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爆满的电车上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空着一个位置,感觉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周围的人都不去坐,只是偶尔瞥去一眼。过了两个大站,就有一个刚上车的乘客大剌剌地坐下,这也是常见的景象。在这种时候,周围都会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如果是在满座的剧场或演唱会上看到比自己更好的位置空着,就跟电车上的情况不一样了。每个人都想坐得更前面,就算只往前一排也好,所以任谁都会觉得「啊啊,好可惜」。是不是有人碰上了突发事件而无法出席?或者那是特地保留下来的「贵宾席」?
看到那个座位从头到尾都空着,铁定会有上百人这样想。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生病过世了。
没有一个孩子会去坐那张失去主人的寂寞桌椅,大家都当作那个位置不存在。我只有一次看到一个和那位男同学很要好的男孩轻抚着那张桌上的涂鸦。
某天我突然发现那套桌椅被收走了,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好几天。
三十公分见方的空间。
这个小小的空隙如今仍然存留在我的心中。那是已经不在的少年坐过的小空间。
如同地层般层层堆叠的记忆之间夹着好几个类似的空隙,有的大,有的小。就像漂浮在蜂蜜罐中的气泡。
2
「小驹,上次拍的照片洗出来了。要看吗?」
在「图书馆概论」的课堂上,富美转头对我说道。
「哇!我要看我要看!」
我在兴奋之中还是记得要压低声音,然后接过那本印着兔子图案的相簿。
说这种话对老师不太好意思,但是图书馆学真的很无聊。
我对数理深恶痛绝,对文学热爱不已,所以才会来读这所学校。我的动机只是想要学习文学,其实不需要听这些为了考图书馆员资格而开的课程,但我在选课的时候,心中突然冒出了现实的考量。也就是说,去考考看也无妨,考上了说不定以后找工作时还派得上用场。
我很喜欢看书,但我作梦也想不到要帮这些宝贝书本分类还需要这么庞大而复杂的知识。基本上,我不太适合做这种有条有理地分门别类、归纳统整的工作。
我入学的理由只是因为喜欢文学,从选择志愿的角度来看,这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我对于不久之后必须面对的求职活动实在是欠缺考量。我有时还是会担心这样不太好,所以在看入学手册的时候,我很天真地想到「当图书馆员好像很闲,还可以在书本的环绕下生活,应该很适合我吧」。
但现实生活才没有那么轻松。图书馆员的名额很少,(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而且图书馆员通常一待就会待很久,所以久久才会招募一次员工,市立图书馆要招募一位图书馆员至少会有两百多人去应征,这种事光听就让我感到脱力。
天生缺乏毅力的我只是为了在求职时可以在履历表上多写一行「拥有图书馆员资格」,就跑来研读图书馆学。再怎么样也比证照一栏空白来得好,这种理由还真是消极。
在上我最爱的「日本文学特殊讲义」或「戏剧论」时,我一定都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眼睛发亮地专注听讲,但是在上图书馆相关课程时,我虽不至于坐到最后一排,但还是会无意识地坐到角落。我对自己的心一向很诚实。
上「图书馆概论」的时候我习惯坐在窗边,让窗外吹进来的风拂着刘海,悠哉悠哉地听课。很不巧地,上课时间是刚吃完午餐之后,老师讲课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单调的旋律,随手翻开的课本仿佛印满了艰涩难懂的阿拉伯文。
就在我的眼皮快要像舞台布帘一样拉下时,那本相簿出现在我的眼前,搞得我顿时困意全消,布帘又像谢幕一样突然拉开。
这些照片是上次校外教学去横滨的近代文学馆时拍的。无论是上课还是干么,喜欢照相的人总是会带着相机,而富美就是这种人。多亏有她,我宝贵的学生时代才能留下这么多的照片。
我们在观港山丘公园里拍照、在大佛次郎纪念馆的漂亮现代建筑前拍照、在刚好公休的外国人墓地前拍照,总之观光客会喜欢的所有景点我们都拍了照。女孩子应该都很喜欢拍照,我在镜头前摆姿势时,往往会有一大群同学涌来,所以其中也有不少团体照,那样也挺欢乐、挺热闹的。两三人的合照多半是轮流互拍,还有一些是拉老师或刚好经过的情侣帮忙拍的。大家都会包容我们的唐突,甚至有几位大哥很亲切地主动跑过来说要帮我们拍照,我猜他们的古道热肠绝对和富美与小爱长得很可爱脱不了关系。
我在相簿某几页的角落写了「驹」再圈起来。我称之为「驹字标记」。对了,以前我在画这个标记的时候还会唱着「驹字标记~味噌~」,结果就被人说了「无聊」。说这话的人当然是阿蛋。
味噌的事先不管,总之此时画这个记号的意思是「我要加洗」。或许是因为横滨当天的天气很好,照片都拍得很漂亮,所以我毫不节制地挑了十来张,然后用自动铅笔的尾端戳戳富美的背脊。
「嘿,我拍得挺好看的。」
「可不是吗?这是因为我技术高明。」
富美回过头正经八百地说道。什么意思嘛。
她的眼睛流露出笑意,又转了回去,一头乌黑俏丽的短发轻轻摇曳着。刚才我说过她「可爱」,但我现在要改成「漂亮」。富美的个性十分直爽,所以有些人很怕她,但我很欣赏她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这份欣赏之中也包含着羡慕,或许是因为我碰到事情的时候只会「嘿嘿嘿……」地笑着糊弄过去吧。我经常挂在嘴上的「没关系啦」绝对不会从她的口中听到,她是个单刀直入的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不顾一切地坚持到底。我从来不相信星座,但是听到她是射手座的时候,我还是会想着「难怪……」。
3
几天后,富美说着「洗好了」,把装在信封里的照片交给我,之后照片一直被我放在书包里。又过了很久,我才想起这件事,接着又想到「该整理相簿了」,我那些还没整理的照片已经累积了一大箱。
整理照片这回事就像是年终大扫除,花了很多时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进展。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我心中充满了怀念,感叹着「原来我以前是这样啊」。我婴儿时期的照片真的很可爱,白白胖胖的,看起来营养很充足。
闲扯一下,我们家是现代少见的大家庭,共有四个兄弟姐妹。除了妹妹以外都只差一岁,就像丸子三兄弟一样成串地接连出世。
姐姐婴儿时期的相簿多达三本,而且同样的照片加洗到多达十张,分别剪成心型或菱形,排得漂漂亮亮地贴在相簿里,旁边还详细地写上注解,费了不少心思,可以看出父母是多么地宠爱这个女儿。
身为次女的我出生之后,他们的热情大概消退了,相簿变成两本,也没有那些花稍的工夫,而弟弟的相簿只有一本,一看就知道待遇差了多少。而最小的妹妹从小就经常抱怨:
「太过分了,我婴儿时期的照片竟然只有三页!第四页就直接跳到幼稚园入学照!」
看来受宠的么女也是有烦恼的。
我丢下堆积如山的未整理照片,沉浸于怀旧的心情翻阅着相簿。翻到某页,我的手突然停住。这页少了一张照片。
我最早的相簿是镶嵌式的,里面附有称为「角贴」的三角形小套子,用来把照片的四个角固定在相簿内页,所以照片很容易取出。
从周围的照片来判断,消失的是我三岁左右的照片。但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一小块空白处本来放的是什么照片。
仔细一想,我几年前好像也这样苦思过。在这些年之间,那块9×12公分的空间一直悬浮在我的心中,就像个记忆中的小气泡。
如同成套的杯子打破了一个,整组棋子丢掉了一只,成排的乳牙少了一颗。
应该完整的东西却缺少了一部分,真是让人心烦意乱。每当我碰上这种事,心中就会浮现和那个东西的价值一样大的气泡。
9×12的气泡再次浮上心头,低调地声明自己的存在。
4
缺少的一部分。这令我想起《七个孩子》的第三篇故事———〈天空的蓝〉。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疾风一画完暑假作业之中的水彩画,就立刻拿去给「菖蒲小姐」看。那是一幅风景画,题目是《我们的村庄》。
疾风画的是殷红夕暮中的村庄,田间的水映成红色,山和房屋的黑色轮廓后方有一轮正在渐渐下沉的巨大夕阳。
怎样?疾风满心期待地问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回答:
『唔……画得很好,很有男孩子的风格。』
『其实应该有更多房子,但我觉得全都画出来太麻烦了,所以只画了一间。』
疾风不好意思地说道,像是在辩解。
『图画和照相不一样,不需要把看到的东西全部画出来,只要好好画出自己想要表现的东西就行了。』
『可是我画得不好,不像秋彦。秋彦画图很厉害唷,他每次美术课都会被老师夸奖。他的奶奶很久以前是教画图的,别人都说那是遗传。遗传是什么意思啊?』
「菖蒲小姐」呵呵地笑着,回答说意思就是你会像你的爸爸妈妈。
『秋彦的奶奶现在还会画图吗?』
疾风摇头说:
『没有,她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样啊。』
「菖蒲小姐」点头说。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为什么你要画黄昏的天空?画白天不好吗?』
疾风嘻嘻一笑。
『因为白天要在学校的画图时间才能画啊。而且其他人也一样,直人画了祭典的烟火,一郎画了傍晚的阴天,秋彦画的是山,整个画面都是山,远远看起来全是一片绿色。』
『没有人画蓝天吗?』
「菖蒲小姐」很好奇地问道,疾风很得意地说:
『是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菖蒲小姐」笑着摇头。
『这个嘛,我不知道。』
『告诉你喔……』
疾风靠近「菖蒲小姐」的耳边,像是在说悄悄话。
『因为蓝色的颜料不见了。』
然后疾风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那一天,五个少年聚集在秋彦家,打算一口气解决暑假作业。大家都带了作业簿和画具,还有人带了捕虫网,看来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认真。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大家真正的目的是来抄秋彦的作业。秋彦是个文静乖巧的少年,功课很好,也很会画图,因此同伴们都很尊敬他。大家抄他的作业,他也不反对,只是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
秋彦的母亲还以为孩子们真的是勤奋地来开读书会,所以体贴地为他们准备了点心和西瓜。
在享受过丰盛的饮食之后,疾风站起来说:
『我去一下厕所。』
其他少年也跟着起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厕所。大家一起上厕所并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小规模的群体心理迫使大家觉得必须这么做。
后来疾风很庆幸当时是跟大家在一起,多亏如此,他才没有一个人出洋相。
通往厕所的昏暗漫长走廊上出现了怪物。
一拉开纸门,突然有个白色的物体窜出来,疾风当场吓得惊叫,但丢脸的不只他一个,其他人也『啊』、『哇』地叫着,还有人在逃跑时被绊倒了,摔得四脚朝天。
直人确实是个大胆的孩子,他皱起粗粗的眉毛,瞪着怪物看,然后露出笑容,一个箭步扑向怪物,扯掉那团东西的白色外皮,出现在那里的竟是秋彦。原来怪物是秋彦披着白床单假扮的。
『没想到你们会吓成这样。』
秋彦没有半点愧疚,还笑嘻嘻地这么说。
因为他平时都是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所以大家都吃惊到顾不得生气。
少年们回到房间后,解决了一半左右的作业(应该说是抄完了秋彦已经写好的部分),所以大家决定趁着这股劲头一并解决风景画。
打开画具盒,大家纷纷叫了起来。每个人都少了一管颜料。
『是什么颜色不见了?』
直人一边说,一边把乱七八糟的颜料照着盒盖上标示的顺序重新排列,大家也都学着他做,很快就发现消失的是蓝色颜料。
『真奇怪,大家少的都是蓝色吗?』
直人盘着双臂歪头说道。
『我少的不只是蓝色,还有白色和红色。』
『少了这么多?』
『嗯。』
秋彦沮丧地低下头。
『怎么办?没有蓝色就不能画天空了。』
一郎的语气有些窃喜,可见他很高兴能找到不写作业的借口。
『唔……』
直人瘪着嘴巴沉思,然后双手按着膝盖站起。
『秋彦,你奶奶不是很会画画吗?我们去问她该怎么办吧。』
『可是秋彦的奶奶生病了,这样好吗?』
疾风这么一说,秋彦就笑着回答:
『没关系,这么多人去看奶奶,她一定很高兴。』
事实上也是如此。奶奶笑咪咪地听完了孩子们的话。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唷。』
奶奶用沙哑却很温柔的声音回答。大家听得直发愣,所以奶奶像在唱摇篮曲似地继续说:
『下雨的时候,天空是什么颜色?太阳公公躲到山后时,天空是什么颜色?萤火虫提着灯出来时,天空是什么颜色?你们想一想吧。』
『对耶!』
直人大声叫道。
『我就画前阵子的祭典吧,烟火在空中爆开的样子漂亮极了。』
『那我要画黄昏的天空。』
疾风跟着叫道,脸上泛出夕阳的颜色。其他孩子也纷纷地喊起来,奶奶一直笑咪咪地听着。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
「菖蒲小姐」复诵了一遍,像是在回味奶奶说的话。
『这个奶奶真好。』
『嗯。』
疾风点点头,害羞得像是他自己被夸奖了。
『你觉得颜料为什么会消失呢?』
『你最后一次打开画具盒是什么时候?』
『放暑假之前,在上画图课的时候,后来都没有打开过。其他人应该也一样。上次一郎的妈妈要跟他借书法用具,打开盒子一看,里面都发霉了,因为他上次用完没有洗干净,结果被妈妈骂了一顿。』
『哎呀。』
「菖蒲小姐」笑了。
『学期结束之后,大家都把放在学校的东西带回家了吗?』
『不带走的话会被老师骂的。』
『既然一直没有打开,或许是在学校里面不见的。』
『真的是那样吗……』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
『既然你觉得不是,那就姑且认定颜料是在其他地方不见的吧。』
『是在我家不见的吗?』
『不,是在秋彦家。』
『怎么会呢?那个时候……』
『你们把画具盒放在哪里?』
『呃……丢在秋彦家的檐廊上。』
『你们写功课的时候,秋彦在哪里?』
『应该和我们在一起吧。』
疾风说得很没自信,其实他不记得了。
『他没有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吧,像是扮鬼吓你们的时候。』
『……拿走颜料的是秋彦?』
疾风落寞地低下头。他不敢相信秋彦会做出这种事,但「菖蒲小姐」说得一定没错。秋彦是他很喜欢的朋友,所以他更觉得难过。
『哎呀,你不也一样吗?』
「菖蒲小姐」露出戏谑的表情笑着说。
『你也拿了秋彦的东西啊。』
疾风愣了一下。「菖蒲小姐」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说:
『你没有自己写暑假作业,而是抄别人的,等于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疾风立刻红了脸。他因自己毫无顾忌地抄了秋彦的作业而感到无地自容。
『我没有这样想过……』
大概是因为疾风羞愧的样子很可怜,「菖蒲小姐」微笑着换了话题。
『秋彦做的事当然是错的,但是他过阵子应该会来向你道歉,到时你也要为抄作业的事向他道歉喔。』
『我会向秋彦道歉的,因为我也做错事了。可是秋彦为什么要拿那么多蓝色颜料呢?』
『是天空。』
「菖蒲小姐」喃喃说道,一边抬头望向天花板。那片天花板干净洁白,没有任何异状。
『我很清楚生病卧床是什么感觉,那真的很痛苦,只能看着天花板,也不能晒太阳,心情会越来越消沉。我问你,秋彦的个性是不是很体贴?』
疾风用力点头。
『他从来不会说别人的坏话。』
『果然是这样。那他一定也对奶奶很好。或许他的奶奶说了这样的话:「唉,我不想再看着天花板了,我想看蓝天,我想晒太阳」。所以秋彦打算把天空带给奶奶。』
『把天空带给奶奶?』
『秋彦不是很会画图吗?』
秋彦真的把天空带进来了。用了很多蓝色颜料。
他把蓝天带进了两坪大的房间。
『秋彦想到这个计划时一定很兴奋,所以把他要用来当画布的白床单披在头上,扮鬼吓你们。』
「菖蒲小姐」噗哧一笑。疾风觉得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吓得屁滚尿流的场面,不禁又红了脸。
『蓝色颜料变成蓝天了。』
「菖蒲小姐」愉快地说道。
『那么,红色和白色的颜料呢?』
疾风突然想到此事,疑惑地问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唷。』
她唱歌似地说出了奶奶说过的话。
『对了,是太阳……还有云。』
「菖蒲小姐」赞赏地点头。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喔。』
『什么事呢?』
『水应该是透明的,但是河流、池塘、海洋看起来都是蓝色的。』疾风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反映了天空的颜色!』
「菖蒲小姐」出神地盯着疾风好一阵子,然后深深地点头。
5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棒。少年偷蓝色颜料的动机非常温馨感人。故事标题〈天空的蓝〉还会让我想到若山牧水的短歌。
天色蓝,海色蓝,白素海鸥形影单,海天独怆然。
我很喜欢这首短歌。纯白的海鸥和湛蓝天空及蔚蓝海洋形成鲜明对比,既美丽又哀愁。
无论是谁吟起牧水这首歌,都会把自己投射到海鸥身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而且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也是一只孤零零地飞翔在海天之间的海鸥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又不是契诃夫的作品。
佐伯绫乃小姐也会感到寂寞吗?
好了,再回来谈我的相簿吧。如今这本相簿里一张照片都不缺,那个9×12公分的气泡已经啵地一声破掉了,但是气泡破裂之后,还留下一句:「为什么?」
失踪的照片借着邮差的手再次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第一眼看到写在花草图案可爱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时,完全想不起来那是谁。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桥本一美」。看到邮戳是来自广岛市,让我非常意外,因为我在广岛并没有熟人。
直到翻开小学的毕业纪念册,我才想起「桥本一美」这个名字。那是在六年级时转来我们班上的同学,跟我并非特别要好。
我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包在薄薄信纸之中的照片。
光看一眼我就知道了,那张照片是从我的相簿里拿出来的。我的心里还隐约留有一点印象。我想着「对耶,就是这张」。
那是已经褪色的彩色照片,大概是在附近的公园拍的,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生活照,里面有站在一起聊天的年轻妈妈们,抱着布偶、拉着母亲裙摆的小女孩,攀在猴子造型游乐设施的轮胎上的小男孩,当然还有蹲在中央的沙坑里、一脸惊讶地盯着镜头的我。我注意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照片中的我裙底走光了,内裤看得一清二楚。当父母的人真该多留意一点,别拍这种将来会让孩子感到难堪的照片。
总之我终于搞清楚相簿里的那块空白放的是什么照片,但也出现了更多不明白的事。
那张照片是经由什么途径跑到了桥本一美的手上?还有,为什么照片隔了这么多年又回到我的手上?
我试着用毕业纪念册和作文簿唤醒模糊的记忆。这是非常艰涩的任务,但我还是多多少少回想起一些片段。
一美是在六年级的第一学期过了一半时才转来我们班上的。她之前住得并不远,只是新家稍微超出了她原先的学区。我在班上算是比较矮的,而她比我更娇小,留着像是用尺量出来的整齐妹妹头,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幼小。
虽说新学期才刚开始不久,但我们这一班的人从五年级就在一起,小圈圈已经大致底定了,转学生必须自己找个团体融入,后来她很自然地加入了我们这一群。要描述的话,我们算是比较内向、比较和平的一群吧。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非常笨拙的女孩。在上家政课时,就连不擅长缝纫的我都觉得她缝的东西歪七扭八的;上烹饪课时,她连打蛋都打不好,总是把蛋黄弄破,而且她不敢拿菜刀,也不会点瓦斯炉。当时烹饪教室里放的是要用火柴来点火的旧式瓦斯炉,不会用的人还不少。除此之外,她非常怕实验教室里的酒精灯和本生灯,怕到连碰都不敢碰,总是要别人帮忙点,她自己则是躲在后面看。
不过她也有强硬的一面。有一次健康教育课要讲「怀孕与分娩」,老师告诉大家那天要带妈妈手册note。
注:日本法律规定怀孕后必须向区公所领取手册,用来登记个人资料、怀孕月数、产检纪录、孩子预防注射纪录等等
「我出生时是三千六百公克。」
「哇,好重喔。我只有两千七百公克。」
就像这样,班上同学兴奋地聊起了各自的出生体重。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我是四千两百公克唷。」
还有一个男孩这样说,大家都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如今想想,我只觉得他的母亲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全班只有一美没有带妈妈手册。
「我忘记了。」
她咬着下唇低声说道。
「桥本同学,你真的忘记了吗?」
老师又确认了一次。她很小声、但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
「我忘记了。」
她的表情看不出学生在粗心犯错时会有的惊慌。虽然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却又抬头挺胸,一脸傲然。同学们看到她的态度都开始窃窃私语,但老师立刻开始上课,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对了,她来过我家一次,但我不太记得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找不到话题,于是便做了和第一次来家里玩的朋友会做的事———看相簿。
她本来不太感兴趣,但是看到后来还专注地自己翻了起来。后来妈妈有事找我,我就离开了一下。
一美必定是在那时候抽走了相簿中的一张照片。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归还照片?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
6
后来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听到了关于一美的传闻。某天我在路上遇到了国小国中都和我同校的女孩,就站在路边聊了起来。
「你相信吗?」
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我想起来了,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唱作俱佳的人。
「我们的同学之中已经有人结婚了耶。」
她说道。
「哇塞,是谁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对现在的我而言,结婚这个词汇听起来好遥远。
「是桥本同学。你还记得吧,就是一美啊,半路转学过来的那个……」
她大概以为我早就忘了(若是没有收到她的信,我恐怕真的记不得),所以说了两三件关于一美的事来帮助我回忆。
「……听说她高中没读完就休学结婚了。还有啊……」她压低了声音。「她最近生了孩子呢,是个女儿。」
后来她又说了其他几位同学的近况,但是没有一件比一美的传闻更让我吃惊。
或许这事不值得我这么惊讶。十六、十七岁结婚并非多么罕见的事,十九、二十岁就生孩子的人也多的是。现代社会的女性的确是越来越晚婚,但是在以前那个年代,十四、十五岁结婚是理所当然的。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姐姐十五岁出嫁……』note
注:出自日本儿歌「红蜻蜓」
说不定这个年龄只是为了凑数,实际上还更年轻。以前的女性在现代观点看来还是孩子的年龄就要结婚了。
不过,那种生活对现在的我而言确实很遥远。
我一直在父母的庇荫下安稳地过活,而一美居住在广岛,依照我的地理概念来看也很遥远,而且她如今已经是某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的「妻子」,甚至成了「母亲」。
这真是令我惊愕的事实。
难道她不怕吗?就算离开父母,就算高中休学,她都觉得无所谓吗?要跳入婚姻这个未知的世界,她一点都不犹豫吗?
在现代人的眼中,十九岁算是还能自称孩子的最后界线。那条白线郑重地宣告着:「你很快就不能再自由选择孩子或大人的身份了。」
一美却在离那条线还很远的时候,就爽快地抛弃了孩子的身份,如同毫不眷恋地丢弃穿破的旧鞋。
这件事让我消沉了好一阵子,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简直像小熊维尼一样,动不动口头禅就变成:「喔,烦耶!」
我在旁人的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极度的乐天派」,大家都觉得我总是笑嘻嘻的,好像没什么烦恼,有些嘴巴不饶人的朋友还会说我「无忧无虑、成天傻笑」。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一旦安静下来,大家都以为是健康方面的问题,纷纷问我「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重感冒了」。我很感谢他们的关心,但他们的关心搔不到痒处又让我觉得很悲哀。
「你最近好像无精打采的。怎么了吗?」
我在图书馆里发呆时,富美走来坐在我旁边。
「没什么。」
我机械式地翻着完全看不下去的书。
「喔……」
富美盯着我看,随即拿出自己的书,专心地阅读。我很喜欢富美这一点,她不会客气过头,也不会把好奇心包装成亲切。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让我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我们之间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我偷偷瞄向富美,她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除了偶尔翻页,或是拨开落在额上的头发之外,一直搁在桌上。她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麦色。她抬起手,用指尖敲着下巴。看到那曲线完美的额头和鼻梁,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羡慕她。
「干么?」
富美突然望向我,对我露齿一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富美盯着我,一脸饶有兴致的笑意。
「我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吧。」
为了掩饰害羞,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第二?」
「在任何情况,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
富美眨眨眼,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是次女啊,第二个孩子。」
「那是对父母而言吧。」
我含糊地摇摇头。
「不只是对父母而言。这一定是我的错,你想嘛,我还满会交际的,所以没有人讨厌我,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也不会是别人最喜欢的人,顶多只是第二或第三。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讶异。原来我是这样想的。我也大概明白自己消沉的原因了。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羡慕桥本一美罢了。因为她丈夫把她视为第一,而她也把丈夫视为第一,所以她才能够毫不犹豫地结婚。
「我看过一本杂志。」我继续独白。「里面有一篇文章说不谈恋爱的人不值得信任。因为要谈恋爱就得放下自尊,不谈恋爱就代表不能放下自己,不能割舍自己,所以不值得信任。」
我自嘲地嘿嘿笑着。「所以我永远都是第二。」
富美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
「你希望听到谁说『小驹是第一』吗?」
她的语气太温柔,以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富美又漫不在乎地继续说:
「这确实是你的错。『不被讨厌』和『成为某人最喜欢的人』完全不一样喔。你应该是很害怕被人讨厌、被人怀恨,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吧。」
我愣愣地看着富美。
「我……」
「要我说的话,你真是太狡猾了。你不在就会有人问起『小驹呢?』,你心情不好就会有人问你『身体不舒服吗?』,明明受尽大家的宠爱,这样你还要抱怨,实在太不知足了。」
「可是……」
我欲言又止。「我就是想要成为别人最喜欢的人嘛,我又有什么办法。」
富美灿然一笑。「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我听得脸都红了。富美像是浑然不觉地交握起小麦色的手指,伸直双臂。
「迟早会出现的啦,以后一定会有人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驹了』。」
「……真的吗?」
我转开视线,怀疑地喃喃说道。
「真的啦。」
富美肯定地回答。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信口开河,而是自信满满地断言。
为什么我不能生得跟富美一样呢?
我如此想着,像个哭着讨月亮的孩子。
「嘿,小驹。」
富美直视着我说。
「嗯?」
「我准备结婚了。」
我突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啊?」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呆呆地回应。我感觉自己像颗漏气的皮球。
「我决定要结婚了。」
她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
后来回想起来,我还是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何会有那种反应。我没想到自己竟然那么脆弱。
我完全顾不得害羞,直接哭了出来。
「哎呀,这有什么好哭的嘛,小驹。说是准备结婚,其实还很久啦,至少也要等到毕业之后。」
富美像个保母一样温柔地说着。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朋友喔,你应该觉得光荣才对。」
她露出戏谑的笑容。
「为什么……?」
「因为小驹是特别的啊。」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决定两个一起来,搞得非常滑稽。
「嘿嘿……那你就不工作了吧?」
对方谈了这么重要的事,我却问了最不重要的问题。这句话透露出我把别人的人生想得跟自己的一样简单,这更让我觉得羞耻。
「为什么不工作?」
富美不理解地问道。「结了婚还是可以工作啊。」
「……说得也是。嗯。」
「你怎么不多问一些?譬如对方是怎样的人啦,是怎么认识的。」
「你想要被问吗?」
「唔……要看是谁啦。」
富美说完就吐了舌头。
「也是啦。」
我想了一下才说:「下次再好好问你吧,等我把心情整理好之后。」
「干么搞得这么正经?」
富美笑了。和她以前的笑脸不一样。但这或许只是我先入为主的看法。
「恭喜你。」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其实一开始就该说了。
但是我的心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以至于眼泪比祝贺抢先一步跑出来。
真讨厌,我实在太不成熟了,而且我能把不成熟当成借口的年纪都快要过去了。将来的某一天,我是不是能用宽容的态度回顾今天的自己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时还挺悲观的。
从「未成年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可以发现并非所有大人都是成熟的人,这让我变得更加悲观。
但我真的好喜欢富美的直率,就像一根不断向天空生长的枝枒。看到她抬头挺胸、注视着目标往前迈进,看到她变成这样成熟的女人,我应该可以对自己的未来更乐观一点吧。
因为富美说了我是特别的。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想着这些事,偶尔也会想到桥本一美的事。
国小毕业之后从没见过的她,对我来说就等于另一个富美。我无法否认,我羡慕她就像羡慕富美一样,但又不完全是这样。
而且我依然不懂。
为什么一美要偷走(我讨厌这个词,但这是事实)我相簿里的照片?还有,为什么她事到如今又把照片还给我?
我不断复诵着这些想过无数次的疑问。
这些问题一定有答案,而且我认识一个解得开这些谜题的人。
不过我当时写信并不只是为了知道这些小小谜题的真相。我无法对人说出心中那些想法,就算说了也不保证对方听得懂,但我觉得,如果用写的,如果对方是佐伯绫乃,一定可以被理解吧。
7
敬覆者:
隔了这么久又收到您的信,让我非常开心。
这封信和前两次不同,写的都是您心底深处的想法。我和您素未谋面,却能听到您如此真挚的分享,真是令我备感光荣,能如此受您信任,也令我受宠若惊。另一方面,我又不禁自问,我真的是值得您这么信任的(如您所说的)「成熟大人」吗?我想自己或许没办法挺着胸膛这么想吧。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觉得自己完美无缺吗?
说不定真的有吧,但我至少确定我不是其中一人。
我在想,或许我和您还挺像的。
因此,我无法如您期待的那样高高在上地给您指引,请容许我和您一样站在地面接住您抛过来的球吧。
您对于十九岁的感慨,以及心中那些气泡般的空隙,我全都看在眼里了。我也明白,您想要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是长篇大论的人生大道理。
十九岁这个年龄是我已经走过的一站。(至于那是几年前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应该没有必要说明吧。)看了您的信,我也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我敢说,我当时也和您一样怀着一股哀愁,虽然哀愁的形式与种类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是在感伤之中长大成人的。」
我并不想用这种老生常谈的说法来敷衍您。
现在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事,就是解答您的「为什么」。
为什么您相簿里的照片不见了?我相信,这个答案一定能带给您步入二十岁所需要的勇气。
拿走照片的人是谁,这点应该没有质疑的余地,也没有理由怀疑归还照片的是另一个人。
所以问题只在于「为什么」,也就是对方的动机。
为什么您的国小同学桥本一美要拿走您的照片呢?为什么事隔多年又把照片还回来呢?
您在信中提过好几次这些疑问。
想要找出答案,就得从一美的心态看起。
她想要那一张照片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是还不懂得分辨善恶的幼童也就算了,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应该已经可以分辨自己做的事情是好还是坏,她明知这是坏事,却还是做了,可见她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
人通常会想要喜欢的人的照片。那么她是因为喜欢您,才想要您的照片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她没有选择年代比较近的照片呢?相簿里应该有很多近照,而且拿近照也比较合乎常理,但她却挑了您幼儿时期的照片,这点相当令人费解。
关于这点,在您所能想到的片段记忆之中,是不是有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呢?
在回忆她的事情时,您提到了她是个笨拙的女孩。
您说她不会开瓦斯炉,也不敢点酒精灯和本生灯,这两件事之间显然有个共通点。
那就是她很怕火。理由是什么呢?
再来,是妈妈手册的事。
老师要求大家带妈妈手册来当作教材,她很坚持地说「忘记了」,老师又确认了一次「真的忘记了吗?」,结果却没有处罚她,直接开始上课。从教育的角度来看,老师当时的态度会对其他同学造成不良的示范,这点很不寻常。
这多半是因为老师知道一些其他同学不知道的事。
或许您已经发现了吧?
一美的家大概遭到火灾,她会在学期中转学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
幸亏家人都平安无事,但他们家蒙受的损失恐怕大到难以估计。确实有些灾害损失是大到连火灾险也补不回来的。
令人感伤的是,损失的东西还包括「回忆」。毕业证书、作文、收藏的录音带……这些东西都是找不回来的,妈妈手册也一样。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从出生以来的照片。
「发生火灾时该拿的不是钱或其他东西,而是相簿。」
旁人或许可以这样说,但他们一家人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根本顾不得拿相簿。在那种火烧眉毛的场合,铁定想不了那么多的。
「人活下来就够了。」说是这样说,但是失去一切的寂寞感是不容小觑的,往往是失去那些东西之后,才会发现那些细微的东西给了自己多大的支撑。
好啦,再回来谈您的相簿吧。
想要一张照片的最大理由会是什么呢?还有,会想要留在身边的是怎样的照片呢?
不用说,当然是拍了自己的照片。
请您再看一次那张照片。
那是在您家附近的公园拍的生活照,远远的后方站着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
您明白了吗?
那个小女孩就是一美。她或许是看到了同时被拍到的母亲,以及自己小时候最爱的布偶,才发现了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您有整整两本幼年时期的照片,而她一张都没有。
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从里面拿出一张放进自己的口袋。
事后她一定觉得很内疚,或许她也多次想过要把照片还给您,结果直到毕业都没能归还,她一定对此感到无比的后悔,只要看她一直保留着这张照片就知道了。不过那张照片既是她偷东西的证据,又是她的宝物,因为那是她绝无仅有的幼年时期照片,所以她才会一直舍不得还给您。
那么,一美为什么如今才归还照片呢?
您多半也猜到理由了吧。
因为她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她有机会找回失去的东西了。
我可以想象,她一定会帮宝贝孩子拍几十张、几百张的照片,还会把妈妈手册、婴儿的脐带、底片全都像宝物一样收在一个箱子里,到了危急之时,她必定会拼命保护她和孩子这些无可取代的物件。
一美已经不需要那张照片了。您收到的信封除了照片之外,也放进了「对不起」的心情,以及「我很幸福」的讯息。
她会继续帮孩子拍照,继续充实相簿的内容,而她心中的空隙也会渐渐被填满的。
您很快就要从十九岁步入二十岁,之后又会步入二十一岁。
其实十九岁和二十岁之间的差别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大,就像不经意地发现春天变成了夏天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改变。
最后,我要在此预言。
您终有一天会觉得「二十岁也不差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