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杀手

第一卷 第12章『越过小鬼群的山丘』

作者: 蜗牛くも 更新时间: 2026-04-08 14:34:36

漫长的夜晚即将开始。

「GRARARARARA!GRARARARA!」

哥布林王看准月亮升起,「大白天」来临的时刻,一声令下。

叽叽叽的叫嚷声转眼间就传达开来,哥布林军开始前进。

他们本来躲在草长得很高的草原上,这时一起起身,同时举起盾牌。

哥布林称之为人肉盾牌──把捉来的女人或小孩绑在木板上的盾。

这些衣服被剥光的俘虏,一共有十人左右。

他们不时发出呻吟、痉挛,其中也有些人一动也不动。

然而,哥布林对于他们百般凌虐过的俘虏是生是死,根本不当一回事。

重要的是,只要举起这种盾牌,那些冒险者就会根本不敢发射弓箭或魔法。

即使那些冒险者捉住哥布林,然后同样拿来当盾牌,其他哥布林也不会有所迟疑。

他们会把敌人连同同伴一起杀了,再大发这股怒气,把那些冒险者大卸八块。

哥布林王大声怪笑,心想那些冒险者实在是笨得可以。

视线所向之处,有着牧场的灯光。更远方照得灯火辉煌的,则是镇上的灯光。

那个镇上有冒险者──冒险者!这个字眼是多么可恨!

哥布林王早已下定决心。

要将他们一个个,活生生地用木桩串刺杀死。

要先让他们深深体认到自己对哥布林做了什么事,然后才杀了他们。

就像那些攻击他的故乡,然后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就丢到荒野上的冒险者一样。

他们将要拿牧场当滩头堡,进攻市镇,把那些冒险者杀个精光,繁殖出更多的数目。

最后更要前往那些人族的都城,灭了他们,就在那儿建立哥布林的王国。

这些念头像是痴人说梦,但对哥布林王而言,却无疑是很实际的计划。

哥布林王是高阶种,低阶种的哥布林无法理解他的思考。

然而,他们心中仍然有着汹涌翻腾的愤怒、仇恨与欲望。

先前的侦察,让他们得知那座牧场里除了牛羊等肉类来源之外,还有个年轻女子。

他们拨开草原前进的脚步,也就显得血气方刚。

很快的,牧场的灯光近了。之后只要一口气进攻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

「GRUUUU?」

忽然间一阵气味甜腻的雾气笼罩住草原,打头阵的举盾哥布林冲了进去。

举着肉盾的哥布林身体忽然倾斜,往前扑倒。

一只,又是一只,举盾的哥布林接连倒下。

哥布林王吓了一跳,一眨眼间,有个黑影从牧场栅栏后头冲了出来。

──是冒险者!施魔法!

「GAAAU!」

哥布林王以尖锐的声调大喊。

「GAUGARRR!」

哥布林萨满挥动法杖,大喊了几句话,就施放出一道闪电,击中冒险者胸口。

但趁着一名冒险者倒地的当下,剩下的冒险者们转眼间就拉近距离,扛起了人肉盾牌。

他们对哥布林看也不看一眼,立刻拔腿就往后跑。

萨满再度挥动法杖,开始咏唱咒语,想攻击逃走的冒险者。

「GAAA!?」

一枝尖锐的箭插上了他的胸口。

萨满连连张嘴,往后一倒,就此毙命。

哥布林晚上看得见东西,立刻找到了射手的身影。

就在牧场内的一棵树上──是个森人。是森人射手。

一群哥布林弓兵连忙以短弓回射,但她嗤之以鼻,往下跳进草丛中。

等扛起人肉盾牌的冒险者们越过栅栏撤退后,接着上前的则是一群武装冒险者。

他们带响身上的武具,放低姿势,直线往哥布林军冲锋。

「GORRRRR!」

哥布林王赶紧喝叱部队,下令迎击,但他们的意识仍是一片朦胧。

断断续续有「眠云Sleep」飞来,哥布林意识不清,随即被箭射中。

「真是的,竟然用这种『盾牌』,品味是有多糟糕……」

妖精弓手一边以透出厌恶的表情冷嘲热讽,一边奔驰在原野上,有如风一般地放箭。

对森人而言,射箭就和呼吸一样,即使闭上眼睛也射得中。

哥布林士兵就像稻草迎风,接连遭到射杀。

就整体而言,射杀的数量没什么大不了,但仍然确实地逐步削减着他们的战力。

「我干掉了几个施法者!」

「好啊,大捞一笔的时候到啦,大家上!」

「呀喝!金币自己送上门来啰!」

哥布林军陷入混乱,尚未重整态势,冒险者们就完成了接敌。

这样一来,双方都再也无法使用有可能把自己人牵连进去的魔法。

冒险者这方面本来就不愿意牵连自己人,但就连那些哥布林,也不例外。

他们不介意同伴当盾牌而死,但保护自己的盾牌变少,就会觉得伤脑筋。

而且即使想施法术,哥布林终究是哥布林,他们本性胆小又卑鄙。

于是一场乱战开始了。

刀剑交击声响彻四周,血腥味飞过夜晚的草原。哀号、惨叫、战吼。

其中掺进了武具碰出的响声,每当一只或一人倒毙,影子就减少一个。

「真是的,多成这样,实在令人烦躁呐!」

长枪手哈哈大笑,扫过好几只哥布林的脚。

蜥蜴僧侣以跳舞般的动作,扑上去刺死被放倒的哥布林。

「也是,毕竟连小鬼杀手兄都举手投降,当然会这样了。」

「这些都,无所谓……可是,不要跑出『避箭Deflect Missile』的范围,知道吗?」

拿着法杖的魔女,喘得丰满的胸部不断晃动,接连施展法术。

她身旁则有早已用光「酩酊」的矿人道士,正在甩动投石索。

「受不了,啮切丸说得没错,这要是只有一个人,手脚和法术都不够用啊。」

从甩到底的投石索掷出的石头,画出美妙的抛物线,击碎了一只哥布林的头盖骨。

「呵,这下可就连瞄都不用……唔!」

矿人一句话说到一半,犀利地眯起眼睛。妖精弓手最先察觉他的异状,吼道:

「矿人,怎么了!」

「长耳朵,骑兵Rider要来啦!是那些哥布林的骑手!」

两轮明月之下,远方传来的狼嚎回荡在草原上。

一群跨坐在灰色巨狼身上的哥布林,挥着剑冲了过来。

「射击!不要让他们接近!」

「好啊,排枪阵!不要让他们跨过来!」

长枪手一声令下,待在附近的冒险者们就组成队伍,各自举起自己的武器。

狼群无视箭雨跃起。冒险者们朝着狼群露出的腹部,猛力挥出刀刃。

刺耳的惨叫。噪音。

「喔咕啊啊啊!?」

一名冒险者抵挡不住冲锋而被按倒,咽喉被咬住。

但许多狼都被武器刺杀,背上的哥布林也被甩下。

「各位,我们上!」

蜥蜴僧侣发出吼声挥刀砍去,砍掉了落狼的骑手首级。

他身为战斗民族的僧侣,不时以尖锐的声调呼喊像是蜥蜴人祷词的话。

──若从结论说起,冒险者们的这场战斗进行得极为有利。

本来只要是正面迎敌,那么除非运气太差,否则冒险者没有理由会打输小鬼。再者……

他说:『要埋伏。他们习惯奇袭,却不习惯被奇袭。』

他说:『要压低姿势。瞄准脚下攻击。他们个子小,但是不会飞。』

他说:『他们肯定会用人肉盾牌。先施展催眠法术,然后趁机救人。』

他说:『当下就算觉得杀得了这些小鬼,也别出手。一旦醒来反而麻烦。』

他说:『别施展攻击法术,把次数留给其他法术。』

他说:『剑、枪、箭、斧,各种武器都杀得了他们。法术留来做武器做不到的事。』

他说:『一开始就要先击溃施法者。』

他说:『不要被绕到背后。要随时移动,挥武器的动作要小。要维持住体力。』

他说──……

哥布林杀手的战术悉数收到立竿见影的功效,让冒险者们都不禁咋舌。

冒险者虽然不是士兵,却也懂得战术。但他们从来不曾「彻底针对小鬼」来研拟战术。

虽然一再强调,但老手自不用提,即使对新手冒险者而言,小鬼都是弱小的敌人。

「真是的!不但能赚钱,还能好好表现给她看,那我怎么能不干!」

因此只要像这样拟定对策,营造出一对一的战况,哥布林根本不是对手。

只要长枪手与其他战士们挥动武器纵横冲杀,小鬼们的首级就接连飞起。

但这时他们看见远处有个背负月亮站着的影子耸立起来。

「出来啦!乡巴佬──不对,是别的!?」

「GURAURAURAURAURAU!」

这阵低沉的吼叫,回荡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

一个身躯高大得几乎令人误认为巨魔,手上棍棒沾满鲜血与脑浆的──小鬼英雄Champion。

出现的虽是哥布林,却强大得有可能左右整场战斗的走向。

但看到这种大猎物还不心动,就有辱冒险者的名号。

「好啊!大猎物来啦!我正好打小兵打得烦了呢!」

重战士露出凶猛的笑容,背着武器率先上前。

女骑士举起盾牌,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跟在他身后。

「真是的,我正忙着数拿下的哥布林首级呢……」

「别说那么多,陪我就对了!」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高高兴兴地投身于战斗之中。

武器呼啸飞舞,血花四溅,平原上四处上演大同小异的光景之下……

「不过啊,说要打的当事人自己跑哪儿去啦?」

长枪手略做喘息,用狼的毛皮擦拭沾满血的长枪,呼出一口气。

毕竟草原的远方,又有新的黑影隆起。

是那些哥布林的增援。要是不调整好呼吸就危险了。他将长枪一转,重新摆好架式。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对吧?」

魔女以勾人的声音轻声细语,从长烟管深深吸一口烟,轻轻一吹。

桃色的甜腻气体乘着风飘去,扰乱嗅到这些气体的哥布林五感。

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去,也看得出增援的哥布林动作变得迟钝。

「是啊,想也知道吧。」

妖精弓手一边对那些昏昏沉沉的哥布林拉弓,一边笑着说了。

「──当然是去杀Slay哥布林了。」

§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哥布林王连滚带爬地奔跑。

一看出没有胜算,他立刻拔腿就跑,离开战场。

背后传来刀剑交击声、惨叫声、魔法的声响。

相信也有些惨叫是冒险者发出的,但大多都来自哥布林。

本来这场战斗,是一次为了确实拿下滩头堡而进行的奇袭。然而……

──本来我们应该是掠夺的一方。为什么却会弄成这样?

那个群体已经不行了。既然受到那支部队阻挠,再待下去也没有好处。

只要自己活下来就好。

就先回到巢穴,用那些女俘虏来繁殖,然后再度挑战吧。

就和第一次一样。

这个被称为哥布林王的哥布林,是「过客」。

是一个被冒险者歼灭的巢穴中,唯一的生还者。

可以说他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冒险者而存在。

──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困难。

那个因为他是小孩就轻忽大意,转身背向他的女冒险者,就被他第一个下了毒手。

他学到只要拿一块石头全力殴打头部,他们就会立刻安分下来。

知道棍棒更好用之后,就改用棍棒。接着更学会运用武器,穿戴铠甲。

知道那些冒险者们会组队后,也构思了有效指挥群体的方法。

那段流离失所的漫长日子,将他的身体与智慧,都锻炼到了足以胜过凡人战士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被称为王者Lord。

这次的事,也是一样。

哥布林王在两个月亮下,背对战场,拼命飞奔。

他拨开草原上的草,蹬着地,跑向森林。跑向森林之中。里头有洞窟,有他的巢穴。

他失败了。可是,只要自己活下来,就还有下一次。

记取教训,用女人繁殖同胞,下次要做得漂亮。下次一定要……

「……我早知道你在打这个主意。」

一个冰冷而无机的平淡嗓音,挡在他的去路上。

哥布林王不由得停下脚步。他慢慢举起手上的战斧。

这人就伫立在眼前的暗处。

来人身穿廉价的皮甲与铁盔,左手绑着小小的盾牌,右手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

全身沾满了红黑色的血,站在令人作呕的血泊上。

「蠢货。大军就该用来当声东击西的幌子。」

王虽非精通,但仍听懂了这句共通语。

他不知道这个冒险者是什么人。

但他清楚理解到这个人做了什么事。

「你的故乡,已经没了。」

「ORGRRRRRRRRRR!」

王发出咆哮,朝哥布林杀手扑了过去。

战斧以恨不得劈碎头盖骨的力道挥出,哥布林杀手用盾牌挡住。

金属猛力撞击的剧烈声响。

哥布林杀手盾牌重重一甩,弹开斧头后,尖锐地挺剑一刺。

「唔……!」

一声低呼。

剑尖埋进王的胸口,传回的却是坚硬的手感。是胸甲。

他并未因此动摇,但仍一瞬间动作僵硬,战斧已经横扫而来。

他急中生智,往旁跳开后滚倒在草地上,躲过这一斧。接着单膝跪地,重重呼出一口气。

「……」

哥布林杀手站起来,把剑握在手上一转,举盾摆好架式。

「GRRRRR……」

王下流地笑了笑,用双手握紧战斧。

力气与武器,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先前的负伤。一个月的休假。虽说是不可或缺的,然而……

哥布林杀手充分理解到自己的身手已经生疏。

但这不成问题──不可以当成问题。

站在眼前的是哥布林。光是这一点,对他就太足够了。

「……!」

哥布林杀手就像离弦的箭,朝王飞奔过去。

他压低身子,左手扯下一把草,撒了过去。

王挥开铺满整个视野的草叶这瞬间,他挥出了剑。

鲜血四溅。惨叫。

「GARUARARARA!?」

王眉心流血,大声哀号,胡乱挥动战斧。

哥布林杀手还来不及咂舌暗骂这一剑砍得太浅,身体就受到一阵冲击。

一种双脚离地的飘浮感,以及冲击与剧痛。

「嘎,哈……!」

他背部重摔在地,空气从肺里泄出。低头一看,盾牌已经半碎裂。

即使感觉变得生疏,身体却不会忘记已经记住的动作。

反射性举起的盾牌,再度救了他的命。

「……我不擅长,正面对打呐。」

哥布林杀手喃喃撂下这句话,拿剑当拐杖撑起身体。

「GAROOO!」

王不放过这个破绽,举起战斧,踏开草叶冲了过来。

哥布林杀手微微点头。

他高高举起剑,将半碎裂的盾牌举到身前,剑尖指向王。

下个瞬间,哥布林杀手蹬地飞奔。

王的战斧直逼而来。他主动迎上去硬碰硬,同时刺出了剑。

剧烈撞击。

哥布林杀手的盾牌完全碎了。

王的战斧顺势半砍进他的下臂,再度将哥布林杀手打得离地。

相对的,哥布林杀手的剑则在交错之际,撕裂了王的腹部。

鲜血溢出,飞溅在夜晚的草原上。

「GAU……」

然而,离致命伤还很遥远。王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呜、咕……!?」

哥布林杀手再度重摔在地,挣扎着想站起。

然而,他站不起来。即使想找东西支撑,剑也已经拦腰折断。

「GURRR。」

王觉得无趣地哼了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杀死同胞的仇敌。就砍下他的手脚,钉到柱子上示众,直到他没命为止吧。

哥布林王想像出这黑暗的未来,大声狂笑,故意吊人胃口似的走上前。

哥布林杀手一动也不动,王朝他的头盔踢了一脚。

「……」

要说不顺眼,的确看不顺眼。猎物死到临头时,总该觉得害怕。

然而,算了,不重要。

死了就会结束。一切都会结束。今晚只要残酷地给予死亡,就这么算了吧。

王缓缓举起战斧……

──嘎。

下一瞬间,战斧卡到了东西。

「GAU……?」

是碰到树干了吗?王狐疑地察看背后。

然而,那儿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只剩稍远的距离外才有树。

「GA、RRRR……!?」

王心想这次真的就要劈下去,却察觉到斧头一动也不动。

不,连王的躯干本身都变得一动也不动。

全身被某种物体用力挤压。

就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墙壁夹住。

「GA、GAO……!?」

王无法动弹,混乱中视线乱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回答他的,是一段有如神迹般朗朗念诵,听来十分清新的祈祷。

一名娇小的少女,从草丛中走出来。

她额头冒汗,颤抖的手上握着锡杖。

一名拼命向地母神祈祷的女神官。

──原来是这丫头干的好事吗!

「GAAAUAUAUAUAUAUA!」

哥布林王把所有他会的难听话,都朝女神官吼了出去。

看我拔掉你四肢豢养起来,让你求死不能。不,看我用木桩从你的屁股直穿到嘴巴。

看我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折断。还是干脆烧了你的脸?

这小丫头看起来就很软弱,只要稍加威胁,多半立刻就会屈服……

「……!」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女神官仍然苍白着脸,咬紧嘴唇,拼命挺出颤动的锡杖。

王急了。

「GA、RO……?」

──这小丫头,也许不可貌相。

王想到这于是改口,以哀求的声音求饶。

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是我们错了。

我会回到森林森处,安分地度过余生,再也不会出现在有人居住的地方。

还请饶了我。求求你。

王用生涩的共通语说个不停……如果可以,相信他已经拜伏在地。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是一名女冒险者,放过了王──放过那时还只是寻常哥布林的他。

她对还只是个孩子的王说:「以后再也不可以做这种事啰」,然后就放了他。

只是就在她转身瞬间,他理所当然地扑了上去,把她千刀万剐。

以为自己是强者的女子哭嚷着求饶的模样,让王心中阴暗的情绪迅速沸腾。

只要活下去,复仇的机会迟早会来临。

──到时候我就第一个凌虐这小丫头吧……!

「想得美。」

一道冰冷的嗓音,就像把刀砍在他身上。

「GA、RR……!?」

这句话宛如从地底吹过的风,让王的身心都冻僵了。

哥布林杀手已经缓缓站起。

他一滴滴流出鲜血的左手绑着碎裂的盾牌,右手握着折断的剑。

他以大剌剌的脚步,走了过来。

王动弹不得,一把剑从侧面伸来,抵住他的喉咙。

「GA……GO……!?」

折断的剑砍不了东西,也无法突刺。

然而──王的气管被压扁,只能以不成声的咳嗽嚷嚷。

「王……?可笑。」

王拼命挣扎,试图逃脱。

「你,就是只哥布林。」

王拼命张开嘴,想吸取空气。

「只不过是,肮脏的──」

但这些愿望不会实现。

「哥布林……!」

王缺氧而发黑的脸伸出舌头,嘴角不断冒泡,眼球跳出眼眶。

「而我,则是……」

王在沉入黑暗的意识中开了口。

──这小子,是怎样?

「专杀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王的双眼当场一翻。

成了小鬼之王的怪物痉挛了两三次,随即死去。

「……小鬼的首级,一个。」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剑从哥布林的手上落地。

而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似的,往前软倒……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抛开锡杖,跑过去抱住了他。

这个沾满鲜血与泥土,全身穿戴护具的男子身体,沉甸甸地压在她苗条的手臂上。

「圣壁」晚了一步消失,王的尸体倒在哥布林杀手身旁。

她全不放在心上,检查哥布林杀手的身体。

左手的伤很深。搞不好已经砍进骨头。

「请你,不要逞强……!」

「……呜、咕……」

女神官不顾双手被血弄脏,也不管他在呻吟,手掌按上伤口。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一种像是在磨耗灵魂,拼了性命、发自内心,且十分迫切的祈祷。

──过去,第一次冒险时发生的那种事,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地母神温和地接受了她的请求,将指尖伸向哥布林杀手的下臂。

她剩下的最后一次神迹,就在这里完成。

他事先吩咐过女神官,要她趁他当诱饵时,用「圣壁」把王堵死。

双重祈求本来属于防御性神迹的「圣壁」来做为牢笼,这样的作战在她眼中已经不足为奇。

但要她施展三道「圣壁」的指示,女神官并未确实遵守。

不能把神迹用光──也能说她正是受到了这则启示。

否则,这个奇特、古怪又正经八百的男子的性命,肯定已经在这里结束。

「……你啊,我之前,不也说过吗。」

「哥布林杀手,先生……!」

他以沙哑的嗓音应了声。女神官眼泪直流。

「我不认为,逞强,就能赢。」

哥布林杀手试着慢慢坐起身。

女神官制止他,用身体从他手臂下方撑起。

女神官拼命支撑住这光是搀扶都很困难的重量。

她以苗条而娇小的体格,千辛万苦地把他扛到肩上,拼命站起来。

「……你还说,你没逞强。哥布林杀手,先生……」

「……」

「请你多,对很多事情……!更留心一点……!」

「这样啊。」

「……」

「……是我不好。」

女神官眼泪流个不停,哽咽着,连连摇头。

泪流满面的少女,一步又一步,牢牢踏稳脚步往前走。

哥布林杀手一边尽可能不造成她的负担,一边淡淡地说道:

「因为我一直很信任你。」

女神官一边哭泣,一边用哭皱的脸笑了。

「……你这个人,真让人拿你没辙。」

她想到在第一次冒险中死去的同伴。

也想到现在还在受伤、死去的冒险者们。

想到被杀的哥布林。想到在眼前被杀的哥布林王。

这种种都浮现在女神官的脑海中,但女神官意识到的,是身旁这个人的分量。

搀扶他行走,对她疲惫至极的身体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她脚步迟缓,寸步难行。战场的喧嚣很遥远,镇上的灯光则在更远方。

──然而这段路程,走来却很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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