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理户水斗◆在文明的夏天中
夏天到了。
听着震耳欲聋的虫鸣,用冷气赶跑让人提不起劲的暑气。这才是现代文明式的夏季,去河边戏水或爬山都落伍了。明明待在房间里最舒服,不懂为什么要特地外出消耗体力。从上午开始,我就一边在脑中搬出理论武装自我,一边努力恢复昨天消耗掉的体力。
「……啊!」
坐在旁边的竹真,发出有点大的叫声。
连接游戏主机的电视上,他的角色被揍飞了。
看着战绩画面,竹真的脸似乎有点臭。我拿着手把对他说:
「现在呢?」
「……再比一场。」
我们继续使用刚才的角色再战一场。
盂兰盆节到了。
依照每年惯例,我回到乡下的种里家探亲。许久没看到竹真,他长高了不少,内向的个性倒是没有变。他对于自己的兴趣非常执着,自尊心也高,这让我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不过仔细想想,我们是亲戚,本来就是一家人。
直到去年,我都还无法想像自己竟然会陪竹真打电动……没想到被伊佐奈和川波锻炼出来的实力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一边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吹冷气,一边跟亲戚的小孩尽情玩电动。这也算是颇为惬意的时光。带来杀时间用的书,今年可能会看不完呢。
我把竹真的角色击飞到场外。他打算怎么回来呢?动脑思考的同时,我也乘胜追击。这时,背后传来耳熟的嗓音:
「啊,水斗、竹真,你们在这里啊。」
「「啊。」」
我的追击扑了空,竹真的回场技也弄错了时机。
我们俩一起坠落,位置偏低的我输了。
僵持了片刻,一头黑色长发插入我与竹真之间。
「夏目奶奶说西瓜切好了,你们要不要吃?」
结女微笑着凑近我的脸。在她身后,我发现竹真害羞地稍微拉开距离。
「在这边吃吧。我们现在正在品鉴男人的水准。」
「什么啦,讲得老气横秋的。」
「失敬,应该说品鉴一个人的水准。」
「还会担心政治不正确啊?」
结女轻轻笑了。竹真偷偷盯着她,神情带上些许不解。
他或许已经看出我俩关系上的变化了。
「那你来厨房拿吧。总不能让女生伺候你吧?」
「言之有理。」
我正打算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铃声。
谁啊?
「抱歉,我接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画面上显示一个不常打来的人名。
「……川波?」
川波小暮跟我传LINE很正常,但印象中他很少打电话。会是什么事?
我轻触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手机的另一头随即传来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走投无路般的声音:
『……伊理户……!救救我……!』
川波小暮◆男生的记忆
我感觉到别人的气息。
不确定是呼吸还是衣物的窸窣声,只知道甫从睡梦底层浮上表面的模糊意识,被投进一颗小石子般的微小异物……是谁?老妈回来了?还是老爸……?
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这次确实听到了。那人走得很快,好像急着离开。然后是开门声。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不用走到床边应该也会看到我在睡觉啊──
这个小小的疑问,让我慢慢地撑开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脑袋无法理解眼前的景物。我就像一个婴儿,只有动态的物体残留在意识中。摇晃的马尾,以及飘动的裙摆。
房门被关上。
我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南……?
十几秒后,脑袋才终于跟上状况。那个马尾头是南晓月,我那个超级麻烦的青梅竹马。那家伙怎么会在我房间……明明最近都没有来我家过夜。
想着想着,意识也渐渐回归。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怎么感觉凉凉的?
毛毯的绒毛触感抚摸着我的皮肤。对,是皮肤。直接接触,不是隔着布料。
我掀开毛毯。
只看到一条内裤。
我只穿着一条平口内裤,就这样睡死了。
现在是八月,暑假正过到一半,而京都的夏天又热得要命,所以我才会裸睡吗?还是睡到一半脱光了?不对,真要说起来──
昨晚,我是几点睡的,又是怎么睡的?
听着远处传来的夏日蝉鸣与早晨的鸟叫声,我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抵着额头搜寻脑内记忆。
我不记得了。
昨晚的记忆整个断片──相反的,胸口深处残留了些许慵懒感,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泥浆。
昨晚的记忆消失不见。
我没穿衣服。
南不知为何出现在我房间。
从这几条线索导出的结论是──
『……嗯,可以喔……?』
『哈……嗯……小小……!』
「……………………!」
时节正值盛夏,我却从体内开始发冷。
不,现在绝望还太早了。
全身被冷汗打湿,我拿起毛巾擦拭。总之先换上家居服。我穿上短袖衬衫与短裤,顺便把不知为何散落在房间地板的睡衣摺好,塞进衣柜。
这时,我注意到床边的垃圾桶。
假如昨晚真的发生了令人不敢面对的状况……
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向垃圾桶里的东西。超商的收据、泡面的盖子,还有揉成一团的卫生纸──我把最上面那团卫生纸捡起来查看。那应该是用来擤鼻涕的,我发誓里面没有包什么糟糕的东西。
垃圾桶一如往常……
虽然不能完全放心,现在还是先回想昨晚发生什么事要紧。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
一片杯盘狼借。
满桌都是吃完没收走的盘子,打开没封起来的零食也同样丢着没人收。爸妈都忙于工作,我基本上跟独居没两样,所以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也不奇怪……但这个场面怎么想都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吧?
「……啊,想起来了。Makoto他们来过嘛。」
记忆慢慢复苏。
印象中,我昨天跟几个要好的国中同学一起办了场小型同学会。明天有国中的同学会,大多数同学都会参加,所以这有点像为正式同学会进行预演。
我边走边捡起零食的空袋子,然后移动至厨房。水槽彷佛垃圾堆一般摆满杯盘碗筷。得把它们放进洗碗机──如此心想时,我把零食残渣丢进流理台前面的资源回收袋。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
回收垃圾里混入一个陌生的空罐。我把它拿出来,皱起眉头仔细观察。
是啤酒罐。
老爸老妈有时也会在家小酌,所以家里出现酒类空罐不是稀奇的事。但这跟家中常备的啤酒不同牌子。
「喂喂……不会吧……」
隐约盘据胸口的慵懒感……消失不见的昨晚记忆……
虽然常常给人轻浮的印象,但我好歹没有学坏。岂止如此,我就读的私立洛楼高中还是强到爆炸的明星学校。就算是暑假期间,要是被发现我喝酒喝到宿醉,搞不好会被勒令停学。
「是他们带来的吗……?」
我把空罐放回资源回收袋。
可能得直接问问了……
我掉头走回房间,到处翻找手机,但它不见了。我这才想起平时睡觉时都会把它放在枕边,今天却没看到。我歪着头回到客厅,终于发现它掉在从冬天铺到现在的地毯上。
「有了有了。」
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我从地毯上捡起手机。地毯上有一块浅色的污渍。脏死了,有人打翻饮料吗?
总之,先来确认一下手机。记得我有建一个LINE群组。
〈我快到了。〉
〈我有买伴手礼喔!〉
最后一则讯息的显示时间是昨天下午一点四十二分。我想起来了,大家约好下午两点在我家集合……
思索片刻后,我传出一则讯息:
〈嗨,昨天有平安到家吗?〉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如果他们在我家待到半夜,喝得醉醺醺才回去,说不定会被警察抓住问话。
等了一会儿,讯息显示「已读1」。接着立刻有人回覆:
〈有没有平安……就要看怎么解释了。〉
〈不用扯一堆啦。〉
〈Shouma想站在路边尿尿。笑死,又不是真的有喝。〉
都是高中生了,别在大马路上露出下半身好吗……
等等,「又不是真的有喝」?
〈我们没喝吗?你们有带酒来吧?〉
〈拜托,你忘了喔?不会真的喝了吧?Souta的确自作主张地带了酒,但想到你的学校可能会管很严就作罢啊。〉
作罢了?所以最后没喝?我也没喝?
既然这样……
「……我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昨天的事情不小心从脑袋里消失,肚子还是会饿。家里常备的面包没了,于是我决定先去买早餐。本来想去超市,但时间有点早还没开。干脆在附近的超商随便买一买吧。
我抱持这种想法来到超商,结果遇到某个想法一致的家伙。
「……啊……」
「啊。」
南晓月站在甜面包柜前。
对方目瞪口呆地看向这边,我也当场僵住。
我先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想知道昨天的事,直接问待在我房里的这家伙就行了嘛。反正不会是什么大事。我们至今也有过几次暧昧氛围,但从来没跨过最后那条线啊。虽然这样讲显得我很矬,令人不爽。
总之先自然地抛出问题。「我今天早上好像在房间里看到你,怎么了吗?」就这么问!
我打算用「早安」当开场白,正准备开口──
「啊──……嘿嘿。」
看到南遮羞般的笑容,嘴巴又闭上了。
「早安,小小。」
「哦……嗯,早安。」
不对,等等……小小?
她平常都用姓氏叫我。有时的确会变回以前的昵称,但那只限于特殊情境下。应该说,只有在她想让我回忆起从前──正在交往的那段时期,才会……
(插图005)
「小小也来买早餐?」
「咦?啊,对啦……」
「我推荐这款面包,好吃又健康喔。」
这时,我发现南说话的时候一直把手放在腰上。就像在扶着腰。
我战战兢兢地──但无法视若无睹──向南提问:
「你的腰……怎么了吗?」
「啊,没有啦,难免有点酸。不用担心。」
背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狂流。
改变称呼方式。
看起来腰很酸。
气氛也有点微妙。
反正不会是什么大事……对吧?
不至于跨越最后那条线……对吧?
我感觉自己的体温正直线下降。记忆中的空白片段几乎把我吓烂。
昨天晚上,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我随便买个甜面包,匆忙逃离超商。一回到家里,我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求救。
没几个人知道我跟南的关系。
国中的几个熟人知道我们交往过,但要了解我们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而且还能冷静听我说的人,就只有──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觉得能自行解决了。
我一边努力对抗几乎把我压垮的巨大孤独感,一边拨通那个电话。
『喂?』
「……伊理户……!救救我……!」
伊理户水斗◆安乐椅侦探·其一
「……所以,你就向我求救?」
『我被昨晚的自己吓烂了啦……!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而且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伊理户你这么天才,应该能想到什么吧!』
话题超乎想像地儿童不宜,我于是转移阵地到阳光洒落的廊台,以免被竹真听见。好热啊。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单纯好奇,结女也跟来了。
「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我哪会知道?我又没有超能力。」
『但我听说喽,修学旅行的时候,女生私底下发生的小冲突一下就被你看穿了吧?』
旅行手册窃盗案吗?看来我有点太高调了……
『我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一点点就好,我需要一点线索来重拾信心!』
「你说了这么多,答案根本呼之欲出了吧。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恭喜你了,勇于承认并负起责任吧。」
『不可能……不可能啊……』
手机另一边的川波简直像在催眠自己般不断重复这句话。病情比我想得更严重。为什么他打死不肯承认?
不过嘛,听他说了这些,我的确有听出一些疑点,尤其是记忆的部分。根据参加了小型同学会的国中同学所言,不只川波,所有人都没喝酒。可是却出现一个空罐,这就表示……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散会后川波自己喝了。但我觉得他不是会因为一时好奇就触犯未成年禁酒令的那种人。
如果是这样,川波为何不记得昨晚的事,又是谁喝了酒?
「……好吧,我尽量试着分析你昨晚的行动。」
『感激不尽……』
我回想川波的描述,指出几个令我在意的部分。
「……你说自己醒来时只穿一条内裤,对吧?」
『对啊……』
「那昨天的衣服去哪了?总不会连穿过的衣服都不记得吧。」
『啊……对耶,丢哪去了?等我一下,找到再打给你。』
电话被挂断,我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
这是哪门子的安乐椅侦探?我一点都不想去思考熟人的一夜情真相。况且,就我听说的内容,南同学的反应大概不容他找借口开脱吧……
「那个……」
一直坐在我身边的结女,带着稍显尴尬的表情开口了。
「怎么了?」
「你们的谈话,我有听到一点……我好像有点头绪……」
「头绪?」
结女别开目光,苦笑着说:
「大约一小时前……我也接到了。」
「……接到什么?对方是谁?」
「接到晓月同学打来的电话。」
结女「啊哈哈」地干笑着掩饰窘态,一边说起当时的状况。
「晓月同学是这样说的──」
南晓月◆女生的记忆
总觉得很舒服。
温暖又光滑,还富有弹性……比睡在暖炉桌里还让人安心,有种幸福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幸福?这个疑问促使我慢慢睁开眼睛。到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传进耳里的轻微鼾声。我跟谁睡在一起?
小小……他的睡脸近在眼前。
不仅如此。我还看到暴露在外的锁骨跟胸膛。原来我紧紧抱住小小胸部到腰部的位置,简直把他当成抱枕。
难怪会觉得舒服了。我自己也只穿了运动内衣与内裤,全身上下毫无空隙地跟小小的肌肤紧密相贴。身上每个角落都感到舒适自在。
什么嘛,原来是在做色色的梦啊。
我是不是欲求不满啊……意识很模糊,突然闪过的这个想法让身体顺从本能动作。反正是做梦,不趁机享受就亏大了。
眼角余光瞄到小小的乳头,我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
「……嗯──……」
小小在睡梦中发出呻吟,怕痒似的动了一下。
哎呀,没醒来耶。
如此缺乏防备,就算被我恶作剧也不能抱怨吧?
我在毛巾薄被里挪动慵懒的身体,欺身而上,凑近观察小小的睡脸──
…………这个梦的解析度还真高啊。
手掌下的胸膛肌肉紧实,触感恰到好处。那张有点难受的睡脸、声音与头发,再加上我的兴奋程度。以梦境来说,这个资讯量太丰富了。
奇怪?
难道说……这是现实?
我轻手轻脚地……溜下小小的床铺。
然后低头查看自己的模样。
只有平常穿的运动内衣,跟一条内裤。
接着低头查看小小的模样。
他穿着一条淡蓝色平口裤。
内衣男&内衣女同床共枕。
我感觉血液迅速涌上刚睡醒的脑袋。
这表示,我们做了吗?
虽说我觉得总有一天会出事,但一直以来都努力以理性克制。理性终于崩坏了?进入暴走模式了?而我完全没印象?
应该说,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我陷入惊慌,只能匆匆穿上衣服离开川波的家。然后冲回隔壁的自己家,逃进自己房间,当场瘫坐在地。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抱头苦思,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昨晚的记忆完全断片。我只记得自己吃了晚饭,至于后来发生什么事,就像书页被撕破一样说不清楚。这是怎样啊,太可怕了吧!
「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像无头苍蝇一样反覆念了半天,我才发现桌上的手机。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忘在川波家呢。
我站了起来,习惯性拿起手机。怎么办,怎么办?这段期间,脑袋依然乱成一团。怎么办,怎么办?做都做了,真希望记忆还在。真浪费。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怎么办?我可能真的欲求不满吧。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啦,结女!」
『一大早的怎么了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打给结女了。想来想去,好像只能找她商量我跟川波的事。
我慌张地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仔细想想,这种事情或许不适合跟结女说,可惜我没有余力去在意。
『呃──……我先问一下,感觉还好吗?』
「咦?什、什么还好……?」
『如果你们在记忆断片的状况下,那个……做出那种事,会不会没做好准备……』
「啊!对喔!如果射在里面可能看得出来!我去确认一下!」
『不要一大早就大声说出这种话好吗?』
我去浴室检查一番。听说那个隔天会流出来,才经过一个晚上,应该会残留一点吧。然而──
「好像没有耶……」
『怎么感觉你有点遗憾……?多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吗?』
「我还顺便检查了身上有没有种草莓之类的,可是都没有耶。」
『那不就表示什么都没发生吗?』
「那我们为何一起裸睡?」
『嗯──……为什么呢……』
我跟手机另一头的结女都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没有其他疑点?例如……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不好说耶~……」
我继续把手机贴在耳边,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下。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总觉得……嘴里好像有股怪味。」
『……………………』
「怎么了?……啊。」
结女陷入沉默,我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结女现在也变得好色喔。好想痛扁伊理户同学一顿。」
『我、我又没说什么!』
我不讨厌色色的女生,可是亲眼看见结女这种清纯玉女逐渐被男朋友改变……好像还不赖嘛。
或许是因为喝了凉水,我慢慢恢复冷静了。
「一直讲这种好像会出现在女性杂志的情色体验投稿专栏的话题,可能于事无补吧~」
『说了半天,晓月同学比较希望是怎样?期望真的发生什么,还是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也是好事一桩。这就表示那家伙终于接纳我了。可是忘掉值得纪念的那一刻又让我很懊恼……
「感觉很复杂耶……希望我能多少记得一点,这样就能拿来逗逗他了……」
『……干脆假装记得怎么样?』
结女好像懒得再听我继续胡扯了。
『你就试着摆出尴尬的表情吧。说不定可以从川波同学的反应看出端倪,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喔。』
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聪明的朋友。
「就是这个!」
伊理户水斗◆安乐椅侦探·其二
「也就是说……」
在夏日阳光洒落的乡间廊台,我听完跟情色体验投稿专栏相差无几的话题,简单整理了这段话的重点。
「南同学只是想吸引川波的注意而故意表现得暧昧,其实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
「是的。」
「而且是听你的建议?」
「是的……」
结女尴尬地缩起肩膀。
「不是啊,我怎么知道连川波同学也记忆断片……所以才想说可以试着暗示,说不定能找出一些线索……」
「这样一来……情况岂不是不太妙?川波表现得那么鬼鬼祟祟。」
「晓月同学或许会觉得『果然发生了什么』吧……」
看见对方的反应,双方都加深了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测,而逐渐捏造出无凭无据的事实。
「这下麻烦了……」
「不过,你可不要随便去暴雷喔。晓月同学是认真的。」
「好吧,所幸要解开误会应该不难。」
幸好我们处于可以俯瞰事情发展的立场。只要我们说「其实是这样」就能解除两人的误会。如果没有我们这种第三者介入会搞成怎样?想到就觉得麻烦透顶。
这时,手机响了。似乎是川波重新打来的。
「喂,衣服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洗衣机里。』
「洗过了吗?」
『好像是。虽然我没印象……』
「那么……你现在头会痒吗?」
『啥?问这干嘛?』
「确认你昨天有没有洗澡。」
『哦……对耶,有点痒。应该没洗。』
这样的话……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结女。后者若有所思地看向这边。
「……抱歉,川波。我一时想不到答案,整理好想法再联络你。」
『全靠你了,我说真的!这个问题关乎和平啊!我的心灵和平!』
等求助的声音停下,我才结束通话。
听见所有内容的结女这么问:
「想到什么了吗?」
她好像对我很有信心。
我一边把手机塞进口袋,一边开口:
「昨天,川波没洗澡就睡了。衣服却放在洗衣机里。他说好像洗过了,这就表示刚才川波去确认时洗衣机已经停止运转。也就是说,洗衣机是在昨天被人使用的。」
「……所以呢?」
「你可以试着具体想像事情的发展经过。川波脱掉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没洗澡就穿着一条内裤走进卧室。」
「是没错……但是,呃,这也可以解释成他跟晓月同学太兴奋……」
「川波目击到的南同学穿着裙子──也就是有穿衣服。她当时穿着衣服离开房间。也就是说,南同学的衣服放在川波房间。这样的话,昨晚她进入房间时当然也有穿衣服。南同学穿着衣服,只有川波脱到剩内裤……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至少有点欠缺气氛……」
「毕竟都记忆断片了,就算做出再荒谬的行为也不奇怪。只是就目前听来,我不觉得他们真的有发生什么亲密行为。」
对,说来说去就是这点。
坦白讲,那两人有没有跨越底线跟我无关。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两人都忘了当时的状况。
要发生什么才会让人短暂失忆?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是饮酒……但根据川波的说法,啤酒空罐只有一个。就算是不习惯饮酒的未成年人,应该也不至于一杯倒吧。
两人当中,至少有一人是因为饮酒以外的原因丧失记忆──
「嗯……这样啊……」
我的说法似乎无法说服结女,她偏着头说: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其实我也这么想。好像有什么部分互相矛盾──」
我没办法具体说明,只能说川波与南同学的说法似乎不一致。其中的矛盾还大到让人难以忽视。
「总之,目前可以确定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吧?也就是说──」
结女天真地说了。
「他们明明没怎样,却一个鬼鬼祟祟一个制造尴尬?」
「……先说好,这可是你造成的喔。」
这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明说比较好。
川波小暮◆越界男女的常见行为·其一
待在家里,与那家伙只隔着一面墙让我心神不宁。事情被我讲得好像充满青春的酸甜滋味,但这对我来说却是比噪音更根深蒂固的问题。我没办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很想出门享受放暑假的乐趣,但偏偏只有今天毫无计画。
正烦恼时,昨天小型同学会的群组聊天室正好跳出一则讯息。
〈一起去吃拉面呗。〉
看到Yamato的提议,我立刻表示赞成。Souta与Shouma有事不能来,非常遗憾。不过Makoto说〈小暮去我就去〉答应会到。
就这样,我暂时把失忆之谜丢一边,骑着脚踏车赶去河原町三条。
我把脚踏车放在平常习惯停的三小时免费停车场,走向碰面地点。我不是伊理户,想再多也没用。先把南的事情忘掉,跟几个熟悉的老友玩个痛快吧。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
「哦,他来了。川波──!」
到了碰面地点,除了约好的Yamato与Makoto,还来了另外两个女生跟南晓月。
……WHY?
我当场愣住。「没有啦~」Yamato嘻皮笑脸地对我说:
「等你的时候正巧遇见啊。她们刚才好像也在办同学会,听说我们要去一乘寺,她们就说想跟。」
「我早就想去拉面街看看了~」
「只有女生不好意思去嘛。」
「就是说啊~!」包括南在内,三个女生异口同声地说。
这两个女生也是我跟南的国中同学。进入洛楼高中后,南的朋友才变成伊理户同学或东头那种乖巧的女生。但我们念的是一般公立国中,这两个朋友是走辣妹路线。说是这么说,她们也只是喜欢大笑大闹,化妆或穿搭都成熟优雅。没女友的Yamato想必乐得很吧。
但我的心情烂透了。
「Makoto变了好多喔~!」
「有、有吗?」
「有啦有啦!变得好有气质喔~!」
我的另一个死党Makoto也不例外,好像在心里暗爽。
Yamato贼笑着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你跟南同学现在还是很要好吧?这样不是刚好吗?」
「……对啦……」
我只能这样回答。总不能说我跟这家伙昨天有可能在床上打了一炮,现在见面会尴尬吧?
Yamato跑去跟Makoto那一群说话时,有人轻戳我的腰。转头一看,南故作神秘地笑着,扬起视线看过来。
「抱歉喔,我突然跑来。不用想太多喔。」
「……哦……」
就连这不经意的一句,都让我忍不住去猜测背后的含意。什么事情不用想太多?她是说就让她们跟没关系吗?还是在说昨晚的事?
「那就走吧!讲到我都想吃拉面了!」
南带来的黑发女生这么说,我们变成六人集团一道出发。现在要先去公车站搭市营巴士,半小时左右就会到一乘寺。只要跟南她们分开坐,我至少在路上能放心──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溜过来缠住我的手。
我反应慢了一拍,对方抓住这个空档。小巧的手像要把指缝填满般与我十指紧扣,然后彷佛在撒娇似的捏了下我的手。
我这才终于看向旁边,南侧眼看过来,淘气地偷笑。不等我做出反应,她就松开手,跑去加入前面的两个女生。
……完全就是那个嘛。
根本就是在享受充满秘密的刺激感嘛。
明显是跨越底线的男女,不知道其他人在顾虑他们还玩个不停的那个嘛!
我感到心律不整,心乱如麻。我已经厘不清这个剧烈心跳的来源了。
南晓月◆越界男女的常见行为·其二
跟着公车摇晃半小时,我们在一乘寺下松町站下车,用手机查询前往拉面街的路线。
这一带在京都市里算是郊区,回头会发现不远处就是位于城市东侧边界的山区。记得这附近有两座山在举行「五山送火」(注:又名「大文字送火」,京都传统的四大节庆之一)时会点燃火文字。小学的时候有去远足,名字就叫大文字山。
街区的气氛不至于太乡下,但也不是那么繁荣,充满了标准的地方城镇风情。通往拉面街的商店街入口有一家大型柏青哥店,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印象。
我们就这样抵达了拉面街。乍看之下,这里只是平凡无奇的双向车道。既没有挂满刺眼的霓虹灯或招牌,人潮也没汹涌到摩肩擦踵的地步。
可是仔细一瞧会发现整条街上都是拉面店、餐馆、拉面店、二手书店、拉面店、拉面店──而且很多都大排长龙到挤满了人行道。
「唉唉,哪一家好啊?要去哪一家?」
「你们看这家,整个装潢时尚到不行耶。」
「可是拉面店不就是要有点破旧才有气氛吗?」
我们三个女生挤在一块,看着手机严选店家。
川波他们似乎也在我们背后挤成一团,讨论得十分激烈。在讨论空档,我总能察觉一道视线投向这边,次数频繁到令人无法忽视。是川波在频频偷看我,他的目光闪烁,好像欲罢不能。
这样一直看我,不怕被其他人发现啊?真是拿小小没办法,就这么在意睡过的女生后来的反应吗!搞不好他现在就在回想昨晚的状况呢。
看川波形迹可疑,我已经在心中认清真相了,绝不会有其他可能。忘记过程的确让我很懊恼,但停滞不前的关系总算有了进展。只能乐观看待啦。
早在五个月前──白色情人节那天,我就发现川波的过敏症已经好了大半。
这种过敏症让他一意识到女生的恋爱感情就会长出荨麻疹或是反胃呕吐。我多次进行的暴露疗法终于奏效,病情在本人也没察觉的状况下慢慢好转了。
但如果因为这样就急于拉近距离,病情或许会复发。毕竟我就是让他留下心理创伤的罪魁祸首,所以我本来打算一面观察情况,一面慢慢让他适应康复后的身体。
但万万没想到,我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跨越原本有所顾虑的那条底线。
虽然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那样,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随时重新告白应该都没问题吧。然后我们终于可以把这一年来闷在心里的欲火发泄在对方身上,将这份激情深深印在脑中。唔呼呼呼呼……
好──!趁现在先来让小小欲火焚身吧──!
从名为好感过敏症的诅咒中获得解放,现在的我天下无敌。我们总算选好店家,排了一段时间。入店后,我机灵地抢到川波旁边的座位,一边看菜单一边稍稍凑近川波。
「嗯~要点哪个好呢……」
说话的同时,我在桌子底下偷偷伸手摸向川波的大腿。
「……唔!」
川波当下吓了一跳,随即佯装镇定。这样就对了,大家都在看呢。
「还是豚骨好了……要不要点溏心蛋呢……川波,你觉得呢?」
「……问我干嘛?我哪知道你有多饿啊。」
川波一脸漠不关心,但我照样来回抚摸他的大腿内侧。
怎么样,是不是很焦急啊?想要我再多摸一点吧?自己也想动手吧?我连续两天也没在怕的喔!
我已经满脑子都是下流的念头了。
有什么关系?好色的女生就是赞。我会让你知道不是只有巨乳才色得起来!
川波小暮◆大家都是朋友嘛
「唉……」
站在小便斗前,我长叹了一口气。
我人在卡拉OK的厕所。吃完拉面,大家觉得不用急着回家,于是六个人进了一家在附近看到的卡拉OK。然后趁几个女生开心点歌的时候,我跑来厕所避难。
那家伙……未免太夸张了。
都飘出粉红色的气场了,那眼神简直是发现猎物的野兽。说穿了就是国中时期降临过的迷你情色猛兽南晓月。明明看起来娇小玲珑、活泼开朗又健康,但只要一点燃火苗就会变成令人叹为观止的欲望集合体。
点燃火苗的……大概就是昨晚的我吧,我猜啦。
唔喔喔喔喔……!说真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啊……!难道我真的干了吗……!
就在我抱头沉思时,有人打开厕所的门,Yamato走了进来。
「嗨。」
「……哦。」
Yamato跟我隔了一个位置,站到小便斗前面。
换成解放完毕的我离开小便斗,到洗手台洗手。
凉水让我松懈下来时,Yamato冷不防地抛出一句:
「小暮,你跟南是不是还在交往啊?」
水花喷溅。
我急忙把手缩回来。
「……怎、怎么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很亲近,以分手情侣来说感情太好?」
嗯?我有跟Yamato说过我们分手了吗?大家以前念同一所国中,知道我们交往过很正常……
不对……我知道了。是我昨天讲的吧。
「那是……有原因的啊。就算没在交往,我跟她还是邻居,也不能一直呕气下去吧。」
「分手都是这样吗?不懂……」
「等你有了女朋友,分手后就懂啦。」
「你少诅咒我了!」
总算蒙混过关了……能不能拜托那女的多顾虑一下他人眼光啊。
我用喷射干手机把手烘干,跟Yamato一起走出厕所。Makoto正在厕所门口等我们。
「丢我一个人在那里太过分了吧!」
「干嘛啊──还要躲那些娘子军喔?」
被Yamato调侃了一下,Makoto尴尬地别开目光。
「我很不会跟女生相处嘛……找不到话题……」
我笑着说:
「Makoto只有外表改变,内在还是跟以前一样嘛。」
「要你管!」
Makoto从以前就不擅长跟活泼外向的女生嘻嘻哈哈,所以老是跟我们混在一起。
怀念从前的心情,稍稍缓和了我被南的举动打乱的情绪。看到Makoto就让我很放心。现在变得这么会打扮,还以为是高中出道咧。
Makoto注视着我,像在观察我的表情。
「小暮……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有听到一点。」
「嗯?」
「不用隐瞒啦,在跟南同学交往就直说啊。」
「啥?」
「就是说啊!」
Yamato热情地凑过来跟我勾肩搭背。
「干嘛这么见外啊!都认识多久了!以前念国中的时候,谁不知道你们在交往啊?」
「就说了不是嘛!我们真的已经分了啦!我跟那家伙现在只是青梅竹马!」
「『只是青梅竹马』……真希望我也有机会讲这句话……」
「超烦……」
我早就习惯被这样挖苦了,只是现在的后劲特别强。因为我们现在极有可能不再只是青梅竹马。
「好吧,小暮都这么说了,就放过你吧。」
Makoto微笑着说道。
「遇到困扰要找我商量喔,大家都是朋友嘛。」
「屁咧,这种事最好能找Makoto商量!」
「谁说不能了!」
我们一边互开玩笑,一边穿过卡拉OK走廊。
要是能证明昨晚什么也没发生,我就能更光明正大地否认跟那家伙的关系了……
伊理户,还没好吗……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想出来?
伊理户水斗◆过来人的证词
河岸边充满烤肉的香味。
在种里家照例举办的BBQ聚会,我依然躲在角落看书。幸好阳光还算温和,枝叶垂落的阴影也没那么暗,书页上的文字变得比较容易阅读。
「水斗。」
听见凉鞋踩踏砂砾的声响,我从书中抬起头。
穿着不同于去年的泳装,外面披着防晒衣的结女来到我面前。
泳装是在冲绳穿过的白色比基尼,暴露程度比去年高。这件泳装本来是要穿在潜水服底下,暴露一点也算合理,但我觉得它也体现了结女的自信。
该说态度变得落落大方吗……去年装出来的言行,现在好像终于成了她的一部分。
……好吧,也许只是身材的尺码变了。
毕竟,她今年看起来已经跟圆香表姊相差不大了。纤细的腰肢也多了些加成效果啦。
结女端着两人份的纸盘,跪上我坐着的野餐垫。
「你该不会动了一点色心吧?」
「最好是。」
「真的吗~……?总觉得你在看我。」
她把一只纸盘放到我面前。盘子里装了淋上酱料的肉与蔬菜。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我以前都猜不透你的想法。但现在不同喽,很多事我都看得出来。」
「……彼此彼此吧。」
「算是吧。」
结女在我身旁侧坐,偏着头凑近我的脸。
「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穿给你看怎样?」
「…………哪天爸爸他们不在时再穿吧。」
「哇,你想把穿泳装的我怎样啊?」
「你可以先想好希望我怎么对你。」
否则我到时候可能没有多余心思询问了。
我自认是清心寡欲的类型。然而,与结女跨越界线后,我每天都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不知道是我本来就很色,还是结女太色了,这只能交由后世的历史学者去判断了。
「──……不要玩得太疯喔~~~~……?」
「呜哇!」
背后传来鬼魂作祟般的话音,结女惊叫一声,我则无言地回头。
穿泳装的圆香表姊,眼神诡异地出现在我俩面前。
「现在过度调情,痛苦的是自己喔~……?会找不到时机发泄~……」
「什、什么发泄,我们又没怎样……」
「也别妄想在外头办事喔~……?就算没人看见,当心被虫咬~……」
「你、你在说什么啦!」
结女面红耳赤地回嘴。圆香表姊「咿嘻嘻」地贼笑。
上次见到圆香表姊是在文化祭,但不用多做解释,她已经看穿了我们的关系。不知道是结女有事前报备,还是她的直觉本来就敏锐……
「好啦,玩笑开到这里,但劝你们还是要多多留意旁人的眼光喔。男生女生跨越界线的特殊氛围,别人是看得出来的。」
「不用你说,我们也有在注意……」
「骗鬼啊──尤其是结女,眼神动不动就在发春。」
「发、发春……」
我也这么想。
「我明白刚学会做这种事让你们很开心,但你们必须比普通情侣更懂得节制喔。」
「……也不能说是刚学会……」
「哦哦?几个月来都是这种状态啊?」
「…………我不敢再说话了…………」
被击败的结女头垂得低低的。我也觉得这是明智的选择。关于这种话题,从经验丰富度来说,圆香表姊的道行比我们高深多了。
圆香表姊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脸颊说:
「总觉得~好怀念喔~我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呢~不像现在,不靠酒精就很难营造气氛。上次才离谱,回过神已经在男朋友家里了,什么都不记得。超好笑~」
实在很不想听亲戚讲这些……我起先这样想,但旋即想起最近才刚听到类似的事。
「遇到那种情况会知道吗?就是虽然不记得,但知道是酒喝多了。」
听我随口问道,圆香表姊回答:「感觉得出来。」
「如果喝到断片,基本上第二天都会宿醉。啊,不过,我有个朋友超不会喝酒,才喝一杯就会失忆,第二天却完全不会不舒服。好像都是听一起喝酒的朋友告诉她,不然就是从嘴里残留的味道来判断。」
(插图006)
「……味道……?」
结女反覆咀嚼这个词,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也对同一个部分产生疑问。
这也跟最近听到的事情不谋而合。
「不知道你们以后喝了酒会是怎样喔。有点难想像耶。」
「……我猜结女应该很能喝。之前她吃了加酒的蛋糕,一点醉意都没有。由仁阿姨也是海量。」
「啊~应该是喔。能陪我们家那几个酒豪喝酒可不简单呢~就这点来说,水斗可能也会遗传到好酒量吧……但喝多了说不定会变得爱撒娇喔。」
「呵呵……那一定很有意思。」
圆香表姊跟结女盯着我的脸露出贼笑。烦耶……
「那么电灯泡就此退散,回去参加大人们的宴会吧~」
圆香表姊撑着膝盖站起来。
「要开心玩喔~……啊,不对,不要乐过头了喔~」
她简单地挥手告别,一手拿着酒回去跟饶有兴致的大人们会合。
天空逐渐染上夕阳的色彩。我没看时间,不过从现在这个时期来想,应该超过六点了。
我原本已经把上午接到的电话忘得一干二净,刚才的话题却又让我忍不住在意。
「喂,结女,川波他们那件事差不多可以戳破了吧?」
「也是……晓月同学想展开的攻势应该告一段落了。啊,不过,你不要跟他说晓月同学是故意的喔。」
「我只会说出自己的看法,就说我不觉得他有闯祸。这样可以吧?」
「嗯,拜托你了。」
我拿出放在帽T口袋里的手机,打给川波。
南晓月◆幸福只是黄粱一梦
「大家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喽~」
从一乘寺坐公车回来,大家就解散了。
剩下川波跟我。川波走向脚踏车停车场。见他推着脚踏车出来,我这么说:
「唉,你载我嘛。」
「会被抓好吗?你不是也有骑车?」
哎呀,这么冷静啊。还以为反应会更大。
其实我也把脚踏车停在这里,于是去付钱牵车。这个停车场三小时内免费,而且就算超过也只加收一百圆,我平常停车都靠它。毕竟京都最有效率的交通手段就是骑脚踏车嘛。
我跟川波一前一后,骑着脚踏车上路。河原町闹区的氛围瞬间被我们抛下,转变成商业区的稳重气氛。
好戏接下来才要登场。
我家或川波家,总有一边可以使用吧。找个理由杀进我们其中一人的家,然后引爆小小累积大半天的欲望。这次真的得带着夜间大运动会的记忆跟国中同学出去玩了,但这样反而更刺激。
完全兴奋起来了~!
回到公寓,我们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里自己的位置,然后两个人一起坐电梯。
相顾无言。
但这样反而更有气氛,我的心头小鹿乱撞。
胸罩及格,内裤及格……昨天可能是事出突然,我穿着一点也不性感的运动内衣,但今天就万无一失了。今天的我……够骚!
电梯门开启,我们两个走在无声的走廊上。
最后来到相邻的两扇门前,我见机不可失,用一种可爱撒娇的表情扯住小小的袖子。
「唉,反正家里也没人……」
我一面确定喉咙发出的声音够可爱,一面这么说:
「要不要……再聊一下?」
搞定~!是男人绝对把持不住!
来吧,抱歉白天挑逗你那么多次,只要踏进玄关就不用再忍耐了!应该说,我克制不住了!
期待看到小小鼻孔稍微撑大并点头的瞬间,我扬起视线盯着他的脸──
──可是期待落空了。
「哼。」
小小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像把我当成傻瓜。
「抱歉,我爸妈今天会回来。拜啦。」
啪答。
还来不及说什么,小小已经消失在门后。
……奇怪?
情况不对劲耶?哪里出错了?会不会是今天日子不对?
我为什么会被一个人抛下呢?
我困惑地打开自家大门,空屋的冰凉空气,冷酷无情地吹散了我兀自发热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那么在意我的举动!我明明那样百般挑逗他!他怎么会忽然冷静下来啦!
我应该让他更兴奋吗?应该更露骨地诱惑吗?不够刺激吗?要直接讲明你才懂吗!
我现在就让你变得想上我──!
兴奋的余烬与怒火化为原动力,我一边脱衣服一边冲进房间,狂拍一堆色情自拍。只穿内衣裤,够色。全裸,够色。不对,穿着衣服反而更色?裙子,裙子拿来,穿裙子掀给他看!
等我重新浏览占满手机储存空间的色情自拍照,脑袋才渐渐冷却。
……我在干嘛啊?
要是这点微色情就能让我们回到以前的关系,我也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了。就是不想重演国中时的失控场面,我才会这样一路慢慢来不是吗?
唉──
一旦恢复理智,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好没意义。不懂刚才在自嗨什么。天底下最好有那种好事,所有问题都能在不知不觉间解决。昨天也是,反正一定没怎样。虽然不晓得川波为何突然恢复冷静……
「……把衣服收一收吧……」
我走出房间。客厅地板都是我刚才脱掉乱丢的衣服。
弯腰捡起地上的女版衬衫。说起来,我今天早上也像这样在客厅到处捡衣服──
「……咦?」
就在这一刻,我……
想起昨晚的所有事情。
伊理户水斗◆突兀感的来源
暗夜的另一头,没完没了地传来青蛙的合唱。
澡也洗过了,现在是沉淀心灵的时间。这就是所谓的Chill吧。在照亮老旧和室的灯光下,我静静地翻动书页。
我跟老爸睡同一个房间,不过长辈们现在还在大厅里喝酒聊天。混杂在青蛙的合唱声中,不拘礼数的笑声传来。要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只会嫌吵,不过相隔这么远,倒也成了恰到好处的环境音效。
带着这个背景音效,一阵脚步声慢慢往我这边走来。
「水斗,你在吗?」
月光将结女的剪影投射在拉门上。
「我在。」
听见我的回答,结女安静地打开拉门。她穿着我熟悉的睡衣,可能是刚洗完澡,肌肤微微泛红,黑色长发散发娇艳的光泽。
「可以帮我吹头发吗?妈妈跟圆香表姊都不在。」
「好啊,过来这边。」
见我把看到一半的书放上被褥,结女害羞地笑了。然后她把拉门紧紧关上,来到我这边,把手上的吹风机交给我。
结女背对我坐着,我把插头插进旁边的插座,打开吹风机的开关。
在热风吹拂下,结女柔顺亮丽的头发如柳条般摇摆。
我将手指探进涌泉般的发丝,轻轻松开少许几个打结处。摸起来比丝绸更轻柔的触感,使我的内心自然而然地渐趋平静。
这种感觉,实在很不错。
去年一整年,我的内心始终躁动不安。现在却恰恰相反,有种大树在大地上稳稳扎根的安心感。有结女相伴,这种安心感会更明显,但在某些时刻也会让我心跳加速。称得上是最理想的状态。
青蛙的合唱声再次占据我的意识表层。古老的和室里,充斥着平稳的寂静氛围。我与结女再也不需要害怕沉默了。
最后我关掉吹风机,对着结女的发旋说道:
「吹到这样可以吗?」
「我看看……嗯,不错。」
结女摸摸自己的头发确认足够干燥,随即忽然倒向我。我接住她纤瘦的身体,以及带有余温的长发。
「暖和吗?」
「满暖的。」
我把手臂伸到前面抱住结女的腰。结女也像是拿我的肩膀当颈枕般靠向我。柔顺而温暖的头发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加重了环上结女腰际的手臂力道,将她搂得更紧一点。然后将自己的脸颊凑向她的脸颊,稍微倾斜脖子亲吻她的嘴唇。
「……你忘了圆香表姊的忠告吗?」
结女略显傻眼地就近看着我。
「我有懂得节制啊。」
「有吗……嗯!」
这次我换成用嘴唇轻咬发丝之间露出的耳尖。结女怕痒似的扭动身子。
「二度造访种里家的感想是?」
我一边继续轻咬,一边开始在她的耳边讲悄悄话。
「好像有点适应了……嗯。去年我只觉得很热闹,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呼。但今年我跟妈妈好像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分子……嗯嗯!──讨厌,我在说话你不要闹啦……」
嘴上这样说却不抵抗,真是个好逗的家伙。
话虽如此,做得太过火就真的会无法收手了。我放松环在腰上的手臂,让我俩贴得不再那么紧。这时……
「啊,好痛!」
结女皱起眉头叫了一声。
「啊,抱歉,拉到头发了吗?」
「嗯,得绑起来才行。」
「我帮你。」
结女把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分成两束,从肩膀放到前面。她自己动手拿大肠发圈绑起右边的头发,于是我负责绑左边。我们懒得动就直接用背后环抱的姿势开始绑头发,结果导致两个人手臂打结,反而有点难弄。
长头发的女生真辛苦,不管是洗头、吹干还是绑头发都好费工夫。而且还是每天早晚的例行公事,换成我绝对忍受不了这种麻烦──
「啊。」
马尾。
「……嗯?怎么了?」
结女发现我突然停住不动,转头问我。
我惊愕地挤出沙哑的声音说了:
「马尾……」
「咦?」
「什么时候绑的?」
就是这个。
我从川波与南同学那件事感觉到的巨大突兀感──就是来自于这里。
我离开结女的身边,急着拿起放在被褥枕头边的手机。
同时嘴里念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可能绑着马尾睡觉……」
川波小暮◆马尾与裙子
我心安理得地度过平静的夜晚。
这都得感谢伊理户。卡拉OK唱完后,我们正要离开一乘寺时,伊理户打电话来,把他的推理内容说给我听。
他的说法是从状况来想,我与南不太可能铸下什么大错。
推理内容很有说服力,我一听就心服口服了。于是我变得心无芥蒂,取回了内心的安宁。
虽然昨晚的失忆之谜依然未解,但只要确定什么都没发生就够了。
南今天故弄玄虚的举动,一定也只是平常那套暴露疗法的一部分吧。她也不是每次都会事前预告。
我吃过饭,洗过澡,把冰凉汽水灌进清洁舒畅的身体里时,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是明天同学会的联络吗?我边想边拿起来,发现来电者又是伊理户。
怎么了?真是,别再为我担心了,尽管去跟伊理户同学做色色的事就好了嘛。
我轻触接听键,把手机拿到耳边。
「喂?怎么啦?」
『……川波,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他严肃的口吻把我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啊?
『应该就在你房间的桌上,或是枕头边……也有可能掉到枕头、床铺或棉被底下。你先帮我确认这些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陌生的物品。』
「什么陌生的物品啊?」
『也是,这样讲的确有语病。就是你能肯定绝对不属于你的东西。』
有听没有懂,但他的口吻十分严肃,我只好听话照做。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检查放着笔电的桌子。当然什么也没找到。绝对不属于我的东西──要是有那种东西,我早就发现了。
枕头边也是,所以是在枕头下或床底下吗?还有被窝里面……
我的床上现在没铺棉被,只有一块毛巾薄被。我先把它拿起来大力摇动,不过什么都没掉出来。
接着我把手撑在地板上探头查看床底,同样没看到什么。
那就剩枕头底下──
「──啊。」
找到了。
被压在枕头底下。
是一条深蓝色的──
「有一条深蓝色的,缎带……」
『……有发圈吗?』
「有,跟缎带放在一起……」
『我就知道。』
这不是陌生的物品。
但绝不可能是我的东西。
这是那家伙每次绑头发的时候用的──
『川波……我现在要讲的事情,可能会把你吓到。』
手机另一头的伊理户,对着错愕的我这样说。
『你说自己醒来时看到了摇晃的马尾与翻飞的裙子,对吧?』
「对,没错……虽然当时刚睡醒有点迷糊,但那个物体在动让我印象深刻……」
『其实结女也听南同学说了这件事。南同学说她在你的床上醒来后,惊慌失措地急忙穿起衣服就用跑的离开你家。』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急忙穿起衣服……也就是说她原本是脱光的啊……
「……所以呢?」
『你没听出来吗?她没说她有绑头发。』
我的背脊,顿时一阵发冷。
显然不是汽水造成的。
『南同学平常都是绑马尾,但没有比马尾更难睡觉的发型了。我不觉得她会绑着头发睡觉。换言之她在你的床上醒来时,应该是披头散发的状态。假如她在这种情况下惊慌失措,只把衣服穿上就逃走,根本不可能会有多余精神绑头发。』
「等、等一下……可是我的确看到了,有个绑马尾的人离开我的房间!」
『那你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南同学的发圈与缎带?』
证据就握在我的手里。
没有这些东西,南就绑不了头发。
所以南离开我的房间时,并没有绑马尾。
『这样一来,裙子也显得可疑了。南同学没说她是穿上衣服后离开你的房间,而是说离开你家。如果她把衣服脱在客厅,你绝不可能目击到南同学穿着裙子。』
我脑子乱成一团。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同学没有看你醒了没,而你也不能确定离开房间的人是南同学。最后还有一点,你们描述的状况──完全无法确定是发生在同一时刻。』
南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醒来时,目击到一个绑马尾的人离开我的房间。
假设这两件事──并不是发生在同一时刻……
『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
伊理户说道。
『你目击到的马尾女生,不是南同学。』
伊理户说道。
『而是南同学离开后,出现的另一个人。』
伊理户说道。
『除了南同学,有另一个人趁你睡着时闯进你的卧室。』
洗完澡留下的热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感觉从身体深处,有种冰冷的感觉扩散开来。
『你心里没有底吗?有没有女生会在那个时候去你家──』
有。
因为那家伙不久前才来过我家。
岂止如此──我们今天还一起出去玩。
「……伊理户……今天先聊到这里,我要挂了。谢啦。」
『喂,川波──』
我单方面挂掉电话,吃力地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家伙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跟国中时截然不同……
还是老样子,不太擅长跟女生来往。
以前总是跟我们混在一起。
但不会跟进男厕。
古山真琴(Koyama Makoto)。
昨天参加小型同学会的人当中──唯一的女生。
「──呜……!」
我全身爬满了荨麻疹。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来袭,使我仰倒在床上。
──小暮去我就去。
──不用隐瞒啦,在跟南同学交往就直说啊。
──遇到困扰要找我商量喔,大家都是朋友嘛。
真琴来过我的房间。
真琴她……
我的意识就像跳电一样,沉入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