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扫帚竞技的顶尖选手曾留下一句话──当你飞得越快,周围剩下的人就越少。那份孤独比什么都要恐怖。胜过破纪录的压力,也胜过各种意外的风险。
「……呼……!」
每个扫帚竞技选手都知道这句话,但很少有人能实际体验这种感觉。正在练习场上空飞翔的魔女就是少数其中一人。呼啸的风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在狭窄的视野中,所有景色都稍纵即逝。她所在的领域确实是不同的世界。
「……喂,艾希伯里!稍微休息──」
队友从地上发出的呼喊,根本无法突破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连忠告都来不及说完的蓝燕选手们,只能耸肩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远去。
「……如你所见,与其说她不听劝,不如说根本就没在听。」
「虽然很佩服她能专注地飞那么久,但她已经连续飞了五小时。防护员们也累了,必须让她休息才行。」
选手们说明完后,转向后方。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名隶属于其他队伍(野雁)的二年级女学生身上。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拜托你吗?Ms.响谷。」
东方少女静静点头回应后,缓缓跨上扫帚。
「我明白了。总之──我得先试着飞到她旁边。」
奈奈绪看着越飞越高的艾希伯里,做了几个深呼吸集中精神后,双脚蹬地起飞。她一开始就以惊人的速度切入赛道,并持续加速。奈奈绪的技术已经远比一年级时精湛,让地上的选手们看得佩服不已。
「──唔……!」
不过,就连她的速度也难以追上蓝燕的王牌。光是在赛道绕个两、三圈,根本不足以加速到和对方一样的程度。奈奈绪的嘴角浮现笑意──这就是所谓的望尘莫及。双方在各方面的技术上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呼……!」
正因为如此,她才很高兴能追逐对方的背影。猛烈的魔力将黑发染成白色,奈奈绪将所有魔力都注入爱帚──天津风,以更快的速度飞行。五圈、六圈、七圈、八圈──随着绕行的圈数不断提升的速度,让地上的选手们看得倒抽了一口气,在正下方待命的防护员们也一脸紧张。他们不该让低年级生飞出这样的速度──
不过与此同时,这也代表奈奈绪踏入了飞在前方的魔女的世界一步。艾希伯里一注意到东方少女,就立刻放慢扫帚的速度,她调整飞行的路线,与对方在同一条赛道并肩飞行。地上的选手们大声叫好。奈奈绪此时已经飞了整整十二圈。
「──Ms.响谷,找我有事吗?」
从旁边传来了魔女的声音。奈奈绪勉强维持目前的速度,开口回答:
「我想和你聊一会儿。艾希伯里大人,可以请你降落一下吗?」
「改天吧。我现在没空陪你玩。」
艾希伯里冷淡地回应完后,再次提升速度,轻松将奈奈绪甩在后面。虽然地面立刻传来失望的声音,但东方少女丝毫不打算放弃。她继续全力在赛道上飞翔──然后再次靠近多飞了自己一圈的魔女,飞到她的身边。
「──请别这么说。偶尔玩乐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你真缠人。」
艾希伯里这次没有理会少女,再次瞬间拉开距离。虽然她只是想甩掉对方,但这个举动造成了反效果。奈奈绪的想法非常简单──这表示「每并排飞行一次,就能搭一次话吧」。那就不断尝试吧。就算得试几十次,也要试到对方改变心意为止。
然后,她开始实践这个想法。少女不管绕赛道几圈,速度都没有变慢,而且每次飞到对方旁边就一定会开口搭话。她每次转弯,骨骼都会因为重力和惯性喀喀作响,必须靠咬自己的脸颊内侧才能保持清醒。奈奈绪不断飞行,就为了争取几秒钟的说话机会。
「在下的国家!有句谚语叫欲速则不达!」
「…………」
艾希伯里持续无视少女,但同时也忍不住咬紧嘴唇。比起搭话的内容,对方过于诚实的态度更让她看不下去。这种交流明明连对话都称不上,那个少女到底打算为此付出多少心力?
艾希伯里想着这些事情,又多飞了一圈,奈奈绪的扫帚也不晓得第几次再次飞到她的旁边。早已超越极限,只能勉强抓着扫帚的少女再次开口:
「……有时候……!放松一下也很……!」
「…………真是够了!」
就在这一刻,魔女终于认输了。艾希伯里率先飞离赛道。奈奈绪也紧跟在后,两人的扫帚在空中画出一条大大的抛物线,降落地面。
「我只给你十分钟!这样行了吧!」
「……这是我的荣幸……」
奈奈绪虚弱地说道。几秒后,就在地上的选手们以盛大的欢呼迎接两人的瞬间──她的身体瞬间跌落在地上。
简单来讲就是姿势性低血压。高速的空中机动(maneuver)会让体内的血液循环失衡,这种症状在扫帚选手之间并不罕见。已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的选手们,将她搬到通风的树荫底下躺着。
「喝点东西吧。」
「真是过意不去……」
艾希伯里拿着一瓶饮料,缓缓倒进仰躺在地上的奈奈绪嘴里。少女喝了几口后,总算稍微恢复了。魔女傻眼似的说道:
「真是的……想跟正在挑战破纪录的我并排飞行,你还早了十年。」
「以在下目前的实力,确实是没办法追上……你的速度真的很惊人呢。」
奈奈绪回想自己刚才追逐的背影,坦率说出感想。艾希伯里也在一旁坐下。
「那当然。毕竟要求的极限速度,在本质上就和扫帚团战(BroomWar)与扫帚竞速(BroomRace)不一样。人类的身体原本就无法承受扫帚的最快速度,这点就算是魔法师也一样。所以选手也必须从头打造适合的身体。」
「从头打造啊。」
奈奈绪看向旁边,从头到脚仔细观察对方。剔除所有多余部分的身体,就宛如研磨到极限的刀剑。光是每天努力训练还不够,必须将生活的一切全数奉上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体。
然而──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艾希伯里轻轻摇头收回了自己刚才的发言。
「不对,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实际上是从出生之前就开始了……我的这具身躯从肉体到灵体,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是跨越世代,不断进行品种改良的成果。」
魔女表示光是「从头打造」还不够。有些事情即使耗费一生也无法达成,魔法师原本就是会为此成家立业的存在。她的起点位于远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也就是这个魔道开始的瞬间。
「许多魔法师家族的小孩,从出生起就是为了完成某个目的而活。我家(艾希伯里)的状况就是『追求帚术的极速』。如果无法达成这个目的,我这辈子就等于是白活了。」
「……白活了。」
东方少女低声重复对方的话。只为了快速飞行而生的魔女,在一旁叹了口大气。她的表情难得透露出自嘲。
「明明应该是这样──我却在扫帚团战(玩乐)上耗费了过多的时间。」
在艾希伯里注视的前方,她的队友们正在空中不断用击棍互相攻击。即使这样的景象野蛮到令人傻眼,气氛依然十分愉快。无论是将人击落的一方,或是被击落的一方,都表现得十分爽朗,看起来毫不在意。
这就是扫帚团战这种比赛的本质。魔法师们平常背负着各种压力和责任──他们能够在这段期间短暂地获得解脱。所以扫帚团战只有设定最低限度的规则,让选手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在空中自由飞行。就像孩子们会为了好玩拿木棒打来打去一样,这只是那种游戏的延伸。无论如何提升这项竞技的水准,其本质都不会改变。他们自己也绝对不会想要改变。
艾希伯里注意到一旁的奈奈绪正盯着自己看,于是转身面向她说道:
「啊……你可别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扫帚团战。我只是在陈述自己心里的优先顺位……」
「嗯,我明白……你的速度无法提升,是有什么原因吗?」
奈奈绪盯着对方问道。她的视线,让艾希伯里不悦地噘起了嘴。
「……居然能毫不犹豫地问我这种事,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呢。」
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应该会直接被艾希伯里忽视吧。不过,就只有这个后辈的话里不可能暗藏揶揄或其他意图。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一起飞过几次,自然就会明白这点。
如果无法拒绝对方,那就只能接受了。艾希伯里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后,回答后辈的问题:
「……我以前也有个熟识的防护员。」
如果将杰出的才能比喻为顶级美酒,能够与其搭配的「容器」自然也相当稀少。
「……哼。」
刚进入金伯利就读时的艾希伯里正是如此。说得白一点,她在队伍里明显格格不入。
她一入学就受到所有扫帚竞技的队伍热烈邀请,并加入了当中最重视选手个人实力,并以此闻名的蓝燕。考虑到她的性格,这是最妥当的选择。不过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融入队伍。
练习场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眼前这片刚破晓的寒冷天空,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喂喂喂,等一下。其他人都还没来喔。你打算在没有防护员的状况下飞吗?」
虽然艾希伯里毫不在意地跨上扫帚,但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因为没想到有其他人在,她一脸意外地看向声音的方向。那里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又魁梧的男子。他的体格实在太强壮,让手上的扫帚显得非常小。
「你是谁?」
「到底是谁呢?应该是和你同一队的二年级生吧。」
男子装傻似的说道。艾希伯里闻言便皱起眉头,然后总算想起对方的身分。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个长特别大只的家伙。因为明显是来错地方,所以反而被我忘记了。你那体格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扫帚竞技吧。」
「和你相比,不管是谁都显得不适合吧。不用担心,我一开始就打算当防护员。所以我现在也还待在这里。」
男子轻松自在地回答。艾希伯里一听,就不屑地笑道:
「所以上一个人也一样,只过三天就放弃啦?你已经是第八个人了。真是烦人。与其让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在底下晃来晃去,我宁愿不要有防护员。」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呢。但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我不会追着你到处晃来晃去。因为我已经看过你之前飞行的样子。我只会在你坠落时出现在底下。」
男子毫无忌惮地说道。这种像是在说早已将艾希伯里的飞行方式摸得一清二楚的态度,让她生气地瞪向对方。
「你口气真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让你试试看吧。反正不管怎样,只要你接下来陪我练习五个小时,就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很不巧,我今天只能陪你两小时。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啊?你要忙什么?」
「迷宫美食社的烤肉派对。这个活动很棒喔,每次都能吃到不同的肉。」
男子开心地回答。艾希伯里听见这段话的时候,已经不只是生气而已,就连额头都明显浮现出青筋。
「你可真有胆识……居然觉得吃那些怪东西比支援我还重要。」
「哈哈哈!别这么生气,我会好好陪你练习两个小时。这段期间不管你怎么摔下来,我都会确实接住你。你可以尽情出丑没关系。」
男子继续以挑衅般的语气说道。艾希伯里不再注视那张令人不悦的脸,重新看向前方,她用力蹬地,一口气飞上高空──只要他失误一次,事情就解决了。到时候就踢他的脸一脚,直接将他赶出练习场,连名字都不需要问。艾希伯里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结果──她在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后,得知了对方的名字。
「防护员需要高度的技术,和选手之间也有契合度的问题」──不熟悉扫帚竞技的人,常会对这样的说法抱持怀疑。在他们的想像中,比赛场地和练习场的底下会布满防护员,那些人只要用咒语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坠落的选手就行了。
当然,这明显与现实状况不同。假如防护员「只会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坠落的人」,那至少要准备超过一百名防护员才能应付宽广的场地。然而,实际上只有十三名。每个人负责的范围当然也都很大。
「──喝啊!」「哇!」
艾希伯里挥动击棍,敌队的选手急速下降,惊险地躲过她从旁边发动的攻击。就在女子因为攻击失败而咋舌时,眼前的猎物大喊道:
「好险!但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击坠!」
「──呼──」
艾希伯里无视这段发言,下定决心要击坠对手。她盯着下方的敌队选手,降低高度飞向那里。对手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开始上升,她瞄准这个时机从斜上方发动攻击。
「……咦?等等,喂?」
慢了一拍才察觉的敌队选手惊讶地睁大眼睛。明明自己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她居然还从上方冲向这里。这个行为代表的意义非常明显。
「啊啊啊啊啊!」
最后,在她的击棍命中对手身体的瞬间。眼前出现了绝对无法闪避的障碍物──眼前的大片地面阻挡了她的去路。
「呼────!」
扫帚的前端碰到了草地。艾希伯里在前一秒勉强加速,紧贴着被风压吹散的草地飞行。勉强改变轨道产生了强烈的反动,让她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彷佛要将内脏翻转过来的冲击,濒临失控的扫帚也剧烈晃动。她试图克服这一切,重新爬升。
「────唔!」
但还是在这时候面临极限。为了爬升而提高速度时,扫帚尾端也跟着稍微下沉,然后碰到了地面。这让原本勉强保持的平衡彻底瓦解,即使艾希伯里立刻将重心移回前方,身体和扫帚依然转为纵向移动。她来不及摆出缓冲姿势,就直接冲向地面──
「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嘿咻。」
早一步在艾希伯里坠落的方向待命的摩根,理所当然似的用咒语和粗壮的双手接住她。
「真的都跟我预测的一样呢。你刚才完美地示范了什么叫追击过头。」
「……吵死了,笨蛋。」
她在被紧紧抱住的状态下抱怨,用拳头捶打对方的胸口。她的防护员露齿而笑,这点程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虽然我真的很不想承认。」
将思绪从过去拉回现在后,魔女一脸苦涩地如此说道。注视自己的软弱,某方面来说就像用手指戳自己的伤口。
「自从那家伙失踪后,我就开始害怕全力飞行了。我知道自己只要飞超过一定的速度,就会在心里踩刹车。不想再继续前进……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艾希伯里烦躁地搔着自己的头发。奈奈绪看着这样的她,静静说道:
「……不能再把那个人找来吗?」
「他潜入迷宫后,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考虑到他研究的内容,就算已经坠入魔道也不奇怪。明年的共同葬礼应该就会有他的棺材吧。」
奈奈绪陷入沉默。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年时也亲身体验过,金伯利就是这样的地方。
「即使他还活着──我也完全没打算再依靠他。」
魔女不悦地说完后,就缄口不语。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最后艾希伯里像是要打破这个状况般开口:
「……我说得太多了。你也别只顾着听,说点自己的事情吧。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在下的将来吗?」
「没错。如果你想靠扫帚维生,就必须早点设定好目标。看是要成为职业的扫帚竞技选手,还是成为魔法空战的王牌。你应该不管在哪个领域都能表现得很出色。差别只在于是击坠人类还是魔兽而已。」
谈论的对象一换成别人,艾希伯里就变得能够畅所欲言。如果想成为职业选手该加入哪一队、哪里的选手素质比较好、哪里的指导者比较优秀,或是哪里有让人觉得不满的地方──
魔女不断说出许多专业知识。然而即使对方帮忙提出了各种对未来的展望,奈奈绪依然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这些内容都无法让她产生现实感。如果是几天后的事情倒还好──但她现在仍不擅长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如果有兴趣的话,就去问达斯汀老师吧。他一定会开心地陪你商量。那个人一直都很想要亲自指导你呢。」
隐约察觉教师内心想法的艾希伯里,笑着补上这段话。奈奈绪坦率地点头。比起忠告的内容──眼前这位前辈体贴的心意更让她感到开心。
同一天放学后。六名固定班底聚在友谊厅吃晚餐时,高个子的少年突然停下叉子。
「──奈奈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凯向坐在桌子斜对面的少女搭话。奈奈绪惊讶地望向神色不太寻常的朋友。
「嗯?凯,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确认一些事情……艾希伯里学姊,现在状况怎么样?就是之前在青年组的出道战上,和你对决过的那位蓝燕王牌。她最近都没参加比赛吧。」
凯提到的人,对奈奈绪来说是个记忆犹新的对象。于是她回想着白天的事情,开口回答:
「我今天有跟她聊过。她好像暂时不想参加扫帚团战,打算专心磨练自己的速度。」
「啊,是在专心挑战破纪录吧。那她状况怎么样?」
凯进一步问道。然而,奈奈绪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低头陷入沉思。此时,纵卷发少女像是感到意外般加入话题。
「真难得看到奈奈绪犹豫要怎么回答呢。」
「嗯。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不晓得能说到什么程度。」
少女是基于做人的道理和礼仪才如此谨慎。蓝燕的王牌平常很少向别人示弱──奈奈绪是因为明白这点,才难以说出白天的事情。奈奈绪这个人对所有事情都很宽容,但依然会好好划清界线。
所以凯也无法继续坚持问下去。眼镜少年察觉两人的对话陷入瓶颈,于是开口相助。
「……我们并不是为了跟着起哄才这么问。凯、卡蒂,还是我们这边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皮特说完后,看向两位朋友。确认两人都点头回应后,眼镜少年开始说明状况。
他们在探索第二层时被魔兽袭击,就在凯从巨大树(Irminsul)上坠落差点没命的时候,一名自称摩根的高年级生救了他们。原本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奥利佛,一脸惊讶地说道:
「──原来你们在第二层遇到了那样的事情。」
「是啊,真是把脸都丢光了──然后,那个人想知道蓝燕的王牌现在状况如何。毕竟是救命恩人的请求,我们实在无法冷淡地拒绝。他之后偶尔会再来第二层,我们希望下次见到他时,能向他报告艾希伯里学姊的现况。」
「请一定要告诉他!」
凯的话音刚落,奈奈绪就从桌上探出身子大喊。在五道惊讶的视线注视下,东方少女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听说她以前有个熟识的防护员。应该就是你们遇见的那个人吧。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以的话,真想立刻让他们见面。」
奈奈绪以强烈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希望。凯一听就困扰地双手抱胸,回忆起摩根之前说过的话。
──其实我并非没事,我再过不久就会死。
──我被火焰侵蚀了。哈哈──虽然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控制。
「虽然我也希望能这样。不过基于我刚才说的理由,摩根学长无法离开迷宫……这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凯在烦恼的同时,看向奥利佛和雪拉寻求建议。两人互望了彼此一眼,然后轮流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在这里想太多也没用。应该先将状况告诉当事人吧。」
「没错。艾希伯里学姊那边就由奈奈绪通知,至于摩根学长那边……凯、卡蒂、皮特,你们下次见到他时能帮忙转达吗?」
「嗯,当然没问题。」「毕竟对方救过凯呢。」「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三人坚定地允诺。同时还担心其他事的奥利佛开口说道:
「虽然你们的回答让人感觉非常可靠……但你们三人有办法探索第二层吗?」
原本意气昂扬的三人一听到这个问题,就顿时僵住了。卡蒂和皮特低着头,用远比刚才微弱的音量低喃:
「……我们还无法跨越巨大树……」
「……上次已经走完八成的路程。就快成功了。」
「皮特,别忘了之后还要往下爬……不过应该能在两个月以内办到吧。」
「我懂我懂!那棵大树真的很难搞呢!」
三人才刚说完,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介入。六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前阵子认识的转学生──自称尤里•雷克的少年,正带着爽朗的笑容站在那里。
奥利佛紧盯着少年的脸。他刻意表现出警戒的态度,开口说道:
「……在加入别人的对话前,至少要先打声招呼吧。Mr.雷克。」
「叫我尤里就行了!抱歉抱歉,因为我也想找人聊迷宫的事情。其实我也刚在第二层吃了苦头。你们看。」
尤里说完,就亮出被坚硬的石膏固定住的左手。奥利佛皱起眉头,魔法师很少需要接受这么夸张的治疗。
「……如果只是骨折应该不会这样。是断掉了吗?」
「嗯,断了!被鸟龙的喙咬断了。我被吩咐接下来的三天都不能拿下石膏。超不方便的!」
「你已经开始进入迷宫了吗?你才刚转来金伯利不久吧?」
「前辈们也都说我太鲁莽了,但我怎么可能放过那么有趣的地方!等手臂治好后,我还要再去挑战!」
尤里干劲十足地说道。此时,他突然压低语气,以若有所图的视线望向奥利佛等人。
「不过我一个人进去迷宫,确实是会有点不安呢。真的好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去呢……」
「我严正拒绝。」「Mr.雷克,凡事都要按照一定的次序。」
奥利佛和雪拉都干脆地拒绝。尤里一听,就夸张地垂下肩膀表达沮丧。
「真是严厉!没办法……那我们之后于迷宫再见吧!」
尤里干脆地放弃,挥着被石膏固定的左手离开。奥利佛一面担心他刚治好的手会再断掉,同时询问另一位熟人的意见。
「罗西,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呃,为什么要问我这个跟你们不同桌的人?」
坐在隔壁桌,操着一口靴国(尤大利)口音的少年停下卷着义大利面的叉子问道。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们给人的第一印象都很可疑。」
「你最近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客气?」
罗西在抱怨的同时,连同椅子转向奥利佛。他侧眼看向正在离开友谊厅的尤里,不屑地说道:
「很抱歉违背你的期待,但我跟他不是同路人。就连我也觉得他看起来很诡异。」
「……怎么说?」
雪拉跟着问道,罗西转向她,用手指撑开一只眼睛的眼皮说道:
「他的眼睛很不妙。他看我们的眼神,就跟小孩子看蚂蚁窝时的眼神一样。」
少年看着当事人离开的方向,露骨地皱起眉头。
「举例来说──就算我突然揍他的脸,他的表情依然会是笑咪咪的。所以我才说他诡异。」
罗西像是觉得说到这里就够了,转身继续用餐。奥利佛表情凝重地用手扶着下巴思索。
「……非常有参考价值。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罗西。」
「不客气~话说你可别忘了后天傍晚七点的事情喔。」
「嗯。我们老地方见。」
奥利佛简短回答完后,就将视线从罗西转回同桌的伙伴们身上。凯压低音量在他耳边说道:
「……你现在跟他也相处得不错嘛。」
「是啊……毕竟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决斗一次,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变熟。」
「……唔。真令人羡慕。」
奈奈绪不悦地嘟囔。她无法随意和奥利佛比试,所以非常羡慕现在的罗西。
一旁的雪拉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此时,又有熟悉的声音从桌子外围传来。
「──喔,找到了。你们六位好啊。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坐吗?」
「咦,密里根学姊?」
一只眼睛被浏海遮住的魔女──薇菈•密里根走向他们的桌子。雪拉立刻在惊讶的卡蒂旁边,替魔女准备了一个位子。
「请坐──难得看到你来友谊厅呢。」
「谢谢。因为我现在有必要在校内露一下脸。」
「露脸……?」
这段若有深意的发言,让卡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他五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密里根啜饮了一口雪拉帮忙倒的茶后,点头说道:
「我照顺序说明吧──虽然两名教师失踪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但不能忘记我们这些学生将面临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密里根反问众人。卡蒂、凯、皮特和奈奈绪四人都一脸困惑,剩下两人在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后,露出严肃的表情。魔女见状,就笑着开口;
「奥利佛和雪拉马上就想到了呢。没错,那就是──」
「──关于戈弗雷的继承人这件事,我们必须做出结论才行。」
同一时间。在一个门上牌子写着「学生会总部(schoolforce•headquarter)」的庄严房间里,金伯利的现任学生会成员们正在开会。
拼成四方形的桌子周围坐满了人。不论是经验老道的高年级生或初出茅庐的低年级生,还是前线组或后方支援组都一同出席了,由此便能看出今天这场会议有多重要。坐在主位的左手边──目前资历最老的核心成员之一,六年级的女学生蕾赛缇•英格威接着说道:
「我们这些六年级明年就毕业了。考虑到还要交接业务,学生主席的任期也只剩下一年了。性子比较急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替下次的主席选举做准备了。」
「……嗯。我们也必须决定要推举谁。」
坐在两名心腹中间的学生主席──外号「炼狱」的艾尔文•戈弗雷表情严肃地交叉双手说道。其他成员像是也有相同的心情般,让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此时,响起了一道明显与状况不符的开朗声音。声音来自戈弗雷的右侧。
「学长,你的表情干嘛这么凝重!当然是要推举我啊!」
「你这个毒杀魔给我闭嘴!就是因为不能推举你,大家才会摆出这种表情!」
蕾赛缇拍着桌子喊道。戈弗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金发五年级生──提姆•林顿困惑的表情后,勉强挤出声音。
「……提姆。我很高兴你愿意继承我的位子。高兴归高兴……」
「戈弗雷,你不用讲得那么委婉!你就直截了当地说这家伙太缺乏声望了!」
蕾赛缇直言不讳地说道。坐在其他座位的同僚们也跟着赞同。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情。提姆,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毕竟大家都还记得你在友谊厅施放毒气的事情……要是没发生过那件事,现在或许还有机会硬拱你上位。」
学生会成员们一同露出苦涩的表情,互相表示赞同。一位老资格的高年级生拍了一下手,让大家重新振作。
「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吧。现在责备提姆也没有意义。还是老实从四~五年级生当中挑选合适人选吧。啊,顺带一提我不参选。」
「我也不要……」「坦白讲,我根本没自信继承这个位子。」
这些围坐在一起的成员里,大约有一半是专门负责在背后支援的学生,他们接连表示不想参选。虽然是预料之内的反应,但蕾赛缇听完还是很懊恼。
「……你们别搞错了。只要能以学生主席的身分统率学生会就好,没有人要你们继承『炼狱』的位子……」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之后一定会被拿来和上一任主席比较吧。」
「金伯利现在绝对算不上和平。」
「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武力。至少要有能排进高年级生中前三分之一的实力。」
成员们用冷静的分析回应。无论心里怎么想,蕾赛缇和戈弗雷都很难反驳这点。这些成员并非基于害怕才做出这样的判断,而是坦率地承认自己实力不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过不久──在剩下的另一半成员当中,开始接连有人举手。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适任,但如果其他人都不愿意──我愿意参选。」
「我也一样。我不希望主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潮流,在这时候中断。」
「……我也是!」
学生们坚定地自告奋勇。这个景象,让戈弗雷感到莞尔。
「谢谢各位……你们的声音,真的让我感到相当放心。」
「唔……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果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前线组呢。」
蕾赛缇用手托着下巴沉思。现在举手的人,绝大部分在参与学生会活动时都是隶属于前线组──也就是持续在第一线战斗的强者们。他们大多倾向依靠武力,也只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不擅长政治。尽管戈弗雷也绝对称不上灵巧,但他具备足以弥补这点的向心力和声望。
「虽然每个人选都远比提姆好,但不管挑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呢──还是换个方向讨论吧。目前可以预测除了学生会以外,还有哪些人会参选?」
蕾赛缇察觉话题无法有进一步的进展,于是提出其他问题。其中一名成员听见后,掏出了一份文件。那是记载了几个学生姓名的名册。
「不出所料,在前学生会的派系当中,有几个人表示要参选。从他们的阵容来看,应该是势在必得。」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关系到他们能否在睽违三年后卷土重来。」
戈弗雷用力点头。拿著名册的学生无法坐视气氛越变越紧张,开始寻找比较有利的资料。
「啊,但也有许多候选人在立场上比较偏向我们。其中比较有力的人选有──」
「──次任学生主席薇菈•密里根。不觉得这听起来很棒吗?」
蛇眼的魔女露出大胆的笑容说道。奥利佛等六人一听,就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参选吗?」
「嗯。我觉得试着挑战一下,当金伯利的第一个人权派学生主席也满有趣的。」
密里根说完后,喝了一口红茶。奥利佛和雪拉陷入沉思,推测她的意图。
「……如果戈弗雷主席的势力没有决定继承人,这次的选举应该会陷入混战。」
「考虑到学姊的立场──这样实质上,应该就是和现任学生会并肩作战吧。」
「你们两个果然敏锐。就是这样没错。考虑到目前的情势,视情况的发展而定,我也不是没有胜算吧?」
奥利佛点头表示理解……只要选举中缺乏特别有力的候选人,最后就有可能由出乎意料的人物当选。这点在金伯利也不例外。密里根也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的其中一人。
「不过我也不是抱着非赢不可的心情参选。硬要说的话,比较偏向『不希望现任学生会输掉』。因为我还满喜欢现在的金伯利,所以不希望恢复成戈弗雷主席就任前的状况。」
「……之前的状况?」
「嗯。你们应该也知道,金伯利会赋予透过选举选出的学生主席组织学生会的权限。要让谁担任哪个职位,完全是由学生主席决定,所以每次选举都有可能让学生会大换血。戈弗雷主席也是像这样建立了现在的学生会。
我和一些现任学生会的核心成员,从他们还只是没有任何后盾的自警团时就有在来往。所以在这种状况下,我当然会想支持他们吧。」
密里根试着用这种方式博取认同。然而──尽管这并不完全是谎言,但奥利佛他们也没天真到相信这就是密里根参选的主因。应该认为她是基于某种个人目的,才会想获得学生主席的位子。问题在于,他们要怎么应对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在六人当中最烦恼的就是卷发少女。在经过一段漫长又沉重的沉默后,她像是总算把脸从装满水的水桶里抬起来般,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
「……………………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卡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密里根伸出双手,疼爱似的拨动少女的头发。与此同时,魔女也看向其他五人。
「只要把票集中在我身上,之后如果有必要,也能将票流给现任学生会推派的候选人。不过视选举的走向而定,他们也可能反过来把票流给我。这就是所谓的并肩作战。」
奥利佛也赞同这个说法……光听这段话,会觉得密里根现在只是「有机会在选举中掌握胜算」,但并不是位特别有力的候选人。当然,她自己也没那么执着一定要胜选。毕竟光是卖现任学生会阵营一个人情,之后就能获得好处。
相较于默默揣测魔女意图的奥利佛,凯突然举手说道: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尽管问吧。」
「好的。既然明年才要开始举办选举,表示不管谁当选都要等明年才会上任吧。学姊到时候应该已经是六年级,就算当上学生主席,还是会在下一个学年毕业吧。在这种情况下,会立刻举办下一次的选举吗?」
「原来如此,你想问制度方面的问题啊。从结论来说,并不会变成那样。首先学生主席的任期是三年,如果本人在这段期间毕业,就能自由指定一名后辈继任,做完剩下的任期。所以四~六年级生都能报名参选。七年级生当然就不行了。」
「原来是这样的制度啊。这表示学姊就算在任期期间毕业,也能自由指定要由谁来继任吧。」
「没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自由。毕竟就算我最后顺利当上学生主席,也明显会是借助了戈弗雷派系的力量。但我能够大力推荐人选。卡蒂,你有兴趣吗?等我毕业的时候,你也升上五年级了。」
「暂停一下!我的脑袋快爆炸了!不要再让我更烦恼了!」
卡蒂用双手捂住耳朵,拒绝接收更多资讯。密里根微笑地看着她,然后转向其他同桌的成员。
「我好歹也算是有点声望。姑且不论能不能当选,我可不会抱着玩票性质参选。要选我就会认真选。
所以才想借助你们的力量。你们在低年级生当中也算是颇有存在感,对同学和后辈们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就算不特别做什么,只要表态「我们会投票给薇菈•密里根」就够了。光是这样就能推动趋势。」
密里根说明完状况后,正式请求他们帮忙竞选。就在六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她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当然不会勉强你们。你们目前也有受到戈弗雷主席的照顾,如果想支持现任学生会推出的候选人,大可直接投票给他。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投票给我也能有效地帮到他们。希望你们能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蛇眼魔女说到这里就突然起身。
「我言尽于此。那么──我要继续在这里向低年级生们宣传一下自己了。」
密里根说完后,就干脆地离开了。被留下的六人望着她的背影──过不久,眼镜少年率先开口:
「……我会投票给她。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支持的对象……考虑到她曾在萨尔瓦多利的事件中帮过我,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按照你的说法,当时只能留在学校的我也没办法拒绝……」
「在下也没理由拒绝。就支持密里根大人吧。」
继皮特之后,凯和奈奈绪也表态支持密里根。雪拉看着他们的反应,低头思索。
「……虽然我并没有忘记她曾经绑架卡蒂的事情,但之后也确实受到她不少照顾。更何况卡蒂自己都表示要支持她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先观察一下其他候选人的状况再决定。」
雪拉说完后,看向奥利佛。少年也接着开口。
「……我也先不做决定。我还想确认一些事情。」
奥利佛慎重地说道。这件事关系到整间学校的变化,站在少年的立场,他无法轻率做出决定。雪拉也轻轻点头,拿起快要冷掉的红茶。
「……话虽如此。既然可以预期这场选举将会陷入混战,我很好奇其他还会有哪些人参选呢──」
如同密里根所言,金伯利选出的学生主席能够全权决定学生会的成员。无论要设置什么职位,或是要任命谁──全都是从学生主席拥有的人脉来决定。
而连一个可靠同伴都没有的学生,当然也不会想当学生主席。他们大部分都有许多支持者──亦即原本就率领着会在当选后变成学生会的集团。戈弗雷的状况,是以前建立的校内自警团,他也从当时就认识提姆•林顿、蕾赛缇•英格威和现在已经去世的卡洛斯•惠特罗等核心成员。
另一方面,也有完全相反的状况。既然所谓的集团是由人与人之间的连系组成,那么即使名为学生会的组织消失,成员之间的交流也不见得会跟着消失。换句话说──即使有学生会解散,那些成员仍可能继续维持一个具有强大影响力的集团。有时候,甚至会想再「卷土重来」。
迷宫第一层「寂静迷宫」。无论是高年级生或低年级生,都会在这个阶层建立许多未获得学校认可的据点。在其中一个隐藏房间,以熟练技术摇晃的雪克杯,正在发出悦耳的声响。
「──调好了。这杯是用来在开战前提振精神……不对,应该是用来预祝胜利吧。」
一名身材苗条的男子说完后停止摇晃雪克杯,将调好的鸡尾酒倒入眼前的三个杯子里。他抓着已经被倒满的玻璃杯杯脚,像射飞镖般将酒杯丢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杯里的酒不断旋转,但最后没有洒出任何一滴就进了三人的手中。
「考虑到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年,除了大获全胜以外,我想不出其他结果。」
站着将背靠在墙上的女学生如此说道。她的肌肤比以白皙闻名的大英魔法国(耶格兰)人还要洁白,再加上长长的尖耳朵,明显能看出她是一名精灵。放下雪克杯的男学生露出苦笑。
「对精灵来说,三年的时光就只像一阵风吧。」
「我就是因为缺乏耐心才会离开森林啊。别让我重复那么多次,『醉师(barman)』。」
精灵女学生笑着说完后,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她默默品尝顺着舌头滑进喉咙的酒精,在酩酊的状态下感到佩服。被校内的酒鬼们评论为「一杯价值一万贝尔库」的手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我会将他们全数击溃给您看。无论是戈弗雷支持的人选,还是其他所有人。」
一名没喝就直接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起来十分正经的男学生,跪在一名坐在房间最深处的高年级生面前。接受跪拜的男子晃动着长长的金发,静静点头。男子拥有修长的身材和俊美的深邃五官,但其中一半布满了红褐色的陈旧烧伤。正因为他原本的容貌堪称完美,才更加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魄力。
「没错。『炼狱』能掌管校舍的时间就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年。
等你当选后,就宣告恢复原本的校风吧。高声宣扬吧──让大家知道我们才是金伯利学生会!」
男子以极为扭曲的美貌如此宣告──他名叫莱昂西奥•艾契巴利亚。是曾在上一届选举和艾尔文•戈弗雷争夺学生主席之位的男子。
──你想看吗?看诺尔吐血惨叫,痛苦挣扎的模样。
少女感到一阵心痛。每当格温的话在脑中响起,她都会产生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不用别人提醒,她早已领会到这个事实。不对──她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想起来。想起自己应该赌上性命守护的主君在和那个疯狂老人激烈对决时,持续燃烧生命战斗的身影。
那副景象道尽了一切。无论是对已逝母亲的无尽向往,还是对完全不像她的自己的无穷否定与绝望。那份浑沌的激情,让她发自内心感到战栗。爱慕、痛苦、矛盾和纠葛,居然能在一个人的心中压缩到这种程度。
少女只能忘我地专注凝视这副景象。从机械神现身,他开始施展魂魄融合后,只是一个密探的自己就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她在意识到这点后,就成了无药可救的木偶。
她想帮忙分担那股伤痛。
想要治愈那份痛苦。
想要更加接近那个人的内心。
然而,她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隐藏身影,窥探机密,偶尔发动突袭。身为密探的自己只有学会这些技术。她被教导其他都是不需要,且必须舍弃的事物。
所以,她现在甚至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慰劳他。
「……莎?那个,泰蕾莎?」
低年级生们聚在谈话室内热闹地聊天,一名少女在其中一个角落开口关心自己的朋友。
莉塔•阿普尔顿一脸不安地看着与自己同学年,正盯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动也不动的泰蕾莎。因为泰蕾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坐在她对面的丁恩焦急地拍了一下桌子。
「……喂!莉塔在叫你啊!」
被人大声呼唤后,泰蕾莎总算回过神。她先用像在看路边石子般的冷淡视线望向丁恩,然后再将视线移到一旁的莉塔身上。
「……我没注意到。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啦,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沉默……发生了什么事吗?」
莉塔战战兢兢地问道。对此,泰蕾莎突然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没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你们。」
她在冷淡回答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而──她的喉咙在把饮料咽下去的瞬间痉挛,盛大地将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泰、泰蕾莎──?」
「你终于中招了!」
相较于慌张的莉塔,丁恩握紧拳头痛快地大喊。泰蕾莎不断咳嗽,过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抬起头,用红肿的嘴唇问道:
「……这杯是什么?」
「是红茶啊。只是加了一点秘密调味料。」
丁恩在自己的脸旁边晃动着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回答。瓶子里装的是用愤怒芜菁(angerradish)榨出的汁液。少年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开心了一会儿后,看着泰蕾莎说道:
「你平常明明能马上看穿这种小伎俩。今天却毫无防备就喝下去了。真不像你会做的事情──看来有事情让你很在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找死吗?」
泰蕾莎杀气腾腾地以漆黑的眼眸回望少年。彼得•寇尼许见状,连忙提醒好友丁恩。
「丁、丁恩!你还是道歉一下……!」
「你傻啦。她总算接受我的挑衅了。」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完后,毫不犹豫地走向泰蕾莎。因为察觉这个举动背后包含了长期累积的不满和愤怒,莉塔和彼得都无法继续劝解。
「喂,你也该明白了吧──打从第一次上课被你瞧不起开始,我就一直在挑衅你。」
「…………」
「我不在乎被你看不起。虽然这让人气得要死,但你现在的实力确实比我强。我只是无法忍受你『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无论对象是我、彼得,还是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关心你的莉塔。」
丁恩怒气冲冲地说完后──立刻转过身。他背对泰蕾莎说道:
「我不擅长说太复杂的事情。你也是这种类型吧?跟我到外面来。」
「…………」
丁恩说完就走了出去。几秒后,泰蕾莎起身跟了上去,莉塔和彼得也连忙追在两人后面。
四人离开谈话室来到校内的庭院时,已经有许多学生察觉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气势汹汹。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许多人开始聚集过来看热闹。
「喔,有一年级生要打架吗?」「是采决斗的形式?那我来当裁判。」
高年级生不只是看热闹,还有人半义务地主动担任裁判。他们是因为回想起自己还是低年级生的时期才这么做,简单来讲就是这间学校代代相传的传统。丁恩站在草坪上和泰蕾莎互相对峙,他环视周围的状况低喃:
「……真的都没人来阻止呢。不愧是金伯利。」
这句话一半是佩服,一半是傻眼。然而,少年立刻停止感慨,拔出杖剑将剑尖对准对手。泰蕾莎此刻才想起要拔出杖剑,两人先互相咏唱不杀咒语。如果忘了这道手续,高年级生一定会来阻止。
「你、你们两个……!」
看不下去的莉塔打算上前制止。但一旁的彼得按住她的肩膀说道:
「……我们待在旁边看吧。丁恩变成那样后,就不会听劝了。」
「可是……!」
「我早就知道他和泰蕾莎迟早会变成这样。」
彼得以意外冷淡的声音如此说道。这句话让莉塔跟着想起两人至今累积的种种摩擦。两人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她也曾经这么想过。即使如此──
「……丁恩,应该不可能赢吧。」
莉塔低喃道。她能预料到两人起冲突后的结果。彼得闻言,便一脸严肃地回应:
「或许吧。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丁恩。」
他以坚定的语气诉说对朋友的信赖。在他和莉塔的面前,已经施展完不杀咒语的丁恩轻轻甩了一下手,然后朝自己的鼻子揍了一拳。
「咦?」「不用担心。那样正好。」
相较于惊讶的莉塔,彼得冷静地如此说道。在两人的视线前方,丁恩流出的鼻血逐渐染红底下的草皮。
「丁恩只要流鼻血就会冷静下来。」
像是在印证这个说法般,少年的架势散发出一种沉重感。丁恩摆出明显偏离正统的拉诺夫流上段架势,静静向对手宣战。
「久等了──我要上了。」
「……随你高兴。」
对此,泰蕾莎甚至没摆出什么像样的架势。她不认为对手值得自己认真。于是──丁恩挥出杖剑,试图颠覆这个评价。
「呼……!」
泰蕾莎的杖剑发出清脆的声响,轻松架开这一击。两人一开始就保持一步一杖的距离。既然没有事先设定规则,预设就会是能使用咒语的综合战,但两人都没有拉开距离。这单纯是心情上的问题。两边都不想要后退。
「……呼……!」
另一方面,丁恩挥剑的动作异常地冷静。他既没有受到情绪的驱使猛冲,也没有显得畏惧,而是持续从上段施压,寻找对手的破绽。虽然泰蕾莎轻易化解他的攻势,但也没有展开反击。两名一年级生的战斗意外地安静,周围的学生们各自发表感想。
「喔,两边的动作都不错呢。」「男生那边的动作比较没那么洗炼。」
「不过他表现得很果断。」「女生那边的实力明显高于对手,但动作有点僵硬呢。」
交手了十个回合后,大概就能看出双方的实力。莉塔看着这场战斗,惊讶地表示:
「──没想到丁恩居然这么善战。」
这是她最诚实的感想。她本来以为丁恩很快就会被泰蕾莎击倒。虽然这和泰蕾莎表现得莫名消极也有关,但丁恩俐落的动作也让她感到惊讶。他常因为无法控制情绪导致失败,如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莉塔,你知道瓦伦比克的惨剧吗?虽然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件了。」
同样在观看这场战斗的彼得,突然从旁提出一个问题。莉塔惊讶了一下,但立刻回想起这个曾经听过的词汇。
「──我知道。我曾在新闻上看过。印象中是有野生的狮鹫从城镇抓走了几个小孩,不过在杀掉那只狮鹫前,已经出现了好几名牺牲者。」
「没错。总共有十九个小孩被抓。其中十七个被狮鹫杀死吃掉。」
少年用力点头,开始陈述一起过去发生的严重野兽灾害。他严肃地对一旁不明所以的莉塔说道:
「最后只有两个小孩幸存。那就是我和丁恩。」
莉塔惊讶到忘了呼吸。与此同时,丁恩和泰蕾莎已经用杖剑交锋了二十几回合,但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两人维持和一开始一样的一步一杖的距离互相对峙。
「──你的动作不怎么俐落,就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状况不太好呢。」
丁恩平淡地说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即使自己因为情绪冷静而变得比较善战,但也因此更能认清这个事实。举例来说──只要对手有这个意思,自己应该早就死了十次以上。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在意。那件事比击败你眼前的我还要重要吗?」
「…………」
泰蕾莎依然保持沉默,但与毫无变化的表情相反,她的内心依然十分混乱。她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希望以何种方式结束这场决斗。
在之前的攻防当中,她多的是机会砍下对手的头或刺穿对手的胸口。不过,如果轻率地这么做,或许会被人察觉她具备暗杀的技术。她必须在「一年级生的技术范围内」「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丁恩•崔佛斯,这样的限制让她只能发挥不到一成的实力。
另一个问题,在于泰蕾莎自己能否接受。如果只要获胜就能满足,她早就这么做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就算现在没有施展不杀咒语,能够直接砍下对方的头,她也无法摆脱内心的焦躁。她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满足。
「好~我来猜猜看吧。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被那个最喜欢的学长讨厌了?因为你实在太不讨喜,所以他说不想再看到你──」
不知幸或不幸,她瞬间变得不需要烦恼了。
泰蕾莎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她握紧左手的拳头,重击对手的下腭。
「──呃……!」
这个出乎意料的攻击,让丁恩往后踉跄了几步。泰蕾莎接着以一记脚尖踢刺进少年的腹部,并猛然扑向终于不支倒地的丁恩。在周围的观众都大感惊讶时,她将杖剑扔到地上,开始不断朝对方的脸挥拳。
「喔……喔喔……!」
丁恩拼命抵挡,同时从用来防御的双手之间的缝隙望向对手。他看见少女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复杂地混合了愤怒、烦躁、难堪和沮丧,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整理这些情绪。她像是在呐喊,又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平常总是像戴着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少女,露出了充满人性、有血有肉的表情。
「……哈哈。原来你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持续被殴打的丁恩,露出不符合这个状况的笑容。他明白自己想看的就是这个。所以他也主动丢掉杖剑,用拳头对少女的脸还以颜色。她也因此喷出大量鼻血。
这已经不能算是决斗。这当中不包含任何技术,只是小孩子将感情和执着灌注在拳头里打架。两人持续互殴了超过五分钟,最后丁恩在不晓得第几次被击中下巴后倒下。跨坐在对手身上的泰蕾莎本来还想继续攻击,但后来被担任裁判的高年级生制伏。
「好了,到此为止!是这个女生赢了!」
「嗯、嗯~最后打得真是难看呢。」「哈哈。有什么关系,这样才像是一年级生吧。」
观众们看到结果后,就开始散场。泰蕾莎在高年级生的安抚下逐渐恢复冷静,最后终于回过神直视眼前的景象。脸肿得不成人形的丁恩仰躺在地上,自己的视野也因为同样肿起来的眼皮变得狭窄。然后,是两个呆站在原地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同学。
「……泰蕾莎……」
即使如此,莉塔仍战战兢兢地走向朋友。此时,泰蕾莎突然转身背对莉塔,快速逃离现场。莉塔还来不及阻止,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校舍当中。
「她跑掉了……喂~丁恩。你还活着吗?」
「……喔……啊……」
丁恩微微发出呻吟。彼得苦笑着蹲在朋友旁边。
「啊~看来你的下巴裂了。快点去医务室吧。莉塔,过来帮我扶他。」
「嗯、嗯。」
莉塔连忙点头。两人分别从左右将丁恩扛在肩膀上,缓缓走回校舍。
同一天晚上。奥利佛今天也静静走在迷宫一层的通道上,前往据点和大哥与大姊会合。虽然这条石造道路每天都会改变形态,但走久了就会发现其中的法则。奥利佛谨慎地避开陷阱、魔兽和其他学生的气息,通过几个岔路,他现在已经能毫不犹豫地前往目的地。
「──Ms.卡斯腾,你在吧?」
奥利佛在走了约二十分钟后开口。声音在通道中回响,然后再次恢复宁静。少年停下脚步,等待对方回应。
「……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我也不勉强你──」
奥利佛叹了口气,准备重新踏出脚步。此时,他背后的空气微微晃动。
「……我在这里。」
他一回头,就发现熟悉的隐形少女跪在那里。她的头低得比平常还深,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奥利佛也有察觉她这么做的原因。
「把头转过来。」
「…………」
泰蕾莎无法违抗君主的命令。少女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那张脸颊、额头和眼睛周围都还留着瘀青的脸,奥利佛露出苦笑。
「你打了一场激烈的架呢。那些都是和Mr.崔佛斯打架留下的痕迹吗?」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温柔地用指尖轻抚对方的脸颊──她应该是有努力自己治疗过吧。光靠泰蕾莎的治愈技术,还无法彻底消除几小时前受的瘀伤。虽然高手能够治疗到连伤痕都消除,但少女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我了解在不熟悉的环境会比较难行动……但即使把这点也考虑进来,同学年的同学依然不容小看对吧?」
少年平静地说着,同时从腰间拔出白杖凑近泰蕾莎的脸。他咏唱咒语,细心又温柔地替她消除伤痕。泰蕾莎默默接受治疗,然后有些困惑地开口:
「……你不责骂我吗?」
「没这个必要。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打得比你还夸张呢。」
奥利佛自嘲地回答,在治疗完后仔细确认少女的脸。这段期间,泰蕾莎一直紧紧闭上眼睛。就像是在说自己没脸见人一样。
「我比较惊讶你居然『会和别人打架』。你平常就算被挑衅也会置若罔闻地直接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坦率地问道。少女在犹豫了很久后──才以颤抖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想向你谢罪。」
「谢罪……?为什么?」
「在之前的作战中──我没有成功杀掉逃离结界的目标。」
泰蕾莎以充满自责的声音说道。奥利佛吃了一惊后,苦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不如说实际上正好相反。能在那时候让对手受重伤,可以说是个相当珍贵的战果。你做到了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不如说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奥利佛开口称赞,但泰蕾莎摇头否认。在她的心里,那显然是一次失误。
「如果当时有成功杀死目标,就能大幅减少我方的损害。」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你不需要独自背负。」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如此断言。身为那场作战的指挥官,少年比谁都要在意责任归属,他也没打算将任何责任推给少女。
「不过,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那次作战死了十一个人。在我的指挥下,光是为了击倒一名敌人就牺牲了十一个人。」
那些将愿望托付给少年后丧命的同志们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在细细回想他们过去的身影,以及与他们进行过的对话后,奥利佛用手按住眼前少女的肩膀。从那里传来的生命的温暖,让他觉得非常感激,甚至到了想哭的程度。
「所以……你平安无事让我松了口气。」
他说这些话时,是发自内心觉得宽慰──少女现在还活着。无关她做了什么事,或是犯下了什么失误。这个事实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救赎。
少女看着这样的他──双眼开始落下斗大的泪珠。
「?」
奥利佛惊讶到忘了呼吸。泰蕾莎无法克制地不断哭泣。从少女过去的表现,实在无法想像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让奥利佛紧张又困惑地持续向她搭话。
「Ms.卡斯腾──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既然不晓得对方哭泣的原因,当然也无法安抚对方。奥利佛拼命竖耳倾听,想听清楚她在哽咽的同时说了什么话。
「……明、明明我的使命,就是替你效命……」
少女断断续续地吐露内心的想法。她无法替少年分担痛苦,也无法触及他承受的苦难,这就是最折磨她的事实。
「……我什么都办不到……我无法替你减少任何疼痛、烦恼……或是苦楚……!」
泰蕾莎已经无法好好说话,只能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奥利佛顺着一股冲动抱紧她。抱在怀里的身体,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娇小。
「──有减少。
现在确实减少喽,『泰蕾莎』。」
他第一次呼唤少女的名字。原本在心里妨碍他这么做的隔阂,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对不起,我一直没发现……原来你是因为在意这件事,才不愿向我露脸。」
奥利佛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悔恨。少女明明如此替自己着想,自己却直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后,才察觉她内心的伤痛。
「……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考虑到我做的事情……我本来就该承受这些痛苦。我早已犯下了许多无法偿还的罪孽。将你当成部下使唤也是其中之一。」
奥利佛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心意。对他来说,与少女的关系本身就是一条罪……不过,就连这样的解释都是一种自私的想法。既然臣子为了自己赌上性命,还对自己怀抱着这样的心意──
「我想回报你的努力和心意……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奥利佛觉得至少要问怀里的少女这个问题。不如说,他是真心希望对方能够提出要求。在不知不觉间让对方背负这些情意和痛苦,直到害对方哭泣后才得知这一切。奥利佛不希望自己和这名少女的关系止步于此。
「……抱……」
「嗯?」
在少女的哽咽声中,掺杂了一些模糊的只字片语。奥利佛很快就听懂了。他像是要弥补之前的迟钝般,立刻实现少女的愿望。
「──这样可以吗?」
奥利佛将右手和左手分别绕到少女的大腿后方和背后,然后缓缓抱起了她。少女轻到让人心疼。泰蕾莎用纤细的双手环抱奥利佛的脖子,她紧贴着少年并用鼻尖摩擦他的肩膀──宛如一个黏着父母的小孩。
「……原来你想被人拥抱啊。」
「────唔!」
奥利佛不自觉地说道,少女抗议似的用力抓紧他的肩膀。少年微笑着用手掌轻拍对方的背。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你可以抱到满意为止……
我们稍微散一下步吧。我现在突然有这个心情。」
奥利佛抱着泰蕾莎转向前方,继续沿着通道前进。他不在意被其他人看见。抱着哭泣的孩子散步,直到对方停止哭泣──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的事情。
结果奥利佛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抵达了和大哥与大姊会合的据点。
「…………」
「……我说过会让她抱到满意为止。所以大哥,请你不要生气。」
奥利佛一走进房间,就感觉到大哥格温无言的视线,但他对此甘之如饴。少年抱着泰蕾莎,坐在平常的椅子上。少女动也不动。原本以为她到了据点就会放开,看来这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奥利佛已经彻底死心,少年的大姊夏侬在他面前温柔地笑道:
「太好了呢,泰蕾莎……你一直很想向他撒娇吧。」
泰蕾莎沉默以对。然而──从红红的耳朵就能看出她想继续被抱着,以及对此感到难为情的内心挣扎。
「……是这样吗?泰蕾莎。」
少年在询问的同时,用指尖轻抚眼前的红色耳垂。泰蕾莎的身体瞬间弹了起来,她立刻气得用手指掐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奥利佛不断道歉,同时努力绷紧神经转向大哥。
「我想讨论主席选举的事情──我们能让谁赢?」
他考虑校舍的现况,开启一个最让人关心的话题。格温一面保养中提琴,一面回答弟弟的问题。
「面对这个情况,应该要讨论我们不想让谁赢。」
「你的意思是?」
「对我们来说,戈弗雷统治下的金伯利会比较好行动。这也是之前和他维持良好关系的主要理由。但如果学校恢复之前的体制,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们在那一边也有同志──不过因为我们至今都支持戈弗雷,所以坦白讲和前学生会的派系处得不太好。」
「简单来讲,我们采取的基本方针,是支持现任学生会推举的候选人吧。」
「嗯。如果难以达成这个目的,至少也要选理念比较偏向戈弗雷的学生。当然,我也打算派几名同志参选。有几位同志已经事先潜入现任学生会了。」
格温平淡地说明之后的计画。这些内容大致都在预料之内,奥利佛思考并犹豫了一会儿后,提出一个问题。
「……要不要干脆更积极一点,直接夺取学生会?」
少年低声说道。考虑到和戈弗雷的关系,奥利佛实在不太想这么做,但他毕竟是统率一个组织的君主。如果觉得这么做会有效,就该列入考虑。他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在提议。
格温完全明白弟弟的想法──但他还是摇头回答:
「虽然不是不能考虑,但太过显眼了。我们这个势力的优势在于没人知道我们的存在,这是大前提。让少数同志混进去是很简单,但要大张旗鼓地经营学生会就很困难了。教师们也可能会透过学生会追踪到我们。」
不如说这个合情合理的否决,反而让奥利佛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背叛那个强大又温柔的男子了。至少现在还不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校内监察开始了。虽然这在预料之内,但我们这些学生似乎也被认为有嫌疑。」
奥利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新开启的话题上。目前已经确定同志们会在这次的选举中支援戈弗雷阵营,但这终究是他们自己的战斗。
「校方也可能派间谍混进学生里。虽然我们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人混入同志当中──但你以后认识新朋友时也要小心。」
「这是当然……不过……」
在听到新朋友这个词时,他首先想起一张可疑的脸。奥利佛回想起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与其说是觉得有点可疑,不如说全身上下都很可疑,于是他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叫尤里•雷克的二年级生吗?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似乎是从普通人学校转学过来的学生。」
「我们有收到关于他的情报。在这个时期转学过来,确实是不容忽视──不过如果他是教师派出的间谍,这登场方式未免太显眼了。目前我也很难判断……这究竟是单纯的偶然,还是背后有什么意图。我会继续调查他周边的状况。」
奥利佛也点头赞同大哥的说法……驻守城镇或村落的魔法师和普通人一起养育的小孩,有时候会因此较晚进入魔法学校就读。如果相信尤里在初次见面时做的自我介绍,他也是这样的类型。虽然很少有人会把从普通人学校转入魔法学校称作「转学」,但这可能是因为尤里是以普通人的生活经验陈述这个事实,或单纯觉得讲「转学生」比「中途入学生」还要好懂。
这件事确实很怪。但如果这是某人的企图,未免也做得太明显了──奥利佛也完全赞同这个看法。无论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其他意图,今后都必须慎重监视他的动向。
「总而言之。虽然选举战也不容轻忽,但我们有其他必须最优先处理的事情。我们已经开始离间教师们,接下来要借你的替身堤奥几天。」
「这当然是没问题……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奥利佛询问作战的详情。格温平淡地说出可怕的内容。
「挑衅凡妮莎•奥迪斯。在教师阵营当中,她是个性最急躁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