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孩子

第三卷 空白宇宙 第二章

作者: 加纳朋子 更新时间: 2026-04-08 10: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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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好吗……我本来想要这样写,可是我们不久之前才见过面。小时候若要写信,譬如写信给转学的朋友报告近况,或是写信给亲戚谢谢他们送的入学礼物,开头一定都是「你好吗」。现在应该要改成大人的风格,毕竟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过既然是写给你的,应该没关系吧。

我很好(这也是小时候的惯用句)。你适应新环境了吗?依照你的个性,和我分开之后是不是会寂寞地哭泣呢?姐姐好担心你呢。开玩笑的啦。

谢谢你送我信纸和信封。这套信纸组好可爱,很有少女的风格,我立刻就拿出来用了。送信纸的意思是要我多多写信吗?那我就如你所望多写一点。感觉有点怪耶,仔细想想(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因为我们从前一直在一起,根本用不着写信。

答应要写信给你却拖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很担心呢?我这阵子还挺忙的。也不知该说是忙,还是手忙脚乱……因为我们都有了新的校园生活嘛!我上学要搭电车十分钟,再搭公车二十分钟,比我们以前的高中近多了,但是车站和学校附近什么都没有,在公车上看到的尽是乡村景象,接着就看见学校出现在一片空旷之中。我们学校是用红砖建造的漂亮建筑,校内还有一座高塔,如同学校的标志。在社团联展时,圣经研究会还莫名其妙地炫耀「可以玩扮演修女的游戏喔」,不过的确有那种感觉。学校是在不久之前才刚迁到郊外,所以看起来还很新,设备也很完整。餐厅有两层楼,分别供应正餐和轻食,每到中午就会挤满学生,或许是我还没习惯吧,去那里吃饭都觉得有点累。若是不带便当,除了学生餐厅以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餐厅每天提供两种套餐,此外还有咖喱饭、乌龙面、荞麦面,价格很便宜,味道也过得去,所以算是挺不错的。

对了对了,说件不相干的事,今天早上公车司机突然转过头来,问我「这里要右转吗?」,我回答「我才刚入学,不太熟悉路线……但我想应该没错吧」,他就说「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开这条路线,啊哈哈」。这地方果然很悠哉,我从没想过会被公车司机问路呢。他看起来挺年轻的,说不定是今年春天刚出了社会。你也知道,这个时期在百货公司或银行经常看得到胸前挂着「实习中」牌子、一副戒慎恐惧的社会新鲜人。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要学习进入社会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能用宽容的眼光看待他们慢吞吞和生疏的表现了。但我还是不希望司机走错路,要是说出这种迟到理由,老师一定不会相信。

言归正传,继续谈学校的事吧。短大和高中差别最大的地方,应该是要依照自己的课程计划来规划一般科目和专门科目的时间比例吧。我打算考图书馆员资格,所以必须拿到八十五学分,而且要在两年之内修完,课程还挺吃重的,加修教育学程的人就更辛苦了。依照不同学程的情况(如果运气够好)有可能避开周六。我依照兴趣选了文艺学程的近代文学,很幸运地完全避开了周六,虽然只限第一学期。太好了,我可以周休二日了。

你可别误会喔,我不想上周六的课绝对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因为第一学期的周六只有哲学和日本中古文学,但我想上的是社会学和日本近代文学(这是在辩解什么啊?)。

我跟你说喔,学校发给我们的课程清单很离谱耶,周五的第一节次竟然有三堂必修课撞在一起,包括保健体育、日本文艺思潮,还有图书馆员必学的英文打字。这是要叫我们怎么办呢?这么一来只有三胞胎能选课了,再不然就是得靠分身术。这绝对是校方的过失。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同时选好下学期的课程。我的课程表排得有点挤,不过没有空堂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学校旁边只有山林和农田,如果中间有空堂,根本没办法在附近找一间咖啡厅打发时间。如今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和我高中时代梦想的大学生活差了多少。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在抱怨三堂课冲堂的事,校方过阵子应该会想出因应措施吧。

因为周六不用上课,我在黄金周可以连放四天假喔。啦啦啦~

将来的假日就先不提了,关于近日的计划,我们下周要去参观横滨的神奈川近代文学馆。那天要直接去横滨的观港山丘公园集合,我有点担心没办法顺利抵达……毕竟我是个大路痴。

接下来,五月初要观赏能乐,五月底要去东北进行研修旅行,两趟行程加起来总共要花四万圆。其实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但还是一大笔开销,对爸爸妈妈真是过意不去。

如果我选择人文地理,研修旅行就得去三浦半岛和富士山一带,所以只能打消念头,免得花更多钱,给父母添更多麻烦。我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啊。(三浦半岛也就算了,富士山未免太……)

最近两三天都在下雨,樱花纷纷散落,真是诗情画意。我今天还在上学途中吟了一首诗,不枉我读了文艺系。

飞樱如雨雾

落伞杳无声

就是这两句。唔,写得普普通通啦。

但现实可没有那么诗情画意。风好大,天气好冷,公车好久都不来,害我一直在风中发抖。

呼,已经写了八张信纸,好累啊~我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信呢,一定是新生活令人充满了干劲。读信的人想必也会读得很累。真是辛苦你了。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

「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小时候好像唱过这样的儿歌。

先写到这里啦,掰掰。

保重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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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好久不见。用作业纸写信给你真是抱歉,因为我没有时间慢慢写信,只好在学校写了note。

注:绝对不是在课堂上写的

谢谢你的来信,还有,对不起,没想到我贴的邮票不够……是我耍笨了,因为我没写过那么长的信,都不知道邮资是照重量来算的。邮局是什么时候加了这条规定的?什么?一直都有?呃,对不起(泪)。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重量的。如果我下次又写了大河剧……不,是大河信,一定会拿到邮局秤重。我还会写满信纸的正反面,虽然这样似乎不太好读。

这事就不提了。你的大学生活也过得很愉快嘛,甚幸甚幸。看你这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让我又羡慕又嫉妒,总之还是甚幸甚幸。

我也渐渐和一些人熟起来了,不过顶多只算普通朋友。其实我还满怕生的,我不像你那么随和,很少主动跟人亲近。

我和一个叫作小兔的女生在开学典礼之后经常交谈,她的学号刚好和我连在一起,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可爱女生。还有另一个叫作猫小姐的人跟我莫名地投缘,她的身材很好,长得又漂亮,而且个性勤奋,脑袋也很聪明。她修了教育学程,目标是成为老师。她这么快就开始规划未来,真了不起。

对了,你听到小兔和猫小姐一定在想「什么玩意儿」吧,这些当然是绰号,而且只有我在用。说是这样说,其实兔子和猫都是她们自己取的。

在某一堂课要自我介绍时,老师说「用普通的方式太无聊了,所以请大家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自己,而且要说出理由」。大家可能觉得这是自我宣传的好机会,所以每个人都想得很认真。但有些人的自介真的很自虐……

大象:因为脚很粗。

河马:因为嘴巴很大。

还有一个女生说自己像「球藻」,她出的怪招搞得全班哄堂大笑,连老师都吐槽说「球藻是动物吗?」,但她的态度很认真,说自己对于躺在湖底、浮浮沉沉的球藻很有认同感。真是莫名其妙。

顺带一提,我想到的动物是「企鹅」,因为它明明是鸟却不会飞,明明是鸟却会游泳。我的答案也有些莫名其妙吧。

令我意外的是,我本来以为说狗或猫的会有很多人,结果却没有几个人,回答狗的人多半会指明㹴犬或贵宾犬之类的品种,而回答猫的只有猫小姐一个人。大家似乎觉得选了和别人一样的动物很没面子吧,听完全班的自我介绍后,我感觉每个人都好有个性。学号排在后面的人真可怜,有人说了科摩多巨蜥之后,又有人说了雷龙,最后连哥吉拉都来了,答案越来越倾向怪兽类,真的很搞笑。她们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吧。回答哥吉拉的明明是个皮肤白皙,楚楚可怜的女孩,一点都不凶猛。

举出的动物最符合真实形象的人,应该就是小兔或猫小姐吧。猫是还好啦,会回答兔子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长得多么可爱。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世上有相机这种东西,还有镜子。

啊,老师来了。先写到这里,晚点再聊。

从这里开始是在房间里写的。进入短大之后,我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真开心~

今天下午有社团联展,民歌社准备了乐团现场演奏(不知为何是摇滚乐),轻音社演奏了夏威夷音乐。除此之外,土风舞社还找来其他大学的男生一起表演,舞研社则是跳社交舞,但女生穿的是正式的舞衣,男生却是穿学生服,看起来很不搭调。

从社团活动可以看出大学之间的交流非常普遍。

话剧社来邀请我「要不要加入话剧社啊,要当幕后工作人员也行喔」,滑雪社也邀请了我,但我目前还在考虑,当话剧幕后工作人员是还好,但滑雪太花钱了,考虑到我的课表,我大概没有时间打工吧。

说到滑雪,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毕业旅行去了八幡平吗?那次下了好大的雪,我一辈子看过的雪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那次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滑雪,所以搞得手忙脚乱,还因为不会刹车而撞进雪堆,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如同一只掉进蚁蛉洞穴的蚂蚁。我不禁自暴自弃,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这时朋友来了,还演起遇难的戏码:「小驹,别睡啊,一睡着就会死掉喔!」

「别管我,我要冬眠了,睡到春天再起来。」

「你又不是熊。」

当时还有这样的对话。唔,孩子果然很天真啊。不过那只是两年前的事,我应该不会短短两年就成了大人。

那位教我们滑雪的大哥还挺帅的,大家都抢着要跟他拍照……你还记得吗?

总之,我还是别加入滑雪社吧。

等我决定选哪个社团再写信告诉你。

草此

p.s.对了对了,上次提到三门课冲堂的事,学校已经换了课程时间,这样一来就不用使出分身术了。我还考虑过找你来代点名呢(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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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谢谢你的来信。拖了这么久才回信真是抱歉,没想到才刚入学就要交一大堆报告,真讨厌,尤其是「修辞学与习作」。再怎么说,写报告总是比考试好。

第一次上这堂课时,我忍不住在心底惊呼「哇塞!」。这并不代表我看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情况正好相反。

教这门课的水野老师是个绝色美女。

她有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在知性的额头中央分成左右两条瀑布流向背后,好像平安时代的公主。但她有着平安美女缺少的双眼皮和大眼睛,鼻子又挺又漂亮。她还有着低沉富磁性的嗓音,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把她形容成知性美女不太合适,但知性确实让她的天生丽质显得更美。我好欣赏她,就像宫泽贤治那句「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但是以我的资质大概很难达到。

「真漂亮……」

我喃喃自语着(当然很小心地不让老师听见),立刻引发了旁人的共鸣。

「就是啊……」这位大力赞同的人就是球藻小姐。

之后我也对小兔说了一样的话,她回答我:

「虽然她打扮得很年轻,但年纪应该不小了吧,皮肤也没什么光泽。」

小兔明明长得很可爱,没想到讲话这么毒。我非常意外,甚至有点被吓到。

「修辞学与习作」的座位是依照学号排的,这种作风(在大学之中)非常罕见。后来我才知道,这样学生就没办法找人代点名。今后的这一年,坐在我前后左右的都是固定的人。

这一年都要和球藻坐在一起了……我是不会排斥啦。

话说水野老师人长得美,个性却很严厉,而且动不动就出一大堆作业……不过多半可以「挑选喜欢的主题和文类」,也就是自订题目的作文。我就是喜欢文学才来读文艺科,当然不讨厌写文章,但水野老师根本就是《网球甜心》里面疯狂训练冈浩美的宗方教练,作业出个没完没了。

「教练,我站不起来了……」

「别撒娇了,给我站起来!」

就像这样,我好像在演运动漫画的主角。

光看外表的话,水野老师一点都不像宗方教练,倒是有点像蝴蝶夫人。

「你的反应太慢了喔,浩美。」她看起来就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外表的事先不管,水野老师另一个会让我想要惊呼「哇塞」的地方,就是她喜欢让我们当众念出自己写的文章,也就是朗读。

真没想到,念自己的文章给别人听原来是这么丢脸的事……拜托别这样啦,真是的。

大家在写作业时都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写得很随兴,无论是创作故事或真实生活,什么内容都有。通篇写满了梦想或爱情这些字眼的人更是后悔莫及,她们在朗读的时候脸都红了。文章充满少女风格的人还挺多的呢。我写的虽然不是这种文章,但读起来还是很羞耻。这根本就是酷刑嘛。

话说回来,我在选课的时候也稍微设想过课程的内容,结果实际上课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样嘛!我对「诗论」本来充满了期待,结果开始上课却是在探讨「诗的定义」,而「国语学与习作」则是分析词性、说明文法,把诗拆得支离破碎的,呜呜……这样诗太可怜了啦。

话虽如此,这种让人想要钻进地洞的羞耻体验(是说「修辞学与习作」的事)的确让我们的写作能力突飞猛进……大概吧。至少我们学会了在写作的时候要考虑到其他人的目光(以及耳朵),不能再封闭于自己的世界,这点非常重要。这些都是从老师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其实我正为了作业而头痛呢。我自订的题目是「SPACE」,写的是以前挂在家里的「宇宙地图」。你还记得吗?那是美国太空总署制作的,很气派地挂在立式钢琴上方。带回那张地图的爸爸说「这是美国一个很有地位的客户送的礼物喔」。那张图的尺寸和海报一样大,还是全彩的,美得令人屏息。太阳系的行星飘浮在黑暗深邃的紫蓝色宇宙中,木星像一颗巨大的玛瑙,火星仿佛燃烧的石榴石,而地球则是有着绚烂蓝色光辉的蛋白石(我正好写到这一段的形容)。

行星和卫星的名字以及它们和地球的距离都用反白的字体细细地印在上面,那当然是用英文写的,所以我小时候根本看不懂。不过,或许就是因为看不懂,我才会那么着迷。

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我当时已经学了这句口诀,但我只觉得听起来跟「bibbidi-bobbidi-boo」note和「嘁嘁噗咿噗咿」note差不多。

注:迪士尼动画「灰姑娘」的魔法之歌

注:父母在幼儿摔倒时会说的去除疼痛咒语

不管怎么说,这句咒语至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太阳系里有九颗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可是爸爸带回来的宇宙地图上只有八颗行星。太阳当然不在其中,月亮和木星的卫星也没有算在内。那时的我只是个孩子,但我还是知道恒星行星和卫星的差别。

就连给小学生看的杂志附录都清清楚楚地写了太阳系有九颗行星,而那张地图还是用美国太空总署制作的资料复制的……

美国太空总署也会犯错啊……小学时代的我还这样想过。

这真的很奇怪,我现在觉得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因为有一颗行星消失了。

你知道为什么宇宙地图少了一颗行星吗?如果不知道,从以前的全景摄影里就能找到提示。我会把答案写在下一封信里。差不多该回去继续写作业了。写信明明可以写得这么长,为什么一换成「作业」我就迟迟无法动笔呢?真是搞不懂。

那就先这样啦。感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读信。啊,还有,你不用担心没办法写得像我一样多啦,我只是「大而无当」(咦?不对吗?),而你却是「小颗的胡椒一样辣」(这句就对了!)。

这次的信我一定会亲自拿到邮局。在那之前,应该先担心信封装不装得下……

就先这样啦

接着又是一堆废话

我这一封信(这首诗的字数错了吧!)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下次再聊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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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好吗?

我们学校门前的公车站附近有一片田地,那里本来是用来堆材料的,最近不知为何开始挖地,而且他们挖的方式很奇怪,先用绳索围成两公尺见方的正方形,才在圈起来的范围仔细挖掘,挖了一阵子之后,可能发现有偏差,又一点一点地往外挖。依照猫小姐的看法,那里可能埋了古代的陶器或箭头之类的东西吧。说不定我们学校的地底下也埋了古代人的骨骸呢。此外,听说猫小姐就在那里打工喔。我都不知道那里有在征人。好好喔,我也想去做,真不甘心(不过猫小姐说那里的工资少得可怜,而且如果我去做,多半会把挖到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

再来吟首诗吧。

沉眠学校下

克鲁麦农人note

注:Cro-Magnon,旧石器时代的人种

应该不会是那么古老的东西吧?

这事就不管了。

上次那个「行星消失之谜」(讲得很像一回事)你知道答案了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信已经写得太长了,所以还没交代清楚就草草结尾。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吧,爸爸带回来的「宇宙地图」是精巧的复制品,他还为此费了一番工夫呢。美国客户送的礼物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社员带回自己家,而那个年代的彩色印刷贵到超乎想象,制作费用绝对不便宜,而且地图太大张,还得分成好几次影印,再一张张地拼起来。

爸爸最擅长这种需要毅力的工作了。你还记得我说的提示吗?

你应该看过吧?爸爸年轻时的相簿里有一张八方尾根的广角照片。说是广角,其实那个年代的照相机并没有广角镜头的功能。热爱登山的爸爸想要把飞驒山脉的后立山连峰拍进一张照片,所以他一边旋转一边拍照,再把洗出来的四、五张照片接在一起,上下修齐,虽然做得很粗糙,但他真的做出了广角照片。

爸爸的手很巧,他一向喜欢这种精细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做过那张山脉的广角照片,他才想到了复制宇宙地图的方法吧。

总而言之,在剪贴的过程中———或许是为了配合海报边框的尺寸———有一颗小行星消失了。现在东西不在我眼前,无法确认消失的是哪一颗行星,但我觉得应该是冥王星,因为那是太阳系的行星之中最小的一颗,而且离太阳最远。这样说来,冥府的国王陛下实在太没面子了。

爸爸那一幅力作不知何时从客厅里消失了。东西去哪了呢?应该不可能丢掉吧,想找的话或许还找得出来,但我并不打算去找,因为那张图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你。

那是今年一月的事。

在一个寒风彻骨的夜晚,我刚听完升学讲座,在昏暗的路上慢慢走回家。突然间,我发现天空特别明亮,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不禁发出惊呼。

那片夜空还不到「满天星斗」的程度,不过我从小到大都不曾在家附近看过这么灿烂的星空。

那时一定是正好凑齐了几项观测条件,因为我停下来的地方是只有昏暗路灯的住宅区,而且当天早上下过雪,把大气中的灰尘扫除一空。

我感觉很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那幅宇宙地图。咦?那东西去哪了呢?对了,里面少了一颗行星呢。

当时的我一定浑身都是破绽,结果就很可怜的碰上了色狼。偏偏还是在我思绪飞到遥远太空中的时候,真是讨厌死了。

所幸刚好有个女人骑脚踏车经过,才没有发生什么事。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啦。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的恐惧感,还有胸部被碰到时的战栗———虽然我当时穿着制服外套———那震撼的感受让我后来消沉了好久。

唔……我又想起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把宇宙地图和这种恐怖回忆连在一起,宇宙地图也很无辜吧。

漆黑夜路诚危险

宇宙地图务提防

什么跟什么嘛。

你也要小心一点喔,因为色狼专挑长相可爱、身材漂亮的好女孩(啊哈哈)。

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写作业。明天第一节次有课,要是睡过头就死定了。

就先聊到这里啦,晚安(还不能去睡就是了)。

保重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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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每次都写这种大长篇给你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也会担心「小晴大概看累了吧……」,或是「说不定我惹人家讨厌了」,但你温柔地鼓励我说「我每天都很期待喔」,所以我还是继续写了。

(可是你竟然说「看到笑出来」,我那些正经的青春故事到底哪里好笑了啊?)

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有点沮丧的事。

我们班上有个很可爱的女生,我记得她在那次自我介绍是用孔雀来形容自己,因为她很爱打扮。我对小兔说「那个女生很可爱耶」(我老是说这种话),结果小兔就不高兴了。

「穿着那么贵的衣服,任谁都会变得可爱。」

她这样回答我。看来小兔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夸别的女生可爱,女孩子就是这么复杂、这么难搞。

如果我有小兔的外表就够满足了。或许是我太单纯了吧。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我难过半天,这真是我的坏习惯。

今天的古典文学停课了。这门课的老师姓岩熊,但他体型矮小,一点都不像熊,年纪也很大了———说得难听一点,我甚至担心他还没走上讲台就突然倒下———开学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停了两次课。我上次也提过,学校附近只有地瓜田和遗迹的挖掘地,没办法找间咖啡厅悠哉地喝咖啡,就算要搭公车去车站附近溜达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上次停课是下雨天,我也只能去图书馆看书,但这次天气很好,所以我就跟四、五个人在学校附近散步。

踏出学校后门竟然就是一片森林,或者该说是深山。其中一个人说「好像会有山猪跑出来」,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可是没过多久就看到路边竖着告示牌,上面的墨痕还很鲜明。

此处是禁猎区。

开玩笑的吧?什么禁猎区啊?真是不敢相信!众人纷纷喊道。会吓到是很正常的,既然强调这里是禁猎区,就代表附近是打猎区,也就是会有扛着枪的大叔们在那边打鸟或打山猪。

「我是向往湘南海岸才会来读这间学校耶,为什么现在会在深山里?」

还有人很哀戚地如此喃喃自语。

我来考这间学校之前给你看过的那本入学手册简直是诈欺啊,要去照片上的海岸得从学校搭二十分钟的公车再换电车,从内陆来的学生都觉得失望透顶。这就像是本来想听南方之星的歌,却突然落入了「山男之歌」或「森林中的熊先生」的世界。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学校的后山并不高,也不算太荒凉,只有平缓的上坡路,没走多久就变成下坡路了,与其说是山,更像是小丘。翻过这个小丘,有一片小小的盆地,放眼所见全是田地、零散的住家、小河,就像画中常见的乡村风光。这片风景非常恬淡舒适,却让向往着湘南海岸的女孩们更觉得悲哀。

说是这样说,春天的田园风景真的很漂亮耶,到处开着木兰花,还有直挺挺的油菜花,到处翩翩飞舞的白粉蝶……还有眼前这片开了花的青葱。

「那是什么东西?模样真有趣。」还有人这样问。所以说都市长大的孩子反而什么都不懂。

从东京来的同学说,二十三区有些地方还是看得到田地,不过市中心的农田多半是用来减税的。我不禁感叹,原来是这样啊。我家附近别说是农田了,根本连裸露的泥土地都看不到呢,哼哼。(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讲件无关的事,我房间北侧的窗户几乎紧贴着另一家的墙壁,这种情况在密集住宅区确实很常见,不过那面墙上的小窗从来没有打开过,让我忍不住怀疑那里是厕所……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啦。

总而言之,利用停课的时间去禁猎区散步还挺愉快的。

「空气好清新啊。」

我做了深呼吸,却发现花草和泥土的味道之中还混着某种不太好闻的味道,仔细一看,不远的前方有间小屋。

那是用来养猪的。

对了,某天搭公车时,我看到一辆载着猪的卡车经过,吓了一大跳。另一次,我又看到盖着塑胶布的卡车经过,从缝隙间露出了黄色的东西,我还在思索「那是什么?」,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的味道立刻给了我解答,原来整车都是腌萝卜。竟然这么豪迈地直接把腌萝卜堆在货斗里,真叫人吃惊。

写到这些事,我都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乡下的女学生。除了我们学校以外,还有很多学校也从市区迁移到郊外,或许还有不少人遇到同样的处境吧。

养猪的小屋后面又是一片小小的田地,那里种了各式各样的作物,但是连我也不知道那里种的是什么。最外面一圈种的是红色和黄色的花,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植物,从高度和叶片形状看来,有一点像铁炮百合,但是顶端有一簇类似凤梨的冠状叶子,下面挂着一圈钟形花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花。

有个女人蹲在那边除草,大家纷纷向她打招呼说「你好」,她也客气地回应「你们好」。这时球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这里是不是有鼹鼠啊?」

那女人似乎很讶异,这也是应该的。她随即回答:「是啊,鼹鼠会破坏田地,让我头痛了好久。」

球藻一脸开心地说「果然是这样」。

这时有人提醒「该回去了,不然会来不及喔」———我们在冒险的气氛之下确实走得有点远———所以大家赶紧用小跑步返回原路。最麻烦的是,下一堂课的老师讲话含糊又阴险是出了名的,所有学生都很怕他。后来我们虽然赶上了,但大家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只剩最前面有空位,真讨厌。

这次让我们明白了在停课时散步不能超过养猪小屋的距离。

哎呀,糟糕,我又写了这么多。今天太累了,我得早点睡。

就先聊到这里啦,晚安。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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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谢谢你的来信!我一收到就立刻开始回信。听到你这个周末要来找我玩,我开心得不得了,我到时再带你到处逛逛,只要你不嫌弃我是路痴就好了。不过你只住一晚,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我这样好像不太好……我到高中毕业为止都很依赖你,本来还下定决心要趁这个机会学习独立———在各方面都是———但是一听到你要来就高兴成这个样子,根本没有成长多少嘛……毕竟才过了一个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在信中写道「帮我向你的朋友球藻问好喔」,你有些误会了,我和她不算朋友啦,我们只是因为同班所以见了面会打打招呼,如此而已。

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很复杂的问题,球藻和我上次提过的孔雀小姐是好朋友,而孔雀小姐和小兔简直是水火不容。我真搞不懂,怎么才开学一个月就搞成这样。

我至今还没完全搞懂她们不合的理由,只知道孔雀小姐说话冒犯了小兔,但小兔死都不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话,大概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吧。

就算小兔和孔雀小姐不合,也不该影响到我和球藻之间的关系……话虽如此,你一定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女孩子真是麻烦。

你常常说我「对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都是一样的态度」,也不知道这样算是好还是不好,总之你若是看到小兔和孔雀小姐,一定马上就能看出她们有多么讨厌彼此。

如同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或许也没有什么道理吧。

而我又是什么情况呢?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好比说球藻的事。

我对她敬而远之是因为顾虑到小兔的心情,还是我自己不懂得要怎么和她相处呢?

我想起了和她第一次见面的事。那是在车站的月台上,我在这一侧,她在另一侧。那时才刚开学不久,所以还开着樱花……

看到她的时候,我心想:「那个人在做什么啊?」

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站在月台边缘拼命地伸长手臂。她站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所以撑着水蓝色雨伞,站得摇摇晃晃,非常不稳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懂,原来她是在抓樱花。铁路对面有一棵开着淡粉红花朵的老树,她一直试着抓住乘风飞来的花瓣。

失败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成功抓住一片花瓣,但是这时刮起了风,她的水蓝色雨伞大大地倾斜。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危险!」

那真的很危险。她勉强站定了脚步,然后发现我在看她,就尴尬地笑了笑。

接着电车就进站了。

大概是隔天吧,我在某堂必修课中看见了她。「啊,是那个女孩。」

就只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球藻,上次大家一起出去散步时,她不是问了鼹鼠的事吗?

我后来跑去问她,当时是不是看见了鼹鼠的地洞,她却说她从来没有看过鼹鼠的地洞,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那是鼹鼠挖的。

那她怎么会知道有鼹鼠呢?

答案就是种在田地边缘的花。

我不是说过田里有红色和黄色的花朵,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那里的植物吗?她就是认出了那些花。

听说那是花贝母。

花瓣内侧有白色的蜜腺,会分泌出甜甜的花蜜。这种花蜜在荷兰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作「玛莉的眼泪」。球藻很遗憾地说,如果不是田地的主人在旁边,她一定会去尝尝味道。

根据她的说法,那种花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球根会发出特别的味道,住在地底的小动物,诸如鼹鼠和野鼠,都很讨厌这种味道,绝对不会靠近它。

「那个女人说自己『为此头痛了好久』,她用的是过去式,可见现在已经没有鼹鼠了。这就是花贝母的威力啊。」

球藻是这么说的。

这个小插曲很有趣吧?是否具备某些知识,也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呢。

进了短大之后,我一直很享受学习。求知真是一件伟大的事,你不觉得吗?

先聊到这里吧,我衷心期盼着周末的到来。

在那天之前请多保重。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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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见到你是很开心,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我一定会失魂落魄一段时间吧。

为什么你会想去我们学校啊?我更想带你到处玩呢。不过你也逛得很开心,那就好了。

你才刚走,我就觉得很寂寞,立刻写起了明信片。其实黄金周又能见面了嘛,我还真是黏人。啊,明信片写满了。再见啰。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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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上一次真抱歉,我都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总之再道歉一次吧,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们昨天去观赏能乐,但我的心情还没从连假之中恢复过来,所以很难进入状况。话虽如此,其实都怪我自己没有事先做好功课。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传统艺术表演,真该好好地准备才对……

对了,我都忘了告诉你社团的事。其实我已经决定了,班上的女生问我「要不要加入射箭社啊」,我心想「好像很帅耶」,几乎都要加入了(其实我当场就把名字签下去了),却在最后关头临时改成英打社。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走进射箭社的活动室,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社员,虚幻的新进社员。我心底很过意不去,但是现在才跑去说「我还是不参加了」只是多此一举。都是我太轻率了,忘记自己臂力很弱。这是我第几次犯这种错了?我的海马回真是没用啊(我在书上看过,大脑之中负责记忆和本能的区域叫作海马回,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断面很像海马的形状。所以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养了小小的海马喔,很有趣吧?)。

闲话就不提了。反正我就是这样悄悄地改成了英打社。

一进入英打社,立刻拿到一本打字练习簿,感觉好实惠啊。我就是爱贪小便宜。

但我并不是欢欣踊跃地加入英打社,你也知道我笨手笨脚的,上英打课时真的很痛苦,说白了就是吊车尾的状态,若不另外找时间练习一定会跟不上。下次还要测验打字速度,讨厌死了。班上有个打字非常厉害的同学,叫作野坂,她很像外国连续剧里的能干秘书,打起字来跟机关枪没两样。这当然是例外,因为她从高中时代就开始打字了,当然打得很快,和我那种涓滴打法截然不同。我好想跟她一样啊,若能那样打字一定很帅气。

不过我的前途想必是多灾多难。我的致命伤就是手指力道不够,尤其是小指。还以为按到了按键,却因为压得不够用力而打不出来,像是Q或P这些位于键盘边缘的字母都很容易漏打,单字之中只有那里空着,真的是少根筋。若是真的打算留空格,就该确实地按下空白键,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又觉得空白键按起来特别沉重。一定是因为家人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才没这回事)。现在我更觉得还好自己没加入射箭社,否则一定会把大家气死。

现代的女性已经不会把「娇弱无力」当成卖点了吧?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炫耀的。

对了,我入社之后才知道,球藻也在那阵子加入了英打社,看来我们很有缘啊。前阵子有一次去社团练习,球藻刚好坐在我旁边,她打字打到一半就戳戳我,说着「你看你看」。我疑惑地望去,看见纸上印着一个单字:「space」。

(那又怎么样?)

我多半露出了这种表情。话说我好像也在「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里写过这句形容。

球藻把纸张倒退一些,打出第二个单字。

纸上出现了「spade」。只是把c换成d,所以看起来差别不大。

「差一个字母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而且这两个字母还是上下相邻呢。」

球藻笑嘻嘻地说道。她似乎很高兴发现了这件事,还忍不住跟我分享。

space和spade。「宇宙」和扑克牌里的剑note。若说两者有什么共通点,大概是颜色吧,漆黑的宇宙和黑色的剑。

注:spade是意大利语的「剑」。这种花色一般称为「黑桃」

「你就是一直想这些事情才没办法进步喔。」

听我这么说,球藻又笑了。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另一种则不这么认为。而我大概是前者吧。

小晴,你曾说过我和球藻很像,我当时回答「才没有」。说不定我们真的有点像吧,大概就像space和spade一样(看起来还是不太像吧?)。

她又继续说:

「空不是有天空和空白两个意思吗?在英语里,space除了太空以外也有空白和空间的意思呢。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的确很有趣,下次的「修辞学与习作」就用这个当题目吧。听我这么说,她很开心地回答「就这么办吧」。

今天就先写到这里。保重喔。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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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的报告写得怎样了?不用顾虑回信的事啦,我还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也没在管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说回来,大家好像都被无穷无尽的作业压得喘不过气呢。到底是谁说大学生成天都在玩的啊?或者四年制大学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

我依然像个被教练命令接一千次球的排球选手,不断地把丢过来的课题写完交出去。大家都在抱怨要写的报告和课题太多,不过还是有人可以同时兼顾打工,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简直就像二宫金次郎嘛。note

注:十九世纪的思想家,从小就非常勤奋向学,日本的许多学校都立有他的铜像

前阵子我去了山下公园,那天要去县立图书馆观摩,所以不用上课。大家约好三点在樱木町站集合,但我决定提早出门,顺便去散散步,我早就想去那里逛逛了。这一趟我已经摸熟了山下公园,以后还可以帮你带路喔。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天空灰扑扑的,但公园里还是有很多游客。这些人怎么都这么闲?周一白天就无所事事的……我也没资格说人家就是了。这时正是玫瑰花开的季节,非常漂亮喔。海上漂着船只,也漂着垃圾。还有,我也看到了有名的「红鞋女孩」雕像。公园的长椅上坐的不是卿卿我我的情侣,就是全身灰灰暗暗的大叔,说到这个,以前新闻报导过国中生攻击躺在公园椅上的大叔的案件,就是发生在这里(真可怕)。我憧憬的场所竟然成了暴力事件的舞台,真叫人难过。

比较遗憾的是,横滨港的海就算客套也说不上漂亮,海风也不怎么清新,闻起来反而有一种黏腻而沉郁的感觉。从观港山丘公园看到的海明明那么漂亮呢。随着波浪起伏的是公园商店卖的小吃的容器,我还看到有人毫不客气地把抽完的烟蒂丢进海里,看得我好火大。《星新一Short Short》note里有一个故事,某天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洞穴,每个人都把自己家的垃圾拿来丢,结果那些垃圾又从天空掉了下来。如果垃圾都会回到乱丢的那人身上不是很好吗?就像猫或狗被丢掉还是会自己跑回来一样。

注:NHK的文艺节目,内容是给成年人看的寓言故事

我好像扯得太远了。

走了一阵子,就看到几艘船停在岸边,那是港内观光船「红鞋号」和「海鸥号」。我既没有搭船的时间,也没有闲钱,所以还是继续走,到了公园另一头又走回来。虽然我觉得循原路回去有点无趣,但是以我的资质来看,走其他路径一定会迷路。我能走到这里只是行经关内站时稍微看了一下地图,之后都是靠着潮水的味道来辨别方向(简直跟狗一样),但我可没有把握能靠着嗅觉找到车站。

仔细想想,山下公园的另一头离石川町站更近,从那里搭车回樱木町站就不用自己走路了。

实际走过一趟,我觉得其实也还好,像我这样青春洋溢的女孩走个一站的距离当然不成问题,或许也是因为走在公园里吧。我心想「麻烦死了,还是走回樱木町吧」。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而且车票也不便宜。到达樱木町时还真有些虚脱,肚子也饿扁了,所以我在站前百货公司的地下街找到了一间卖茶泡饭的餐厅。

那间店的茶泡饭非常好吃,一大碗的白饭,上面洒满鳕鱼子和海苔,再倒入滚烫的茶水……写出来一看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好吃呢?光是回想就快要流口水了。

或许是因为「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吧,看店里有不少年轻人,那里该不会是行家才知道的名店吧?真想知道答案,下次我们一起去山下公园时再去那间店吃鳕鱼子茶泡饭吧。顺带一提,他们也有卖饭团喔,大概有二十多种,价格从八十圆至一百二十圆不等。茶泡饭有四种,从三百圆起跳,最便宜的就是鳕鱼子。价格很合理吧?比同样价格的速食好太多了。

最后到了重头戏———县立图书馆,我在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地方真不适合一大群人一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看到有兴趣的书不能拿起来读,也没看到图书分类卡……真不像是想当图书馆员的人会有的想法。

老实说,虽然我喜欢图书馆,但图书馆学真的很无聊。在选课的时候,清单上有不少课程名称看不出是什么名堂,我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厌腻了吧。

「图书馆资料论」和「资讯管理」多少还想象得出是怎么回事,但是「参考业务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东西,至于「参考业务论与实务」就更莫名其妙了。

我对参考咨询服务多少有一些概念,但实务的部分就差多了,还没做就觉得很麻烦(妈妈听到我说这种话一定会骂人)。

举例来说,图书馆的使用者之中究竟有多少人会请图书馆员帮忙查询「柴田胜家是几岁的时候死的」?是我的话才不会为这种事去麻烦别人咧,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查啊……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直接。

即使幸运地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会被打叉,因为胜家的出生年代有两种说法,所以要写出两种年龄,并且各自引经据典,才算是正确答案。

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好不好!

会这样想的人一定没办法成为认真优秀的图书馆员吧。我和图书馆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只当一个借书的客人。

结果这趟观摩之旅最让我震撼的就是火灾发生时的灭火系统。如果探测到有火灾,系统就会放下防火闸门,然后钢瓶会放出二氧化碳之类的不可燃气体灌满书库,借以控制火势。这样虽然可以保住书本,但人就没救了。当然,在闸门放下之前会有充裕的撤离时间,也会响起警铃声,不过火灾若是地震引起的,或许会被倒下的书柜挡住出路……我光是想象就觉得很恐怖。是被火烧死比较好呢,还是窒息而死比较好?应该是窒息吧。但是你想象一下那种情况:想逃却逃不掉,只能无助地听着广播大声宣布「现在发生了火灾,三分钟之后将会放下防火闸门,灌满二氧化碳,请所有人员尽快撤离……」。那一定是最恐怖的三分钟。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掰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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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唔……好想睡。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因为一直在作恶梦。我上次不是写到图书馆发生火灾时会喷出二氧化碳来灭火吗?结果今天真的梦到了啦。我梦见自己被困在火场,拼命地想办法逃出去。县立图书馆的馆员说过,考虑到可能有人被关在里面的情况,这个系统有个地方可以用手动方式打开闸门(我那时分心了,没听清楚),但我当时非常惊慌,而且那是在梦里,所以完全忘了这件事。

你作过逃命的梦吗?我经常梦到喔,像是被我最爱的书本活埋之类的。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种死法或许很幸福,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应该还是会抗拒吧……不对,连清醒的意识也会抗拒。

但愿你不会梦见被信件活埋。

啊,现在可不是聊这些话题的时候。

感谢你送我亲手做的玛德莲蛋糕,我配着一并寄来的红茶享用了这些美味的蛋糕。玛德莲蛋糕就是得配红茶啊。你寄了那么多蛋糕,我还考虑过带去学校和朋友分享,但是那么好吃的蛋糕要分给别人还真舍不得,所以终究打消了念头(我真是小气鬼)。这种蛋糕可以放很久,我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啊,也可以分一些给隔壁的多香子姐姐啦。我上次跟你说过吧?她也喜欢做甜点,不久之前还送我们她自己做的生起司蛋糕。她读家政科,个性温柔贤慧,长得又漂亮,你一定可以理解我想要叫她「姐姐大人」的心情吧(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真的这样叫过她喔)。我的身边有这么多制作甜点的高手,真是太幸福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叫你晴香大人,就算要我当面叫也没问题。

这事就不提了。话说人不管到了几岁,收到吃的东西还是很开心呢。谢谢你带给我的美味和快乐。

我刚刚读完了《罪与罚》。你也知道,我从国中到高中都很迷杜思妥也夫斯基,《罪与罚》当然早就读过了,但是上周的「日本文艺思潮」出了一份作业,要我们写一千两百字以内的读后感,所以我又重看了一次。为了写感想而看书真的很无趣,我从小时候就这么觉得了。虽然我很擅长写读书心得,但是一点都不喜欢。对了,「修辞学与习作」预定要去东北进行研修旅行,但是老师事先宣布这次旅行要写游记,害我对旅行的期待都降低了。

好啦,该写些什么呢?这次读完还是觉得沉重到胸口发疼,我对每个角色都没有认同感,说得更直接一点,我讨厌拉斯柯尼科夫,也讨厌索妮雅,但看到最后又会觉得很羡慕这两人,究竟是怎么搞的?

总共有两学期的「戏剧论」每次上课都可以看影片,这是满不错的,不过每个学期都要观赏一出戏剧,还得交报告。我从来没去剧场看过戏剧耶,怎么办?这份报告想必得花很多钱……

我们前阵子在课堂上看了布莱希特的《高加索灰阑记》,虽然看不太懂,但剧情很有意思。一开始是集体农场的农民们聚在一起说话,接着赫然展开了剧中剧:有一位奢侈又暴虐的领主遭到军队的反叛,城里乱成一片。在危急之中,城堡的洗衣女仆格鲁雪接受了士兵西蒙的趁乱求婚。高傲的领主夫人看见丈夫被砍了头,惊慌地要仆人收拾衣物,丢下亲生儿子米歇尔自己逃走了。格鲁雪看到领主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禁不起善心的诱惑」(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从出生就受尽百般呵护的婴儿米歇尔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格鲁雪为了不让人发现米歇尔是被推翻的领主的孩子,都跟人说那是她的孩子。单身弱女子带着婴儿,一路上当然走得困难重重,她好不容易才到了哥哥的家,但是那个时代的俄国非常保守,未婚生子会让整个家族蒙羞,所以她在嫂嫂的冷言冷语之中和米歇尔度过了一个冬天(她的哥哥很懦弱,从来不敢反驳妻子)。春天快要来临时,哥哥开始逼格鲁雪结婚,如果可以为她声称是自己孩子的米歇尔找个形式上的父亲,妻子就不会再抱怨了。而他给格鲁雪安排的结婚对象竟是一个不久人世的濒死病人,也就是说,格鲁雪一结婚就得当寡妇。

格鲁雪起初不肯答应,但她带着婴儿寄人篱下,最后还是只能点头,乖乖地前往对方家中,哥哥早就用钱打点好一切了。

新郎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婆婆提议干脆把婚礼和葬礼一起办了,这样比较省事,还可以节省开销(这是哪门子的母亲啊?)。

宾客纷纷涌进来拿葬礼馒头(有这种东西?),嘴上还不客气地说「本来以为那个男人是为了逃避兵役才装病,没想到是真的病了」,可见这位新郎平时做人一定很失败。

就在此时,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格鲁雪非常高兴,心想「西蒙就要回来了!」,还有另一个人为这个消息喜出望外,那就是濒死的新郎,他突然坐起来,把客人都吓跑了。起死回生的新郎说:

「我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去当兵了。」

唉,这真是命运的恶作剧啊。男友西蒙回来了,而格鲁雪却已经嫁作人妇(而且还有了孩子)。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地抱着米歇尔……

第一幕到此结束。格鲁雪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我看戏的时候一直在想,每个人一定都有个「适合的位置」吧,那是正确的归宿,能让人过得幸福快乐的地方。如果一直待在「错误的位置」……那铁定是一场悲剧。

好啦,我该回去写《罪与罚》的感想了……真是的,写信我就可以写这么多,写报告才写了三、四页,我就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呢?

最奇怪的是,「日本文艺思潮」为什么要看俄国作家的作品?我不能接受啊!

先聊到这里吧,保重喔,真希望能见面。

草此

p.s.学校的朋友说她上周六在车站看到我,还向我打招呼,我却没有理她。可是我根本没去那里啊,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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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才跟你分开几个小时我就开始写信,感觉好像怪怪的……算了,反正今天没有作业,而且我兴奋到完全睡不着。

你竟然会突然跑来找我,真是让我又惊又喜。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喔。

没想到你会和妈妈吵架呢,我觉得好意外,因为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好学生。但是哪有人离家出走之前会先交代目的地和回家时间啊?而且你还是先上完课才来找我,这种离家出走未免太周到了。妈妈怎么说呢?就算你是住在我这里,她还是会担心吧?

是说你的叛逆期来得真晚。如你所知,我从小学时代就跟妈妈闹翻天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一定觉得像你这样顺从的女儿比较可爱,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你一样,而不是像我一样。我也觉得自己很狡猾,因为我一旦换到女儿的立场,就会变得一点都不听话。真是伤脑筋。

能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有好多话还没跟你说……也不尽然啦,毕竟我在信中都说那么多了,但我们还是聊了好多事。你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写信,还是能写得洋洋洒洒,真是太奇怪了。或许面对面能聊的话题和信中能聊的话题不太一样吧。

譬如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事,当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却完全没有提到。

跟你说喔,我们班上有个叫作工藤的女生,她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夏天超拼命的,又是减肥又是做有氧运动。我得先说清楚,她可是一点都不胖喔。她觉得现在该买泳装了,还特地跑去横滨。我觉得去藤泽市就有很多泳装可以买了,她却认为横滨卖的泳装高级多了,而且把新泳装挂在房里还能增加减肥的动力,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我听到价格时吓了一大跳,那比超市卖的泳装贵了三、四倍耶。在旁边的小兔听见了,只是轻轻地点着头说「价格很合理啊」,或许是我的金钱观念太庶民了。我很想说「泳装去超市买就好了嘛……」,又觉得说出来一定会遭到鄙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效法她,我可没有那么多零用钱。工藤没有修图书馆员课程或教育学程,所以可以去速食店打工,而小兔和我一样光是应付繁重的作业就忙不过来了,不可能还有时间去打工,但她身上穿戴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昂贵。唔……可见她家一定很有钱。

啊,话题又扯远了。总之工藤去买泳装回来时,在藤泽站看见了我。她说她叫我的时候,我确实有抬头看她,却没有半点反应,让她很不高兴。

还好工藤是个单纯没心机的女孩,否则这个误会就解不开了。

因为我那天根本没去车站啊。周六没有课,所以我只去了附近的图书馆,之后又到超市买东西,度过了一个平凡枯燥的假日。工藤听了我的解释似乎很诧异,但她还是接受了。

真是一件怪事,对吧?

如果你知道这桩「双胞案」是怎么回事,麻烦告诉我。

呃,我又扯远了。本来是要写什么呢……

喔喔,对了,如果你晚两天才来,就会碰上我的研修旅行耶。你也真是的,不先说一声就跑来,如果我不在,你该怎么办啊?你平时明明很谨慎,却会不时地做出这种莽撞的行为。

说到这个,我还没提过旅行的事吧。

从明天二十九日开始,总共三天两夜。是说为什么要搭游览车去东北呢?第一天的行程是走首都高速道路,经过赤羽,从浦和交流道下到东北自动车道,中午在那须高原用餐,然后去一关参观中尊寺(这是从旅行手册直接抄下来的)。到时一定会坐到屁股发痛。早上八点在新宿集合,但我打算带便当,所以五点半就得起床。我只要碰到远足的日子都会特别早起,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起不来。这次的行程会在岩手县的平泉和花卷各住一晚。

除了中尊寺之外,我们还会去参观毛越寺、宫泽贤治纪念馆、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我早就想去东北看看了,所以现在非常地期待。

啊?你说我们高中毕业旅行就去过八幡平了?是没错啦,但我们从头到尾都待在滑雪场,要说「去过东北」,也没真正逛到什么。

提到毕业旅行,我就想起了悲伤的回忆。我好难过啊,小晴。

等我回来以后再向你报告旅行的情况吧,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在当地寄明信片给你的。

先聊到这里啦,明天要早起,我得去睡了。千万不能睡过头啊。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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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呀嗬!我现在正在平泉。我今天早上五点起床(没睡过头),做了便当(真了不起),从新宿搭游览车将近八小时,好不容易才到达了目的地。我们已经参观过中尊寺,但我还感受不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东北。小晴,我正在陆奥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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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我已经去了,从Tokeu到Ihatov!note啊啊,我遥远的心之故乡Ihatov,清风吹拂、光彩满溢的乌托邦……我是不是太兴奋了?

注:Ihatov是宫泽贤治自创的词汇,代表他心目中的理想乡

我真的深深地迷上了贤治老师,这是为什么呢?我又不是现在才认识他……没想到我在重逢时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啊……这就是恋爱吧?还是其他理由呢?啊啊,我搞不懂啦。

你一定搞不懂我在激动什么吧。

是说岩手县真的很美耶,也是因为正当时节吧,这里溪水清澈、绿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

因为「这里是梦幻的园地,就连罪孽和哀伤都会被洗涤一空,充满了田园的清风和光辉。这里就是银河空间、四次元宇宙的中心」嘛!

顺带一提,这段话是从宫泽贤治纪念馆的入馆手册直接抄来的。

我们去毕业旅行时,不是到处都覆盖着大雪吗?我看到道路两旁的积雪高到几乎能埋起游览车时,真的非常惊讶。虽说当时是下了一场破纪录的大雪,但我真不觉得这是同一个地方(确实不是同一个地方啦,但至少都在岩手县)。

贤治老师取的地名很帅喔,岩手Iwate改成「Ihatov」,东京Tokyo改成「Tokeu」。除此之外,盛冈Morioka变成「Morio」,花卷Hanamaki变成「Hanamukya」,仙台Sendai变成「Sendad」,盐釜Siogama变成「Siomo」。这好像是世界语的发音,不过尾音有时改变,有时整个删除,真是让人摸不透规则,而且他在其他作品又把东京改成「Tokeeo」或「Tokei」,未免太随兴了点。根据盛冈的例子,你所在的静冈Sizuoka应该要叫「Sizuo」吧?说到这个,我前阵子还在学校里清楚地看见富士山呢。

第一天早上八点半从新宿出发,直到下午四点半到达中尊寺,我们都在游览车上,总共搭了八小时的车,我刚下车时还摇摇晃晃的,仿佛踩在云雾上。而且我运气不好坐到简陋的辅助座椅,简直去了半条命,所幸最后球藻看不下去跑来跟我换了座位。她真是个体贴的好女孩。我后面那些知名的「恐怖的中国杀戮文学」专题小组的成员还在用美妙的声音合唱着「日本民间故事」和「等你喔」。不愧是平日饱受凌虐的人,在这种逆境之中还能处变不惊。不过她们唱着唱着却变成了怀旧卡通歌集锦,其他同学不是一脸受不了就是捧腹大笑。

中尊寺是个美丽的景点,虽然樱花都快掉光了,但现在还有樱花真是令人意外,仿佛进行了时空跳跃。花卷也是到处开满了郁金香,让我深深体认到日本果然是个南北狭长的国家。我还把中尊寺的红叶夹在信中寄给你喔,很体贴吧?(这是直接从树上摘下来的。)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义经和松尾芭蕉到过的地方呢,真是太幸福了。

最棒的还是宫泽贤治纪念馆,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真的令人很感动耶。入口处有一面浮雕墙,上面的图案是一只鸟散发着光芒一飞冲天,只要是贤治的粉丝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他的短篇小说〈夜鹰之星〉。馆内还收藏了无比珍贵的〈不畏风雨〉、〈永别之晨〉、〈风之又三郎〉手稿。我们虽然不才,毕竟是读文学的人,所以大家都贴在玻璃罩上饥渴地看着手稿上的修改痕迹。

小晴,你看过宫泽贤治的画吗?我非常喜欢喔,最棒的就是「月夜的电线杆」。看着在盈凸的月下「有着三根横木、挂着大红肩章的军队」,我好像真的听见了行军的声音「踢跶跶踢跶跶、踢跶跶」。

园区中央有个类似小型天文馆的建筑物,钻进去一看,原来是《银河铁道》的世界,各种星座在墙上闪闪发亮,此外还有能播放宫泽贤治歌曲的机器,以及童话的幻灯秀。因为时间有限,我只看了〈山梨〉,就是「咕啦姆蹦笑了耶,咕啦姆蹦笑得咔噗咔噗的」的那个故事。我上次看到这个故事是在小学课本里,好怀念啊。旁边播放的是《古斯柯布多力传记》note。我真想一整天都泡在这里,可惜团体行动有时间限制,被老师催赶之下只能走马看花。

注:改编动画电影《卜多力的一生》

宫泽贤治遗留下来的物品不多(大多都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十日的花卷空袭时消失了。好可惜啊……),但是在少数的收藏品之中还包括大提琴、显微镜和留声机,真是太感人了。

你知道吗?他生前发表过的作品只是九牛一毛,未发表的原稿还有一大堆,有些看得出来是某些知名作品的前身,有些根本没写完,只写到一半就丢着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银河铁道之夜》,这份手稿改了又改,推敲的轨迹紊乱得简直让人看不懂。在双子星的那段,字句之间还夹杂着一大堆不明所以的计算公式和清单(附加说明,这里说的双子星指的不是双子座喔)。

宫泽贤治所有的童话故事之中,最出名的杰作就是《银河铁道之夜》,它那未完成的风格也是出了名的,原稿上随处可见几个字或几行句子的空白,就连结尾都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你知道这件事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真是意外。

所幸这一大堆原稿在宫泽贤治死后并没有被埋没,而是被妥善地整理和保存下来。能看到天才的思考脉络真是令人感动,不过我猜他本人应该很不高兴吧,因为他一定只想把自己满意的最终版本公诸于世。他恐怕想都没想过自己随手写下的草稿和笔记会被别人看见。

总觉得对宫泽贤治有些抱歉(话虽如此,我还是看得很开心)。

展览品之中还包括一些信件和明信片,让我看得更加不安。信件本来是只会被收件人看到的,若是被家人看到就没办法了,尤其是写给兄弟姐妹的信,说不定在写的时候长辈就站在旁边看,所以写信的时候应该会有心理准备,如果是写给已婚的人,也很有可能被对方的配偶看到。

可是,如果看到这些私人信件的是毫无瓜葛的人———而且还是络绎不绝的观光客———就太超过了,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很羞耻吧。

纪念品店还有在卖图画明信片和手稿复制品,我真的好想要,可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很久之后,还是败给了定价,最后只买了明信片。

啊,对了,我也帮你买了土产喔。纪念馆里好像没有你会喜欢的东西,不过我在旅馆的土产店看到了用南部铁制作的纸镇,是一只睡觉的猫咪,非常可爱喔。下次见面再拿给你。

先聊到这里啦,我现在好困,该去睡了。改天再来写东北旅行PART2。

对了,我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喔,不过下次再聊吧。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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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我正为了「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头痛不已,就是之前提过的游记。旅行回来后的第一堂课,水野老师挂着清新的笑容问我们「各位同学,这趟玩得愉快吗?」,猫小姐回答「不用写游记的话会更愉快」,全班同学都在点头附和。

上次说过要写PART2,我就照着预告来写吧。

造访文学胜地———爱与感动的纪录片

为了初次收看的观众,先来个前情提要。

徜徉于「文学之森」———文艺科———的两百二十三名少女心中对文学都充满了炽烈的爱火,去年五月底,她们造访了文人最向往的岩手县,所获得的感动令她们不禁大喊「真想在这里终其一生啊!」。

锵锵锵锵(背景音效)。

哎唷,真蠢。还是别玩了。

上次聊到的全是宫泽贤治,这次就写写别的吧。中尊寺我之前已经提过,就不多说了,来聊聊毛越寺吧。这里保存下来的建筑物不多,只有本堂、开山堂、常行堂,其余地方都竖着「此处为某某遗迹」的牌子,只能看见地基的石块。我还爬到一个石块上,附庸风雅地说「我正走在历史上喔」。

宝物馆的檐廊下放着两艘木制的船,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船头饰有巨大的龙头雕刻,而且这条龙长相滑稽,十分可爱。

寺中有一个叫作大泉的池子,看起来很浅,规模也不大,不过船那么大,好像很重的样子,真的有办法浮在池中吗?我不禁怀疑。说不定池子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浅,又或许是以前的水比较深……

我在檐廊下细细观察,但是有这种疑惑的似乎只有我一个,当我询问大家的意见时,每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只有球藻回答「或许那些船是要用在祈雨之类的仪式吧」。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龙头的雕刻很有祭典的气氛。

我后来看到小兔拿的导览手册里有一张船浮在大泉池里的照片。或许我觉得「这么重的船不可能浮在池中」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

毛越寺就谈到这里吧,接下来是罗须地人协会,也就是宫泽贤治指导农村青年时居住的两层楼建筑。门内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我在外面的田里 贤治」。能在这里看到宫泽贤治的笔迹真叫人感动,后来发现这只是员工模仿他的字迹写的,让我好失望。仔细想想也没错啦,宫泽贤治一九三三年就过世了,用粉笔写的字根本不可能留这么久。听说这块黑板实际上是当成传言板在使用的。

一楼大厅里挂着「不畏风雨」的挂轴,还有几幅其他的诗,大家都拿起相机一一地拍了下来。最里面有一扇门,我们好奇地想着「那是什么呢」,打开一看发现「喔,原来是厕所」。有人连这里都拍了照,我心想「拍这种地方做什么啊?」,但我多少可以了解她们的心情。

参观了这些地方之后,我发现宫泽贤治在岩手县非常受欢迎,但石川啄木简直是被视为无物,虽说这里还是有他的歌碑(没列入参观行程就是了)。导游告诉我们,啄木在岩手县的支持度很低。想想也对啦,毕竟一个是和农民同甘共苦、把一生都奉献给农民的人,另一个则是「众人尽投石,挥泪离乡里」的人。我的个性和啄木比较像,自然对他感到同情。

高村光太郎纪念馆和宫泽贤治纪念馆比起来残破多了,《智惠子抄之后》提过的「三张榻榻米大的地方就足以度日」的山中小屋虽然还在,但少女们的感想非常冷淡:「这位大叔就是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寂寞凄凉地过日子啊。」覆屋note显然欠缺维修照顾,脏兮兮的玻璃上还爬满了白蚁,智惠子的两幅拼布画和光太郎的素描也没什么看头,所以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附近还有一个「智惠子抄泉」,去了一看才发现只是个小水洼。

注:为了保护山庄而盖在其外的建筑物

后来我独自一人去参观不在行程中的花卷市历史民俗资料馆,入馆费一百圆。这里展示着花卷人偶、鹿舞穿的服装、古代的农具,比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有趣多了,可是……

发生了大惨案啊!

我搞错集合时间,结果被大家丢下了。既然都是要被丢下,我还宁愿被丢在宫泽贤治纪念馆咧!

虽说我是如此文静内向又低调(?),把我丢下也太过分了。才旅行到第二天,上车后的点名就开始乱点了……

不过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在团体活动时真不该自己到处乱跑。

详情我就不交代了(因为很丢脸),但我至少可以自信地说一句:

岩手县的人真是热情又亲切呢。

我在花卷的旅馆和大家会合之后,球藻笑咪咪地对我说「这么一来你铁定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唔……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啦。

身逝终无悔

魂留陆奥国

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说,这趟还是玩得很尽兴(就算发生了这种事)。真想再去一次。就先聊到这里吧,掰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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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不久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我结束旅行回家时,碰到了正要出门的多香子姐姐,她一脸惊讶地说:

「怎么拿着行李?你才刚回来吗?」

我问了之后才知道,在前一天的同一个时间,她也看见了我拿着很大的行李。

不可能吧?当时我正被丢在花卷呢。

我说我真的是今天才回来,她疑惑地歪着头说「太奇怪了」。

这真是一件怪事,对吧?

其实后来还发生了另一件怪事。

我上次不是说过有个同学叫工藤吗?昨天她突然问我:

「你中午为什么跑回家?」

我又听得一头雾水。

因为我昨天的课表塞得满满的,从第一节次到第四节次都有课。

工藤上午的课停课了,所以她中午才来学校。她说见到了我,但我却没有理她———她说这话时又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你怎么想呢?

后来我们还是解开误会了,因为有很多人可以证明我一直在学校上课。

工藤和上次一样,又歪着脑袋说「真奇怪」。

球藻说这个叫作「分身灵」note,是另外一个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个女孩老是说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注:doppelgänger,德国传说中的活人灵体

不是说世上会有三个长得一样的人吗?如果这三个人聚在一起,画面一定很诡异。这些人可以上同一所学校,每天由不同的人负责出席,这样点名或交报告都轻松多了。啊,不行,大家一定都想抢星期日,而且一定没人要负责星期一,因为星期一的课都有很多作业。

说到作业,今天轮到我站起来朗诵上次写的游记。我近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被丢下的那件事写成一篇幽默的文章,大家都听得哈哈大笑,连水野老师也笑着说「那真是不妙啊」。可是球藻没有笑,还悄悄地靠过来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

「那样说」指的应该是「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吧。我可是依照她的期待写出了惊心动魄又搞笑的游记呢……

真是搞不懂她。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诚恳的道歉搞得我很尴尬,只好假装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而她也没再说什么。

对了,球藻的游记也很精彩喔,虽然不是像我一样地搞笑。

那根本不能说是游记,从头到尾讲的都是跟《银河铁道之夜》有关的回忆。

她说自己小时候不知为何很讨厌一位邻居阿姨。那位阿姨和丈夫及读高中的儿子住在一起,她很喜欢小孩,每次见到球藻都会拉着她说话,说得不客气一点,球藻一直觉得她很烦。有一次这位阿姨送她自己做的牛轧糖,结果她全都丢掉了,她说自己到现在还是很讨厌牛轧糖,因为很黏牙。可是无论再怎么讨厌,她在那之前从来不曾丢掉过人家送的东西,在那之后也没有。

那位阿姨总是笑咪咪的,明明很温柔又很亲切,她到底为什么讨厌人家呢?想了很久之后,她只想到了一个理由。

有一次她在读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那位阿姨正好为了某事来到她家,看了看她手中的书,就说:

「你在看书啊,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喔,阿姨也看过那本书喔,最后他的朋友在河里淹死了对吧?」

当时她才刚开始读这本《银河铁道之夜》,听到别人泄漏结局当然很生气。

但她没有怀恨在心,反而一下子就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她的心底还是一直残留着某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她丢掉牛轧糖的理由除了黏牙之外,可能也是无意识的小小报复吧。

接下来她才谈到旅行的事,讲的当然是宫泽贤治纪念馆。

我上次也提过,宫泽贤治有很多原稿没有发表,所以某些原稿还留着空白的部分,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银河铁道之夜》,我们在纪念馆发现此事时非常地惊讶。

乔凡尼搭上银河铁道之前的原稿删除了五张,后来又在接近结尾的地方加了五张。

宫泽贤治无数次地修改了《银河铁道之夜》,接近开头处有五张左右的空白,之后又用其他的稿纸增加了五张。或许有人觉得一加一减等于是打平了,会这样想也很合理,毕竟能反驳这点的作者已经过世,而且就算把后来补上的原稿放进空白的部分,也不会影响故事的流畅度。顺带一提,因为故事的最后一幕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所以这故事确实有写完。

球藻得知了这件事,又开始回想小时候发生的事……你明白了吗?那位可怜的阿姨并不是故意泄漏孩子还没看到的结局。

从年龄来判断,阿姨看的很有可能是昭和三十一年筑摩书房出版的《宫泽贤治全集》,而关键剧情经过大幅修改的则是昭和四十四年完结的另一版《宫泽贤治全集》的第十集。

虽然都是叫作《银河铁道之夜》,但两人看的是不同的故事,就像同卵双胞胎,虽然外表相似,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球藻说,因为那位阿姨很喜欢小孩,所以她一定更寂寞,因为她那读高中的儿子几乎都不跟她说话了(球藻也有弟弟所以很能理解),而丈夫也是成天忙着工作。

至此她才意识到自己丢掉牛轧糖的行为是多么地过分。

想想还真悲伤,不只是那位阿姨,还有《银河铁道之夜》的五张原稿。没有待在正确的位置,铁定是非常不幸的事。

写故事真是不可思议呢。留着空白,之后再补上,把写好的文章划线删除,舍弃几张原稿,构思多种情节,再去芜存菁,编排出一幕又一幕,斟酌取舍……

在看书的时候,我都觉得作者的脑袋就像一个浑沌的宇宙,在稿子完成之前,要填补多少空白,要筛选多少用词呢?一想到这些事,我就有些头晕。

我有想过,现在的自己就像没被选上的情节。

最近我经常在想,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觉得自己好像待错了地方。

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呢?

或许是我想太多吧。

又写得太长了。就先写到这里啦。再会。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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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小晴,你好吗?手续办得还顺利吗?

我最近险些感冒,但还是勉强撑住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我感冒。期中考就快到了,有几堂课不用考试,但还是得交报告,所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其实我到现在还没写完报告……唉。小晴,真希望你可以来代替我。

今天已经是七月了。有一个大型台风正在接近,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停课,不过台风好像在我睡觉时离开了,早上天气十分晴朗。

我已经听多香子姐姐说过停课的事,但我还是乖乖地一大早就去学校交报告,因为今天就是最后期限,结果到了学校才发现期限延后了一天。啧。

倒不是为了排解这份郁闷,总之我心血来潮去了镰仓。我早就想去那里看看了。哎呀,走了好远的路。我心想难得有这机会,干脆也去看看海吧,所以先去了由比海滨,却发现那里挤满了泳客。我的脑袋一直塞满了考试和报告,都忘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那时的风浪还很大,所以很少人敢下海游泳,只能像被冲上岸的鲔鱼一样做做日光浴。游客之间出现了几个抱着木材的大叔,看起来非常突兀,我观察了一阵子,才发现他们在盖海滨小屋。我悠哉地想着「对耶,已经开放游泳了」,但我接着想起今天早上的报纸提到江之岛和镰仓的滨海小屋全被台风刮坏了,接受采访的人说:「海水淹到腰部,我眼睁睁地看着小艇和长椅被冲走,但我只顾得了自己逃跑。」所以他们现在才要急着重建,真辛苦呢……

接着走到长谷,我看到了大佛。这里非常热闹,到处都挤满了外国观光客,还有一群群拿着冰淇淋最中饼边走边吃的大婶。然后又走了很久,经过源氏山公园,到了钱洗弁天神社,这个地方很凉快,非常舒适。我心想既然都来了,干脆也来洗洗钱吧,但是当我正在洗五元硬币时,旁边竟然有人在洗整叠的钞票。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呢。问了之后才知道,那是做生意的资金,所以才特地拿来洗。洗了或许真能讨个吉利,但我还是难免担心钞票会不会被洗烂,或是全都黏在一起。

离开钱洗弁天之后,我又继续走,最后到达了明月院。这里是有名的绣球花胜地,虽然台风带来的风雨让花朵有些颓靡,但这庞大的数量确实和传闻说的一样漂亮。

我在镰仓散步一整天,真的是累翻了,可是我现在却睡不着,精神非常清醒。既然如此干脆来写报告吧,但我又没有那种心情,所以我决定写信给你,虽然我们不久之后就会见面。

我可要先说清楚,我绝对不是利用写信来打发时间喔,写信给你是我最宝贵的一段时间,从四月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我真的很庆幸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聊这些无聊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最近觉得写信确实很愉快,收到你的回信更高兴,但最开心的还是跟你当面聊天。我记得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最近经常在想,每个人都有适合的位置,待在那个地方才是正确的。我听人家说,宫泽贤治本来是依照家族的习惯葬在净土真宗的寺庙里,但他生前是法华经的虔诚信徒,所以后来家人把他的坟墓迁到身照寺。竟然还特地改宗。

宫泽贤治在死后还能如此受人敬重,必定是因为生前的作为。真是个有德之人啊。说到这个我就差多了,我只会考虑到自己。

说真的,与其为了世人牺牲奉献,死后流芳百世,我宁可在活着的时候过得幸福一点,就算死后很快就被人们忘记也无所谓。

我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被妈妈说「你只会想到你自己」吧。

考完试之后就是暑假了……我已经大概想好了到时要做什么。总之得先打工,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钱,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那之前还得先处理报告和考试这些更无法改变的事实)。

先聊到这里吧,保重喔。

再会。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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