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物语系列十四)

第六卷 死物语 下 021-023

作者: 西尾维新 更新时间: 2026-04-08 12:23:24

021

洗人迂路子设为根据地的度假饭店,比我想像得还像是度假饭店。轻易超越我的想像力与决心。而且不是大都市那种摩天大楼,房客可以各自在像是小木屋的船屋度过,算是一种高级住宅区。从海水浴到烤肉,从浮潜到搭乘水牛车,甚至包括水上飞船,所有活动在饭店内部都有提供,可说是一座大型游乐园。

「我,我在岛屿另一边埋在沙子里睡觉的时候,这边却是这么优雅的度假胜地……」

比起被龟壳花蛇毒折磨的那时候,我现在的身体更止不住颤抖。为了点燃小小火苗而做的那些反复投球练习是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也有像是棒球场的设施吗?

可以投球投到爽喔。

「不要像是盘蛇抬头那样激发内心的仇恨,将来的百万作家。反正你将来也会赚大钱,画的漫画从此失去说服力。」

「居然预见我走红的未来然后贬低我……」

「有时候也可能反而产生说服力喔。正因为赚了大钱,才能体会到『金钱在世界上不是万能』这句话的意义。」

「为了体会这句话的意义,我必须先赚大钱喔。」

我也想听听重视钱胜于一切,喜欢钱胜于一切的贝木先生怎么说,不过抵达这间饭店的只有我与斧乃木小妹两人。

在野外求生之中存活下来的两人。

「好啦,我们快走吧。我自认有提早出发,不过可能赶不上预约的时间。」

「你有预约?在和最后大魔王对决的时候?」

「嗯,她说到附近之后就联络她。」

所以那架飞机才会被击坠吧?斧乃木小妹刚才在山上收得到手机讯号之后,好像用身上的儿童手机通知了某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专家的绅士协定吗?

还是一种仪式?

当年我是穿着学校泳装展开这种仪式……

「这间饭店也有SPA吧?不能在面会之前洗个澡吗?」

「哎呀哎呀,你说出像是静香会说的话耶。」

「这是礼貌之前的问题喔。虽然有做过沙浴或是冷水浴,但无奈在两周的疑似无人岛生活累积体臭至今,是会被饭店拒绝进入的程度喔。」

「会被说『谢绝一般人入内』吗?」

是这么高级的饭店吗?

双重意义的高级。

顺带一提,至今只吃小鱼的我,被空腹折磨的程度不下蛇毒,不过在翻山越岭的途中,斧乃木小妹把她当成口粮的冲绳传统点心「沙翁」拿给我吃了。

虽然我很感谢,但她在前来救我之前,绝对去过其他地方吧?

「去向洗人借浴室吧。」

「有人会去向最后大魔王借浴室吗?」

「既然是上等客房,应该也有安装按摩浴缸的舒适浴室吧?听说总统套房有附一座小岛。」

「居然有小岛……」

不只是SPA的程度了。

是SUPER。

「是你最喜欢的无人岛喔。私人海滩是艺人爱用的场所,弄蛇人也爱用。」

「把这种海滩度假区当成大本营,却在各地恣意散发昏暗阴湿的诅咒,这才真的没有说服力喔……」

我不要求她去住巨树的树洞就是了。

这可不是反差萌,是反差萎。

「你这个娇贵的大小姐。没办法了,这时候就按照冲绳时间来吧。虽然不奢求SPA,不过只要拜托柜台,即使不是房客,应该也会临时出借泳池用的淋浴区吧……直到今年度为止。」

动不动就在暗示上集的剧情耶。

实际上,即使是负三颗星的饭店,现在这种体味的我即使吃闭门羹也不奇怪(不然做成香水贩售吧),不过大概是国中制服建功,或者是一流饭店的基本待客之道,饭店人员面带笑容、爽快答应出借淋浴室给我。

这段期间,斧乃木小妹在礼品店买了换洗衣物给我。我个人也能以「画蛇添足之技能」生成第二套,但她心态上似乎想要对当地经济有所贡献。

嗯,在野外求生时造成环境负荷之后走人,这样确实不太妙吧。当时我以为是无人岛,所以又是捕鱼又是碎石又是生火,为了活下来而搏命费尽心思,但如果被当成观光客为了拍照纪念而破坏大自然的行为,我也无话可说。

生死关头的女国中生在各处打碎石头的行为,终究不会被这么严厉责备吧,但无论是这方面还是那方面,没有伤害到珊瑚礁真是太好了……

斧乃木小妹帮我买来的是冲绳衫。

在飞机上讨论的计划,在这个时候付诸执行了。我也好想看贝木先生穿冲绳衫的模样。面会最后大魔王的时候,以战斗服来说应该是制服占优势,不过既然留有谈和的空间,那么妥协换上入境随俗的服装也不错,总之一定比一丝不挂来得好吧。

斧乃木小妹也换上冲绳衫了。

实际上,真亏她能以那件轻飘飘的蓬蓬裙翻山越岭。

淋浴与换装,经过这段事到如今称不上养眼的养眼场面之后,我们终于进入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度假饭店的总统套房,附小岛的船屋。

果不其然……

「嗨,没想到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耶,抚子妹。我引颈期待很久了喔。不过我是蛇,所以全身都像是颈子就是了,啊哈哈!」

洗人迂路子迎接我们的到来。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这招啊。

看来她就算躲起来也没意义吧。我打从心底理解了。

反倒是如果没有预先埋下伏笔,我应该会惊慌失措吧……我至今坚持不肯抛弃「这是贝木先生的恶质谎言」这个可能性,反倒是高估这个可能性,然而并非如此。

要是没有那一段对话,面对眼前这位堪称就是卧烟小姐本人的女性,我实在无法确定要怎么解释吧。

一模一样到恐怖的程度。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甚至以为是分身。

虽然这么说,不过和我之前创造的复数分身,也就是乖抚子、逆抚子、神抚子那样的相似状况不太一样,真的是亲子之间的相似,是不会认错的相似。

没有掉包诡计或是一人分饰两角的嫌疑。

在奢华又开放的南国空间,我感受到像是教学参观的不自在心情。就像是去朋友家玩,向朋友家人打招呼时的不自在心情。

这完全是当年我去月火家玩的经验谈———就像是去月火家玩,见到月火的母亲、姐姐以及……哥哥时的感觉。

尴尬。

如果卧烟伊豆湖小姐现在十五岁,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眼前的角色设计令我这么认为。不得不倒抽一口气。

不过,如同朋友的家人那样,也无法否认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首先如前面所说,感觉到的年龄不同。

卧烟小姐再怎么年轻,像这样看也果然会觉得那个人确实是大人。眼前深深坐在藤椅的洗人小姐,确实是和我相同世代的十五岁女生。

而且她的四肢,从百分百度假饭店风格的薄纱睡袍外露的四肢,覆盖密密麻麻的鳞片。

就像是蛇。

画蛇添足的蛇足上,满是鳞片。

洗人———迂路子。

「然后这位是我妈妈制作的人偶吗?好可爱。」

洗人小姐笑咪咪地朝着和我并肩……不对,虽然面无表情,但心情上已经向前一步摆出备战姿势,身穿冲绳衫的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就像是卧烟小姐对斧乃木小妹说话时的语气。

「话说妈妈为什么制作了你,你有想过原因吗?」

「真巧,我不久之前正在想这件事。」

斧乃木小妹若无其事地以平淡语气回答。就像是被卧烟小姐这么问之后的回答态度。

「我是为了今天这一天当成刺客收拾你而准备的人偶炸弹喔。」

斧乃木小妹没提到「女儿的替代品」这个说法。「这是非常穿凿附会的观点喔,你现在是叛逆期吗?」洗人小姐笑咪咪地说。

与其说表现得老神在在,应该说她仿佛原本就是这种表情。

「妈妈送可爱的人偶给可爱的女儿,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很常见的文化吧?」

「…………」

斧乃木小妹沉默了。

我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明明在我被溺爱的那段时期,父母也送过各式各样的布偶。

因为我自己就像是父母的布偶。

「总之,因为一身承受全知的诅咒,所以故意触犯禁忌的可能性,我这条阴湿的蛇也不得不纳入考虑吧。为了接受惩罚而犯罪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妈妈达成的就不是不可能的犯罪,而是完美的犯罪。那么,抚子妹。我可以叫你『抚子妹』吗?」

「……请自便。」

这种装熟的感觉让我不太舒服,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理由当场拒绝。我不擅长应付主动积极的人。卧烟小姐是如此,哭奈是如此,月火是如此……应该说现在我身边只有这种人。

一直逃离可以逃离的对手,结果周围只剩下强敌。这是一种恐怖的状况。

「和余接妹不一样,即使是客套话,我也避免说你可爱吧。不,在两位像这样站在我面前的时间点,不是客套话,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可爱……但你们听我这么说应该会抗拒。而且现在的你不只可爱,还更为坚强。看来享受过我准备的娱乐设施了。」

洗人小姐说。

「那当然,再怎么样的家里蹲,被扔在野外求生的环境整整两周,都会变得淘气又坚强喔……我的遇难———我的受难果然是你这位小姐设的局吗?」

「明明难得基于解也解不开的缘分相遇,拜托不要用『你这位小姐』这个见外的方式称呼。叫我『迂路子妹』就好喔。」

洗人小姐像是装傻般送了一个秋波。

亲切到不觉得是阴湿的蛇。

而且看起来是相同世代,这么一来,言行举止都还没完全定型……我不擅长面对同世代的女生。明明原本就不是社交性格了,不可能在这种初次见面的场合熟练应对。

而且,我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会移向洗人小姐的手脚———满布鳞片的手脚,无法注目于对话。

我被蛇诅咒的时候,全身上下刻满鳞片的痕迹,不过以迂路子小姐的状况不是痕迹,鳞片明显是从皮肤「长」出来的。

「啊啊,这个吗?不用在意。这就某方面来说是『咒人会有两个洞』的结果喔。是十五年来不断诅咒陌生人的反噬。」

那么,比起昔日的我,应该和哭奈住院时全身是洞的状况相提并论才正确。说起来,哭奈症状的根源是这位洗人小姐。

诅咒的泉源。

魔咒的瀑潭。

「更重要的是,恭喜你。抚子妹的修业就此完成了。居然能够来到我这里,你已经是优秀的专家了。」

「……你该不会想说,我误会的那场野外求生,是修业的最终测验?」

或许我的不耐烦心情反映在语气上了。只要逆抚子的人格没有显现,我自认不是那么易怒的人,但我终究无法完全克制。

因为如果这是在消遣就太恶质了,如果是真的就更加恶质。

比起遭到诈欺还好得多。

一辈子睡在沙子里也没关系,想要搬离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我甚至受到这份冲动的驱使……不,终究不能一辈子睡在沙子里吧。

不过……那是修业?

「别这么气呼呼的。我绝对不是说自己和妈妈暗中联手,协助抚子妹完成飞跃性的成长。因为连事先讨论都不需要。」

「…………?」

「也对,要说内幕的话确实有内幕。内幕是这次的西表岛野外求生,如果对于抚子妹来说是修业,那么对于妈妈来说不是修业,是业障。」

业障?

我像是观察般看向斧乃木小妹。如同早就知道贝木先生包下整架飞机,关于洗人小姐现在说的话,这具尸体人偶或许也知道些什么,如此猜想的我以眼神询问。

得到的回应当然是面无表情。

不过即使这样面无表情,斧乃木小妹还是高声放话说「我不知道」。我就相信她吧。

「……可以说明是怎么回事吗?洗人小姐———」

「只要你愿意叫我『迂路子妹』。」

最后大魔王这么说。

当年我也在背地里被称为「最后大魔王」,但是真正最后大魔王的风范果然不一样。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这种事很简单,不过在这个场合,正因为这么简单所以非常难以接受。

简单获得的成果只会是简单的成果,我在这场野外求生———在洗人小姐所说的这场修业学习到这一点。努力之后依然力有未逮的才是成果,才是正确解答。

明明光是得到微弱的火苗,就要花费肩膀几乎报废的辛劳,想要深入卧烟小姐的亲子关系,不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这种年轻晚辈由骗徒出钱搭乘头等舱,这架飞机才会坠落。模仿忍野先生的说法,这就是「合理的代价」吧。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能够用来等价交换的情报。情报、金钱、才华,我什么都没有……不,我有。

我有一个东西———专属于我的「画蛇添足」。

我自己的「自给自足」。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候,我突然察觉了。我来到这座西表岛的理由。

贝木先生说,卧烟小姐派遣我们三人,是为了查明洗人迂路子为何将据点设在这座岛,我原本也认为这个推测是对的。

至少没指望这个由骗徒、见习生与闭门自省人偶组成的非正规小组打倒敌方首领。这个论点在某方面来说令我信服。

然而……或许不是这样。

如同某些事只有贝木先生或斧乃木小妹做得到,或许是因为某些事只有我做得到吧?只有我千石抚子做得到的事。

那么……

「……我知道了,迂路子妹。」

我这么说。

到了这个地步,将洗人小姐称为「迂路子妹」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加个「妹」字,这就像是生活必需品附加的消费税。

「相对的,我希望迂路子妹帮我准备某些东西,可以吗?」

「没问题。朋友的任何请求都要答应,这是我从妈妈那里继承的立场。要准备什么东西呢?诅咒用的符咒吗?」

「纸与笔。」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去无人岛只能带一个东西的话,我毫不犹豫就会带去的这套物品。

用棒子在沙滩画,或是用水在岩石画也可以,但还是这个最为顺手。如果有稿纸与镝笔就无从挑剔了。

「嗯?确实会有点说来话长,但是内容不值得写成笔记啊?」

迂路子妹诧异般歪过脑袋……不对,是抬起脑袋。

不用说,这个动作就像是蛇。

022

「如果要说妈妈的事,首先必须说阿姨的事,我身为掌上明珠很不好受。

「你知道吧?

「卧烟远江。

「是卧烟伊豆湖的姐姐,神原骏河的母亲,也是贝木泥舟的家庭教师。光是听到这些基本资料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了,然而别说夸大其词,她是比夸大其词还要夸张的大人物。

「不能说是『大人』,但总之是『人物』。

「现在已经是故人,真是太可惜了。

「只不过,再怎么样的伟人都赢不了病魔或车祸,这个无可争辩的教训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了———贝木泥舟或许会说这种话吧。连西表山猫遇到路杀都无法幸免于难。先前才遭遇坠机事故的抚子妹应该也深有所感吧。

「不不不,这不是闲聊。

「是称不上玩笑话的怪谈。

「实际上,妈妈与阿姨的姐妹关系是斩也斩不断的。虽然对于妈妈来说应该会觉得羞愧,不过有一个优秀、律己、能力破表又像是开外挂的姐姐,对于妹妹来说只会造成自卑感。

「卧烟伊豆湖也不例外。

「身为独生女的抚子妹,近距离看着有阿良良木历这个哥哥的火炎姐妹生活至今,我该怎么比喻会让你比较好懂呢……从抚子妹的角度,应该可以观察到我妈妈是没能完全成为大人,自由奔放像是孩子,隐约不会令人讨厌的人,不过那样的言行举止,某方面是因为她自然而然地以过世的姐姐当成负面教材。

「我必然也有继承这种性格———有着不得不继承的隐情,接下来我会说明这一点。说明妈妈反映在我身上的隐情。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不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不过代价是成为『无所不知的女儿』。

「『只要是妈妈的事都无所不知的女儿』。

「我知道在抚子妹面前太常说出阿良良木历的名字并不适当,不过凡事都有顺序,总之这部分你忍一下吧……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吗?

「你成长了耶,是修业的成果吗?

「还是说……在这之前早就不在意了?

「面对四名分身的经验,有助于你的成长吗?身为妈妈不肯正视的独生女,我好羡慕。

「羡慕你受到培育。

「不提这个。

「阿良良木历与忍野扇的关系,或者是神原骏河与忍野扇的关系,抚子妹听说得多么深入呢?

「身为女高中生的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里侧,身为男高中生的忍野扇是神原骏河的里侧。若要从这里开始说起,就必须请你在这间小屋住一晚了……干脆狠下心来省略这部分吧。

「不是参阅上集,是参阅过往集数。

「不过这需要把漫威电影宇宙全部重看一遍的强烈热情。

「重点在于即使是忍野扇的存在方式,也被卧烟远江的存在强烈影响。神原骏河的左手是猿猴的手。你解除被朋友下的蛇咒时,她本人应该有告诉你吧。

「随口就把这种秘密告诉初次见面的孩子,由此可见神原骏河是卧烟远江的女儿,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

「那只猿猴的左手———左手的木乃伊来自卧烟远江,你有听到这么多吗?那只左手是母亲的遗物,这是他们家的秘密。

「严格来说不是猿猴的左手,是恶魔的左手。

「雨魔。

「爱哭的恶魔。

「而且更严格来说,『无论是任何愿望都能看出深层愿望并且帮忙实现』的这个雨魔,是阿姨在女高中生时代产下的怪异。

「是阿姨年轻时代的欲望化身。完美无缺的阿姨在背地里的另一面。

「对于拥有四个分身的抚子妹来说,这应该是你熟悉的主题吧。也就是所谓的『熟面孔』。可说是『熟面孔』的元祖。说穿了是自画像,是肖像画,是抽象画……不,应该说是针对自己的中伤画吧。不是从其他地方,偏偏是从自己的内部找到雨魔,阿姨真的有问题。

「结果,阿姨除掉了这个怪异———当机立断。律己也要有个限度……阿姨对自己太严格了。而且,像是经历无人岛生活般变得干巴巴的自己分身,阿姨把一部分留给自己的女儿,这也是异常的行为。

「又不是脐带。

「阿姨是基于什么心态,将恶魔左手留给我的表姐神原骏河,如今只是一个不解之谜,但是总归来说,这只左手的存在经由死尸累生死郎交给阿良良木历,终于诞生了忍野扇。

「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里侧。

「阿良良木历和阿姨不同,没有除掉象征自身愧疚的忍野扇。忍野扇被退货的神原骏河今后将会如何,我真的很感兴趣。

「她肯定也会在高中毕业之前得出答案吧。毕竟包括沼地蜡花的事件,搜集木乃伊其他部位的行动,还有女子篮球社的骚动,她的高三生活似乎相当惊涛骇浪,不输给阿良良木历。

「总之这种概况不重要。

「从这段物语过程退出的抚子妹和这些事没什么关系。因为抚子妹被拱为蛇神是咎由自取,很难说是忍野扇搞的鬼。

「不过,阿姨里侧的雨魔就像这样在下一世代的物语成为重要远因,你觉得这不会对亲妹妹卧烟伊豆湖造成任何影响吗?

「当时的妈妈还是不明事理又多愁善感的年纪,目睹亲姐姐产下自己的分身……不对,是产下自身,她不可能毫无感觉。

「没能切割开来。

「妈妈也并非从以前就是『大姐姐』,而且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妹妹。

「你已经知道了吗?还是说不想知道?

「换言之,我对于卧烟远江来说是雨魔,对于是阿良良木历与神原骏河来说是忍野扇,对于抚子妹来说是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与神抚子,对于『表』来说是『里』,对于『里』来说是『表』。

「是和奢华的度假胜地相对,艰辛的野外求生。

「是和姐姐相对的妹妹,说成和妹妹相对的姐姐也没错。但是说来可惜,我没能成为妈妈的妹妹。

「理想来说应该要这样才对吧。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愧疚,那么洗人迂路子就是卧烟伊豆湖年轻时对于姐姐抱持的自卑感象征。

「不过,要是成为妈妈的妹妹,就等同于成为阿姨的妹妹。所以妈妈不是成为我的姐姐,而是成为我的母亲。

「我成为了妈妈不被原谅的女儿。

「青少年时期母亲的不被原谅的女儿。

「无须强调,在我出生的数年前,阿姨有过实际生产的经验,这段经验也有造成影响吧。说不定这部分的影响比雨魔还大。

「姐姐生下神原骏河成为母亲的这件事,不可能和我的诞生无关。

「或许是看见姐姐成为了母亲,认为自己也必须成为母亲吧。

「崇拜的姐姐。模范。

「正如字面所述的家庭教师。

「妹妹在凡事都想模仿姐姐的那时候,经由假性怀孕或是空想的产物……这么说或许太过分了,不过当时的妈妈还没察觉,与其凡事都模仿姐姐,和姐姐反其道而行才是自己的正道。

「还没领悟到那位伟大的姐姐不是家庭教师,是负面教材。

「毕竟和妈妈不同,在成为相同立场的时候,产下的不是自身而是女儿,这一点就已经可以说是见机妥协了。超越自卑感达到这个程度,就是诅咒了。

「如果产下的是自身,或许可以效法伟大的姐姐,以律己的心态成功除掉,但如果是女儿就没这么简单了。爱恨交加,居然像这样影响了十五年之久。

「如同响尾蛇。

「老实说,我身为不被认知的女儿,很惊讶妈妈如今愿意和我做个了断。

「『真的假的?』类似这种感觉。

「我还以为妈妈打算就这么吊儿郎当的态度,一辈子维持适当的距离和我相处……应该会自诩这是身为专家要保持的平衡吧。

「如同忍野咩咩身为维护平衡的使者,至今对于这个定位在意到神经兮兮的程度,为了避免妈妈优秀的器量变成不均衡的不公平,我必须诅咒才行。

「友情、爱情、学业、同僚、运动、兴趣、经济活动、食衣住、报导、时间的流动、开发、自然保护、传闻、都市传说、人际关系。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必须诅咒这一切。

「既然妈妈要助人,我就必须反其道而行……如同妈妈反阿姨之道而行。

「用这种做法保持平衡。

「不对,我是压舱水。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你只是普通的水。

「这是阿姨的口头禅。

「不过水有多么宝贵,抚子妹在这两周也体认到了吧。

「为了让妈妈担任专家的首领,我必须是蛇的头目。我是非常不孝又非常孝顺的女儿喔。只要有我在,妈妈就不会沉没。

「是『不沉航母』。

「正因如此,所以就像是磁铁的同极相斥,妈妈不会接近我这个永远处于叛逆期的女儿。知道所有底细的我是对立的邪恶头目……在现实层面,这个状况应该也比较好办事。

「在全知的妈妈看来,熟悉的独生女是敌人会比较好办事吧。

「就我来说,这是谎话连篇的预谋串通,是过于完美的造假比赛。或许正因为有这份愧疚,斧乃木妹,你这只泰迪熊才会被创造出来吧。

「我刚才说的不是什么特别的玩笑话喔。为了和我若即若离,一直保持距离以免过于接近,妈妈只能成为『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也可以说没能成为『无所不知的妈妈』,不过当时只能对禁忌的咒术出手。

「就这样,妈妈十五年来放弃养育我。这样就好。非得面对自身自卑感的这种想法,果然是一种傲慢。

「如果抱持自卑感的对象已经过世就更不用说了……这也是妈妈为了成为专家首领,一定要割舍的自卑感。

「即使如此,却上演这场对决。

「应该是心态有了变化吧。

「阿良良木历没有除掉忍野扇,这件事大概成为契机。对于妈妈来说,那个结局是一种代理战争。正因为妈妈没能和我做个了断,才会偏袒阿良良木历吧……但是这个期待落空了。

「不只是没有了断,阿良良木历还选择了拯救忍野扇的这条路。

「这在妈妈的价值观是不可能的选择。反正当时应该故作平静吧,不过妈妈肯定受到相当强烈的文化冲击。

「被新世代的想法、新时代的道德观震撼了。

「不过终究不会想要效法阿良良木历就是了。就算不提他的性格与性癖好,站在大人的立场也不会向青少年学习。毕竟也有面子要顾。

「而且,原本试着接近想要拉他加入团队,却落得绝交的下场……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任何世代都没有人可以和阿良良木历建立正当的人际关系。

「这部分抚子妹应该也有同感吧。

「斧乃木妹也是。

「总归来说,妈妈想要将阿良良木历纳入旗下的计划失败,留在舞台上的角色太令人意外了,居然是千石抚子。『残存者利益』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依照原本的预定,应该是在阿良良木历收服忍野扇之后以实战好好锻炼,然后派来对付我吧……天啊,这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也是恐怖的计划。

「一般来说,会派阿良良木历对付十五岁的女儿吗?

「这是前所未闻的虐待喔。

「这个计划受挫中止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总之,要是对上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这位怪异杀手,即使是洗人迂路子我,也必须果断承认毫无招架之力。

「实际上,妈妈对于抚子妹评价最高的部分,在于你故意画出四个不同类型的分身———重点是『故意』这两个字。

「因为这是连伟大的姐姐卧烟远江都没做到的事。我对于妈妈来说是不愿产下的孩子,同样的,阿良良木历与神原骏河也不是故意让忍野扇诞生。

「这种想像力以及描写力,应该受到非常高度的评价。

「完全不用谦虚或自虐。

「应该毫不挖苦地称赞。

「妈妈没有将我投影在抚子妹身上,甚至相反。不是为了在长年对立,甚至没有前来对峙,放弃养育的亲女儿身上投射影子,而是为了投射光明,妈妈才会延揽抚子妹加入。

「为此当然必须做锻炼。和阿良良木历不同,不能就这么把原料直接送到洗人迂路子面前,不能手无寸铁就上阵。

「所以必须培育。

「不同于亲女儿,必须当成亲女儿般一手拉拔茁壮。

「有时严厉,有时温柔,目不转睛,有时候推向远方。

「这么一来,也搞不懂到底是派谁来对付谁了。是派抚子妹来对付我?还是派我来对付抚子妹?与其说是龟壳花与猫鼬的关系,这应该是龟壳花与龟壳花的关系。

「就像是救难绳那样,相互打结绑好避免解开。

「这是哪门子的结缘神?

「知道了吗?这就是『修业』这个词的真正意思喔,抚子妹。为了修习名为『我』的妈妈业障———为了修习,为了平定,抚子妹有开窍的必要。

「一定要觉醒才行。

「抚子妹像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蛇眼前,就代表你已经修完卧烟伊豆湖的专家必修课程了。

「所以我说『恭喜你』。

「司掌诅咒的我不得不出言祝贺。

「因为你是妈妈认可的优秀专家———和我不一样,是被认知的养女。俗话说培育孩子就是培育自己,不过在培育抚子妹完毕之后,妈妈或许也蜕变成长了。这是证明『大人也会成长』的救赎故事,我身为不成材的女儿,也必须在祝福的同时道谢。

「谢谢你,抚子妹。

「谢谢你救了妈妈。

「在你这样和我见面的时间点,你的工作真的就顺利完成了。原本只是我的牺牲者之一的女生,只不过是其中一枚鳞片的女生,竟然成功抵达这里了。

「没有屈服于诱惑,没有自以为神圣,没有沉浸于没落,没有害怕考验,没有以昔日恶事为耻,没有对罪过恼羞成怒,没有憎恨无知,没有诅咒命运。

「没有被蛇荼毒。

「抵达我的面前了。

「到达自己的内心了。

「战胜了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以及将来的自己。

「这是连卧烟远江,连卧烟伊豆湖,连阿良良木历都没能做到的伟业喔———给你热烈的掌声。

「千石抚子成为专家了。

「之后只要成为漫画家就好。」

023

接下来是后续。

三年后,年满十八岁的我完成上京的准备,离开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并不是把前往县政府所在的政令指定都市戏称为「上京」,是真正的「上京」。

要前往日本的首都东京。

现在还不能公开,所以具体的名称保密,不过在以某位漫画之神的名字命名的漫画奖,我在苦熬四年之后好不容易获得佳作,所以要去和编辑开会,顺便寻找租屋处。

是勉强达标的年龄喔,十八岁。

成人年龄真的调降了……

接下来要画短篇、担任助手、制作分镜稿准备连载、出版单行本……想到这条路有多长,就觉得辛苦程度不是专家修业或是野外求生能够相比。不过想到接下来可以不必接受卧烟小姐的照顾,心情上就轻松得多。

虽然我个人想这么说,不过在东京大概也得拜托卧烟小姐担任保证人……三年后的现在,我还是没能和爸妈处得很好。

我不在意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抗拒接受卧烟小姐的关照。

哎……而且虽说处得不好,如今也可以和爸妈稍微说几句话了。不过是在迂路子妹的事件结束之后慢慢破冰。

假设我实现梦想成为漫画家,他们的态度也不会因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亲子关系的修复就交给缓慢流逝的时间吧。

在我迎接花甲之年的时候,应该可以一起喝杯茶吧。俗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请爸妈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是搭飞机前往东京。

坦白说,搭电车比较快,不过自从那天坠落到冲绳大海,我就完全没搭过飞机了。如果没有找机会消除心理阴影,我将会一辈子不敢搭飞机。

但是和那时候不一样,当然是搭乘和身份相符的经济舱……哎呀?

抵达机场,操作自动柜台的触控式面板办理登机手续时,发现我预订的机位被升级为头等舱耶?

如果是尊荣会员,好像偶尔会获得叫做「非自愿升等」的这项服务……总觉得莫名其妙很可怕,所以我叫住附近的自走式导览机器人。如今在机场里,这种AI机器人理所当然般提供服务,以科幻角度来说也是十足的威胁……

「是那边的贵宾安排的。」

机器人以迷人男声说出这么帅气的话语,所以我就这么听话转身一看,果然有一名和新生活的启程过于不搭,身披不祥又危险气息的男性,无惧一切地坐在等候区的座位注视我。

「哟,千石。我都认不出你了。」

「贝木先生……您果然活着。」

我想也是。

我一直认为反正应该是这样……所以毫无惊喜感。他原本就不是会死在交通事故的那种人。但也不是会安稳死在榻榻米上的那种人。

「哼,如果死在交通事故该有多好。和远江老师一样。」

「嗯?啊啊,记得卧烟小姐的姐姐当过贝木先生的家庭教师?我听迂路子妹说的。」

「她教了我很多喔———欺骗纯真小孩的方法。」

我不太想在出航(?)的这时候听到这种往事……擅自将我的机票升等,难道是骗了导览机器人吗?最近的骗徒对上IT技术也行得通耶。

「不用在意。这是我的饯别。放心吧,这次没有包下整架飞机。」

我哪能放心?

请不要刻意让我回想起坠机的那时候。

虽然这么说,不过他人的好意就率直接受吧。只是勉强得奖,还没出道的我实在配不上这个座位,不过如同斧乃木小妹平常所说,志向要定得高一点才行。

像是天上的飞机那么高。

「喔,你果然变了,千石。不只是外表……」

「啊啊,这套衣服吗?衣服是月火帮我搭配的……我和斧乃木小妹最近完全是月火的换装娃娃。」

包括发型都交给她一手打理。

月火在这方面的品味超群喔。

浏海没有被剪得太短,请放心。

「光是能像这样自然接受也很了不起了……话说回来,千石。你启程之前,可以先帮我解决一个烦恼吗?」

以「专家」的身份。

听他这么说,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也是因为他都帮我座位升等了,我哪能拒绝他的请求……这是诈骗用语所说的「互惠原则」吗?

「三年前,你在西表岛遭遇洗人迂路子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用什么做法逼使那条蛇引退?」

居然说「逼使」,真不中听。

会传出负面传闻喔。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喔。因为卧烟小姐就是为此而将我送进西表岛,让我见她的女儿。」

「……换句话说?」

「我画了一幅画。迂路子妹的画像。」

将她画成作品了。

既然被催促换句话说,那么换句话说,和我之前对哭奈与砂城同学做的事情一样。他们一身承受的诅咒反噬,我表现在素描簿上,借以解除了诅咒。

我也对诅咒源头的迂路子妹做了一样的事,如此而已。密密麻麻长满迂路子妹手脚的那些鳞片,我一片片仔细剥下了。就像是描绘十万根头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像是在绘制点画,我差点画到疯掉。

「不久之前的野外求生经验,在意外的地方派上用场了。原来蛇鳞不像鱼鳞可以去除得干干净净。该说是退化吗?和皮肤融为一体……」

「说穿了就像是拔掉蛇足的形式吗?把五头大蛇的四肢砍断……」

「没有砍断。始终只是剥掉鳞片。」

「凭空生成」的相反。

这十五年来,她当成理所当然而持续承受的这些诅咒反噬,这些报应,我用笔画在纸上当成纯属虚构了。

如同巨树的树洞,成为空穴来风的虚构。

同时,这也意味着诅咒本身的消失。

因为去除了结果,所以原因也排除了。

「也就是说,卧烟学姐派你去女儿那里,是为了斩断束缚女儿的诅咒吗……不是打倒她,而是想要救她吗?」

「卧烟小姐没说这种事喔。事前与事后都没这么说。」

但是也没有否定。

只有这一点令我意外。

明明只要说「不对」就能轻易否定,那位多话的大姐姐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女儿本身对于卧烟学姐来说就是顽强的咒缚。是女儿,也像是姐姐。无论如何都无法率直面对……不过这同时也是一种残酷。四肢的诅咒被夺走,洗人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吧。」

「是的,换句话说,之所以派我去西表岛,是为了让我画出蛇足。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多此一举。说不定在上一个阶段的任务,之所以要我素描被诅咒反噬的哭奈,与其说是为了查出居所,应该说是达成最终目的所需的练习……不,是习作吧。」

真正的用意不得而知。

或许卧烟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无所不知的大姐姐」无论经过几年都不会是「无所不知的妈妈」。

「不懂耶。完全不懂。」

迂路子妹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

身为模特儿又是作画动机的她,没有阻止我的绘画行为。明明实力差距大到只要想这么做就做得到,她却没有从藤椅下来,就只是一直表示无法理解。

「既然是对你来说很辛苦又不容易的工作,别做那种事不就好了……为什么想要救我?」

我是你的敌人,也是妈妈的敌人。

即使如此,为什么抚子妹想要剥下我的鳞片?

「我是抚子妹的敌人,却不像阿良良木历对上忍野扇那样,是你一定要面对的敌人———是你只要逃走就没事的蛇。虽说是间接造成的,不过想到我害你的人生大幅走样,你明明可以恨我或是怨我才对。我是坏人,是坏蛇,是迟早会自然消灭的濒危物种毒蛇,救了我又能怎样?」

「并不是这么回事喔。」

我———至少当时还是十五岁的我是这么回答的。坦白说,这是敷衍又随便的回答。当时我正在全神贯注画鳞片,所以难免说得草率。

不过我觉得,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说出的话语,所以没有掩饰、害羞或是耍帅的成分。

「我只是在做大家之前对我做的事。」

「…………」

「包括你的妈妈,或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没有停笔,继续说下去。

脑中冒出的话语,就这么当成颜料般挥洒。

「我啊,至今受到各式各样的人拯救。即使在无人岛的野外求生,我也被昔日和大家的回忆拯救。不是因为我是好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善人,不是因为我认真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可怜,更不是因为我可爱。」

至今拯救我的人,也未必是什么特别的好人。

有人是恋童癖,有人是骗徒。

「并不是坏孩子就不能救人,也不是只有好孩子可以救人。反倒是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更能打动人心又赏心悦目。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只能对温柔的人温柔,那么应该没有比这更严厉的社会了吧。我这种人肯定早就死掉了。

如同月火曾经打着正义使者的名号,如同哭奈曾经担任小团体领袖,我也只是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不要认为自己值得拯救才会被拯救。不必说『谢谢你救了我』这种话。因为我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居然说只是基于工作在做……简直是遗传自妈妈的台词耶。」

是遗传自妈妈的专家主义。

迂路子露出苦笑了。这真的是遗传自妈妈的笑容。

「如同抚子妹在虚拟无人岛生活的深刻体会,人类是在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个说法是主流派,不过我大幅偏离这个主流。我总是走在静悄悄的暗道,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我是这样诞生的,也是这样被诅咒的。」

我想也是。

说到从人群走失的迷路孩子,我自认在这方面也相当不落人后……不过就算这么说,人类发明「火」之后才成为人类,这与其说是主流派的意见,不如说已经成为定论吧?再怎么说应该都不是可以反驳或是唱反调的论点。

说得没错,我的无人岛生活是从使用「火」开始的……一直拿石头砸岩石,使用这种非常原始的做法……先不提那样是否充满人类的特色,一切确实都是从那里开始。如果没能成功生「火」,我的人类史就不会开始,名为千石的物种一下子就会灭绝吧。不过,说到除此之外的知名回答……应该说人类是在使用「工具」之后才成为人类的吗?

换句话说,我在生「火」的时候使用了「石」这个工具……此外像是疑似能防水的炉灶,或是挖石头当成容器,虽然没能制作得很好,却也制作了鱼叉。

只有人类会使用工具。这是常见的说法。

「没那种事。很多动物会使用工具……也有动物会制作工具。就连组成社会的团体生活,也不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必备条件。只要观察蚁巢或蜂巢就无须解释吧?」

这么一来,脱离群体的我,似乎可以说比蚂蚁或蜜蜂还不如……只不过,即使在蚂蚁或蜜蜂的社会,应该也有迷路的异端分子吧。

仔细想想,无数植物形成的辽阔丛林,真要说的话也是群体吧……不是拥挤成群到闷热的意思,生物组成顽强的群体之后,就会形成生态系。

以生物分类法来说,应该不只是「种」的级别,是「属」的级别。

人类在这种群体里多么无力,我已经证明过了。

那么,假设不是「火」或「工具」,甚至也不是「社会」的话,人类当初是怎么进化的?或许该说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女儿,令我觉得像是在上课。

不是别人,偏偏是对我这个拒学儿童上课,真有一套。

「不是充满意外性需要卖关子的答案。就是抚子妹正在做的这件事。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我认为是在开始画『图』之后。」

「嗯?什么意思?」

画图……她说得好奇怪。

充满意外性喔。画图这种事,任何人都做得到吧?

「你怎么说出这么天才的台词?我就像是被我瞪视的青蛙一样吃了一惊喔。不过,也可以说正因如此喔。是的,任何人都能画图……只要是人类。」

「……老师,我还是听不太懂。」

确实,我当时之所以成功生「火」,不是因为「一直拿石头砸岩石」是适当的野外求生行为,也可以假设我的「画蛇添足之技能」已经在那时候发动……是我下意识地在岩石表面画出火元素。

而且虽然制作工具的时候总是彻底失败,最后却以画「图」获得了衣服……不过,这些技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是不属于团体的异端分子拥有的技术。有着无法刊登在野外求生教科书的独特性。

如同画迂路子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是我的职责。

「就是分享资讯或智慧的意思喔。借由画『图』,借由看『图』,人类将社会扩展到全世界……在这一瞬间超越蚂蚁与蜜蜂。要是这么说,一般都会认为媒介应该是『字』,不过『字』的原点在于『图』,这个说法应该没有主流派或异端之分吧。」

是这样没错。

象形文字正是如此,即使是汉字的组成要素,据说也是从人们相互扶持的模样创出「人」这个字……英文字母是以什么要素组成的呢?

符号也是一种「图」。

这么一来,虽然不应该在无人岛生活奢求有线或是无线环境,不过网际网络或许是终点,也是尽头。因为无论是图画、影片甚至是文字,都能撷取为数寸见方的「一张图」显示在液晶画面。

「绘制地画或是洞窟壁画的时候,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的心情。果然是『想找人看』、『想给人看』的心情吧。」

「想传达给他人」的心情。

文化就是这样传播至今的。迂路子妹这么说———这个说法和她的名字一样颇为迂回,她想表达的某些意思也真的难以传达给我,不过即使是她的这份心情,在我这样画成图之后也可以理解吗?

传播。

在资讯化社会形成之前,人类就已经以这种方式共享各种现象、事件与情感至今,正是以这样的分享形成了人类社会,那么「画图」的行为确实可说是在其中成为了基干。

持续在大陆描写人类史至今。

在大海也是———今后甚至在宇宙也是。

描绘名为「人类」的肖像画。

「……哈哈。」

我说到这里笑出来了。

因为正在实际动手画图的我,觉得这不是那么夸张的行为……我当然不打算以画家身份说出天才的台词,也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不过再怎么说也缺乏谦虚的心态。

不过,孩童在新家墙壁用蜡笔涂鸦是人类的本能,感觉可以提出这个反论,应该说假设……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假设,那我可以赞同。

索求纸笔的行为,与其说是漫画家幼苗的本能,或许更是人类的本性……

「……在无人岛生活陷入绝境的时候,再也没有别人的视线与意见的时候,我即使如此还是想要画画,想要画漫画,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的意志特别强烈,或是具有不放弃梦想的坚定毅力,单纯是野生化的一个环节吗?」

那份渴望般的心情,我自己觉得从中获得了救赎,不过要是像这样做露骨又悲哀的解释,我虽然觉得有点失望,但是老实说,却也同时莫名地接受这种解释。

「天晓得。我反倒是看见这样的抚子妹之后,才对自己的解释有自信。失去一切,一无所有,连吃喝甚至说话的需求都无法满足的时候,人类会做出什么行动……抚子妹告诉我答案了。」

拿我当成人类的基准,我的负担会很沉重喔。

反倒希望你可以理解,连我这种半吊子都是如此了。

「嗯,我没有绘画造诣。不过就算这样,在无人岛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可能也不是诅咒人们,而是画下人们。」

「明明在享受度假生活,真亏你会这么说。」

「就算是度假生活,至少也会拍照吧。虽然是为了上传到IG,不过也算是一张图。」

原来你有玩IG吗?

贩卖诅咒也有跟上潮流耶。

既然有在那里拉生意,难怪会在年轻人之间普及……还是说这不是「普及」而是「传播」?

「没学过字的话就不会写字,不过图不用别人教也画得出来吧?甚至不需要接受教育。和吃喝睡觉都是一样的。借用妈妈的说法,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到头来,这种『谁都知道』的普遍行为拯救了抚子妹,也即将要拯救我,所以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也非常不是我的本意。到处散播符咒的我,到最后却即将被封印在纯白的图画纸,这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吧。」

自作自受?千石抚子比任何人都适合这四个字喔。

这是自己造成的业障。

也是自己接受的成果。

「因为魔咒也是一种共享的幻想。人类进化的前方不是现实而是幻想,这种话听起来很有趣,却是事实。只不过,像这样说得『头头是道』的同时,对我来说,绘画与漫画都不是用来描绘、记录的东西,是用来阅读、理解的东西———为了共享资讯。我虽然会拍照,却还没想过主动率先画图。」

这也因为她是卧烟小姐的里侧,是女儿吗……卧烟小姐完全没有「会画图」的形象。十几岁时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感觉她会读很多书。也包括漫画。

「没错,妈妈也完全是读者。是读者,因而是识者。正因如此,所以现在好像经常以司令官的身份『画图』。」

这里的「画图」是规划作战或是拟定企划之类的意思吧。这么看来,我现在帮迂路子妹素描,也算是卧烟小姐描绘的作品。

不是作战,是作品。

「但我也觉得角色擅自动起来了。无论是作战还是作品,都绝对不会按照内心描绘的方式实行。毕竟妈妈是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的类型,我这个女儿算是会在各方面缜密企划的类型,即使如此,这个结局也还是出乎预料。」

「卧烟母女会遇到出乎预料的状况吗?」

「『出乎预料』是我们母女的喜悦。」

迂路子在这时候也笑了。

像是在模仿卧烟小姐,代为说出妈妈的意见。

「以我的职掌范围来说,散布的魔咒也几乎都会传播到出乎预料的程度———扩散到厌烦的程度。资讯或智慧要是被许多人共享,那么传播得愈广,规模可能以等比级数的形式扩大,内容也可能变质。地球规模的传话游戏,连AI都无法完全掌握。如同绘画逐渐变化为文字———资讯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符号或象征。就我来说,这也是诅咒。高速的诅咒。」

「你在玩『诅咒』与『低速』的日文同音哏吗?我知道『职掌』与『厌烦』是这样没错……」

「看吧,传话游戏早早就出错了。简直是基因重复复制无数次当中出现的错误。全体人类持续共享的印象,以团体性来说可能会压毁个性。『恋爱』这个词或是『梦想』这个要素,甚至是『母性』这种印象要是没被人类共享,活在世间不知道会多么轻松。抚子妹没这么想过吗?」

「这……应该会轻松吧。」

应该会轻松无比吧。

不过,这也一样是单一的印象。

不想被社会的框架,或是共享的规则与常识影响,连这样的想法都会全部包括在内,成为一幅图。无论是「恋爱」、「梦想」还是「母性」,正因为给人的印象清楚又稳固,所以也会诞生相对的反论。

会产生。

这只是顺序上的,或者是时间轴的问题。反论生出反论,再生出进一步的反论,即使如此也不会是负负得正的构图。因为无论资讯或是知识,并不是任何人都毫无抵抗地接受并且继承……个性也不只是被压毁。正因为基因会复制错误,所以也会从中诞生新的事物。

在团体里也是,大家都在烦恼,都在诅咒。

对我来说,国中就是这样的地方,实际上,那里也是愿意接纳怪人的场所。虽然想要把我们套进同一个模子里,不过至少不会只因为是怪人就被赶出去。即使顺势冲出这个牢笼,也只会看见一个无情排挤怪人的更严苛社会像是丛林般一望无际。不过在冲出牢笼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这种理解也只是一种自卑感。

「这种自卑感,抚子妹也会当成创作的能量吗?因为叛逆或饥饿会培养反骨精神。我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可不一定。先不提叛逆,饥饿我已经受够了。虽然必须要努力才行,但我不太喜欢『以逆境为动力成长』这种做法。」

如果当成漫画剧情,我当然非常喜欢也会感动。如果是伟大先人的事迹,从逆境熬出头的这种感觉会深得我心;不过如果当成自己的亲身经历来陈述,我就会觉得有点冷场。这是我的正直感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卑感的根基正是以这个正直的感想形成的。」

迂路子妹断然这么说。

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上课,我觉得像是在接受心理辅导。画图似乎也是心理辅导的基础课程。

「对于逆境抱持的否定心态,让抚子妹说出了这种话。不想承认『因为不幸所以成功了』这个事实。这是对于自卑感的自卑感,就像是在说『没有拜托你们生下我』、『不想被这种父母生下来』这种话。没被生下来的话根本说不出这种不满,这是毫无意义的悖论。一度看过地狱的自己,即使今后再怎么成功,或许也比不上那些没陷入逆境依然顺利成功的人们吧?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到头来只不过是不愿正视过去的逆境。」

「……迂路子妹,难道你正想要诅咒我吗?」

不只如此,还想增加手脚的鳞片吗……再怎么画依然会无止尽增加的诅咒,拜托饶了我吧。这不是数位绘图,所以无法以复制贴上的方式画出无数的鳞片。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说大众的论点,并不是在宣扬自己的论点。只有这部分不是为妈妈代言,是世间的声音。你想想,即使是那个阿良良木历,这也是他内心纠结的部分吧。包括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如果没有遇见许多『不幸的少女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他是以别人的不幸为食物而成长。虽然只能想像,不过要认知『因为豢养吸血鬼而变得幸福』这个事实,肯定不是简单的事。如同抚子妹不想公开承认『多亏被朋友诅咒,我成为了漫画家』或是『以最喜欢的哥哥害我失恋为契机,我成为了漫画家』。」

她试着想让我停笔耶。

说不定,我接下来要画的这枚鳞片,是哭奈对我下咒的鳞片吗……哭奈在拒绝我吗?

还是说……是我在拒绝吗?

拒绝逆境,拒绝自卑感,拒绝过去,拒绝自己。

总之,真要说的话,我不想承认的或许不是被人诅咒的往事,而是诅咒别人的往事。以神明身份君临山顶的时代,正是我心目中不想述说的黑历史吧。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没有好好面对罪过与诅咒吗?

所以,这么一来,我难以画下的这枚鳞片……

应该是我的鳞片吧。

想要延后处理的迂路。不得不绕远路的雨露。

近似空空如也的———空虚。

「所以那枚难以画下的鳞片,不只是保护抚子妹的铠甲,同时也是应该剥下的伤痂。伤痂不是伤口本身,是伤口愈合的证据喔。」

「…………」

「世间变得难以看见梦想,同时也成为梦想容易实现的时代了。虽然实在不能说社会变得丰饶,不过就像是成为反比,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实现的可能性都扩展到往昔难以置信的程度。」

即使在未来志愿栏写下「漫画家」,在现代也不会被骂得太惨。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像是月火,小学时代被问到「将来的梦想是什么?」的时候,她回答「想要盖学校」……相较于正常回答「新娘子」的我,感觉得到两者的差距,而且是阶级上的差距。

「在现代写『新娘子』应该比较不正常吧。应该说,既然知道稳定的将来是幸福的幻想,那还不如去做喜欢的事,这种自暴自弃的动机已经普及。这样的肖像,应该说未来像,应该说虚像,成为一张图传播出去了。即使无法完全顺心如意,若要以比较好的形式实现梦想,以现在的工具或是环境来说都不再那么困难了。真的可以说是受到祝福的社会。」

祝福?

不像是贩卖诅咒的人会说的话。

「不不不,很像喔。因为我担心抚子妹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祝福变得一蹶不振,这将是新的束缚———祝福也是一种咒缚。以我的想法,必须在某个颁奖典礼致词的时候,能够毫无情感……更正,毫无抵抗地说出『我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亲爱的爸妈以及引导我至今的朋友们』这段话,这个人才终于可以说是成功了。」

你确实说了一次「毫无情感」喔……这段制式的致词内容,依照解释似乎会变成诅咒的话语,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完全听不懂迂路子妹想说什么。

有像是图一样传达给我。

就我来说,如果在第一本单行本的献词写下「献给双亲」或是「献给初恋」的话,就会成为通往成功的路标吗……感觉门槛满高的。

「谢谢」吗……

这是我在以前更能率直说出口的话语。

明明肯定不是毫无情感的感谢。

「就算成功了,这份成功却在后来成为自卑要素,这种案例也是存在的。明明勉强实现了梦想不久,却说出『原本不应该这样才对』这种话的未来也是存在的。或许会因为被众人吹捧导致个性扭曲,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对于满足的人生抱持不满。说不定在无人岛挨饿的那时候更有活着的实感。成功事迹居然成为心理创伤,这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不过这无疑是常见的成功者模式吧?即使画出再畅销的作品,总有一天也会过气落魄。就像是曾经被说『以前明明很可爱』,抚子妹现在是为了被说『以前明明很有趣』而努力。」

「你说得超讨厌的。」

「即使是你想拯救的我,也会像这样对你说讨厌的话语。想给人看的图没能给人看,想让人觉得有趣却被诅咒。」

就算这样,抚子妹还是说得出口吗?

说你只是基于工作在做这种事。

「……说得出口喔。」

我这么回答。

虽然没能立刻回答,却像是细细品味般———画了一枚鳞片。

像是蛇,像是细细品味般,开始总结了。

这里是我的截稿点。

「我说得出口。因为这么做之后,伤口也会愈合。」

忽高忽低的状况我早就习惯了。

乱流也已经习惯了。

「真不可爱耶,抚子妹。」

不客气。

听你这么说是我的喜悦喔。

「坏孩子拯救坏孩子比较赏心悦目吗?那么……」

迂路子说完之后,就这么坐在藤椅脱掉睡袍。

简直像是脱皮。

「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画?」

不,虽然我说过裸体比较好画……可是十五岁女孩一丝不挂的光溜溜模样,不可以画出来啦。

比鳞片还难画的迂路子妹。

遗传了妈妈的好个性耶。

「所以迂路子妹在金盆洗手之后,开始从度假胜地去学校上课喔。她现在是高中三年级吗?」

如果要说上学的话题,到头来我在那之后连一天都没去上学……因为我没参加国中毕业典礼,也没报考高中……关于她的年级我不是很确定,但她应该是搭船上学。

平常是抓龟壳花维持生计。应该吧。

在她毕业之前,如果哪天是教学参观日该有多好。

「哼,无聊。明明高中生活更加充满诅咒。」

「贝木先生,您当年过着什么样的高中生活啊……」

卧烟远江小姐担任家庭教师,难道是那个时期的事吗?说起来,我无法想像十几岁的贝木先生是什么样子……但我总有一天也会被这么说吗?

以为是永远,以为是永久的幼稚十几岁,连想像都变得不容易的十五年后。

「干得漂亮。因为连卧烟学姐或阿良良木,甚至连远江老师都无法处理的诅咒,你却处理成功了……虽然踏入歧途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千石抚子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丢脸的专家。」

「蛇的专家?拍我马屁也没有任何好处喔。」

「我真是的,居然蒙受莫大的损失了……我再说一次,你已经学会坦率又直率地接受这种评价,光是这样就感觉到你的成长。不过啊,这是重点喔,千石。这就是重点喔。就我看来,这依然是不可思议的事。你指出的卧烟学姐真意,这没问题。你超越了这份真意,而且我的猜测错误了,这两件事我也接受吧。不过就算猜错,不觉得某个疑问也依然以疑问的形式残留吗?」

「残留?什么疑问?」

「就是最初的疑问。说起来,洗人迂路子为什么把据点设在西表岛?即使卧烟学姐不是为了查明这件事而派遣我们,依然留下『为什么』这个疑问吧?」

啊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他这么说就觉得或许没错。因为找到了别的答案,所以不是来自我自己的这个疑问,我在三年前没有特别问她。

我在各方面都粗心大意耶。

「……但我觉得,因为贝木先生当时没有抵达西表岛,这个疑问才会一直拖到现在。因为您不像我有享受过两周的假期。」

「喔?你现在会说这种话挖苦了啊,千石?」

「不是挖苦,是在述说往事。」

或者是挖山羊肉。

我不会说是挖蛇肉。

「住在西表岛不需要什么理由吧?那座岛是地面的乐园喔。」

说个秘密,我也拿那里当成得奖作品的舞台了。以西表山猫为题材,用了非常奸诈的做法。

「果然会说这种话了吗?说这种好话。而且你会述说了吗?述说往事,述说物语。」

「因为我是『表现者』。」

「我接受了,千石。而且放心了。因为当时在那座山上乱说话,怂恿你成为漫画家的人是我……如今这是我唯一挂念的事。」

这个骗徒在说什么?

居然说接受,明明连纳税义务都不接受。

不过,如果贝木先生那时候没有骗我,确实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这辈子应该连飞机都不会搭吧。

「贝木先生也是,想要退休不当骗徒的话随时跟我说喔。我会画成作品。」

「敬谢不敏。我会以骗徒身份活下去,以骗徒身份死去。」

就算死了也是骗徒。

这是我的诅咒。

又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这么说来,这边也有一件重逢时想问的事。虽然如今是不识趣的问题,不过就趁着这时候问清楚吧。

「唉,贝木先生。三年前坠机的时候,您是怎么得救的?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诈骗手法……」

问到一半的时候,导览机器人在背后催促我。

「距离登机剩下三十分钟,请前往安检区。此外,如果要托运行李……」

不愧是AI,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没搭上飞机这种事,和飞机坠机一样触霉头。依照飞机的准则,应该不会因为我坐头等舱就愿意等我吧。

「抱歉,贝木先生。我该走了……」

视线从导览机器人再度移回座位时,哎呀,不祥的骗徒已经消失了。只是稍微手忙脚乱,一个不注意就这样吗?

罪犯的逃跑速度真快。

看来他不肯轻易公开诈骗手法。即使想追问也不知道联络方式,总之算了,等到我走红累积一定的财产,他肯定又会主动来找我。

到时候……就好心再让他骗一次吧。

睽违三年的安检以及机上的大小事令我频频紧张,不过搭乘头等舱启程是奢华又特别的体验,所以我一坐下就得以放松了。因为座位备有看起来比我的鞋子还贵的拖鞋。由于过于舒适,我差点忘记把手机切换为飞航模式。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在飞行的时候用附设的萤幕看电影,想说干脆把手机关机的这个时间点,一则简讯就像是抓准时机般传送过来。

与其说是抓准时机,不如说像是一直监控着我的行动,在这个时间点传简讯给我的人,当然是我的身份保证人。

『抚子~恭喜进军东京(·_·)

东京有一份驱除蜈蚣的工作,要不要参加?

余接也在喔☆』

像是连这边的财务问题与担忧心情都看透的这个邀请,令我不由得笑了。真的是拿那对师徒没辙。有其母必有其女。龙生龙,凤生凤,蛇生蛇。我知道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先赚取租房子的订金与礼金为将来做准备吧。如果还有剩,那么为了准备连载,前往南方岛屿的取材之旅也不错。虽然将来的路还很长,不过正因如此必须好好享受才行。

千里之行是单向通行。

走在蛇之路的脚步,今后我就一直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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