部分则是映着星辉、泛着微光摇曳起伏的汪洋。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渺小遥远得令人眩晕。

曾经被触手可及之物环绕的纱夜的微缩庭园已无迹可寻,在天地浩瀚无边的壮阔感压迫下,一种自我存在仿佛即将消逝的不安令胸口发紧。

这时,一只小手握住了纱夜的手。身旁是展露笑颜的艾米莉。她掌心真切的凉意,不知不觉间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苦闷。

这里是栈桥,方才听到的是浪涛声,此外空无一物。

「……好厉害啊,艾米莉」

将万千感慨化作言语后,身旁的艾米莉挺起胸膛得意洋洋。

「唔呼呼,很厉害吧,很厉害吧!猜猜这是哪里?」

「呃……不知道。是夏威夷之类的吗?」

虽然抬头仰望了星空,但连日本的夜空都没好好看过的纱夜自然无从知晓。不过纱夜觉得无所谓,无论这里是何处,哪怕是天国也没关系。能和艾米莉一同目睹如此美景,比什么都让她开心。

「这里叫波拉波拉岛,位于法属波利尼西亚的社会群岛,距离塔希提岛约二百六十公里哦」

艾米莉流利地说出这个拗口的名字。那地方过于遥远,纱夜甚至无法在心中勾勒出地图。

「名字真奇怪呢」

「对吧—!别人告诉我时,我也这么觉得」

看着笑嘻嘻的艾米莉,纱夜胸口微微刺痛。下意识问道:

「艾米莉以前和别人来过吗?」

「唉!那、那个、这个、那个……」

慌张的艾米莉一定也不擅长说谎吧。

骤然涌现的不安如毒蛇昂首。身为死神的她,至今是否就这样送别过许多人呢?

其中是否也有……像自己一样,成为她恋人的人呢?

没能深入追问。因为无论得到何种答案,自己大概都会在意吧。

取而代之的是,我更用力地回握住艾米莉的手。

「呀。纱夜小姐真是主动呢」

面对露出痴痴笑容的艾米莉,此刻才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她是否真的与自己年龄相仿都不得而知。

「艾米莉」

但即便如此也无妨——她如此想着。这一定是因为,连驻足沉思的时间,于自己都是不被允许的吧。

她是为了替自己实现『未竟之事』而来的死神。

这一定是神明怜悯这草草落幕的短暂人生,所赐予的彩票般幸运的使者。

虽然非常讨厌被人指着说真不幸真可怜,但唯有此刻觉得这样也不错。

因为,我遇见了艾米莉。

「我喜欢你哦,艾米莉」

「呜……突、突然这么说呢,纱夜小姐……那、那个我也——?喜欢您哦——?」

我抱住说话结结巴巴的艾米莉,吻上她的唇。

闭上双眼。浪涛声与温暖的潮风。太平洋温柔地包裹着从栈桥垂下的双脚,而我的臂弯里正拥着恋人柔软的身体。

将探出的舌尖深入艾米莉的口中。

艾米莉虽然瞬间僵住似地停下动作,但很快便用小巧的舌头仔细地舔舐包裹。她的黏膜也带着凉意,在缠绵交融间渐渐被传递而来的温热暖成恰好的体温。

简直就像两人的身体在相互融合般,纱夜想着。

所以,才如此喜欢这个吻。

直到无法呼吸才喘息着分离。唾液在两人之间拉起细丝又很快断裂,追逐着那缕银丝,再次吻了上去。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相拥着横躺在栈桥上。

木板的坚硬根本无关紧要。仰望的星空帘幕过于壮丽,几乎要让人涌出泪水。在近在咫尺的眼眸中也发现了星辰,纱夜轻抚着艾米莉的脸颊。

「谢谢你呢,艾米莉。多亏有你,我现在非常幸福哦」

「还太早啦——纱夜小姐。不是还有很多想和恋人做的事吗——」

看着鼓起嘴唇表示不想被抛弃的艾米莉,纱夜微笑着。

「嗯,确实还有。但是没关系。因为此刻我的内心已被填满」

「那真是太好了。能帮上您的忙,我也很开心」

看着笑容灿烂的艾米莉心生怜爱,却又嫌言语传递得太慢,纱夜撒娇般地再度索吻。被轻抚着头,在舒适感中眯起眼睛。

「那个…虽然这个状态下说这个有点奇怪……」

「什么呀?」

抬眼追问后,艾米莉的脸红得即使在星光下也清晰可见。

「波拉波拉岛呢,那个…就是那个…对日本人来说是经典的旅行地」

「嗯」

虽然隐约猜到后续台词,但纱夜更想听艾米莉亲口说出,便轻抚着她的胸口等待。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被催促,艾米莉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

「……是蜜月的,热门景点哦——」

呵地溢出轻笑。

「那么」

纱夜将那句几乎要溢出的过于幸福的话语,慌忙咽了回去。

要是有一天,能两个人再来一次就好了呢。

因为她心知肚明,那样的未来再也不会来临。

「艾米莉」

「怎么啦—」

紧拥着那身躯,如同对夜景起誓般宣告。

「我最喜欢你了,艾米莉」

◇ ◆ ◇ ◆ ◇

纱夜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枚在海边拾获的小小贝壳。

当被护士问起「为什么留着这个呢?」,纱夜微笑着答道:「这是在太平洋的小岛上捡的」。

于是护士也漾起笑容说「那可要好好珍惜呀」。纱夜再次觉得,原来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虽然心情非常舒畅,但与此相反,这天她却被咳嗽所困扰。虽不相信个人运气总量之类的说法,但或许还是海风伤了身体吧,她如此想着。

然而总觉得若承认了病因,就仿佛辜负了艾米莉为自己做的一切,于是直到夜晚她都安静地待着指望能痊愈,但身体状况果然未能如纱夜所愿。

明明早已习惯了放弃,却还是忍不住感到懊悔。

既然明白人与自己的身体都无法随心所欲,那至少让内心自由吧——纱夜强忍着泪水等待夜晚降临。

「纱夜小姐,看起来很难受呢—……」

结果直到深夜,咳嗽发作仍未平息。

当纱夜躺倒在床时,艾米莉将手轻覆于她的额前。那冰凉触感令人舒心。

真是不可思议。活着尽是痛苦之事,连医生和护士也都是为着她好而施加疼痛。

本该夺走性命的那位死神,竟会缓解自己的痛苦。

「艾米莉」

趁咳嗽间歇唤出声后,得到了「好—的,怎么啦—」的回应。

那目光中既无大人们那样的同情亦无怜悯,只是纯粹地温柔。

死亡平等地赋予众生——虽是老生常谈,但或许确实如此吧,纱夜想着。

「最喜欢你了,艾米莉」

「啊、我也、最喜欢、您了?当然……」

听着艾米莉笨拙的回应,纱夜不禁疑惑。若说对自己怀有最深的喜爱,那这岂非并不平等?

虽想思考这个矛盾,却连思索的力气都已不剩,纱夜在痛苦中沉入了梦乡。

◇ ◆ ◇ ◆ ◇

今天肚子疼得厉害,靠止痛针和点滴熬过了一整天。

晚上艾米莉似乎来过,但纱夜并未察觉。

第二天,再第二天,纱夜始终沉睡着未能见到艾米莉。

死神总会降临到将死之人身旁。

明明早该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却腹痛如绞,连胸口都喘不过气。

本应不存在什么未竟之事才对。

可是遇见艾米莉后,反倒让我有了未竟的心愿。

我可爱的恋人,艾米莉。

总觉得我已经等你到来,等了很久很久哦。

◇ ◆ ◇ ◆ ◇

「晚上好!」

她如往常般元气十足地现身。

纱夜合上喜久水递来的第几本文库本,轻声道「欢迎回来」。艾米莉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回来了——」。

「哎呀~总觉得好羞耻啊!说我回来了什么的,简直像是把纱夜小姐在的地方当作自己家了一样嘛—」

艾米莉打趣着试图蒙混过关,啪地轻拍自己额头。这般欲盖弥彰的举动简直一目了然,而且根本藏不住心思。

看着这天真无邪的动作,纱夜不禁噗嗤笑出声。

「艾米莉,好可爱」

「诶!哪、哪有……纱夜小姐才可爱呢——……这地球上根本不存在比纱夜小姐更可爱的生物啦—」

「太夸张啦,艾米莉。不过我很开心。对艾米莉来说,我是最特别的存在呢」

「那是当然—!绝对是断层第一,是无可争议的Number One。这可是从纱夜小姐出生前就决定好的事—」

「什么嘛,这种说法」

像小动物般嬉闹着相互确认心意的过程令人愉悦,光是如此便让纱夜感到无比满足。

发自内心地幸福着。

这份心情,绝非虚假。

「呐,艾米莉」

一同躺进床铺,吻过耳垂。吻过眼睑,又吻发丝。抚摸着艾米莉的肩头,将双唇从锁骨游移至胸前。

「呜哇哇,突然这是做什么呀纱夜小姐……太激烈了啦—」

「今天呢,要做到底哦」

「诶诶,这样吗,到底……到底⁉」

纱夜将自己纤细的身体压了上去。

将毫无心理准备的艾米莉置于身下,纱夜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

她将头发撩至耳后,轻轻点头。

「可以吧?艾米莉。因为我们可是恋人了呀」

「话是这么说…」

怀揣着负罪感抚摸艾米莉的脸颊。

艾米莉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呢喃。微微颤抖的她体温很低,仿佛在拒绝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正企图做亏心事。

虽然书中写过这种事,但没想到自己竟会与人实践。而且对象还是女孩子。

紧张得手指都不听使唤。但内心深处却翻涌着晦暗的悸动。

在夜间的病房里覆在少女身上,当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之事的意义时,罪恶的滋味便会在口中弥漫开来。

艾米莉用混杂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望来。她纯净的红瞳仿佛能看透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是很奇怪」

真心话脱口而出。

「明明喜欢着艾米莉,却无法满足于只是喜欢…好想更多地触碰艾米莉。我满脑子都是下流的想法」

纱夜吸了吸鼻子。

说出这种告白肯定会被艾米莉讨厌。但若沉默着强行结合,又觉得自己太过卑鄙。

听到纱夜的真心话后,艾米莉——

「一点都不奇怪哦」

在纱夜身下仰躺着微笑道。

「…真的吗?」

「嗯。想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是人类理所当然的感情。纱夜小姐一点都不奇怪哦。倒不如说就算不是人类也…」

说到这里就卡壳正是艾米莉的可爱之处。捧住她别开视线发烫的脸颊转回来,发现少女已满脸通红。

「艾米莉也想触碰我吗?」

「…呜——」

死神少女用眼神祈求放过,但纱夜并不打算停手。

因为这对而言自己至关重要。

「呐,艾米莉」

少女认命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想和纱夜小姐、做下流的事…其实我早就、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了…」

纱夜并不明白何种恋爱算纯洁,何种恋爱算污秽。

但是,如此羞涩告白的艾米莉,在我眼中比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

纵使是波拉波拉岛一望无际的辽阔景致,也敌不过艾米莉羞红的脸庞。

「好开心」

纱夜紧紧抱住了艾米莉。

「希望艾米莉能触碰我」

「诶!诶……啊、该由我来主动吗……⁉ 说起来纱夜小姐才更像是强势方吧……」

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慌乱起来的话语。

「我曾经希望谁都不要记住我。因为『短暂而拼命、坚强活着的女孩』…像这样事后被人评价,绝对不要。我就是我,不是不幸又可怜的女孩」

「纱夜小姐……」

「所以啊,唯独希望艾米莉能记住。关于我的一切。我的声音,我的气息,我的触感,我的味道……我的全部」

当纱夜将全身重量靠过去时,艾米莉也用力回抱了她。

「嗯,我记得哦。永远都记得。一天都不曾忘记过。真的。……因为现在的纱夜小姐,是我的恋人啊」

「……嗯」

纱夜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谢谢你,艾米莉。只要你还记得我,我一定就能继续前行」

倘若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个人知晓真实的自己,那么自己就不再是单纯的「可怜的女孩」了。

「请收下我爱的证明……艾米莉」

「好的,纱夜小姐」

事到如今或许已无需证明,但纱夜仍想献上自己的一切。

脱下睡衣后,尚未发育的平坦胸脯显露出来。终究还是感到羞耻,纱夜边用手遮掩边凝视艾米莉。

「……看了也别笑我哦?我还是个孩子呢……」

「光是纱夜小姐的胸部就足够让我心跳加速了所以没问题」

听着艾米莉紧张到僵硬的话语,纱夜鼓起勇气轻轻移开手。既然决定要让对方记住全部。

「纱夜小姐,很漂亮哦」

「……不行,我也要看艾米莉的」

手忙脚乱地脱去艾米莉的外套,掀开里面的吊带衫。将运动胸衣往上推时,看到了比纱夜稍显丰盈的隆起。艾米莉用双手捂住脸。

「纱夜小姐,太主动啦」

「艾米莉,好可爱」

「呀,等等」

掌心触碰时感受到水枕般的弹性。艾米莉惊得身体轻颤的样子可爱得令人怜惜。纱夜用双手包裹住轻轻揉捏。

「纱夜小姐……」

艾米莉发出带着鼻音的声音,却并没有显得抗拒。纱夜在死神少女的胸前抚弄片刻后,将双唇贴近。温柔地吻上那颗蓓蕾。

「呀啊……」

「艾米莉,喜欢」

「我、我也最…最喜欢您了呀……」

不禁做起梦来。

若是能与她生活在同一片时空下。

让这样的每一天,明日、后日,乃至永远永远持续下去的话。

那该是何等幸福的事啊。

不禁沉入幻想。

身着相同制服,在某处相约碰面,一同前往学校。即便是无聊的课程,只要与她相伴定会充满欢愉。

午间带着小巧便当聚在洒满阳光的长椅。饭后被暖阳诱出睡意,醒来时会发现她正让自己枕着膝头。

放学后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牵着手随心所欲地消磨时光。

世界上有无数人,正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般日常。

却是纱夜绝对无法触及的日子。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是我。

——不行。不能去想这些事。

祈求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之事,根本没有意义。只是徒劳。反正注定不可能实现。

「纱夜、小姐……」

令人心痛的、炽热的吐息。

在纱夜臂弯间,艾米莉发出甜美的喘息。

胸腔愈是被爱意填满,某处就愈会化作空洞般的虚无。

全部,全部都是艾米莉的错。

因为本不可能实现的事,竟然成真了。

因为我已然知晓了。

奇迹的滋味。那份过于甜美的口感。

所以才会不断涌现出种种荒唐的妄想。

拼命压抑的某种东西,终于决堤而出。

正因深爱艾米莉,爱到极致,故而心生憎怨。

曾给予自己欢愉的她,最珍视的人。

少女们笨拙的欢爱,并非终结于报晓鸟鸣,而是随着纱夜的咳嗽声画上句点。

纱夜啪嗒一声躺下,用手指拨开被汗水濡湿的额发。

「对不起呀艾米莉,我有点累了」

「唔…我非常…非常幸福哦」

「我也是」

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并肩躺卧,两人发出轻轻的嗤笑声。

两具未着寸缕的身躯不仅手指交缠,连白皙的双腿也紧紧相缠。仿佛片刻都不愿分离。

「呐,艾米莉。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呃…抱歉,我也不太清楚呢。虽说被称为死神,却与死后世界毫无关联…」

「这样啊」

本就不是真心追问。每年光是日本人就有超过百万人死亡。纱夜从不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

「这样说来,我想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呢」

「……真的吗?」

「嗯」

艾米莉蹙起了眉头。

「但我听说人类的执念永远不会消失哦。想做的事会接二连三地涌现,直到临死那天都做不完。纱夜小姐应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吧?其实不必刻意划下句点,我——」

「没关系的」

纱夜微笑着。

「虽然还有一件未了之事…不过今天就能解决了」

「今天…?现在开始吗?」

轻抚着率真发问的艾米莉的头发。

声音如同抽离了灵魂一般。

「艾米莉,如果说爱情有开始之处…那究竟终结于何方呢」

「呃,这个…」

艾米莉稍作思索。

「或许是一方死去的时候…?」

「不对。即便那样爱也不会消失。我相信存在着永远怀念逝者的爱情」

「那究竟是什么呢」

纱夜咬住嘴唇。绷紧腹部力量,郑重地凝视着艾米莉。

「就在向恋情告别的时候哦」

「告别……咦?」

艾米莉不禁撑起身子。或许是想阻止纱夜继续说下去——仿佛在说已经无法承受更多言语。但死神并没有这样的权利。实现生者的愿望,本就是艾米莉的工作。

望着皱起脸的艾米莉,纱夜勉强挤出笑容。

「艾米莉。我最后还有件想做的事。拜托了」

「纱夜小姐」

纱夜宣告道。

「请协助我完成这场失恋。好吗,艾米莉」

◇ ◆ ◇ ◆ ◇

纱夜曾经渴望恋爱。

那是甜蜜又幸福的恋爱。

所以注定会化作痛彻心扉的失恋吧。

那是至今未曾体会过的疼痛。

大概会哭到眼泪枯竭为止。

但是,正因为渴望恋爱。

才想要触碰每个人都经历过的,跨越之后得以成长的碎片。

这份心情果然如预料般,甚至超乎想象地痛苦难耐。

不过或许——

正因为体会过失恋,才能为恋情画上句点,纱夜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 ◆ ◇ ◆ ◇

自与艾米莉告别后,突然开始连日咳嗽。

身体渐渐无法活动,病房也转移到了ICU。

这里没有窗户呢,纱夜想着,或许艾米莉进不来了吧。

告别时的艾米莉没有哭泣,只是好好地说了句我明白了。虽然有点意外,但感觉她至今肯定已经与许多人经历了更多次离别吧。

即便分别,艾米莉仍是重要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自那日以来,就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了。

虽然害怕见面时会说出些恋恋不舍的话,但是,依然想见她。

想对她说声对不起,让你陪着我任性了。

爸爸妈妈来探病的日子变多了。

白天意识总是朦朦胧胧的记不太清,但两人都带着非常悲伤的表情。

凝视着我的,是大人的目光。

纱夜是个可怜的孩子。活不长久,命运悲惨又值得哀怜的孩子。

或许是吧。毕竟,我失去了无比珍贵的恋情。真的非常伤心啊。

但正因为有这份痛楚,我才能坚称自己真正活过。这不是被强加的痛楚,而是我自主选择的痛楚,是让我变得更坚强的痛楚。

若是当初没有放弃那段只有快乐的恋情,现在的我肯定会哭喊着「不想死」吧。

紧紧抓着爸爸妈妈不放,给医生护士们添无数麻烦。

就算哭闹也不会好转,最终只会怨恨死亡吧。

未完成的事越积越多,只会不停地说着任性的话吧。

因为想见艾米莉而哭花脸,变得非常难看。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我已经好好地,为自己的恋情画上了句号。

这样的人生,我也能好好终结哦。

呐,艾米莉。

「晚上好」

那夜,我做了个梦。

艾米莉就站在我的枕边。

她的双手握着那柄巨大的镰刀。时隔许久再见那把镰刀。

「纱夜小姐。今晚的月色非常美呢」

从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根本看不见月亮。

「……在道别之前还有些时间,可以稍微聊聊天吗?」

艾米莉在我身旁坐下。

聊天。

戴着呼吸机的我无法回应。

艾米莉用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一直都最喜欢纱夜小姐了」

我也是。

直到现在,依然喜欢。

最喜欢了。

「和纱夜小姐共度的时光,我非常幸福」

嗯。

我曾经很幸福哦。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纱夜小姐明明才十三岁啊」

泪水划过艾米莉的脸颊。

「纱夜小姐本该拥有更幸福的人生才对……为什么这么早就要……明明、明明纱夜小姐什么都还没做……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我不想夺走纱夜小姐的生命啊……」

虽然用手背擦去了泪水。

但艾米莉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明明一直、一直努力忍着不哭……明明发誓要努力让纱夜小姐幸福地离开……但是,已经不行了。我做不到笑着送别。不要啊,纱夜小姐。请不要丢下我」

这样哭泣着的艾米莉,一点也不像死神。

简直就像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纱夜小姐,我才不要永远记住您呢。因为这段恋情根本不可能结束啊」

艾米莉哭得稀里哗啦地抽噎着。

「我会永远思念消失的人。绝对会的。没办法啊。因为我最喜欢纱夜小姐了」

纱夜微微睁开眼,望着艾米莉。

说着「不想让你死」而哭泣的艾米莉是那么狼狈,那么可怜,脆弱得让人心痛。

可是。

为什么却如此美丽呢。

啊……

我也想活下去。

好想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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