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孩子

第二卷 魔法飞行 解说

作者: 加纳朋子 更新时间: 2026-04-08 10:05:50

「不是逻辑,而是魔法。」

有栖川有栖

加纳朋子以《七个孩子》(一九九二)荣获第三届鲇川哲也奖之后正式出道。本书就是众所期待的得奖作品系列作。

在《七个孩子》的一开始,驹子读了佐伯绫乃这位童话作家的书之后深受感动,因此写信给作者。那是一本带有悬疑风格的童话故事,一位名叫「疾风」的少年在生活中碰到种种奇妙事件,而神秘美女「菖蒲小姐」经过分析推理,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和意义告诉少年。驹子在信中写下了她对这本书的感想之后,也顺便提起了发生在自己生活中的怪事,而佐伯绫乃回信致谢时,也一并解开了让驹子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两人七次书信往来,解开了七个谜题,而最后一章更是贯穿了前面六篇故事——如同把零散的珍珠串成一条项链——带出了另一个隐藏的故事。七篇精彩的篇章——而且各自包含了一些悬疑童话的成分——凑在一起组成了贯穿全书的另一个故事,还有在最后才揭穿书名《七个孩子》的意义,这些构想真是巧妙至极。我很惊讶这本书竟然是加纳朋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的小说」,天分这种东西真是羡慕不来啊。

本书是《七个孩子》的续集,或者该说是系列作的第二集,主要人物和前一集大致相同,也承袭了用几则短篇组成长篇的结构。这次是驹子写了类似小说的信件,寄给在第一集之中认识的濑尾,然后濑尾回信解开她写在故事中的谜题,看起来和前一集还是同样的模式,但加纳朋子并不只是用新瓶装旧酒。除了濑尾解谜的回信之外,本书更引人注目的是夹杂在每一章之间的奇怪信件。我们无从判断那是谁寄给驹子的信,以及他想说的是什么。在最后一章真相大白之前,读者想必都被吊足了胃口,这正是读悬疑作品的乐趣啊。此外,当读者理解那些奇怪信件的意义之后,铁定又会赞叹作者安排故事架构的匠心独具。

濑尾扮演的是侦探角色,而且他只凭驹子的来信就能挖掘出真相,也就是所谓的安乐椅侦探。他虽然只能得到和读者一样多的线索,还是有办法高明地解开所有谜题,因此这对作者而言是非常困难的挑战,故事必须有巧妙的伏笔,以及极富说服力的论点,但加纳朋子完美地达到了这些要求。举例来说,在〈秋天的叮叮声〉里,濑尾连驹子写到小茜按着自动铅笔的叙述都没有漏掉,真的很厉害。逻辑性是本格推理的必要条件,却时常被人忽视。光看这一点,加纳朋子的作品就令人非常满意了。

不过……

同样是逻辑,热爱大谈逻辑的艾勒里·昆恩及其追随者(顺带一提,逻辑派多半是男性,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是极少数的例外)的逻辑,和加纳朋子所展现的逻辑,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恰恰说明了加纳朋子的特色。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昆恩之类的男作家所标榜的逻辑是一种用来战胜敌人的「武器」,侦探的逻辑往往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因此故事成了一种竞赛,调查案件成了凶手和侦探之间的斗智。会在书中加入「给读者的挑战」这种煞风景内容的通常是男作家,这不正显露出了他们好斗的性格吗?(不过读者通常会觉得这是一种可爱的天真。)还有,再怎么温和的男孩子都喜欢玩摔角游戏,这也透露了男性可悲的天性。(当然也有女孩子喜欢玩摔角游戏。)相较之下,加纳朋子的逻辑推理就像「魔法」一样,她的逻辑不是用来打倒谁的。我在读她的作品时,深深感到「这么奇妙的谜题竟能如此顺畅地解开,真是太奇妙了」,因此,把她的逻辑称为魔法是很适切的。这和布朗神父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到这个,加纳朋子的确很喜欢G·K·却斯特顿。

我特别喜欢和本书同名的第三章〈魔法飞行〉。这篇故事描写了「相信异常事物存在的男人」和「希望能接受任何一种非现实事物的女人」,抱着粉红色花束飞向情人的男人,以及虽然吃惊仍然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女人。加纳在这里引用了夏卡尔的版画作品「魔法飞行」作为关键字,没错,加纳想要描写的就是魔法。卓见表演的诡计对野枝而言是货真价实的魔法,而濑尾解谜的逻辑对驹子而言一定也像魔法一样。不过,魔法并不是男性专属的技术,端看野枝接受了卓见展现的魔法,还用奇妙的魔法回应了他,就能证明这一点。不对,最好的证据应该是这本《魔法飞行》的作者就是女性。逻辑派推理不单单只有男性推理作家爱写的竞争故事,这本精彩的推理作品同时也是彻头彻尾的爱情小说。在我看来,这位作者简直就是个魔法师。

艾勒里·昆恩的《幸存者俱乐部The Last Man Club》里面有一段这样的对话:理查探长对儿子艾勒里的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叫道:

「简直就是魔法啊!」

而艾勒里是这么回答的:

「这不是魔法,而是逻辑。」

这段话让身为昆恩死忠粉丝的我感动不已。但若换成是加纳,或许会这样反驳艾勒里。

「不对,这确实是魔法。」

驹子把濑尾那罕见的能力称为「推理力」,濑尾却纠正为「空想力」,还把这个词解释成「想着天空的能力」。从名侦探濑尾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也清楚地表现了加纳朋子推理作品的特质:这种魔法和天空有密切的关联。《魔法飞行》这本书有个隐藏的主题,就是仰望天空、仰望宇宙、仰望又高又远的某处。首先是太空犬莱卡在宇宙中最后听见的铃声,接着是如烟雾般的鸟群、气球、UFO、夏卡尔的画,以及毛利卫从太空中传回来的「哈啰」。驹子的心思飞得又高又远……不,不只是本书,包括上一集《七个孩子》也是如此:若山牧水的短歌〈白素海鸥形影单〉、天蓝色的颜料、被解开束缚轻飘飘地飞上天空的恐龙气球、播映出一万两千年后织女星的百货公司顶楼的天文馆、用轻柔绒毛乘风飞翔的蒲公英种子……看得出来加纳真的很喜欢仰望天空。

当加纳仰望着她最爱的天空——希望和梦想的象征——一定也渴望着触摸到天空、渴望着飞上天空(濑尾要住在顶楼加盖的房子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她朝着无法碰触的地方伸长了手,期望能够飞翔,而她飞行的方式就是魔法。

「魔法飞行」。

应该没有另一个词比作者自己引用的这个名称更能准确概括加纳的作品吧。

不过,加纳这位年轻女作家的小说并不是像蓬松棉花糖一样甜美的故事,只要是看过她作品的人一定可以理解。若是满脑子白日梦(或是为了不让泪水流下)而一直盯着上方,铁定会摔得鼻青脸肿。驹子对这件事也有非常深刻的体认。她经常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而情绪低落,因为逃脱的恶梦而意志消沉,但她还是努力地、坚强地、真诚地过活。她有时会不满地向现实生活提出质问「为什么人长大之后一定要变成怎样呢?」,却又能把逃脱引申为出发,在自己的心中点亮希望。和驹子一样「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的读者,还有已经是大人的读者,一定都会想要声援如此积极进取的驹子。

看过《七个孩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书中的设定和北村薰的作品(如《空中飞马》、《夜蝉》等等)有很多共通点,譬如女主角都是喜欢阅读的女大学生,侦探角色都是由年长的男性担任(一位是落语家,一位是童话作家,两者都是说故事的人。),而主轴都是女主角的成长。但若把两者放在一起做对比,会发现作品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北村薰一开始是个蒙面作家,或许是我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能这样说(在作品出版时,他的年纪还没有大到可以当书中女主角的父亲。),相较于北村怀着浓厚兴趣看着自己笔下女主角日渐成长,加纳并没有同样看守着驹子。当然,她也不是完全置之不理,她比较像是和驹子手牵着手一起生活(驹子只比加纳小了几岁)。驹子就像是加纳本人的生活留下的残像,因此能带给读者和北村作品不一样的感受。

本书的最高潮是驹子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在风雪之中奔跑的一幕。加纳的推理作品不是以逻辑作为武器的斗智,但她魔法般的逻辑一样能在生死关头的紧张场面发挥力量。

这一篇以旋转木马上的呼唤作为结尾、充满浪漫色彩的故事确实是毫无疑问的本格推理。

在这浪漫气氛之中,我最后简单地归纳一下加纳朋子想在这部作品之中传达的讯息。

如果你是男性,别忘了你所爱的女性期待着你「让她看见魔法」。

如果你是女性,请相信你所爱的男性施展的魔法。

若是他表现不佳,你大可帅气地亲自示范——如同把笔型手电筒当成魔杖的野枝,或是写了这本如魔法般神奇作品的加纳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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