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烦人又可爱,今天也来逼我跳舞

第二卷 第四章 在夜空绽放,然后凋零

作者: 六海刻羽 更新时间: 2026-04-08 13:38:23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V ☆☆☆

根据目前为止跟舞织打交道的经验,我早已知道这个人傻得可以。

但在今天,我才深深领会到这份认识太浅薄了。

舞织是个满脑子只想着跳舞的重度笨蛋。

「黑咲同学,不是那样。Hip Hop跟芭蕾不同,转圈的同时要放低重心……什么?你问我怎么做?这个嘛,只要屈膝,重心自然就会下降不是吗?……咦?屈膝就转不了圈?怎么可能,当然行啊。像这样把膝盖朝外侧旋转的感觉,一鼓作气转起来,要充满爆发力又细腻──」

「谁做得到啊~!!」

我不由自主怒吼。

舞织也太不会教人了,我想他一定是凭感觉跳舞吧。

平常无意识做出的动作,经过时间累积而内化成身体的习惯。要他重新把这些动作整理成言语说明似乎有困难,于是他一脸抱歉地问我。

「……果然还是学不会吗?」

「你、你这家伙……!」

而且这男的,对待女生的态度烂到有剩。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应该说些「第一次学就这么灵活,很厉害了!」为了不让初学者伤心而硬是找出地方来称赞。但舞织一听到我吐出丧气话就明显摆出心灰意冷的失望模样。

这反应让我很不爽。

什么叫「果然」啊。

你打从一开始教我就不指望我能学会吗?

开什么玩笑!

「舞织!刚才那段再从头教我一次!我要练到会!」

我的倔强让他呆呆地瞪大了眼。

「你愿意练到成功为止吗?」

「我不就说了吗!」

虽然是有点自暴自弃而豁出去的心态,但主要是我的自尊心无法容许自己不了了之。既然要做,我不想半途而废。我知道就是这份固执让自己在芭蕾舞团被孤立,但就算这样,要我隐藏自己的情绪过生活,我可受不了。笨拙不知变通?我早有自知之明。但这正是我──黑咲乃羽不肯妥协的人生态度!

「那我教你喔,重点在于如何保持身体的稳定,也就是怎么抓重心。基本上,重心放得越低就越稳定,所以膝盖要──」

我赌气地接受舞织的指导。

绝对不会再让他露出那种失落的反应。

虽然目的好像有点偏离了,总之我把心思集中在这件事上,视其他一切为无物。

可能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呵呵!」

当时的我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了乐在其中的笑容。

「……啊,毛巾。」

在离开舞蹈教室的回家路上。

久违地跳了舞,加上使用了芭蕾不常用到的肌肉部位而累积疲劳,双脚已沉重无比的我,突然想起自己把毛巾遗忘在原地。

我随即掉头回去,因为担心在那间教室里留下什么,会构成我再次造访那里的理由。

虽然觉得再陪舞织跳一阵子也无妨,但我希望这个决定是出于我的意愿。我不想因为其他原因而勉为其难过去,这不是我面对事情的态度。

于是我沿着天色渐暗的原路,走回舞蹈教室──

然后发现舞织还留在原处。

「流斗,你也该改改转圈时脸朝下的习惯了。」

「是!」

地板与鞋底的摩擦声不断响起。

明明不需要躲躲藏藏,我却下意识站在门后窥探室内。

「节奏转换的时候脚不要着地,踏步要更精确,不要求快,而是用俐落分明的动作来抓节拍。可不能有偷懒的心态喔。」

「是!」

「随时保持着身处舞台上的意识。流斗,你要用你的舞蹈前进美国对吧?」

正在替舞织检视舞姿的人是老师……也就是拉我来这间舞蹈班的古怪大哥哥。

舞织跳起舞来一丝不苟。

俐落的动作与强而有力的步伐,让我目不转睛。

但另一个紧紧抓住我目光的原因,是他散发的热情。

宛如把一切投注在此刻的一分一秒,这股激情刺激着我的细胞。

我对舞织这个人的了解还不深,但他的舞显示出明确的意志,让我明白他心中怀有目标……有一个想到达的具体目的地。

这股热情令我不禁颤抖。

紧握的手心渗出汗水,狂跳的心脏蹦蹦作响。

拿出真本事一较高下的世界。赤裸灵魂互相碰撞的战场。

……我体内的本能呐喊着,想回到那个地方。

「对了,流斗,没想到你能把乃羽拉来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刚才被热情冲昏头的我猛然回过神。

我再次悄悄窥探室内,舞织露出不解的呆愣表情。

「什么意思?老师你的反应好像很意外似的。」

「实际上是很意外没错啊。毕竟我目睹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过程嘛。我心想那孩子个性不太好相处,有点后悔安排你们认识,不过……」

咦?难道在说我的坏话?

……算了,毕竟那次完全是我不对,「个性不好相处」这形容也算是很委婉了吧。但还是有点……

当我在内心发牢骚时,舞织面有难色地歪头。

「嗯~黑咲同学的性格的确是很难搞……」

唉,帮我讲一下话啊。人家是心思细腻的女生耶。

我半眯起眼,冷冷瞪着舞织那张装傻般的脸──

「不过,她的眼底有着蠢蠢欲动的斗志。」

他的语气没有特别强烈,却触动了我的心。

「我听说黑咲同学放弃了芭蕾。虽然不清楚原因,就算知道原因可能也无法感同身受。但打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不,不是什么,我确定她就是压抑着想跳舞的心。把一种自己也无法认可的规则强加在身上,压抑着这份心情。」

这部分我就很能理解了,舞织微微笑着说。

「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主动拉黑咲同学跳舞,担任她跟舞蹈之间的桥梁……不,不用成为那么伟大的存在,只要能让她眼中的世界里多出现一些跟舞蹈有关的因子就好。」

「光这样就够了吗?」

「只要制造出动机就足够了。老师你也看到今天的黑咲同学了吧?嘴上说放弃芭蕾了,身体状态却维持得很好。好胜心很强,在学会之前绝不放弃。最重要的是,她跳舞时看起来真的很享受其中。」

舞织这么说着,嘴角微微扬起,彷佛回忆起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成为小小的契机就好。我相信光是这样,黑咲同学就能靠自己重新站起来,大步往前走。」

「哦?你还真关心乃羽呢。」

「也没那么夸张啦。」

舞织一边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

一边许下了对我而言过于灿烂耀眼,宛若星空的未来。

「我只是──有了想跟黑咲同学一起跳舞的念头而已。」

「──!」

心脏轻轻扑通作响,有如掀起一阵涟漪。

恐怕……就是这瞬间吧。

我心中决定今后人生的分岔路口,在这里出现了转捩点。

「……」

原本平稳的心跳声,开始剧烈地鼓噪。

我感觉到内心一直纠结着自己的那份自尊心,被更强烈的冲动吞没了。舞织的那番话,化为明确的热度在我体内扩散。

这股激情该何去何从?

将手覆在胸口上的我,下定了某个决心,猛力打开了教室的门。

这阵声响与冲击,让舞织跟老师满脸错愕地转过头来。

「流斗!」

不知不觉,我已自然地改用名字呼唤他。

我大步流星朝他走近,就像是为了填补过去犹豫不前的内心所保持的距离。

「以后叫我乃羽,我也会叫你流斗。」

「呃,喔,是可以啊……」

舞织──不,流斗带着错愕点头同意,真要说的话就连主动提议的我也有点吃惊,但话一说出口,我的嘴就停不下来。

「我说过会陪你跳舞吧。要做就要坚持到最后,我讨厌半途而废。」

就连这种时候,我还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明明更简单地传达就好了。

只要直率地说出「我想成为你的同伴」就好了。

多想告诉他「我想跟你建立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关系」。

「哼!」而我只能逞强般地挺起胸膛,对他嗤之以鼻。

「所以说,流斗……」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总有一天我要向他表达感谢。

谢谢他邀请了害怕与别人携手的我一起跳舞。

找一天告诉他,我真的好开心。

「教我跳舞啦。」

面对我的请求,流斗先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彷佛意会到了什么。

「那你先学会怎么笑吧。板着那张像在瞪人的表情跳舞,是无法乐在其中的。」

「什么啦,想抱怨我老是摆臭脸吗?」

「………………………没有啊。」

「你也太不会说谎了吧!?」

老师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的一来一往,脸上的笑容彷佛早已料到会这样发展。这令我有点不爽,也有点难为情,但比起这种暧昧不明的复杂情绪,我现在拥有了更明确的轴心。

我想跳舞。

跟这个对孤零零地女孩提出邀请,真诚而率直的男孩一起跳舞。

这就是我跟流斗绕了好大一圈远路,终于组成拍档的过程。

***

算我一时大意。

因为一切原本是那么地顺利。

明天就要正式登台,我们的表演已经有相当的完成度。

与我放弃跳舞前的国中时期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舞技更进步了。

在展开合宿前还很担心空白窗期的影响,看来我身体里的舞蹈记忆比我想像的还要深。脚步、各关节的独立性、转圈、掌握节奏与旋律的方式。久违的舞蹈训练,连各种基本功我都练得乐在其中,甚至连练习后的身体疲劳,都有令我沉浸其中的充实感。

与乃羽的默契配合度也已经臻于完美。

先前的鬼屋探险,让我有机会更深入了解她这个人。知己知彼是跳好双人舞非常重要的关键。

彼此心连心而产生的信任消除了迷惘,让我们的舞拥有能展翅翱翔天际般的强大力量,更加自由而轻快。与乃羽心意相通的默契,以及不服输的倔强,使我们的练习品质保持在很高的水准上。

比起昨天,今天更进步了。

而明天还会变得更好。

一路累积的意念与千锤百炼的身体,让我们的舞技更加升华。这并非自我感觉良好,我们都深刻感受到这是一份确切的自信。

所以,怎么说呢。

好想赶快上台跳舞,好想快点让大家看到我跟乃羽的表演。

我就承认吧,这些迫不及待的渴望抢先涌上心头。也承认这导致我太晚发现,一个庞大的危机其实已逼近脚边。

──清晨时分。

沿着山路慢跑一小段,然后回到旅馆的温泉泡早汤──就在我做完最近养成的这套晨间习惯时,意外发生了。

「……?」

为了不让暖呼呼的身子着凉,我正准备快步走回房间。就在此时,走廊深处传来愉悦的哼歌声。我在脑海中回想旅馆的平面图,试着找出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记得好像是厨房。

如同之前使用过的露营野炊区,这里的烹调室只要事前预约就能自由使用。记得昨天星兰也嚷嚷着下午三点要吃点心,跑去那边炸了薯条。

心中涌起小小的好奇。

这么一大清早的时间,到底会是谁呢?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往厨房内窥探。然后我看见的是,配合着哼歌节奏愉快地摇摆的一道黑马尾。

身穿淡绿色围裙的乃羽,双颊就像被锅炉的热气薰得微微泛红。即使如此,她仍一边哼着开朗的旋律一边搅动汤勺,这副模样旁人看了也马上明白她的心情很好。

然后,她可能听见了动静。

发现我的存在后,乃羽一个转身甩动她的马尾,对我这么说。

「啊,流斗。我试着帮忙煮了今天的早餐──」

「该死,我大意了──!!」

我知道这样不符合我的作风,但还是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

乃羽所搅拌的锅子里装着紫色的液体,正在沸腾冒泡,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嘟咕嘟诡异声音。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余裕去猜想那道料理叫什么名字。「冒泡的毒沼泽」,还是「魔女的大汤锅」?脑中浮现的形象大概就类似这样,有着难以言喻的神秘,概括来说就是不宜端上餐桌的东西。

我吞了一口口水。

讽刺的是这个举动跟看见美食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但我的心境却完全相反,并不是出于食指大动,而是纯度百分之百的恐惧。

「上次星兰不是为我们煮了咖喱吗?所以我想说这次换我来替大家做饭好了。」

没错,事情绝对不是毫无预兆,早已稳稳立好了旗。

包含来程的电车上她就嚷嚷着下次要找我妈学做菜,还有在野炊煮饭时也展现了十足的干劲,这些触发乃羽下厨欲望的事件确实出现过。

你该早点防患未然的,舞织流斗。

就是你的懈怠,现在让那一锅充满腥味的「东西」诞生了啊!

「可恶,至少有星兰陪同的话……」

「……?星兰直到刚刚都在旁边帮我喔。」

「咦、啊、这样喔?」

星兰的厨艺意外不错,最近在我妈的指导下,技术越来越升级。既然有她在旁边顾着,乃羽的料理或许只是卖相有点那个,其实味道可能不错吧。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并且不着痕迹地环顾了整间厨房。

(插图012)

「所以,星兰人呢?」

「不就在那边吗?」

乃羽似乎忙着搅拌汤锅,用下巴指向了「那边」。

应该说就离我不远。

一个人影倚靠在厨房入口附近的矮橱柜上──

……星兰露出一张安详的睡脸,瘫软在地。

「星、星兰──!?」

该称为垂死吗?星兰的脸色惨白,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生气。她的身体动也不,就像悬疑剧中发现尸体的场面,我的脑袋里响起震撼的BGM。

星兰用无力的手指在地板留下虚弱的红字字迹,写着「犯人、是、black、wing」。乍看以为是血字,定睛一瞧发现是番茄酱。都写这么多了,干脆直接写出名字啊。

「唉,星兰,你还好吗!?」

「……唔~、唔唔~……小、流……?」

我抓着星兰的肩膀摇了摇,结果她微微睁开眼皮。

「抱、抱歉了小流。料理白痴系女主角在动画里很常见,我原本以为只是卖相差了点,想说就把期待放在爱情与潜力上,开心地享用好了……你就笑我傻吧,才试个味道就这副德行了。」

「……乃羽的料理有这么不妙吗?」

「不说别的,她用洗碗精来洗米。」

今天可能是我的死期了。

山上的早晨带着凉意,我现在却全身狂冒冷汗。

「啊,虽然不能保证吃得安心……但至少对身体有危害的部分,我有努力出手把关了。所以呢,那东西还算得上是食物,只是单纯难吃到爆。」

「……真的吗?我无法指望吃了那个还能活着回去。」

「祝你好运,小流。如果还有来世,我想再次与你相遇。」

星兰留下格外帅气的经典台词……不,是留下遗言后,便昏了过去。

究竟她说的「对身体无害」有几分可信度呢?本能对我呐喊着「快逃」,我我选择听命,转身逃跑,此时却被猛力抓住了后领。

「你来得正好。我懒得端去房间,就在这边吃完再走吧,还能顺便洗碗。」

「不、那个、呃。」

纵使我死不从命地摇头拒绝,也不可能大发慈悲放过我。

厨房的边边有一张小餐桌。我只能被迫坐在那边附设的圆凳上,像个等待处决的死刑犯一样,顶着铁青的脸狂流冷汗。

乃羽将料理端了过来。

在我眼前摆上桌的大餐盘里,盛装着具有黏性的紫色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怎么说呢,就卖相看来,就算有个全新的生命体从里面诞生,也毫不令人意外。

「……主厨,这道菜是?」

「怎么看都是奶油白酱炖菜吧。我记得流斗你喜欢配饭吃没错吧。」

「…………哪里有『白』的要素了。」

我懂了,是那个吧。

吃了之后会化为白骨的那个白吧。

我拼了命寻找活命的路线,找到的却只有坐在我面前的乃羽露出的亲切笑容。她将下巴靠在交握的手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我开动。

那张笑容没有任何一丝阴谋,让我明白她是真心为我下厨──

「……」

我合上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气。

做好觉悟吧,舞织流斗。你可是乃羽唯一的搭档吧。

我温柔地摸了摸上腹部,对即将受难的胃袋表达歉意。

然后拿起汤匙,战战兢兢地张口。

「……我开动了。」

「嗯,请慢用!」

乃羽的声调听起来比平时更雀跃了些,就范的我把汤匙伸进盘里。没事,一定没事的,星兰说真正危险的部分她有把关了,应该没问题才是。虽然抬起的汤匙上牵着像纳豆般黏答答的银丝,但肯定没事的。

我进行了一段接近自我催眠的信心喊话,果断地把眼前的奶油炖菜(?)视为可以吃的东西,缓缓将汤匙送入口──

当我再次回神时。

眼前出现的是我最亲爱的奶奶,她在我年幼时早已离世。

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笑着对我挥手?

你说「现在还不能过来这边」?这是什么意思?

***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信超自然现象那套的人,但今后需要改变我的认知了。经历了那么历历在目的濒死体验,怎么能不相信有所谓的「死后的世界」存在呢?

「流斗?如果你人不舒服,我来帮你洗身体吧?」

「不,没关系,我自己洗。」

我郑重地回绝了与我一起来到大澡堂的悠马说出的提议。姑且不论我人舒不舒服,让朋友洗身体也太难为情了,我才不要。不过奇怪了,不经意跟悠马对上视线,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失望,是我的错觉吗?

那么,来整理一下我的记忆顺序。

吃了乃羽的料理之后,我再次清醒时已过了正午。

我用身体累积太多疲劳为由,搪塞了老师跟悠马,但两人对我投以温柔的眼神……不,比较像是迎接从战场归来的勇者的眼神。他们搞不好在我沉睡的同时,已经见识到了乃羽的厨艺。

不管怎样,距离上台表演倒数两天。

上午不小心在休息中度过,下午要专心投入练舞了。

星兰跟悠马依旧担任我们的助手,八樱老师则前往活动场地的音控室打了照面。听说是机材出了问题,所以过去协助处理。我问老师为何连音响设备的事都这么有研究,她说在学校当老师都会经手文化祭、运动会等等大小活动的筹办管理,自然也学会怎么搞定设备故障问题。时间来到傍晚,庆典的工作人员都用充满敬佩的眼神看着老师。

……她果然是个厉害的人才啊。

我一边悄悄在心里对八樱老师怀抱敬意,一边光着脚丫走过大澡堂的石板路。

听说附近一带有源泉,所以这间旅馆的澡堂一律使用天然温泉。温泉的疗效也五花八门,其中缓解疲劳与肌肉酸痛这点,对于我经过狂操猛练的身体非受用。展开合宿到现在也过了一段时间,我早已被这座温泉所收服。

「流斗你很中意这里的温泉耶,今天都泡几次了啊?」

「早上泡了晨浴,中午醒来后为了提神又泡一次,下午练完舞也泡,吃完晚餐后现在又来泡……所以是第四次了。」

「没问题吗?身体会不会都泡烂啦?」

经他这么一提醒,好像的确有点泡得太凶了。

但这里的温泉种类琳琅满目,露天浴池还能瞭望平时在东京看不到的山景,非常值得一看。根据天气与时段的不同,染上枫红的群山会展现各种风情,看几遍都不会腻。

而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附设三温暖很有水准,温度正合我意,优雅的桧木香气具有放松效果,宛如置身于森林浴。冷水池泡起来也通体舒畅,而且休憩区的座椅就设置在能欣赏枫叶的方位,这点也很令人满意。自律神经得到平衡,新陈代谢提升,全身的血液循环变得通畅无阻。感觉全身累积的疲劳随着污垢一同被洗去。人们就把这个瞬间称为「身心平衡」吧。多亏了这座三温暖,让我们在难熬的合宿生活中也能随时保持完美状态──

「嘿!」

「哇!?干么啦,悠马,突然朝我泼水。」

「嗯~总觉得流斗你的意识已经飘走,回不来了。」

悠马朝我的头浇下温泉水,说出了莫名其妙的发言。

在温泉的热气中摇荡的友人身影,肌肤白皙滑嫩,没有一丝瑕疵。身为男人拥有这副细皮嫩肉,是让我产生了某种羡慕没错,但我先提出了疑问。

「你干么连胸部都要用毛巾遮住啊?」

「……想看吗?好吧,如果是流斗的话,破例给你看一下也无妨。」

「白痴喔。」

面对悠马耍蠢的玩笑话,我丢下这三个字结束话题,往淋浴区前进。我们并肩而坐,洗完头发跟身体之后,再移动往露天温泉池。

可能因为是冷门时段的缘故,附近没有其他客人,宛如包场状态。被夜色覆盖的山景虽然无法享受白天的赏枫乐趣,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星辰零零星星挂在夜空上,洒落着光芒。

山间的空气干净清新,星星清晰可见。

我们将身体泡入被岩石环绕的露天温泉池,只顾着专心抬头欣赏夜空。

感觉全身的疲劳溶进了泉水之中,加上仰望的星空美景,都是我们在平常生活的东京所无法享受的体验。而且可能有点乐昏头了,身旁的悠马突然没头没脑地对我这么说。

「──我,想立志成为二·五次元演员。」

「二·五次元演员?」

「就是在漫画或动画作品改编成舞台剧时,负责诠释角色的演员。」

悠马应该不是发现流星了吧。

但他仰望星空的双眸里,有着向往着某项事物的渴望。他不是只想试试看,也不是抱着「希望能成真」的模棱两可心态,而是踏实地规划自己的未来方向,在人生路上设定了这个目标。现在──他正在诉说自己的梦想。

「很好啊,我觉得很适合你。」

「……嗯~」

「怎样啦。」

「总觉得这回应好敷衍啊。好歹我也是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这个梦想的说。」

「如果你是抱持轻率的态度说出来,或许我就给你忠告了。但既然你是认真想朝着这个梦想前进,我当然会一心支持你。」

所以我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

我对于二·五次元演员那些的了解并不深,但悠马既热爱动漫又全心投入于话剧社,我相信他一定很适合。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单纯想替他加油,如此而已。

「……这样啊。」

悠马凝视了我的脸一会儿,然后随口问了我。

「流斗你啊,不会取笑认真打拼的人呢。」

「啥?正常人都这样吧?」

「不,没有喔。只要打开社群或漫画app的心得留言区应该就知道,多的是那种对全力以赴的运动选手啦、对作家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啦,肆无忌惮地进行谩骂的酸民。你想想,网路上的诽谤中伤事件也常常引发讨论对吧。」

悠马所说的这状况,我心里有底。

纵使不是最直接的主因,但我放弃跳舞的理由之一,也是那些留在社群上的网路评论。我不认为所有评论都充满恶意,但有些的确是以伤害对方为前提,说尽了难听话。

我身为舞者,这项竞技成立的前提是有观众的存在。我认为他人的评价是必要的,也认为受到严厉批评时可以记取教训,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自己。

但是,即使如此──

这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人,带着明确的恶意,企图利用言语利刃去伤害努力的他人。我无法理解那种心态,因为我认为光是全力以赴去做某件事就很了不起了,大可以抬头挺胸。

「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曾经说过你立志成为二·五演员很可笑之类的?」

「咦?啊,不,不是这样的。毕竟我的个性不会在意别人对我的批评。」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个目标啊。悠马笑着说。

我无法断言大众对动漫的偏见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消失。所以还以为悠马是被那些不了解这领域的人冷嘲热讽,但他想告诉我的似乎不是这个。

「我只是──很开心有人愿意支持我想做的事而已。」

悠马这么说,然后温柔地笑了。

我不敢太自负,但如果我的话语或是态度有帮忙促成了悠马的这张笑容,也是有那么一点欣慰。

「没什么,不用客气啦。毕竟这次的集训合宿受你照顾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你不用特别惦记着要还我人情……不过,那好吧。」

一阵水声啪唰作响,悠马在温泉池中站起身,用平静的眼神俯视我。

怎么回事?该说他整个人的氛围都变了吗?平常他所散发的温文儒雅完全消失。好像莫名装出别扭的个性,又或者是硬挤出颓废懒散的表情,我在悠马身上看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模糊形象。

「──你觉得怎么样?流斗。」

然后决定性的关键,就是这个问句完全不是他平常的声音。

他大概在模仿某个角色的声线,或许是为了二·五次元演员这个目标,立刻尝试炼习演技吧。也就是说,我懂了,他想要我帮忙的,是给他一些演技上的感想吧。

「很有性格的声音耶,是在模仿动画角色说话吗?」

「不是,我在模仿你的声音。」

我才刚称赞很有性格,糗爆了。

我哪知道自己平常讲话声音听起来怎样啊。

双颊莫名一阵热,我没来由地抓了抓头。结果──

「……嗯?」

悠马离开温泉池,光脚走过石板路,在某个位置停下脚步。他站在露天温泉的边墙?隔板?总之就是用来区隔男女浴池的竹围篱前。

「既然想成为二·五次元演员,我想声音跟演技都是必备条件。我希望流斗你能把声音借给我练习。」

嗯?「把声音借给他」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摸不透悠马的言中之意跟他的企图。

正当我不知该作何回应时,悠马抬起头,面向竹围篱的上方。可能是在话剧社练就了嘹亮的嗓音吧,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响彻静谧的夜空。

「乃羽~你听得见吗~?」

悠马使用了刚才模仿我的音色。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男浴池这边的洗发精用完了,可以借一下你们那边的吗?唉,拜托啦乃羽,算我求你了,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悠马朝着女浴池发出的呼喊声,就连音调与咬字都跟平常不太一样。这……可以当作他是在模仿我吗?

所以现在是怎样?

他所说的「借我的声音练习演技」,是指模仿我说话来实验能否骗得过乃羽这样?要提升技巧,实际练习的确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在声音模仿的练习上,这样做是否妥当就难说了。

「乃羽~你没听见吗?」

而实际上,悠马的模仿未见成效,竹围篱的另一侧仍然一片寂静。

我心想这也是当然的,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不知道悠马的模仿有几分像,不过我跟乃羽好歹也是一起跳舞跳了三年的搭档。要说情感深厚的话嫌太肉麻了,但我相信乃羽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别人的声音误认成我。

而且说到底──

假设真的是我开口拜托,也很难想像她会特地从女浴池拿洗发精过来,因为这个请求本身就很不合理。出去之后再好好跟她说明原委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砰~」的一声。

悠马一把接住了从女浴池跨越竹围篱飞来的洗发精。

……真是奇怪了~乃羽人还真好。

……是说我很希望她发现一下,那不是我的声音啊。

我正为了这股没来由的不甘心而感到失落,结果悠马光脚走了过来,向我炫耀手上的洗发精。

「怎么样?流斗,兴奋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世界上有各种癖好的爱好者没错,但我没想到自己被当成为了洗发精而兴奋的男人。

「我不是说这个啦,这里可是澡堂,代表把这个扔来男浴池的黑咲同学,现在是全裸状态对吧。这么一想的话,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兴奋?虽然我对三次元女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不过等一下,既然没有亲眼看到,代表这属于幻想的范畴。也就是类似二次创作的创意衍生产物?那这样可能就算我的守备范围了。牛顿也是看到树上掉下来的苹果而领悟到地心引力法则嘛。即使契机很微小也无妨,从这瓶洗发精展开幻想的羽翼,创造出新世界──不,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吧!我要成为阿宅界的牛顿!」

「你这个人空有一张好脸蛋,内在真的整组坏掉耶。」

我从浴池里对自顾自亢奋起来的悠马投以不予置评的眼神。

才刚说过我不会取笑认真全力以赴的人,但……嗯,拜托这次让我收回前言。世上有些事情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理解的。我果断放弃,将思绪切换到专心享受温泉。

啊~温度恰到好处。

◆◆◆

「乃羽,来聊聊放肆的胸部话题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

在动人星空的守望之下享受着温泉,星兰却对我讲了一些有的没的,把气氛全毁了。

可能因为时段冷门的缘故,大澡堂几乎由我们两人包下。被夜幕笼罩的群山未能展现艳丽的红叶美景,但在星光下微微窥见的静谧山景,让我感受到都市体验不到的强大自然能量。加上热腾腾的温泉水,能感觉到泡暖的身体补充了为明天打拼的精力。

原本沉浸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在旁边一起泡汤的星兰做出的发言令我忍不住冷眼瞪向她。

「放肆的胸部是什么意思啊。」

「动漫都会出现的经典桥段啊。像现在这样,女孩们一起入浴时,都会对彼此的胸部又揉又戳的,我想体验一下这种特殊事件。另外,这个场面经常发生在双方胸部尺寸悬殊,或是某一方对自己的胸部很自卑等背景状况下。」

「后半段变得像什么说明书一样。」

所以,这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想揉我的胸部吗?反正摸两下也不会少块肉,我是觉得随便她没差。

「来吧乃羽,立刻动手,我的胸部就随你处置。」

「我来揉吗?我没什么兴趣耶。」

「不,这是为了证明我的觉悟。不是常常这么说吗?做好胸部被揉的觉悟,才有资格揉别人的。」

「我第一次听说。」

星兰还是一样鬼话连篇。还是说这是引用自哪部动画吗?算了,不管怎样,如果星兰能玩得开心,我就好心应付她吧。

「那就来吧,乃羽。要揉要戳要吸要舔都随你高兴。」

「我才不会搞那么多花招。」

伴随着啪唰作响的水声,星兰从温泉池里站起身子,手扠腰俯视着我。

怎么说呢,这样认真一看她的身材还真不得了。四肢修长,腰身又纤细,却仍保持凹凸有致的女性曲线,充满丰盈的肉感。肌肤也很白皙细嫩,她湿漉漉的身子在夜空下耀眼得彷佛聚集了所有的星光于一身。

……然后,嗯,的确很放肆呢。

看见从衣服的束缚中解脱的自然型态,那放肆的两坨脂肪远比我想像的更加狂妄。用浅显易懂的状声词来说明,就像这样──

「波唷波唷。」

「嗯?什么?」

「我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面对星兰疑惑的眼神,我挥挥手搪塞了过去。

我想想,要干么来着?对了,揉她胸部就是了。

「那我要开始喽。」

「嗯,不用客气,尽管来。」

我一边思考着这种时候怎样算客气,一边从星兰身后伸出手,搓揉她的胸部。

双手一揉。

唔哇,这是怎样……摸起来软软的当然不意外,但这不只是单纯的柔软,要说是肌肤的丝滑细嫩,还是紧紧吸附于掌心的温度呢……在各种要素结合之下所形成的触感,直接传导到我的双手,告诉我「这很好摸」。

我下意识吞了口水。

唔、唔嗯……

怎么回事,我明明说自己不感兴趣,却神奇地舍不得放开手。就好像在揉着两团无论多用力都不会揉烂的棉花糖,柔软的肉感吸附我的手部肌肤,形成一股未知的引力,紧巴住指尖不放。这下怎么办。

「呵呵!怎么样?乃羽。女生的胸部也不错吧?毕竟我也花了不少时间跟金钱来保养啊,摸起来应该不差。」

揉呀揉、捏呀捏。

「我也有努力做胸肌锻炼,手感也不错吧?为了练出柔软的质感,而不是硬邦邦的胸肌,我也加入很多拉筋伸展──」

抓呀抓、摸呀摸。

「…………呃,乃羽?我是不讨厌啦,但那个,感觉你好像越来越用力了……?啊!等、那边有点敏感!温、温柔点……!」

星兰扭腰闪躲的反应,让我回过神来。

啊,糟糕。不知不觉摸得太入迷了。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离开星兰的胸部。指尖还留着些许意犹未尽而蠢蠢欲动着,但我用自制力设法压制了。好险好险。

「呵、呵呵呵!没想到乃羽也有这么主动的一面。而且还陶醉得听不见我说话。完全就是欲望的傀儡、性本能的野兽、色欲的提线木偶!」

「别帮我取一些奇怪的绰号好吗!?」

「既然你都对我这么为所欲为了,那我也不客气,照自己的意思来啰。」

「……好好好,请便。」

我转身背对星兰,倚靠在她的身上,好让她方便下手。

从腋下下方伸过来的纤细手臂,紧紧抓住了我的胸部,宛如死咬着猎物不放的猎食者。此时,星兰的指甲轻轻拨到了胸前的突起──

「………啊嗯!」

我急忙用手捂住口中不由自主发出的叫声。

刚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三个八度。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往后看,发现星兰傻住的脸变得通红。

「……乃羽,刚才的声音、有点、该说太煽情了、这样吗……」

「少、少啰嗦啦!」

自己也没想到这种声音会从我口中出现。

唔唔,好羞耻……我深深泡进温泉里,以掩饰颤抖的双肩。但星兰仍紧贴在我背后,揉捏着我的胸部。

「……怎样,舒服吗?」

「嗯、嗯哼,恰到好处。这小巧可爱的尺寸,最适合运动型的乃羽了。不过,如果你希望再大一点的话,我就来帮你揉一揉促进发育吧。」

「我很满意现在的尺寸啦,太大的话跳舞也不方便。」

「可是我觉得小流应该偏好大一点的。我在家穿领口宽松的上衣时,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偷瞄,深怕被我发现。」

「你尽管揉下去吧,星兰。像对待乌龙面面团那样。」

「我身负重任呢。」

虽然我认为多揉会变大的说法根本是迷信,但总比不尝试好吧。毕竟试试看又不会吃亏,不试的话连机会都没有。

话说那个笨蛋,从以前就很好猜他视线盯着哪里看,女生对这种眼神很敏感的,要看就看得不着痕迹,别被发现啊。

……不,这样讲也很怪。下次再发现他有那种举动,就踹他小腿好了,比照踢转舞步的诀窍,尽量让他痛一点。

当我暗自下定这个决心时,紧贴在我背后的星兰轻轻笑了起来。我投以疑惑的视线,结果她回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呵呵!乃羽你真的很喜欢小流耶。」

「你!才不是那种喜欢啦!这是、呃、站在搭档的立场!作为流斗的舞伴,出于好心尽量去理解他的感受而已!」

我自己说出口的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张嘴永远这副德行,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表达,生来爱唱反调。

「唔~」我支支吾吾地噘着嘴,发出窘迫的呻吟。星兰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那视线让我羞赧得把脸埋进温泉里直吐泡。

「那星兰你自己呢?你喜欢流斗吗?」

「喜欢啊。喜欢到只要小流希望,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她毫不犹豫秒答。

星兰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与强调,她说得自然至极,就像在回答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对于她的果断感到吃惊,随后又忍不住深表认同地轻轻笑了。

星兰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可是为了流斗从美国漂洋过海而来的女孩。我不曾听过她留学的详细理由,但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流斗。

「……真羡慕星兰你那种直率的性格。」

「有很多性格就算别扭也充满魅力啊,就像傲娇系在动画界永远有需求存在,这可不是学得来的。」

「……唉,你对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喔,原来你没有自觉吗?」

我朝着露出烦人笑容的星兰泼水。

这个话题走向,大概也正中她的下怀吧。

她看起来脑袋里没想太多,其实是个机智伶俐的人。

察觉气氛即将变得凝重时,就会用玩笑话蒙混过去,善用我所缺乏的机灵,让欢乐的时光不被破坏。

这让我有那么一点点感到落寞。

在朋友面前……至少在我面前,根本不需要这种体贴与顾虑。

「星兰,听我说。」

可能因为刚才有所感触吧。

平常不会说的那些话,现在自然地脱口而出。

「如果你想要得到流斗,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

我觉得这番话言之过早,但也不认为这会是太遥远的事。

星兰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可以为了别人全力以赴,为了达到目的做出各种牺牲。这份坚韧与光芒,带动了原本伫足不前的流斗迈开步伐。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孩无比坚强,达成了我所办不到的事情。

……我希望她能得到回报。

这么善良又努力的女孩,怎么能不让她获得真心渴望的东西。

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但我板起了表情,以避免被她察觉到。我不知道这有几分效果,但星兰却为难似地笑了。

「……………嗯、嗯~」

「?你那是什么反应啦。」

对我来说,可是下了好一番决心才做出这个宣言,而星兰的反应却模棱两可。她仍带着为难的笑容,慎重地斟酌用词对我说。

「我的确觉得如果能成为小流的恋人该有多好。想与他共度时下流行的甜蜜放闪系轻小说那样的生活,两个人如胶似漆,将来步入礼堂、结婚生子,最后在满堂子孙的包围中安详地结束一生。」

「我没有问你这么详尽的人生规划。」

「但是就现实来说,我不认为自已能与现在的小流发展恋爱关系。不,问题可能出在更根本的部分?在恋爱方面,小流还是个屁孩,可以说是小学生等级,让人看了都觉得羞耻。」

「你真的喜欢流斗没错吧?」

虽然我这么吐槽,其实我对星兰的说法心里有底。

流斗应该不是对异性没兴趣,但对于恋爱话题……不、不对,是对于他人对自己的好感迟钝到惊人的程度。一般人会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的对话与肢体碰触,他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

可能因为他并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女生的缘故,所以他本身也常常油腔滑调却毫无自觉……这样讲会不会太狠?就是会说些肉麻话,也不会抗拒亲密的接触。

他大概从没想像过自己跟谁交往、成为谁的恋人吧。

不,这样讲好像也不对。该怎么说好呢。流斗的脑袋里没有思考那种事情的余裕,又或者说是……他没有给任何人出手的机会。因为,流斗他──

「小流眼里的世界,永远都以舞蹈为中心。」

星兰把我归纳出的结论接着说完了。她刚才也跟我思考着一样的事吧。

「小流可能还被小时候跟我许下的约定所绑架着吧。」

「……你是说,他要用舞蹈勇闯美国去见你对吧。」

「没错。虽然这件事因为我来到日本而不了了之,但小流仍追逐着那个差点食言的约定。在自己能交出足以靠舞蹈踏上美国的漂亮成绩前,他肯定无法谈什么恋爱。直到把这些诺言作个了结,小流才能够真正地去喜欢一个女孩。」

扑通一声,星兰深深泡入温泉池里。

然后她凝望着夜空开口,就像伸手追求着遥不可及的星星。

「所以我很羡慕乃羽你。」

「……羡慕我?」

「我只能在一旁替小流的这份梦想加油。但乃羽你可以在他身旁,实际为他的梦想尽一份力……我既羡慕又不甘心,恨自己不会跳舞。」

「……」

「所以我想拜托你,连我的份一起,成为小流跳舞的助力。」

星兰轻轻握住我的手。

虽然身处在浴池中,但互相碰触的指尖比泉水还要更加温热。因为星兰所托付给我的,是她的一片真心。接收到如此庞大的热情,怎么有办法无动于衷。

我紧紧回握了星兰的手,并且对她说。

「……嗯,我会努力的。」

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包含了我的全心全意。

这份决心似乎确实传达给星兰,她一边凝视我一边温柔微笑。正当我心想那双眼神散发的暖意令我有点害羞得不自在,结果──

「对了,乃羽。」

星兰不知何时已变回平常那张烦人的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句不用顾虑,我要原封不动还给你。等小流圆了所有的梦,到时候我们就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你在下什么战帖啊。」

「顺带一提,如果要走后宫路线我也OK喔。不,应该说这样反而更好吧?左拥乃羽、右抱小流……嗯哼,真奢侈的双翼耶。」

「你到底在鬼扯什么啦!?」

我朝着展开诡异幻想的星兰泼洒温泉水。

星兰也不认输地反抗,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嬉闹。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聊心里话。虽然相识时间还很短,但星兰不知不觉间已成为我很重视的朋友,说来有点难为情,但我的确有这份自觉。

我发现这个女孩的眼光,远比我所想像的还看得更远。

虽然星兰说很羡慕我,但我又何尝不羡慕她。我很向往她那种坚强又诚实面对自我的人生态度。

「唉,星兰。」

「怎么了?」

「你说过后天有杂志拍摄工作对吧。」

「对啊。听说这附近有赏枫景点,我常上的时尚杂志也会去那边取景。我告诉妈咪要来这里合宿,她就帮我联络安排了工作。妈咪说既然来都来了,就拍点美照回去。」

「那个拍摄通告,我也可以参加吗?」

老实说,我也有接到那个外拍工作的邀约。

之前在暑假的Cosplay活动上,跟星兰的母亲──时尚品牌「亚林·晨曦」的CEO奥莉维亚阿姨交换了联络方式,其实目前为止她邀过我好几次去当拍摄模特儿。

一方面因为忙着练舞,另一方面是我一直没有自信做好模特儿,所以都婉拒了……但现在我开始有点好奇星兰眼中所见的世界。

当然,我并不指望体验一下模特儿工作就能像星兰做得那么好,撇除这一点,我现在还是很想跨出新的一步。

「时间上没问题吗?后天就要上台表演了吧。」

「活动行程表我有确认了,在彩排之前赶得回来,所以没关系。」

「而且──」

我将手贴在胸口,一边感受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说。

「我的这里现在充满了斗志,告诉我想要进行各种挑战。」

不是因为夜空太美而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温泉太热而泡昏了头。

这是我发自内心做出决定,说出口的话。

「我明白了,那我问问妈咪吧。」

「嗯,谢了。」

星兰笑着接受了我的请托。

在灿烂夜空中未能发现流星的踪迹。我坦然接受,觉得这样就好。

我不需要能让心愿成真的迷信,也不需要能降临幸运的星之魔法。因为我相信所谓的愿望、真心渴求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脚去追求,拼了命地伸出双手争取到之后,才显得珍贵。

***

时间来到登台前日。

为了不让疲劳累积到隔天,这一天只进行了少量的练习。

动作已练到驾轻就熟,舞步早就刻进记忆里,听到音乐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在星兰与悠马的协助下,也设计出了能完美传达动画意境的舞蹈编排,并且经过反覆修正,尽可能让表演近乎完美。

所以没问题,明天一定会成功的。

怀抱着这份预感,我们一行人返回旅馆。

房间里出现了好几套浴衣。

「……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不禁发出傻眼的疑惑声。

地点是我们住宿的客房。

挂衣架上是一整排花样华丽的浴衣,宛如浴衣出租店会有的景象。正当我被缤纷的色彩所惊呆时,拿着其中一套浴衣的女性朝我们露出和蔼微笑。

「啊,回来啦~浴衣准备好喽。」

这位成熟女性充满时尚的气质。

姣好的长相配上亲和的笑容,完全没有难以接近的架子。那张笑容令我觉得似曾相识。我在脑海中翻箱倒柜搜索着记忆,回想她的名字。

「……呃,游佐小姐?」

「喔,只有一面之缘的女生你竟然也记得住,这位少年是个玩咖吧?」

游佐小姐语带调侃地对我说。

我一边回以客套的假笑,心里一边为了自己没记错而松了一口气。这位游佐小姐是暑假我陪星兰去拍摄时,一同在场的时尚杂志编辑。当时有拿到她的名片,但名字太时髦了我不会念。

「游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

「我受社长跟星兰所托,来这边准备明天的拍摄,顺便带浴衣过来。」

「社长?」

「星兰的母亲。『奥莉维亚女王』这个名号没听过吗?是全球知名的设计师,前阵子还登上了『各行各业美丽女强人』的电视节目特辑呢。我任职的出版社就隶属于『亚林·晨曦』旗下。正确来说,奥莉维亚女士的职称是CEO,不过大家都习惯叫她社长。」

我在脑海中缓缓回想奥莉维亚阿姨的模样。

她当然是个美女没错,同时带着一股妖艳的气质,在我心中的形象更接近魔女。加上年过四十却仍保有冻龄的美肤与身材,更加深了这层印象。感觉每晚都会吸年轻女生的鲜血。

「小流,妈咪传了讯息过来耶。我看看──她说『流斗,下次可以去吸你的血吗?』」

吓死,是有超能力喔。

这已经超出「我的心思太好猜」的范围了吧。

奥莉维亚阿姨的讯息让我背脊一阵发抖,而星兰并未多理会,开始向游佐小姐搭话。

「游佐小姐,谢谢你答应我的任性要求。」

「没事啦~我本来就打算来陪你进行拍摄工作,而且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欢跑外务啊。」

「听到你这么说就太好了。所以,这些浴衣……」

「嗯,连同星兰朋友的份也一起准备了,随你们挑选喔。有找到喜欢的就叫我一声,我可以帮忙穿。」

「麻烦你了。那么乃羽,来挑件美美的浴衣吧。」

乃羽似乎还没理解眼前的状况,一边发出「呃、咦?」的惊呼声,一边被星兰拉着走。留在原地的我,则向游佐小姐简单点头致意。

「呃,不好意思,星兰好像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

「嗯?你知道她拜托我什么事吗?」

「想跟大家一起穿浴衣出席祭典,所以请你帮忙准备──应该是这样吧?」

「喔,答对了,真有你的。补充一点,我并没有为难,不用放在心上喔。你知道明天星兰要在这附近外拍吗?那位朋友,我想想……乃羽?也会一起参与。」

我点点头,虽然我是今天早上才得知乃羽也要去。

「我本来就打算来参一脚拍摄工作,所以只是顺手之劳啦。而且能逃离死板的文书作业,反而觉得赚到呢。比起跟电脑萤幕干瞪眼,帮可爱女孩穿浴衣开心多了嘛。」

「时尚杂志编辑要包办这么多事情吗?」

「只有这次是特例,因为社长派我接下星兰在日本进行模特儿活动期间的经纪人一职。她看我以前也做过模特儿,应该更懂得怎么提供工作上的相关协助。让模特儿保持良好状态也是经纪人的职责,所以我会尽可能去满足星兰的需求。」

游佐小姐的说明令我微微瞪大了眼,惊觉原来如此。

现在才得知她担任星兰的经纪人,而且以前还做过模特儿这点也很令我讶异。不过,听她这么一说──

「毕竟游佐小姐你的确很时髦,长得又漂亮嘛。」

「喔,被野生的男高中生称赞啰。看来我还不算太差嘛。」

游佐小姐一个扭腰,摆出拍照姿势。

她重心稳定的架势,确实拥有登上杂志封面也不意外的明星气场。感觉她的状态依然宝刀未老,为什么不做模特儿了呢?

「对了,少年,那件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那件事情?」

「就是问你要不要来我们编辑部打工看看啊。」

「喔喔──」听完她的补充说明,我回想了起来。

先前暑假去星兰的拍摄现场打扰时,游佐小姐的确向我提过打工的邀约。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我对于自己迟迟未答覆感到一股歉疚。

「不好意思,搁置这么久却给出这样的答案很过意不去,但请恕我拒绝……」

「嗯,毕竟你拖这么久没有主动联络,我大概就猜到啦~不用放在心上啦,本来就是我硬拉人。可以顺便问问拒绝的理由吗?果然还是对女性时尚杂志不感兴趣?」

「呃,嗯,这也是一部分原因没错……主要是我有其他事情想做。」

想做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是想完成的事吧。

我老实招出原因,结果游佐小姐投以试探般的眼神。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努力的动力真是幸福的一件事啊。」

「呃……?」

「嗯,虽然我不知道你目标放在哪里,这样讲可能很不负责,但大姊姊我会替你加油的,因为认真打拼的男孩子永远都是最帅气的嘛。」

「那就……谢谢你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最后用问句来答谢。

游佐小姐在畅所欲言之后,便满足似地转身去帮星兰她们挑选浴衣了。嗯……不知道她的「替我加油」是指哪方面?游佐小姐也好,老师也罢,成熟大姊姊们总是喜欢话中有话,令我很困惑。

「浴衣选好了吧?那赶紧准备着装,一个一个照顺序来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指的是位于拉门后方,我跟悠马平常睡觉的地方。

就算有隔间,但要乃羽她们在有男生在场的空间里换衣服也不方便吧。我思考后便决定离开客房。女生们果然很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吧,瞧星兰、乃羽与悠马三人直盯着手上的浴衣,脸上满是雀跃。

我也一边悄悄在心里期待着星兰她们的浴衣造型,一边合上客房的门──

…………

等一下,刚才是不是混进了一个怪怪的人?

***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挂着碎片状的云,让地面蒙上了阴影。

我走过山路,比其他人早一步前往祭典会场。因为星兰她们说穿浴衣需要花上一段时间,要我先出发。

其实我也没有其他要紧事,大可以等她们一起。但游佐小姐说「女孩子这种生物可是很注重情境场合的喔」而把我赶出了旅馆。也就是想等到祭典现场再公开浴衣造型的意思吧。

「喔!」

可能因为边想事情边走路的缘故,穿着木屐的我踩到了路边的小石头,差点摔一跤。

虽然没有女生的浴衣那么正式,不过我也换上了夏季的和式休闲服,讲白点就是甚平啦。现在秋意已浓,但是山间气候凉爽,这身透气的轻装穿起来自在舒适。

这套甚平也是游佐小姐帮忙准备的。

刚才在客房拿衣服时,游佐小姐发现多了一套甚平而疑惑「奇怪,我听说男生有两位啊~」……呃,那个,在你身旁兴高采烈挑选浴衣的家伙,其实是男的。

要解释起来也嫌麻烦,所以我就搁着不管了,不知道最后演变成怎样。

「喔!」

祭典会场的公园映入我的视野前方,我不由自主惊呼了一声。

这里的光线照明不同于晚霞的色彩。点着灯笼的步道,看起来就像邀请访客踏入奇幻世界的夜径,左右林立的摊贩已化身为庆典风情的光景。白天也在这里练过舞,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佐佐谱市红叶祭。

在周末连续举行两天的这场祭典,今天迎接了首日。

晃荡的灯笼火光中,充满访客的开怀欢笑,我也像是被气氛感染似的,微微扬起嘴角。

可能因为身为一个无名的小小表演者,光是看见别人的笑容,就忍不住感到开心。温馨的庆典光景洋溢着众人笑容的色彩,让我永远看不腻。

或许是这个缘故,回过神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

「让你久等了吧,小流。」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转头一看。

「…………喔。」

然后,时间静止了。

我的思绪一片空白,就像意识被完全覆盖,无法好好说话。

半张开的口中吐出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因为,实在太美了。

美得令我屏息。

彷佛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忆,全都被改写掉了。

我的所有心思被夺去,只顾着专注于把眼前画面深深烙印下来。

「怎么样?小流,我顺便请人家弄了发型。」

「哼!虽然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瞧,但这次就大发慈悲允许你看一下吧。」

两位女孩顶着被夕阳染红的双颊,朝我这里看过来。

星兰身上的绯红色浴衣,艳丽的色彩有如玫瑰,热情的色调在晚霞下也绝对不会出错,腰间搭配黄色的柔软腰带,造型更显华丽。

绑成公主头的长发上,插了一只带着铃铛的发簪,星兰只要稍微转动颈子,就会随之响起清脆的铃声。

乃羽则是一身凉爽的靛蓝色浴衣,上面的花纹是牵牛花吗?散发出沉稳的氛围,有别于她平时活泼开朗的形象。该说是反差吗?从她的姿态中感受到了与平常判若两人的文静魅力。

不过,她带着微微红晕的脸颊与害羞似的笑容,都是我平时所熟悉的那个乃羽。原来身旁一直有个如此动人的美女,我咬紧嘴唇,对自己认知的浅薄感到懊悔。

「…………好美。」

赞叹声不慎脱口而出。虽然为时已晚,我还是伸手掩住了嘴。

包含这个举动在内,让星兰与乃羽露出满意般的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并非平常的烦人笑脸,也不是出于逞强的好胜笑容。她们笑得温柔而纤细,缥缈又梦幻,彷佛快融入祭典的灯笼火光之中一般。

「呵呵!谢谢小流,好开心喔。」

「好吧,以个性别扭的流斗来说,算是很努力挤出的感想吧?」

别扭的是谁啊──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我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

现在无论说什么大概都嫌多余。如果乱补充而被要求更多的感想,以我现在小鹿乱撞的精神状态,大概也狗嘴吐出不象牙吧,而且太让人难为情了。

「那小流我们出发吧。上次一起逛祭典已经是小学的事了吧?」

「快点过来,流斗。否则要丢下你啰。」

穿着浴衣的女孩们,走过灯笼高挂的步道。

眼中所见的世界全都美得过于奇幻而不真实,甚至令我怀疑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我对自己异想天开的妄想无奈地笑了,正准备追上星兰她们的脚步──

「抱歉,流斗。我穿不惯木屐,所以来晚了。」

这么一说才想起,刚才还有另一号人物也换上浴衣装扮。

转身一看,眼前出现的是身穿黄色浴衣的悠马。有张俊俏脸蛋的友人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等待我的感想。关于男扮女装的吐槽先放一边,这身造型很适合他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有一种……该说是亲切感吗?不像星兰她们有一种美得令人屏息的气势。也就是说──

「啊~……还是你的浴衣造型最让我安心。」

在我诚实说出感想的瞬间,两边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抓住。

回头一看,发现星兰与乃羽满脸笑咪咪,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我战战兢兢地试着翻译那两双会说话的眼神。

『唉,竟然把我们晾在一旁──』

『──悠马最得宠是怎么回事?』

挂在我肩上的手就像虎钳一般紧夹住我不放。疼、疼疼疼疼疼、好痛!

接收到女孩们显而易见的怒意,我能做的只有挤出干笑。我知道现在为时已晚,但还是在心中如此呢喃,彷佛看透一切。

……啊啊,嗯,看来我答错了选项呢。

庆典的奏乐声传来。

林立的摊贩散发出诱人香气,胃袋渴望般地咕咕作响。在日落后的公园中,晃荡的灯笼火光是唯一的照明。

四处可见身穿浴衣的情侣、手拉手嚷嚷着要去哪边的兄妹,以及在后方用慈爱眼神守望的家人。洋溢着众多笑容的这个空间充满温暖的亮光,一个不留神,就差点在这阵光芒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小流,那边好像有很有趣的摊子耶!要不要去看看!」

星兰应该也不是洞察到我的内心,但一把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往摊贩的方向,就像指引伫足不前的我,前往光明的方向。

心里不禁涌起了小小的感慨。星兰小时候是个胆小的女孩,还是个爱哭鬼,又很在意周遭人的意见,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守护她。

但这位儿时玩伴后来在美国长大成人,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了我,坚强得已经有能力拉着我来到光明处。这令我有点诧异,却又感到暖心。

「……?怎么了吗?小流,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可能因为我分神思考这些,所以刚才直盯着星兰看。身穿浴衣的青梅竹马歪着头面露疑惑,发簪上的铃铛响得清脆。

我对那张呆呆的问号脸露出苦笑,然后掏出手帕。

「都沾到巧克力啦,你乖乖站着别动。」

应该是刚才吃的巧克力香蕉吧。

我轻柔地替一饱口福的星兰擦拭嘴角。摺好手帕,确认已经擦干净之后,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恶作剧,对我吐出了被苹果糖葫芦染得红通通的舌头。

「May I have a minute?(方便打扰一下吗?)」

就在此时。

听见流利的英语攀谈声,我转身一看,发现一位金发外国男子。我记得这场活动有招待来自美国的留学生,刚才一路上也时不时与貌似留学生的人擦身而过,但被搭话还是第一次。

「Me? No problem.(我吗?没问题。)」

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英语的同时,星兰已用落落大方的声音应对。明明只是改说英语而已,平时总是散漫的儿时玩伴现在看起来却成熟许多。

「Thank you. Now, I’ll be brief so as not to interrupt your wonderful date.(谢谢。那我就长话短说,避免打扰两位美好的约会时光。)」

「Don’t worry. We live together, but he is not my boyfriend. He is a pathetic Japanese boy who never touches me at all, even though he lives with such a cute childhood friend.(可惜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个没出息的日本男孩,亏他跟这么可爱的青梅竹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碰也不碰我一下。)」

「喂星兰,我也是听得懂一点英文的喔。」

话虽这么说,其实道地的英语对话我光是要听懂零碎的单字就够吃力了。

不得已之下只能把这个状况交给星兰处理,结果她忽然中断对话,问向了我。

「小流,他问我日本的祭典上有什么推荐的食物,你觉得哪个好?披萨?汉堡?还是薯条?」

「你为什么选择打出美式料理这组牌啊。」

星兰歪头疑惑,头上的发簪跟着清脆作响,而我傻眼地回以吐槽。总之我先用破英语尝试向对方介绍几样有日本味的小吃……结果那位美国人露出些许吃惊的表情看向我。

……怎么?难道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努力回想了一下我会认识的美国人,但除了星兰家人以外毫无头绪。可是对方的表情又明确流露出知道我是谁的感觉。这个事实与记忆有所出入,让我不禁面露难色。

金发男子不顾我的不知所措,看着我的脸流利地说了一串英语。从语尾听起来应该是问句,但困惑的我无法完整理解他的语意。身旁的星兰替我翻译了对方说的话。

「小流,他在问你『你该不会是那个舞者Ruto吧?』」

「咦,嗯,我是叫流斗没错啊……」(注:「Ruto」即为「流斗」的日文发音。)

我下意识用日语回应,发觉这样对方会听不懂,便点点头示意。

「Oh!」结果对方做出了非常美式的夸张反应,惊讶地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语速还很快。放弃自行翻译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儿时玩伴,星兰便点头附和,听对方说完之后,为我整理出大意。

「他好像是个死忠的Hip Hop舞迷,会定时观看日本赛事,所以也因此认识了小流。Twist?Butterfly?专业技巧的名称我不太清楚,总之他对小流你的舞技赞誉有加喔!」

星兰听到我被称赞似乎很开心,用雀跃的语气替我说明。

虽然只能算是间接,但我的舞让星兰感到开心,让我有点自豪。于是我向帮忙制造这个契机的金发男子说了声「Thank you.」表达感谢。

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与日本人不同的粗犷骨架让我感受到了神奇的力量。

我的舞跨过了海的另一边,被语言不相通的人们看见了。

这项成就令我感觉无比重大,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笑意。美国男子也带着笑容继续向我问了一些问题。

「星兰,他刚才说什么?」

「……」

「星兰?」

「……呃──」

我请星兰帮忙翻译,结果刚才还笑着的她,不知何时转为复杂的表情。

感到疑惑的我仍催促她说下去,她便带着些许迟疑开口。

「他问你,已经不跳舞了吗?」

一阵刺痛。

脑袋里出现伤痛的裂痕。

为了掩饰这裂缝,我冷静地思索对方发问的意图。他是Hip Hop舞迷,连日本的赛事都会关注,代表他也知道我从半年前的那天过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舞蹈大赛了吧。

所以他才好奇我是否不跳舞了,仅仅如此而已,没什么奇怪的。我的确放弃了一段期间,但现在不一样,我已经重拾舞蹈了。也就是说,没错,根本无需对这个问题感到动摇才对。

「星兰,帮我翻译。」

「……知道了。」

我略过细节不提,透过星兰转告对方自己只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也继续在跳舞。结果对方开心地笑了,并且这样回应我。

「Next time I want to see your dance in Ner York!(希望下次能在纽约看你跳舞!)」

这句话不用翻译我也明白。

他用天真无邪的声音,替我许下了我未能实现的梦想。

一阵阵的刺痛。

脑海中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感觉自己被迫面对了一些事实。

好像想起了我一直以来逃避正视的事。

发下豪语说要赢得冠军前往美国的那天记忆苏醒,宛如昨日般清晰。

将梦想放手的那天。

放弃重要约定的那天。

原本最热爱的跳舞在一瞬间化为恐惧的那天。

一阵毛骨悚然。

紧紧纠缠我内心不放的黑暗,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开始伺机而动。

不小心苏醒的记忆让心脏一阵紧揪,发出悲鸣。

我感到呼吸困难,就像迷失在没有出口的夜里。我试图伸手放上胸口──

「小流。」

我的手与星兰的手相系了。

交握的手指传来的温度,让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意识重新浮出现实。不知何时,刚才前来攀谈的美国人已经消失无踪。

「手继续牵着吧,以免走散。」

「……呃,人潮也没有多到会走散吧……」

「就牵着吧,我不想跟小流分开。」

「……也是,那就这样吧。」

我加强了力道,握紧交叠的双手。

在我身旁露出微笑的女孩,永远这么美丽动人。

但她的那份温柔,令我内心深处传出了痛苦的讯号。

……你又打算依赖她的善良吗?

我假装未察觉脑海某处传来的声音。

我们逛了好几间摊贩,彷佛把某些事情抛诸脑后。章鱼烧、炒面、烤乌贼……虽然觉得买太多了,但还是假装不以为意,享受祭典时光。就这样,我们在喧嚣中牵着彼此的手,避免走散。

「啊,找到了。星兰、流斗,这边这边!」

人海之中传来呼唤我们的声音。

乃羽用力举起手挥舞,马尾也随之摆荡。在秋夜中舞动的黑发温柔婉约却又充满跃动感,彷佛呼应着今天的乃羽一身气质浴衣的形象──脑海中不经意浮现这些感想。

「久等了,你看,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过来喔。」

「谢谢……呃,都是重口味又很占胃的东西耶。我是不讨厌啦,但没有甜点那些吗?」

「在我看来,日本的小吃还是太收敛了。庆典时光就该抛下平时的健康习惯,尽情摄取满满脂肪才对啊。炸鸡搭配BBQ,洋葱圈加上酥炸酸黄瓜,甜点的话就是糖霜甜甜圈了。」

「你没有消化不良的概念吗?」

「我会点一杯柠檬汽水当饮料,所以没问题。」

完全搞不懂这什么狗屁理论,而且我也不觉得星兰平常的饮食有多健康。

好吧,我是知道她在吃东西上毫无节制,但相对地也为了维持体态而努力进行肌力训练跟慢跑,就先不抱怨了。

我们的会合地点选在为了观赏户外舞台而设置的座位区,塑胶制的桌椅虽然不太牢固,但也有一种祭典风情。晚一步过来会合的悠马买了刨冰跟棉花糖等甜食,为这一餐更添丰富度。但是──

「喔,小流跟乃羽你们好像没什么在吃耶……」

「毕竟明天要上台表演,可不能吃太多油腻东西。」

「没错。星兰你们不用在意,尽管吃喔。」

破坏祭典气氛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跟乃羽心中谨记着「老师」的教诲。在大赛前一天这些重要日子,避免难消化的油腻饮食是铁则。我并不讨厌摊贩小吃,所以打算等明天表演完再来好好享受一番。

「嗯哼,那我得卯起来吃才行呢,交给我。」

悠马食量并不大,所以桌上的料理八成会由星兰负责嗑完吧。她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丝毫不感到困扰,但明天有拍摄工作,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比如小腹凸出来之类的。

「到时候我会说自己怀了小流的孩子呼咙过去,没问题的。」

「大有问题啊。」

而且不要若无其事偷听我的内心话啦。

我露出受不了的眼神瞪向星兰,而她只回了我一个愉快的笑容,手里同时还夹着一颗章鱼烧──

……那张笑容,突然唤醒了我往昔的回忆。

小学时期的某天,家附近的公园举办了小型的庙会。

我跟星兰把零用钱凑一凑,买了七颗章鱼烧,为了谁要吃最后一颗而争执不休,这场幼稚的口角最后由陪同前来的奥莉维亚阿姨一脸无言地帮忙调解──我回想起这段傻眼却又灿烂的记忆。

(插图013)

回忆的片段与此刻的画面重叠。

记忆反覆穿梭于今昔的时空之间。

津津有味地享用章鱼烧的星兰,虽然外型有所成长,但对我微笑的那份温暖仍与以前无异……

所以,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能失而复得。

因为我与星兰的关系、与她共度的时光,都是我绝不愿放手的重要宝物──

──真的,有重新找回了吗?

「…………!」

阵阵刺痛。

脑海中的裂痕再次出现。

明明继续假装没察觉就好了。

早该永远遗忘的。

当内心这么想的同时,体内的另一个人对我低语着冰冷的现实。

你怎么会满足于现状?

你以为现在有这幅光景是自己的功劳吗?

会觉得此刻很幸福,只不过是你依赖星兰的体贴而已吧。

不停的抽痛。

脑海最深层响起的声音闪过阵阵痛楚,我的心彷佛要四分五裂。

住口,别说了。我不想破坏现在这个快乐的时光。

我的理性发出哀求似的呐喊,但回荡的声音并未停止。

彷佛在代替我倾吐出一直以来藏起的脆弱。

我在意识中正视那股声音,发现它有着人形。

是那一天的我。

那天放弃了跳舞的自己。

舍弃了梦想,眼神黯淡无光的它,露出了邪笑对我这么说。

──因为你,

──明明还没有,

──完成任何一项承诺啊。

叭、叭叭──

铜管乐队的演奏声,响彻了秋日的夜空。

「…………!」

祭典第一天的舞台表演。

宣告开幕的小号声,让我回过神来。

担任开场表演的是当地高中的铜管乐队,演奏的曲目是日本知名游戏主题曲,连我都耳熟能详。

近距离欣赏铜管乐的演奏,听起来浑厚有力,感觉全身鸡皮疙瘩。

这股震撼让原本飘向远方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对了。明天就轮到我们在台上跳舞了。

今天会来参观这场表演,也是为了明天登台做准备,先体验一下会场的气氛。

我环顾四周。

观众的表情都享受着刚才开始的铜管乐团演奏,有孩子开心地摆动双手,有情侣停下脚步望向舞台,有年迈夫妻闭上眼睛沉浸于音乐发出赞叹,也有美国群众为了在异国欣赏乐队表演而兴高采烈。

而我身旁的星兰,也笑着乐在其中。

那是我渴望见到的笑容,也是我想在有朝一日完成约定时,用我的表演为她带来的笑容。

目睹这张表情的瞬间,一股声音又在我体内响起。

『我要成为超强的舞者,登上美国的舞蹈大赛!然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还相信着光明的希望,年幼的我的声音。

我发过誓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

立志用自己的舞,让当时哭泣的星兰笑逐颜开。

当时的约定,如今在哪里?

紧握住的信念又抛去哪了?

那一天的承诺,我明明一个都还没履行。

为什么现在却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享受跟星兰共度的时光?

「……」

思绪开始团团打结。

「住口。」在脑海某处听见了制止声,但我还是无法克制地回想。

想起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想起自己舍弃重要约定的事实。

想起放弃了跳舞的那一天。

目睹我们在舞台上跌倒的轻蔑视线。

失望的声音、泄气的叹息,以及网路上各种充满恶意的声音。

「……啊。」

视野好像变得歪斜扭曲。

会场在铜管乐队的演奏中变得热闹沸腾,我感觉自己被区隔在外。

「住手!」我在脑海中大喊。

这次不会有问题的。我好好练习过了,舞步也确认了好几次。

这次又不是比赛,就算跳错了,也不会像当时遭受那么庞大的恶意──我相信不会的。

所以,没事的。

我能跳好。

就像现在这场表演一样,我能为许多观众带来欢笑才对。

虽然与当时的约定不同,我相信自己能用另一个形式为星兰制造笑容。

……………………………………………………真的吗?

「流斗。」

听见呼唤声,我猛然抬起脸。

在现场观众视线几乎全聚焦于舞台上的此时。

只有乃羽不同。

唯独这个穿着靛蓝色浴衣的女孩,眼中注视的是我。

「我要去买个喝的,陪我一下。」

「呃,好……」

乃羽起身离席,转身走向舞台反方向,前往摊贩林立的步道。

我穿着不习惯的木屐,步伐走得缓慢,假装未察觉到隐隐作痛的头疼,从后面追上那马尾摇曳的背影。

照亮黑夜的灯笼火光很温暖,却也令我感到些许寂寞。

在这么明亮的灯火下,满布夜空的闪耀星光就无法传到任何人的心里了。

我站在某间摊贩前,一边凝望着在冰块水桶里载浮载沉的弹珠汽水,脑海一边浮现无谓的幻想。横躺于水面上的玻璃瓶里,有一颗蓝色弹珠被困在气泡水之中。会在这股难以喘息的苦闷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是因为现在情绪很低落吧。

为了摆脱这个泄气状态,我将手伸进冰块水中。

把钱递给顾摊的小姐,我买了三瓶弹珠汽水。正打算把其中一瓶拿给乃羽时,结果发现那靛蓝色浴衣的身影已经跟我有一段距离。

「……乃羽?」

乃羽所前进的方向,与舞台区相反。

她一路走过了摊贩区,甚至逐渐远离祭典会场。

……她到底打算走去哪里?

再怎么想也不会知道答案,但也不能搁着她不管。

我踩着穿不习惯的木屐跑了起来,追着乃羽的背影。

「唉乃羽,你要去哪里?」

「……」

我问了她却没得到回应。祭典的喧嚣声渐远,灯笼的数量也变得寥落,周遭的光线转为昏暗不安。

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绘本。

关于孩子不听大人的叮嘱,闯入森林内的故事。

男孩在美丽妖精的言语诱惑之下踏进森林深处,误入了奇幻国度。其实妖精是奇幻国度的女王──魔女身边的使魔,男孩再也无法返家──印象中是这样的剧情。

「……」

我心想不可能吧。

但身穿浴衣的乃羽就像妖精般楚楚动人。光彩夺目的她,彷佛一个闪神就能看见那背上长了一双透明的翅膀。一股不祥的预感。心脏开始跳起危险的旋律。

「嗯,到这边应该可以了吧?」

乃羽停下脚步,我忐忑的心跳好像响得更大声了。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朱红,看起来空灵缥缈却又带了一丝魅惑。她的笑容在灯笼的微弱火光照映下,令我肩头一震。

「我、我可不会被拐走……」

「啥?」

「我才不会去什么奇幻国度,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事情没完成。」

「流斗,你是吃错药喔?」

乃羽一阵傻眼。

接收到她率直的反应后,我也回过神来。可能被祭典的热闹欢腾冲昏了头,我展开一段荒诞的幻想。

话虽如此……那乃羽到底跑来这里干么?

我环顾四周。

这里可以称为高地广场吧,与祭典主会场有一段距离。原本是为了享受山景色所存在的广场,现场设有几张长椅,能将山脚的城镇景色尽收眼底。如果在白天时段,从这里瞭望的景色应该堪称一绝,但晚间只能看见零星的城镇灯火。要说美景,的确是很值得一看没错,不过……

「怎么了?人多嘈杂让你累了吗?」

我试着问了可能性最高的原因。

乃羽并不太喜欢热闹,如果是受够了节庆的喧嚣气氛而找个幽静的地方来休息,的确很有可能。实际上这一带人烟稀少,广场的灯笼照明也维持在最低限度,光线十分昏暗。

「……因为星兰拜托我了。」

在微弱的照明中,乃羽嘀咕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小得彷佛要融入黑夜里,我未能听清楚内容。

她抬起脸所露出的双眸之中,散发着意志坚定的光芒。

我凝视着那不输给星空的强烈光辉。

「唉,流斗。」

她的声音随着静谧晚风吹拂而来,音色中带有一种依赖。

她的双眼犀利有神,嘴角弯起的笑容却像只讨喜的猫咪──

「看我跳舞吧。」

她低声说出的要求,让我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

「………………什么?」

我还来不及回问她什么意思。

远方传来铜管乐队的演奏。乃羽跟上旋律,开始起舞。

身上的浴衣让她的动作显得僵硬,穿着木屐踏起舞步,踩得木地板喀喀作响。腰带可能让她的股关节无法自由活动吧。为了弥补幅度有限的下半身动作,她加大了手臂的挥动,展开的衣袖上是盛开的牵牛花图样,在灯笼照映下更显动人。

……不对!

「呃、唉!乃羽,你在搞什么!」

我口中喊出的声音带有责备的强硬。

这也是应该的。

穿浴衣跳舞这种事绝对是危险行为。与看似华丽的舞姿相反,紧勒的腰带与有重量的布料,肯定会妨碍活动的自由度。

脚步一定也无法随心所欲移动,要是不慎踩到裙摆,要重新找回重心也很难。穿着木屐踩地想必也不够力,踏起舞步时,木屐的夹脚鞋带卡进趾缝间,可能也很痛。

「啊!」

不出所料──可以这么说吧。

乃羽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往前倾斜。在正要摔倒的前一刻,我冲上前抱住了她。手中顿时松开的弹珠汽水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你在搞什么。」

乃羽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重复问了她同一句话。

明天就要正式上场。要是哪里弄伤了,不但会影响到表演,而且说到底,我才不希望乃羽受伤。

不光是如此。

难得盛装打扮的浴衣,以及做了造型的头发,都因为刚才的舞而变得凌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带着责难的情绪,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乃羽。

结果她微微颤抖着肩膀,缓缓吐出话语。

「这样就好了。」

「……乃羽?」

「如果我快倒下了,流斗你要撑住我。」

「……」

「相反地,当你快倒下了,就由我来支持你。」

乃羽明明发着抖,她的声音却有着相反的坚强。

透过身体触碰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同时,我毫无隔阂地完整接收到那颗心的热度。

「别自己一个人背负那么多。痛苦的时候让我一起替你分担。难熬的时候就开口求助,把心里的想法清楚说出来。别再顾虑那么多,不要独自烦恼,让我陪你一起奋战啊。」

紧紧挨在我胸口上的脸庞,流露出迷途孩子般的不安神情。

「好好看看我啊。」

她的声音……让我顿悟到原来是这样。

我深刻地领会到了。

乃羽真的非常了解我这个人。

如果只是单纯表达担心,我肯定听不进去。

同情跟鼓励也一样不管用,我应该会断言是我个人的问题,用戏谑的假笑搪塞过去。

但乃羽用最脆弱的真心话与我正面碰撞。

我的双耳无法错过。

那寻找浮木般的无助声音,我无法充耳不闻。

或许这样正中了乃羽的下怀,但我忍不住对她的心伸出了手。

总是故作坚强的她不肯展现脆弱一面,为什么刚才会说出这番话?

我不能再继续迟钝到参不透其中的意义了。

她的目的想必很单纯。

为了贴近我胆怯的心,她主动展现了自己的脆弱。

「……乃羽。」

心脏怦怦作响。

祭典的喧嚣绝对不算小,现在却彷佛遥远得与我们无关。

乃羽早就发现了一切。

她明白我所隐藏的伤痛,也明白我打算独自承受这份痛苦。

「我们是搭档吧?」

我害怕跳舞,畏惧失败,担心别人再次对我失望。

我一直试图藏起如此不堪的内心伤痕。

因为我不能牵连乃羽。

心态太脆弱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必须克服的课题。所以我隐藏起来,佯装无所谓,不能让搭档为我担心,必须一个人承受。

现在我领悟到这个选择有多愚昧。

乃羽的声音让我明白,这样做反而更惹她伤心。

「别再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泛着泪光的眼眸仰望着我。

那双眼睛我很熟悉,跟第一次见到乃羽时一模一样。

当时她刚放弃芭蕾,没有勇气信任别人。

就这样孤单一人发抖的她,露出与现在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当时才开口邀她一起跳舞。

因为我想支持她。

因为我想透过舞蹈,触碰到她的内心。

「……」

不知不觉间,我已紧紧拥住乃羽。

我就像倚赖着这个把脸埋进我胸口的女孩一样,把自己的心交付给了她。

我们保持着不平衡的姿势,彷佛只要其中一方放松,就会一起跌倒。

但在此时此刻,这样的依靠让我感到舒适自在。

「唉,流斗。」

「怎么了?」

「你会讨厌脆弱的我吗?」

「我不太喜欢你为了掩饰脆弱而逞强。」

「我也是。」

我们能成为一对拍档,想必是因为我们属于同类。

都觉得对方很笨拙不擅表达,而看不下去。

为了互相扶持活得笨拙的彼此,我们携手合作。

虽然起初拿捏不好分寸,经历无数次的碰撞摩擦。

现在我们已来到了能如此贴近感受彼此温度的距离。

我心想这么近的距离下,肯定无法隐藏真心吧,不禁认命地笑了。

「乃羽。」

「什么?」

「我可以稍微说点丧气话吗?」

「好啊。」

我加强双臂的力道,把她抱得更紧。

内心一直挥之不去的黑暗,如今觉得可以跟乃羽一起分担了。

想必只有与我共舞的她,能接受这样的托付。

或许是我单方面的强加。

但──是她告诉了我,无须再藏起颤抖的双手。

所以我……

要与我唯一的搭档──

对这个主动向我的心伸出援手的女孩,好好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口。

「我,好像还是会害怕跳舞。」

「嗯。」

「我对上台感到恐惧,担心自己的舞会不会又带给谁失望……一想到这,就觉得腿软、双手发抖,脑袋全陷入负面思考。」

「嗯。」

乃羽握住了我的手。

用那双柔软而纤细──也跟我一样微微发抖的手。

「我也一样。」

没错,乃羽也跟我经历了相同的失败。

打从那一天起,我们未曾真正地共舞过。

她心里一定也有不安,怎么可能不害怕。

如今我终于从怀里的乃羽身上,感受到她颤抖般的心跳声。

我触碰到了这个无论再怎么故作坚强,其实仍害怕得发抖的女孩的内心。

我找不出任何咒语,能施下让她不再颤抖的魔法。

遍寻不着能在转眼间英雄救美的那种帅气男主角台词。

所以,我们一起分担吧。

共享这份胆怯害怕的心情,然后一起迈步前进吧。

如果这片天际无法独自翱翔,那就两人携手展翅高飞吧。

虽然我只能做到这点事情,但起码我能派上这点用场。

「乃羽。」

「什么?」

「一起跳舞吧──明天,还有未来的每一天。」

「这算什么啦,告白喔?」

乃羽先轻笑出声,然后心有灵犀般地答覆我。

「那还用说,你可别妄想能轻易离开我身边喔。」

脑海中的痛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

害怕的心情还残留着,挫败的记忆也无法立刻说忘就忘。

但是,即使如此──

我想跟乃羽一起跳舞。

跟这个总是率直地注视着我,专属于我的搭档共舞。

这份想法,现在已经满溢我的内心。

「砰咚!」烟火应声绽放于夜空之中。

照亮了漆黑的七彩光芒倾泻而下,就像在祝福着我们两人。

「……」

我们一边感受着肌肤随着迸发的巨响而震动,一边默默不语地仰望夜空。

要说我看得入迷,好像不太贴切。

我将自己投射在那烟火的灿烂中。好想成为在黑暗中依然能绽放光芒的存在──我许下的心愿像是憧憬又像是目标,要称为梦想或许有点笼统,就将它寄托于未来的某一天。

「流斗。」

听见我的名字被呼唤。

搭档从我的怀里仰望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强势笑容。

「怎么样,打起精神没?」

「有没有精神我不清楚,不过我得到了足以让我明天上台跳舞的勇气。」

「是喔,太好了。你这个搭档就是让人伤脑筋啊。」

乃羽嗤鼻「哼」了一声,离开我的身上。

她的双颊现在才慢半拍地泛红。

她小跑步奔向广场的边缘,为了在暗处掩饰自己的害羞。静谧的光芒细细降下。远方的城镇灯火,以及为夜空点缀色彩的烟火光辉,就像专程为了让那边的女孩发光发热而洒落的。

「唉,流斗。」

在这光芒之中,乃羽开口了。

或许她觉得在灿烂光辉之中,吐露一些真心话也没关系了。

又或许是觉得在这耀眼的光彩之中,稍微示弱也不会被听见。

穿着浴衣的女孩转过身──

虽然带着为难般的笑容──

但我能确信,她对我说了这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泪水,那时就轮到你来帮我了。」

烟火绽放,然后凋零。

故作坚强的女孩吐露的话语,与七彩光芒一起融入秋日夜空里。

在迸发的巨响之中,乃羽微弱的声量几乎让我差点错过。

她可能也以为我没听见,随即抬头望向夜空,眯起单眼凝望着烟火的眩目光芒。在洋溢着炽烈光辉的祭典夜晚,她低声许下的心愿彷佛就要消失在喧嚣中。

(插图014)

然而。

「嗯,我知道了。」

趁着烟火声响起,我悄悄地呢喃,就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充耳不闻。

我一定会永远记在心里。

爱逞强的搭档所倾吐出的唯一心愿。

我,绝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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