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nge Strange

第一卷 第三夜 非人之恋

作者: 浅井ラボ 更新时间: 2026-04-08 04:14:10

低头如外星人般的路灯,向小路投下白光。飞虫成群聚集在灯旁。撞击荧光灯的声音在夜晚回响。

结束了在便利店打工大约半年的今天工作,我的脚步匆匆赶回公寓。

车站前有便利店还好说,到了公寓和独栋住宅排列的区域,便没了人影。像是借口般的路灯照射下的夜路,只是无尽地延续着。

饱含令人窒息的潮湿夜晚,以及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的T恤,让本就炎热的八月夜晚更加难熬。心情就像以前在中华料理店打工时,闷在厨房里的感觉。我觉得日本差不多快变成亚热带了。

我对缺钱的户田说了早晚班都能上,排班就变了,今天能早点下班。

一想起户田的话就感到不愉快。那个傻乎乎的户田居然说:"大宫你啊,总是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嘛。"

被年纪小的傻瓜亲昵地叫"大宫"也就算了,但他说"无趣"这点是事实,更让人不快。

能把年轻人常有的、这种"现实好像哪里不对"的自我逃避想法彻底抛弃掉吗?从学生时代到现在的打工,对所有事都有种疏离感。总觉得像在玩什么游戏,世界轻飘飘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认真地玩"过家家"这种现实游戏。

我用力踩着柏油路。忘了户田吧。自己的这种感伤也毫无意义。用脚踩碎它。

对了,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想不打电话突然回家,让和音惊讶一下。打开门的话,应该能看到和音吃惊的脸吧。

在这轻飘飘的世界里,只有和音是不同的。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对我来说,她虽然是美得过分又温柔,但不止如此。为了和音,我似乎能与世界为敌。虽然不会断言做得到,也没必要断言。总之非常喜欢。喜欢喜欢超喜欢。

和音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在努力。虽然每次搬家都换公司,但她有好几个资格证,到哪里都能就职。

相比之下,我在大学期间的求职活动失败了,没能成为正式员工。这对文科大学生来说是个艰难的时代。我也想快点找到正式员工的职位就业。

如同黑暗的夜路,我的未来也不光明。一想到和音的将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倒也不是活不下去,但不知怎的就是认真不起来。为什么啊?

警车的警笛声传入耳中。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意外地近。

循着声音走去,转动视线,从大楼的缝隙间看到了警察的盘查点。警察挥舞着红色指挥棒让车停下,正和司机说着话。在便利店休息室看的新闻说,附近另一家便利店发生了抢劫案,警察大概是在设卡搜查吧。

虽然是同行便利店的事,但我并不关心。也许是因为身在这轻飘飘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与和音,对别的都没兴趣。

我又开始走在夜路上。脚步稍微快了些。

开始担心起家里来了。和音会不会像往常一样,不管多晚都醒着等我回去呢?万一和音被逃窜的抢劫犯袭击了……我的脚步更快了。明知是杞人忧天,但还是害怕。

吐出一口气,转换心情继续前进。反正今晚还有"礼物",早点回去看看和音高兴的脸,打起精神吧。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摇晃着。

这是几天前打工的店刚进货的新商品"章鱼烧饭团",被店长硬塞的。据说难吃得要命。

打工的同事们也一致认为"这肯定卖不出去"、"看起来就很难吃,实际上也很难吃"。果然完全卖不掉,估计很快会下架吧。不过,作为话题倒挺有意思。

说起来,和音喜欢什么呢?

听说她过敏,蔬菜完全不吃。只吃一点肉菜。而且吃完饭必定要去厕所。交往都一年了,虽然常想着和音的事,却并不太了解她。等会儿问问吧。

运动鞋底传来踩碎什么的触感,我不由得跳开。感觉像是踩扁了一叠薄纸。

在路灯椭圆光斑的外缘,柏油路上,有一只虫子的尸体。

翅膀被扯掉,体液在柏油路上渗开。是夏天常见的蝉。

蝉不可能停在路中间,大概是原本就死在这里的吧。

真倒霉,或者说,感觉真恶心。不禁咂了下嘴。用鞋底在柏油路上蹭了蹭,从尸体上跨了过去。

半个月亮悬挂在夜空中。

到了公寓。用手背擦去从额头流到下巴的汗。用左手来回扇动T恤胸口想来点风,但几乎没用,就作罢了。

穿着鞋踏上金属楼梯。爬上坡度很陡的狭窄楼梯。这是为了将来能多少存点钱而选的便宜公寓。金属扶手上油漆剥落的地方很显眼。墙壁的灰泥也有地方脱落了。

上完楼梯,悄悄走过走廊。外墙是不怎么样,但内部的隔音还好。即便如此,也不想被耳朵眼睛都很尖的和音发现突然回家。想看看和音因意外归家而惊讶的样子。在这无聊的世界里,只有和音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在油漆剥落的金属门前停下,悄悄插入钥匙。横向转动,就那样推开门。

屏住呼吸,悄悄推开门,从门缝把身体挤进去。为了不发出声音,反手关上门。在厨房兼客厅的里侧,玻璃拉门窗户对面有个晃动的人影。是和音。喜欢喜欢超喜欢的和音。

正要开口叫"和"的瞬间,感到了不对劲。因为妨碍通行,我家连接两个房间的玻璃拉门平时很少关严。

门里面传来声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不止一种。是黏糊糊的声音,和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热切声音。

心里开始骚动不安。悄悄靠近门边,想听清那声音。

"你真厉害啊。好想把你吃掉。"

忍住想冲进房间的冲动,更加竖起耳朵听。是女人沉浸在快感中的娇喘声。

"啊嗯,好好吃……"

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我一直那么相信她,这算怎么回事?相遇、初吻、还有初夜。哭泣、生气、欢笑的过往回忆,在脑中被染得一片赤红。愤怒、绝望、憎恨,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视野变得狭窄。

"和音!"

我猛地拉开通向客厅的玻璃拉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撞碎。

"我不在,你就和谁、在、干……"

虽然气势汹汹地踏进房间,但责备和音的话没能继续下去。

如果这是恋爱喜剧,接下来大概是发现她其实是在对着电视上的猫咪或者美食节目兴奋,只是听起来有点色情而已的发展吧。但现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装章鱼烧饭团的塑料袋掉了。里面的东西撒出来,在地板上滚开。

饭团滚过的复合地板前方,铺着一大片蓝色塑料布。视野像摄像机一样,逐一切割捕捉着场景。

厚实的塑料布上积着大量的红色水洼。红色的水浸湿了饭团。

蓝色塑料布的中央,最大的一滩水洼里,随意扔着一条长长的肉片。苍白的皮肤前端是五根手指。确认了指尖有指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人的手臂。从肩膀以下被切下的右手,滚在塑料布上。断面可见白色的骨头、红色的肉,皮肤下层黄色的、像鱼子酱一样的脂肪层。

视线顺着胳膊向房间深处移动。线锯、砍刀、柳刃菜刀、切肉刀、锤子、小刀等凶器,在蓝色塑料布上被整齐地排列着。再往前,另一只被切断的苍白脚掌滚在那里。想象着挚爱之人尸体的样子,我的目光投向窗边、代替餐桌的矮脚饭桌。

矮脚饭桌上,横躺着一具人的躯干。脖子以上没有了。没有胸部,是男性的身体。也就是说,不是和音。

男性的锁骨处被水平划开,从胸口到腹部被垂直剖开。肋骨被折断,露出了黑洞洞如同洞穴般的胸腔。红色窟窿的上方,是光泽顺滑的长发。发梢染着血,滴着红色的血滴。我正望着那头颅的顶端。

和音缓缓抬起头,像是刚刚注意到我的存在,看向这边。

湿润般的黑色眼眸里带着陶醉。从嘴巴到下巴,乃至围裙罩住的胸口,都染得通红。

和音正坐着,对着餐桌上的男性躯干拿着刀叉,身体僵硬了。和音的斜左前方,有个盘子。盘子里装饰着生菜和番茄,主菜是两半月形、以及一个带圆角的三角物体。上面带着耳朵和鼻子。

和音,在吃那个男人。不是男女关系的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的在当饭吃。大脑后方理解到,她倒也不是生吃,还是经过一定程度的烹饪的。

涌上头的血迅速退去。手脚末端发冷,像麻木了一样。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的大脑终于开始冷静地解析现实。

"哈、啊?"嘴巴张开了。既然张开了,对眼前的光景总该有点情绪波动吧。"这算什么啊,血、尸体!?"

站在塑料布前,站在和音面前,我动弹不得。

"和音,你、把男人带回来、不、杀了、不、不对,你在吃他!"

"对不起。"

像是恶作剧被发现了的孩子一样,和音歪了歪头。和音是个美丽的女人。披肩的黑发。黑珍珠般的眼睛。像在牛奶里掺了淡蔷薇色般光滑的脸颊。那是我喜欢的和音的脸。

"你是谁?是我的和音吗?"

那总是让我欢喜、与我一次次接吻的嘴唇,连同喉咙,直到胸口,都被血染红,变得如同赤鬼。噩梦般的光景。天旋地转。冷静点,我。加油啊,我。一呼吸,喉咙里就泛起像是吃了半生不熟的肝脏的味道。终于注意到了房间里弥漫的血腥味。嗅觉在全力主张着眼前的景象并非虚幻。

嘴角上扬着,和音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你这……"

"呃—,这个嘛,总之先冷静。希望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和音用双手反复做着向下压的动作。和音稍稍抬起腰,我的脚就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和音有点寂寞的表情坐回去,我后退的腰停在了原地。

"如你所见。"

和音淡淡地告知。

"我,是食人魔。"

从和音口中说出的话让人难以理解。在说些什么啊,我的和音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即便如此,还是在脑中分解词语试图理解。我=和音,食人魔=吃人的人。也就是说,和音吃人。理解了,无法理解,不能理解,但还是……

冷静点,我,和音吃人是怎么回事?遗憾的是,在日本,尸体不会掉在路上,也不会偶然出现在餐桌上,也没有天葬的习俗。更何况,也没有吃人类尸体的饮食习惯。眼前餐桌和地板塑料布上的尸体,是刚死不久很新鲜的。也就是说。我咽了口唾沫。血腥味又在喉咙里扩散开来。

"是你,"我强行继续问,"杀的吗?"

女人张开了口,但在她出声之前,我已经预料到了。

"接下来要被杀、被吃掉的,是我吗?"

说出口的瞬间,脑内警铃大作。我瞬间弯腰,捡起掉在塑料布上最近的武器——一把刀。手握在生存刀的刀柄上,沾了血的手直打滑。

若是恐怖电影,该是主角惊慌尖叫逃跑的场景,但我握紧了刀。在被杀之前只有杀掉对方,否则我没有活路。

可是,我能杀得了和音吗?不能。但是不想死。刀尖犹豫不决。

握着刀站着的我,和坐着的女人在房间里对峙着。女人脸上略带怒容。女人将白皙的手伸向地板。指尖染得鲜红,更加强调着这是现实。我手中的刀反应性地跳动了一下,刀尖指向了血染的女人的脸。

"怎么可能呢。"

女人的手收回,用拧干的湿毛巾擦拭着从嘴到喉咙、再到胸口。一次擦不干净,又继续擦脸上的血。

血迹消失,露出了和音白皙的脸。是和音。我的刀没有动。

"这种情况下,犯人不是该把目击者也杀掉吗?"

和音叠好毛巾放在桌上。

"我是吃人,但不想杀喜欢的人啊。就像喜欢吃烤肉的人,也不是想杀牛嘛。"

和音继续说道。

"啊咧?有点不对?"

对自己的逻辑漏洞,和音思考着,视线转向正面。

"但是,启吾,不杀。不吃。"

"真的?"

我问道。道理上明白,但还是想确认。

"真的。"

和音的黑眸中情感翻涌。

"大概,就算被启吾杀掉,我也杀不了你。"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刀。房间里横陈的支离破碎的尸体、血液、内脏。刺鼻的血腥味所代表的现实,在拒绝我相信和音的话。即使理智明白这可能是真相,身体也在拒绝。啊,爱,原来并没有那么强大。

"那么,我出去了。"

和音站起身,我的刀又跳了起来。刀随着我的心意而动。明明知道不该指向她,却无可奈何。真是软弱的心。

"一直隐瞒着的,但食人魔的身份暴露了,已经不能一起生活了。"

和音寂寞地微笑着。双手绕到颈后,解开围裙。我手中的刀,随着和音的动作,刀尖始终追着她。

"要去哪儿?"

"离开这里。"和音拉开房间角落桌子的抽屉,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只带手头的钱和随身物品。"

和音的右手拿着存折和银行卡。左手握着桌上常放的包,把钱包和存折放进去。记得里面放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和音看向我。

"啊,对了。忘了。"

和音伸手到架子上。指尖触碰到架上的一个小塑料盒。从盒中取出的,是一枚戒指。

"那个"我想起来。"不是那时候没什么钱时买的、超便宜货吗?你,还宝贝地留着啊?"

那是和和音第一次约会逛街时,在摊贩买的。银色的指环上嵌着土耳其石般的蓝石头,但其实是玩具一样的玩意。

"因为,是启吾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嘛。"

"话是这么说……"

"你不懂啊—。女孩子嘛,就是会珍惜这种东西的。比如说其他的,来自启吾的……"和音寂寞地笑着轻轻摇头。"嗯,那个,你可别对我的健康元气着迷哦?"

"啰嗦。"

对和音的话,我像往常一样回嘴。勉强扮演着蒸发的日常。

"嗯。"

心满意足地,和音握紧便宜的戒指,放进口袋。

"呃—,尸体事后处理和打扫没能完成,对不起。"

黑发如拖曳着尾巴般,和音低下头。拾起的脸上带着微笑。

"尸体的处理方法和打扫要点,我写在信封里贴在洗碗槽下面的隐蔽处了,你照着做试试。除臭有窍门的。报警最好在那之后。"和音想到什么。"啊,说是洗碗槽下面,但不是水槽正下方,是侧面那边。"

为了指明难找的隐藏位置,和音刚踏出一步,我就向后大大退去。刀仍然指向前方。因我的动作,和音的脚步停住了。

"靠近的话你会害怕,我从窗户出去吧。"

带着忧愁般的笑容。是我喜欢的、和音困扰时的笑容。和音的右脚后退一步。笑容也在后退。

"啊,真喜欢过你啊。"

和音喃喃着,右手向后伸,抓住了窗户。

"那么"

"等等"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等等算什么?顺便,没握刀的左手伸向前方。我的手与和音之间,隔着只有男性躯干的尸体和血洼。两人之间,横亘着血淋淋的现实。

尸体是现实。理由不明,但和音杀人、吃人。是邪恶的杀人者,食人的怪物。

该做什么很清楚。应该报警抓住和音,关进监狱执行死刑。为了遗属,为了社会,应该这样做。

所以,我抬起脚,踏出一步。踩过塑料布,越过血洼,向和音走去。站在困惑的和音面前,将右手的刀扔在地上。用双手紧紧抱住和音。和音温热的身体害怕似的颤抖着。

"启吾?"

"先收拾尸体吧。然后再考虑。"

我已经连自己在于什么、说什么都搞不明白了。但是,和音的身体是温暖的。流淌着血液的肉体。是人类的身体。

啊,我是个傻瓜吧。

在我的臂弯中,和音依旧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冷场也很尴尬,于是立刻开始收拾房间和打扫。

和音似乎很熟练,利索地处理着。因为首、手、脚都已经切断了,就分别装入市政府指定的垃圾袋,套两层,扎紧袋口。我抵触直接接触尸体,就去处理解剖用的线锯、砍刀、菜刀和刀子。按照和音的指示用报纸包好,同样装入垃圾袋。地上的蓝色塑料布从边缘卷起,也塞进垃圾袋。和音看向我。

"用大一点的塑料布,不光铺地,连墙壁下方也盖住的话,不容易弄脏,很方便哦。"

"别说得像老奶奶的智慧似的。"

"可这是我的智慧啊。"

注意到我们像平时一样对话,不禁毛骨悚然。

一共装了十二个垃圾袋。垃圾袋下方积了血,变重了。将一个男人、工具和铺的东西分成几十公斤,装十二袋,但有的袋子还是会接近十公斤重。

第一次看到人类尸体时,冲击使得身体僵硬。心脏怦怦跳。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接过和音递来的垃圾袋,决定在公寓和停车场和音的车之间往返搬运。用手机看新闻,抢劫犯似乎已经被捕了。现在出去应该没问题。

我拿了四个袋子,和音一次就拎起了八个袋子。

"一次就能拿完哦。"

看着和音轻快地跑下楼梯的背影,我也跟着下去了。

只因夜晚炎热,只下到一楼就冒汗了。

和音坐进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座。两人无言地,车子驶入了夜晚的街道。

开上大路,穿过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时连锁店的灯光。车子驶向郊外。理所当然的,尸体似乎要扔在夜晚的山里之类的地方。无法忍受车内的沉默,看向驾驶座的和音,她侧脸带着不安。嗯,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呢。

"早就这么觉得了,和音你力气真大啊。"

"诶?"

"你看,刚才搬了我两倍重的行李,这么热的天却不出汗,也不喘。"

"啊—,那个啊。"和音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语调。"好像是吧。从小开始就算什么都不做,体育也是最好的。随便就破了县记录,接近日本纪录,自己都觉得可怕,从高中就开始放水了。"

"锻炼一下的话,说不定能成为运动员呢,真可惜。"

"加入运动部训练很辛苦,我是室内派,想看看漫画打打游戏,所以没往那方面发展。"

握着方向盘的和音表情阴郁起来。

"我,从那时起就是杀人犯和食人魔了,不能那样抛头露面。"

车内又陷入沉默。尴尬。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驶入南高山。南高山没有国道穿过。虽然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务员的疗养设施,但走别的山路的话,不会遇到任何人。

在山路中前进,在半山腰停车。确认周围没人。我腋下夹着手电筒,和音扛着车上备着的铁锹,提着垃圾袋下车。和音一跃翻过护栏。拿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跳过去,什么肌肉啊。我只能跨过护栏,勉强翻过去。

打着手电,走下夜晚的山中。月光从树梢间洒落,但森林的黑暗很深。借着灯光走下杂草丛生、缠脚的斜坡。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手碰到的树枝折断,青涩的气味刺入鼻腔。

我小心地走着,避免被树根绊倒,和音却像能看清黑暗般轻快地走下斜坡。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往下走。在月光几乎照不进的夜晚森林里行走,本该害怕的,却没事。

因为和音在我前面。夜里的怪物、死者的亡灵,在和音面前都不足为惧。杀人食人的她才是最可怕的。是的,我很害怕。

穿过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在杂草丛中前进,和音停下脚步。放下垃圾袋,握住铁锹。垂直落下,将锹头深深插入地面。

铲起土扔到一旁。插入铁锹,重复。和音以固定的节奏,像机器一样顺畅地挖着土。速度快得像在挖蛋糕海绵。

当我拿起备用的铁锹想帮忙时,她已经挖出了一座齐腰高的土堆。我站在和音面前,把铁锹插进地里。山土很硬。

"那个,要挖多深的坑?"

把脚踩在锹背上往土里深插。和音还在刷刷地挖着。

"两米左右。浅了会被野狗刨出来发现的。"

"这也是经验之谈?"

"经验之谈。"

和音扔掉土,又把铁锹插进地里。在我好不容易扔掉第一锹土的时间里,和音已经挖了三锹。简直是挖掘机。下到齐腰深的坑里,和音正式开始挖掘。

月光下,和音无言地挖了几分钟。我也默默地帮忙。挖到胸口高度后,开始扩宽坑体。

"能问个问题吗?"

为了不打扰和音,我在周边挖着。和音一心一意地挖着。

"好啊,什么都行。"

和音的手停了下来。

"既然让你帮忙埋尸体的剩余部分了,什么都回答你。"和音的黑眸望向我。在夜色中,像猫眼一样发光。"你想问的很多吧?"

"呃—,首先,佐佐木和音这名字是真名吗?"

"假名。"

炎热的夜气中,漏出和音的低语。

"对不起。过着这样的饮食生活,不得不改换户籍逃亡。叫过高桥洋子,也叫过大田淑子,还叫过山本和代、木山贵美。本名已经讨厌得忘了。"

和音的目光很平静。

"所以希望启吾叫我现在的佐佐木和音。作为和音与启吾共同生活的日子,是造就了现在的我的理由。"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并非玩笑。

"知道了,和音。"我特意强调名字回答。

冷漠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旁边是土堆。以及放在地上的手电,和塞着被分割的男性尸体的垃圾袋。

"这男的是什么样的人?"

"啊。"和音搜寻着记忆。"好像是菊地义弘,27岁。专门利用交友软件找女人,偷拍后威胁,大概干了四十多起,靠这个谋生。在网上某部分人里还挺有名的性犯罪者。"

"嘿—,真亏你能找到。"

对于我的回答,和音沉默了。怎样都无所谓,想问点别的,重要的事。

"和音你,那个,是怎么变成食人魔的?"

"因为只能吃人。"

和音立刻回答。我想起公寓里滚着的章鱼烧饭团。

"那,平时和我一起吃饭是……"

以天空的月亮为背景,和音眯起了眼。是忍耐痛苦的表情。

"在启吾面前尽量不吃。虽然也装作正常吃饭不让你起疑,但吃完后,都在厕所吐掉了。"

"啊—"

我还以为和音是上厕所呢,原来是在吐。我真是太蠢了。像是为了不让我责备自己的愚蠢似的,和音露出笑容。

"作为食人魔,必须杀人这点是问题呢。"

我无法回答。爱着和音,一时冲动容忍了,但杀人是重罪。是最大的罪。协助这样的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

"对不起。"

和音道歉后继续说道。

"虽然算不上辩解,但我尽量找那些凶恶的罪犯,或者那些谁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调查清楚后再杀。"

和音的话里有谎言。前半部分的凶恶罪犯的踪迹,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必然地,后者那些"谁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就成了主要目标。

能想到的,比如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天涯孤独者、流浪者、网吧难民、日雇派遣劳动者之类的吧。

还有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背上掠过一丝恶寒。只要不是傻瓜都能预料到。

"啊,重申一遍,我从没想过要杀启吾来吃哦。"

和音停下铁锹,摆摆手。看穿了我怀疑她是为了杀人吃肉才同居的想法。

"知道的。"

其实并不知道,但我放下铁锹,让它插在土里。

理性思考,不杀我的理由可以推测。同居的人消失,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和音吧。更何况和音对我的爱意不容置疑。正因如此,我才会在这里协助杀人犯和食人魔。大概吧。

"呃—,食人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头说起的话,可是个很长的故事哦?"

"我想听听和音那奇特的,或者说,明确的邪恶本性是从哪里开始、如何成长的。说不定,有治疗方法。"

"出生后最初的记忆是,"和音继续说下去,"眼前有块看起来非常美味的肉,就咬了上去。好像是妈妈的乳房。因为咬了好多次,我是喝牛奶长大的。断奶后的辅食好像也以肉为主。"

和音开始讲述。

"第一次杀人和第一次食人,哪边在先来着?"

为了不漏听和音的话,我寻找着解决的线索。

"是藏本市的时候,中学时候,十三岁左右吧。嗯—,总之身体需要才吃东西,但学校的伙食也好,外面吃的也好,全都难吃。全都吐了。只有家里妈妈做的饭没问题。"和音斟酌着词句说道。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吧。"当时还想,是不是因为妈妈以前是厨师,做的饭太好吃,把舌头养刁了。于是,除了妈妈做的饭以外完全无法进食的状况,就这么毫无解决地持续着,混过了中学。"

和音的话断断续续地继续。

"中学是食堂或者便当,我选了便当。但是,不能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超级不方便。夸妈妈手艺好的时候,妈妈总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呢。啊,便当是绝对禁止交换的。"

从和音的话里,还听不出是什么原理。

"然后,在中学毕业典礼回家的路上,因为是乡下,看着夜晚的稻田边走,看到路上有急刹车的痕迹。前面倒着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穿西装的男人流着血。好像是肇事逃逸。大概是出差的地方公司职员吧,偶然被乡下车开得飞快的家伙撞了逃逸。"

和音的声音提高了。大概是回忆起事故,有点兴奋吧。

"我知道是肇事逃逸,跑过去想救那个男人。但是,男人已经没呼吸了,心脏也停了,死了。是刚死不久的。"

和音急切地讲述着。

"看到尸体,想着'好可怕'。但只是想想,注意到自己并没实际感到害怕。觉得不可思议。跪在男人的尸体旁,看着从腹部流出的血和内脏,觉得看起来很好吃。这么想的瞬间,我的脸已经埋进了腹部。甘甜的血,肉。看起来像牛肉鞑靼,但不一样。忘我地咀嚼吞咽着肉,抬起头,才终于意识到。啊,这就是我想要的。"

讲述的和音一脸恍惚。如同讲述初恋的少女,但内容过于异常。乡间小路,将脸埋入尸体腹部窟窿的水手服少女,简直是恐怖片的画面。更确切地说是血浆片。

"生下来第一次觉得妈妈料理以外的东西好吃,肝脏和肋骨附近的肉,大概吃了几十分钟吧。"

"真是个贪吃鬼啊。"

我说出了最不合时宜的话。和音也苦笑了。

"吃饱了再看尸体,就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吃了尸体什么的,怎么想都是异常。我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之后,怎么样了?"

"我那之后躲在家里看报纸和新闻,但无济于事。"

和音摇摇头。

"报纸地方版块,只作为犯人不明的肇事逃逸事件刊登了一下。之后就什么都没了。过了一周、两周、一个月,也什么都没发生。警察和法医大概以为是野狗偶然发现了被撞的尸体,吃了一点吧?毕竟是乡下。"

听说过监察医制度有效运作的地区有限。即使是命案,只要有明显的肇事逃逸证据,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怀疑检查尸体上的齿痕是不是人类的吧。

"我也知道那只是运气好。躲在家里的我不知不觉春假结束,回到了上高中的日常生活。无论上课还是平时,脑子里都是那时的味道,以及饱腹感。"

和音的眼中,带着回忆当时的陶醉。

"所以我认为不吃人就会死。那时已经快疯了,或者快死了。"和音从陶醉中清醒,看着我。"要接着听高中生和音决定杀人吃人的故事吗?"

"好啊。"我回答。虽然如同听异次元怪物的故事,但只能听下去。

"是更让人不舒服的故事哦?"

"好啊。为了理解和音,我想听。"

已经对她在高中就杀了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上高中时,脑子里只有自慰、漫画和游戏。就算有讨厌的家伙想杀他,但想到杀了人漫画游戏会被没收,监狱里不能随便自慰,就忍了。我和和音差别太大了。

"高中时饥饿感加剧,考虑了现在的生活方式。不能在家附近杀。也认为应该瞄准那些消失了也没人担心的人。实际情况是,我当时真要拿出全力,体力强到能接连破日本纪录,所以无论男女,就算对方几个人也不会输吧。但是,毕竟没实际厮杀过,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原来如此,和音很谨慎啊。"

"考虑的结果,决定用网络交友软件。当时还没有年龄认证和身份验证。现在很多地方也还是没有。然后,只要写上'女高中生哦~',就能轻易钓到。于是,在各种交友软件上表演,和几十个人聊,找到了'就这家伙了'的目标。"

眼中带着对目标的厌恶。

"是邻县住的,前暴走族,把欺凌同学致死当笑话讲的架子工男人。好像没有家人,频繁换工作,消失了也不会被发现。第一个对象选弱一点的比较好,但他体重只有52公斤,加上杀了也没人在意这点很合适,就定了。"

"然后呢?"我关心后续。

"之后在邻县车站碰头,被他开车带上山兜风。他问我为什么背背包,我没理他。"和音淡淡地说。"在长谷山深处的路边停车,他就吵着要发生关系。就算拒绝他也会想强奸吧,我就说'好吧'下了车。确认四周没人,坐在草丛里。那男人以为我是轻浮的女人,开始脱衣服。"

听着和音讲述过去的事,光是听着就让我担心起来。为和音的贞操危机捏一把汗。

"我保持着坐姿,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尽全力,从右往左击打人的脖子。"

和音像当时那样挥动右手。刚觉得她动了,手臂已经大幅度挥到了左边。速度快得惊人。就在眼前看着,却看不清中途的过程。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只听到一声干涩的响声,那男人的脖子就横着飞了出去。脖子骨折断,仅靠皮肉连着,伸得老长。舌头吐了出来,眼球也微微凸出。一击之下,那男人就死了。"

和音的手腕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听她描述,恐怕得有野生大猩猩或熊那样的臂力吧。说出来可能会伤到她,还是不说了。

"之后我简单吃了点那男人,从背包里拿出线锯、砍刀和菜刀把尸体分解了。塞进塑料袋,走了大概5公里山路,换乘电车带回了家。用打工挣钱买的房间里的冰箱和冰柜,把肉分装在保鲜盒里保存。非常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把吃剩的东西装盒带回来,跟大妈似的呢。"

我终于有了开玩笑的余裕。也许不该这样,但不说出来心里不舒坦。

"也许吧。然后就是饿了的时候拿出来吃。一个人的肉大概能吃一个月,从那时起,狩猎周期就差不多是这样。一开始觉得很好吃,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烹饪技术有点差。"

"什么意思?"

"嗯…就是说,放掉血,用盐和胡椒调味后再烹饪,会更好吃。"

"好像牛和猪也是这样的。"

虽然被和音的叙述带着走,但人肉和家畜的肉是不同的。得冷静思考对策。

"那我觉得吃牛或猪也可以吧?是不是非得吃人不可?"

"很遗憾,只有这一点无法让步。"

和音可爱的脸上浮现出认真。铁锹挥动,挖土的工作重新开始。

"除了妈妈做的肉菜,吃其他任何东西都只觉得像在吃灰或纸。吃了也会吐出来。我曾以为是味觉障碍,瞒着食人的事去看了医生。结果却是什么亚铅不足之类的毛病都没有,只被诊断为是心理作用。"

看来和音本人也曾为此烦恼,去看过医生。泥土被不断地挖开。

"我拼命通过营养剂、点滴等方式补充营养,但遗憾的是,唯有饥饿感无法解决。感觉就像第二个胃在不停惨叫。一旦那样,就什么也无法思考了。感觉像有刀刃一直插在胃里,无法保持理智。"

和音的手停了下来。黑眸望向我。那眼神像小狗一样。

"就算是食人怪物也有感情,像普通人一样行事,在正常人看来或许很怪异吧。"

"你不是怪物。"

我反射性地说道。其实,我对眼前和音所说的"悲伤"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若是直到昨天的和音,我大概不会产生这种感情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说服自己,因为我喜欢她。

"之后,就是随着家搬到哪里,就在哪里杀人来吃。上大学来到东京时是最轻松的。毕业后,即使不在附近动手,但在一个地方杀人吃肉,迟早会被人察觉,所以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

和音看着我。

"然后,就遇到了启吾。"

回想起我和和音这一年。确实搬过一次家。这么一想,期间和音竟然进行了十二次杀人和食人。我完全没察觉到。

和音又挥动铁锹抛土。铁锹只停了一下。

"这样差不多可以了。"

坑已经深得需要俯视了。深度大概有两米,宽度约四米。挖出的土堆得有小型卡车货斗那么多。难以置信这居然是边闲聊边在十五分钟左右挖出来的。

我们搬运放在一旁的装有尸体的塑料袋。很重。我想晃动着扔进去。

"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放进去。"

"为什么?"

"连塑料袋一起埋的话,腐烂和与泥土同化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把内容物倒出来比较好。"

对和音来说,证据能融入土中最终消失才放心吧。我的手犹豫着。和音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如果觉得难受就我来做,启吾你转过身去就好。"

"被你这么说,作为男人可不能退缩啊。"

我逞强地解开塑料袋的结。刺鼻的血腥味。即使用嘴呼吸,喉咙也能尝到血的味道。人真是血袋啊。

我抓着袋子底部,朝坑里倒扣过去。分不清左右,一只沾满血的手臂掉进了坑底。

坑对面,和音也同样倒扣袋子,放下男人的大腿。我们俩默默地一个个解开袋子的结,丢弃手脚、大腿、被分割的躯干。血淋淋的肉块落下,恶心极了。心脏怦怦直跳。头部由和音丢弃。分解用的凶器也同样扔掉。

"工具不可惜吗?"

"用一次就会留下证据,除非用酸处理,否则工具基本都是一次性的。"

"啊,是刑侦剧里说的鲁米诺反应那种?"

"就是那样。工具嘛,虽然各自有喜欢的品牌,但在同一家店买会引起怀疑,基本都通过邮购。"

"真是网络时代样样方便啊。"我居然佩服起来。这哪是时候。

在坑边,和音双手合十。垂下睫毛,连眼睛也闭上了。

"杀了人还吃了,说这个可能有点那啥,但是……对不起。"

正如和音所说,杀了人再道歉毫无意义。是对死者的礼节和道歉,是为了掩饰自己罪行的、彻头彻尾的伪善。即便如此,和音还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明明没必要这么做。

帮忙的我也同样是共犯。我不由得学着和音的样子合掌默祷。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不信神,不知该在心里说什么好。嗯,大概就是"抱歉"吧。涌起的感情还不如养的猫死掉时强烈。

我微微睁眼向前看,和音仍在默祷。我慌忙再次进入默祷状态。说起来,和音每次杀人吃肉后,都会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道歉吗?

我吃家畜并没有罪恶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是真让我去杀牛、猪或鸡,我肯定会犹豫。

和音并非喜欢杀人。但是,商业街或超市里不卖人肉,所以和音不杀人就得不到。也不能去问将死之人,死后能不能吃。就算本人同意,医院或家属也不会答应吧。而且,我记得好像有损坏尸体罪之类的罪名。

"必须吃人肉"这种身体上的愚蠢设定,让和音自身活得很艰难。

而且,明明是作为生物去杀人吃肉的存在,却偏偏有一颗会对自身行为产生罪恶感的心。"愚蠢设定"的平方,让和音痛苦不堪。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方,和音即便不能算普通,至少也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那么,开始吧。"

听到和音的声音,我也睁开了眼睛。和音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眼中能看到罪恶感,但最好还是不要触碰。

这次是两人一起往坑里填土。和音依旧用那惊人的臂力挥动铁锹。仅仅五分钟,土就填了回去,草地上堆起了一座小丘。

"虽说体质如此,"我只是配合和音挥锹就已经气喘吁吁,"真是可惜了,本人对运动和体力劳动毫无兴趣。"

"就像之前说的,怕通过体检什么的暴露真实身份。"

和音把铁锹插在草地上。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从出生起就是食人魔的和音,一直在思考着这些。

和音站到小土丘上,用脚踩实。我也用脚去踩。

"这样可以了。"

和音停了下来,我也停下。虽然还有点隆起,但算完成得不错了吧。不久下雨后,土会变硬,长出和周围一样的杂草。到那时,就再也不会被发现了。这种小土丘在我们有生之年,应该不会因为住宅开发或道路建设而被挖开吧。

和音的脸上和衣服上溅了泥土。我也差不多。和音用毛巾擦脸和手。也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脸和手。拍掉衣服上的土。

结束了。只剩回去了。回去大概都凌晨三点了吧。还要上早班,真够呛。

我看着和音。不知不觉间,和音一只手拎起了包。

"呃—,那个,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

和音朝我微微一鞠躬。长长的黑发摇曳,能看到头顶。光看背影,就像要离家出走的女孩。

她抬起头,我看到了和音的脸。依旧是那个可爱漂亮的人。

"我从这里翻过山,到对面的镇子去。车由启吾开回去。车虽然是架空人物的名义,但报废手续的文件在洗碗槽下面。"

我点点头。以和音的脚力,翻过这座山用不了一小时吧。

"至于报不报警,随你。别说我埋了尸体,全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到最后指示都很准确。我为离别的话语而踌躇。

"啊,不…"该说什么好呢?普通点就行了吧。"嗯—,多保重。"

"嗯,启吾也要好好吃饭哦。不能总吃便利店便当什么的。"

"你是我妈啊?"

我和和音都笑了。

"那么,我走了。"

"啊,小心点。"

"拜拜。"

和音原地转身,背对着我。迈步走去。娇小的背影融入林木间的黑暗,很快消失了。

林间空地恢复了寂静。

散落在草地上的土,和小土丘。铁锹和垃圾袋。顺便还有我在这里。

目光转向树林间。已经看不到和音的身影。离别竟是如此简单。和音是第一个让我考虑到结婚的对象,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结束。

和音离开了。

一想到这,猛然被寂寞侵袭。是啊,我和和音已经分手了。我和那个既是杀人犯又是食人魔、却会因此心怀罪恶感的女孩,再也见不到了。做爱时会忍不住要大声叫喊、拼命咬住嘴唇的和音。看电视动物节目看到狮子群捕食羚羊会快要哭出来的和音。找到了迷路的孩子,结果自己却一起迷了路,打电话让我去接的和音。

啊,我原来是这么喜欢和音。失去了真正喜欢的女孩。

我在夜路上奔跑。在漆黑的夜底,穿梭于办公楼之间的小巷。路上几乎没有路灯,周围的大楼也早已人去楼空。耳边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这是位于车站与繁华街区灯光之间的、都市死角般的道路。运动不足的腿踉跄着。不仅仅是夏日的暑热,紧张和恐惧也让我的脸上、背上冷汗涔沔。即便如此,也必须跑下去。

昏暗的道路上,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大概是刚结束加班吧,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裙套装,提着皮革包包。她听到我奔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走在夜路上的年轻女子。她用一种“怎么了”的表情看着我。是个狐狸脸的女子,但我没空理会。

“救、救救我!!”

我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类求救。看到我的样子,女子警戒起来。这也难怪。在夜路上狂奔,浑身是汗,而且我的T恤上还沾着血迹。

“救命啊——!”

“怎、怎么了?”

女子掩饰不住动摇,退到了墙边。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刚刚跑来的夜色道路。

“那、那家伙要杀我——不,差点被杀,他要杀我!!”

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在看的黑暗夜路。她甚至走到了我身边。大概是察觉到了异常事态,想着危急时刻必须两人协力吧。她拼命地看着夜路,帮我搜寻危险。我想起来了。

“对、对了,报警,拜托你报警!我的手机被摔坏了,联系不上!”

“请、请冷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一边问道。

“我逃出来了,本想和前女友和好……”我喘着粗气。“结果她还是决定要杀我,拿着菜刀闯进我家!我慌忙逃了出来!”

我窥伺着背后。看到我的样子,女子也拼命看向身后的夜路。因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我的脸上想必充满了恐惧和混乱吧。用余光瞥见,我的恐惧似乎传染给了她,女子的脸上写满了畏惧。

我将目光转回前方,夜路上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子咽口水的声音。不对。

“有声音!”

“哎!?”

女子竖起耳朵。在话音之间,传来了鞋子踩踏柏油路面的声音。女子已经无法正常冷静判断了。她用双手紧握手机,拼命按键。

“打110会转到总局,打给最近的派出所电话!”

我的话让女子脸上显出更深的混乱。如果是自家附近另当别论,在从工作单位回家的路上,谁会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号码呢。女子的手抖得厉害,无法顺利操作。

“啊,如果能上网就用手机查!”我一边拜托,一边将手伸向牛仔裤后腰。掏出藏着的电击枪。对准正埋头摆弄手机、毫无防备的女子后颈,按下开关。十万伏特的电压作用下,女子的脖子向后弹去,背脊后仰。这是提高了安培数的改装型,威力很强。

持续电击,女子剧烈痉挛,浑身无力,膝盖一软,当场瘫倒。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似乎失禁了,裙子下有液体在柏油路上蔓延开。

本以为她昏过去了,但似乎只是痛得动不了。嗯,漫画里都是一击电晕的。嘛,反正动不了就行。

小巷里传来汽车声。一辆绿色的小型车驶出,停在女子和我面前。下车的是和音。她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肉食野兽。

“顺利吗?”

“完美。”

和音谨慎地环顾四周。车子形成了阴影,只能从左右观察,但她依然很小心。判断无人后,她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行李箱。

“手机电池拔了吗?会被定位追踪的,趁现在把电池取出来。”

“对对,我这就拔。”

我蹲在触电倒地的女子身旁。想拿走她右手仍紧握着的手机,但女子的手指僵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终于夺过手机。打开后盖,取下电池包,放进口袋。处理捕获对象的手机以防追查,每次都这么麻烦。

呻吟声让我和和音的视线向下望去。倒地的女子在柏油路上蠕动着。

“咦,已经能动了吗?”

“没关系。”

隔着女子在对面的和音蹲下身,右手像是道歉般抬起。

下一秒看到的瞬间,手已落在了女子的脖子上。女子的喉咙被击碎,双目圆睁。和音的手仿佛刺入了喉咙,女子的头部因杠杆原理浮起。我怀着恐惧与期待注视着女子。

张开的嘴发不出声音,女子眼中的光芒熄灭,头颅垂下。手脚微微颤抖,仅此而已。不再动了。

“死了。”

和音确认般说道,收回了手。尸体暂且不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死亡的瞬间。看向和音的脸。虽然是刚杀了人之后,但表情并无变化。

“抱歉,别看太多。”

听和音这么说,我移开了视线。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该干活了。

“嘿咻。”

和音打开行李箱并按住。我将瘫软的女子身体强行塞进去,先把双膝弯曲,用双臂抱住那样的姿势。是侧身的抱膝坐姿。

“关上了哦。”

我合上盖子,和音将它提起。看她轻而易举的样子,简直像空箱子。将装着女子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

我坐上副驾驶座,和音坐上驾驶座,车子发动了。

“不走高速吗?”

“万一因为超速什么的被拍到,车子在这个时间点和这个女人失踪联系起来就麻烦了。”

和音很谨慎。不能保证没人会注意到高速公路的机制。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车子驶入了先前也来过的郊外山路。

“对了,这女的是什么人?”

“嗯——,山村真澄,32岁。”和音握着方向盘回忆道。“六年前到三年前期间,在关东到中部地区发生的婚姻诈骗案犯人。虽然上过新闻,但我觉得没人记得了。”

“确实。”

因为是常有的事件,大概没怎么报道吧。

“诈骗受害者有十二人。手法是老一套。说想结婚但父母生病不知如何是好,从男人那里骗钱。结果导致三人因破产和债务自杀,警察虽然怀疑山村,但证据不足未能逮捕。被定性为自由恋爱的范畴。然后,山村就像我一样改了名字,一边过着普通生活一边物色下一个目标吧。”

“是个杀了吃掉也不会产生罪恶感的对象呢。”

“别这么说。我既不是什么正义的制裁者,也不是别的什么。而且——”

和音的声音里混入了悲伤,没有说下去。我也闭上了嘴。连我这笨脑子都立刻明白了,和音是说她自己和山村是一样的。仅仅是食人魔在杀害罪犯这一事实,就足够痛苦了。

“对不起。”

和音道歉的声音。

“该我说对不起。”

家里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正在食人的和音。将剩余尸体运到山里掩埋的夜晚。我追上了和音,选择了与她共同生活的道路。从那之后一周,上次进食不充分的和音果然又饿坏了。于是,我决定协助她捕获“食物”。完全是凭一时冲动说要帮忙的。就当是因为爱吧。

把话题拉回现实。

“接下来怎么办?”

“嗯——,在山里找到的小木屋分解吃掉。剩下的再用车运回家里的冷冻库保存。”和音考虑着计划。“骨头等残余部分,之前都埋在南高山了,或许也分一些到附近的八岳比较好。”

和音平淡地回答了。任何血浆恐怖片,对当事人而言都只是作业吧。对我来说又如何呢?不知道。

开车的和音,露出了那时的神情。眼睛吊起,嘴角浮现浅笑。那是捕杀猎物、鲨鱼般的侧脸。实际上,她大概就是同类存在吧。

无论平时的和音多么温柔、多么品行端正,在杀人食人时都会变得邪恶而冷酷。保持平常的人格大概做不到吧。我咽了口唾沫。

“和音,有时候有点可怕呢。”

“那是当然会怕的吧。”和音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但别怕我呀。”

“对不起。”

我一道歉,和音的唇边便浮现出小小的微笑。变回了平时和音那柔和的表情。刚才那邪恶的面容仿佛不曾存在,但我知道两者都是和音。我想把可怕的对话,强行拉回日常的对话。

“话虽如此,你却轻易让我看到了犯罪现场呢。”

我先踏出第一步引诱道。和音像是回忆起来似的笑了。

“那天在家里解体,是有原因的。”那是寂寞的笑容。“时隔一个半月找到猎物,把尸体搬上车,结果因为附近便利店抢劫案,警察设了检查站,没法进山。但是,饥饿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想着就在家里赶快吃点算了。”

话题终究没能变得平和。

“再加上我意外提早回家这个偶然,叠加在了一起?”

“其实是想隐瞒下去的。”

和音长长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想隐瞒下去的。”

声调变了。

“我只是想作为普通的男女,和启吾交往、生活下去而已。”

“说起来,不管是这个山村,”我用下巴示意后方的后备箱。“还是之前的菊地,你是怎么找到的?警察也应该想找出罪犯才对。也都是偶然?”

“与其说是找到……大概都是在网络的社交软件或交友网站上寻找猎物。虽然这话有点傲慢,但大概几百人到一千人里,总能找到一个符合我标准的罪犯或谁也不需要的家伙。”

原来如此,聚集在网络或交友网站上的人,大体上都是孤独的吧。聊着聊着,就能打听出没有家人或周围人际关系的情况。顺便,性犯罪者混杂其中的可能性也高。对杀人食人魔来说,真是个好猎场。

说起来,我和和音也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

“啊咧?”不快的想象扩散开来。“难不成我最初也是猎物?”虽说是笨蛋,但也有明白的事。“你看,我既没家人,当时也没恋人,没朋友。再加上是自由职业者又是男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担心或寻找。只会被算进每年一万失踪人口中的一个。”

“唔——”

和音语塞了。

“当然,启吾也是我搜寻猎物时钓上的人之一。”

冲击性的告白。察觉到了不该察觉的事。和再次感到毛骨悚然的我不同,和音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孤独、没有家人朋友,这些条件确实符合,但聊着聊着就发现你是个好人。实际见面后发现更好。愿意听当时我工作的烦恼和抱怨。就算我说是极度偏食,你也没责怪我,只说就像口味偏好不同而已。”

和音继续说道。

“启吾的话能轻易说到我心里。能被当作普通女孩对待,我很开心。大概比普通人开心几倍,甚至几十倍。”

那时的我,已经不是拼命想讨女孩子欢心的时期,只是单纯想要个说话对象而已。或许那种自然的状态反而更好。

“所以我和启吾交往了。想着或许能在一起。”

“这样啊。”

车子停下。和音看着我。黑色的瞳孔中,蕴藏着如同自身散发出的强烈光芒。现在可不是感叹美丽的时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启吾爱着我,我很高兴。但是,却让启吾卷入了协助杀人、毁坏尸体这样的重罪。”

和音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是因为……”

“因为爱我?”

但如果真的爱她,我觉得应该阻止恋人的杀人和食人行为。这才是理性,才是人吧。然而,和音不是人,杀人和食人似乎是体质或者说种族本能。即便如此,作为属于社会的知性生命体,也应该抑制自己的行为。

作为人,我觉得应该举报和音的罪行,让警察逮捕她,在医院或其他地方隔离起来。但是,和音的食人冲动不会消失。即便是现代的脑科学,也没有减少犯罪者的方法。最多就是在医院每天服用镇静剂,接受营养输液,像废人一样活着。然后死去。

我不想让和音度过那样的一生。我愿意为此不惜杀死他人去阻止。这是爱。大概吧。虽然爱的定义每几秒都在变,但我强行让自己接受了。

“你看,我毕竟是杀人犯、食人魔。所以如果我觉得自己的恋人或是丈夫,是罪犯或者看起来好吃,我可能会杀了吃掉。”

和音的声音颤抖。

“好可怕。那样好可怕。”

和音面向前方。

“好可怕。”

她用手捂住脸。驾驶座上,和音的肩膀颤抖着。指缝间有泪水滑落。泪水从脸颊流到下颚。

“我喜欢的人,我有可能杀掉。作为理性无法制止的体质,我会任由饥饿吞噬他。所以我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去喜欢任何人。”话语从和音的唇间溢出。往事奔涌。“中学时的五木学长、高中时的高田君向我告白,我都把喜欢的心情深埋心底,拒绝了。我是食人魔,他们是人。是不同的种族,绝对不能在一起。”

如同堤坝决堤般,漏出了呜咽声。和音的手在脸前握紧,骨骼咯吱作响。惊人的握力让骨头发出悲鸣。那是和音的悲鸣。

“拒绝告白的夜晚,我总是会哭。为什么我这样?为什么会有想杀人吃人这种不自然又邪恶的欲望?我多少次想过,如果没有该多好。”

“和音……”

我想出声呼唤,和音却在我面前举起了手。

“但是饥饿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

手落下。一击就让方向盘扭曲,第二击落在了和音自己的膝盖上。我慌忙抓住和音的双臂。惊人的腕力拖着我的制止,第三击落在了和音的膝盖上。

“和音!”

威力惊人的第四拳、第五拳。即使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阻止和音的自伤行为。

“我试过绝食想着饿死算了!但是死不了!比起死亡,‘想杀人吃人’这种生理欲望,轻而易举就能将理性吹飞!”

第六拳、第七拳,击打声变成了爆音。包裹和音大腿的牛仔裤因剧烈的冲击纤维断裂,露出了泛红的肌肤。试图制止她的我的身体,在车内激烈地上下颠簸。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夜路上袭击了人,贪婪地吃肉。是啊,只袭击罪犯和不需要的人什么的,是骗人的!我至少杀过吃过一次无罪的人!”

第八拳、第九拳。大腿的皮肤爆裂,露出了肉。血在车内飞溅。我的制止毫无意义,和音的手臂上下挥动。

“和音!求求你住手啊——!”

我的叫喊似乎传到了,第十次打击没有落下。和音的双臂高举在空中停住了。和音的膝盖上,伸着我的右手。

车内回荡着粗重的呼吸。攀着我左臂的我,视线前方是和音的脸。眼中流着泪,鼻子里淌着鼻涕。嘴巴喘着粗气。

“没事了。”

和音发出了拼命的声音。

“已经没事了。”

她静静地放下手。抓着左臂的我也松开了手。和音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她把手叠在了我伸在她膝盖上的右手上。

“别勉强。要是停不下来,会把启吾的右手打成肉酱哦。”

与此同时,我拼命不让心中满溢的恐惧显现在脸上。和音失控时,我没有阻止的力量。这意味着,如果杀人食人魔的和音将其力量对准我,我没有任何对抗方法。我会像那些被她杀掉的罪犯一样,被一击折断脖子,身体被撕碎。

身边就有一个随时能杀死自己、不稳定的和音,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话才好。

我把叠在一起的手从右手上移开,向上抬去。这需要如同将手伸向能瞬间杀死自己的狮子般的勇气。和音爱着我。要杀的话早就杀了。所以没问题——即使这样告诉自己事实,还是害怕。

手终于触碰到了在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和音的头发。柔软的发丝的触感。和音没有杀我,任凭我抚摸。

见她放任我抚摸,右手进一步伸去,触碰和音的右肩。只能鼓起勇气。我将她搂向自己。

“没事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没事了,但我还是这么说道。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我站在早班的收银台里。眼睛看着时钟。早班就快结束了。今天下午我有安排。

旁边,同样是早班的户田在说话。听说是附近台泰市台泰大学的三年级学生,但作为一起打工的伙伴,实在算不上愉快。

点货盘存之后,大多时间只是站在收银台前。如果是深夜两人当班,其中一个可以溜到后面看看监控录像什么的。最麻烦的是,要和话不投机的家伙并排站在收银台前。

户田的谈话总之就是无聊透顶。大学的事、电视剧的事。以前就觉得无聊,最近尤其如此。叫什么吉泽的白领女性的露水情缘之类的话题,简直无关紧要到极点。对于经历了和音那个冲击性的夜晚、并继续度过每一天的我来说,感觉像是异次元的世界。

现在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听户田讲他朋友的事了。他本人以为是趣事才说的,我也听过好多回了,但还是陪着笑脸。以为聊得投机的户田又会开始另一个话题。我在适当的时机随声附和,表演着愉快的交谈。

在这家Maruten Chain久阪站前店,能让我不必费神应付的打工仔没别人了。自由职业者沉默寡言的山口、被裁员的工薪族尾崎先生,还有品川阿姨和村田大妈,对户田来说,能轻松聊天的对象就只剩我了。话说回来,这店没问题吧?

"大宫兄,这便利店白天真闲啊。"

话题从我没兴趣的爱情剧转到了现在这个。比我年纪小的户田给我起的外号是"大宫兄"。或许该对这位毫无敬意、也不用敬语的户田发火,但我懒得去纠正。户田看着我。

"大宫兄,最近看起来挺开心嘛?"

"有吗?"

无所谓了。

"之前总是一副很无趣的表情,最近倒是活泛起来了。"

"是吗?"

怎么可能。和杀人食人的和音一起生活,我恐惧紧张得要死。光是参与现场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只是为了和音,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这竟然被误解成"活泛"了?

"这么说——"户田提高了嗓门,"大宫兄是有女朋友了?"

"啊—,算是吧。不过一年前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我一直没发现。"户田很惊讶。"什么样的女的?美女?"

"啊—,普通。很普通。"

根本不普通,但我总不能说是杀人犯、是食人魔。我又看了眼时钟。快两点该盘点收银机了。和白班的人交班的时间也快到了。

"稍微早点,我能先走吗?"

"行是行,为啥?"

"要和她约会。"

在户田进一步追问之前,我走向休息室。脚步轻快。在休息室换下制服。回到收银台时,户田正傻乎乎地张着嘴。

店里站着一位女性。是和音。

乌黑的长发。水润的眼眸。挺拔的鼻梁。比我稍矮一点的和音,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平时不太穿的连衣裙配夹克,显得很有女人味,十分靓丽。嘴唇不涂口红也自然红润。或许是因为她吃的东西,那红色看起来也像是血的赤红。

收银台里,户田呆呆地站着。在杂志区站着看书的学生也看着和音。虽然没有模特那种耀眼的美,但和音身上有种如同在背阴处静静绽放的花朵般的风韵。

环顾店内的和音,那双黑眸捕捉到了从收银台里走出来的我。肉食动物般的眼中浮现笑意。

"启吾。"

我在收银台内侧轻轻抬手。和音也举手回应。

"真的假的?" 户田刺人的视线投向我。

我走出收银台旁,站到和音身边。和音的右手挽住我的左手。

"不是说好在站前碰头吗?"

"但我想着,反正要过来,直接来店里更快点。"

和音发出带着鼻音的撒娇声。平时的和音就是这样。我向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户田扬了扬左手。

"那么,就先这样了。"

怀着优越感,我带着和音走出了便利店。

两人走在站前的路上。路过的男人都看向和音。和音是个美人。看去时,和音正在我身边微笑着。

"有什么开心事吗?"

"诶—,因为启吾你也看起来很开心嘛。"

"是吗?"

说起来,户田是说我脸上的忧郁消退了,但那大概是从知道和音真面目那天开始的吧。可以说从那天起,我就在和另一个和音交往了。和音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感受到她并未用尽全力,我反而觉得有种爱意。

"而且,平日能约会不是很好吗?感觉很普通。"

"普通啊。"

和音不知为何执着于"普通"。不,不是不知为何。

两人走向车站,乘上电车。来到台泰市,经过站前的多功能影院。我们俩,或者说和音的目标是一家单厅放映的电影院。配合和音的休息日,只有今天有空。两人都能完全休息的日子,要等到三周以后。我并不想把一个月一次夜间狩猎说成是约会。

尽管如此,那晚的情景还是在我脑海复苏。

"说起来,之前那次真厉害啊。"

"哪次?"

"手刀一下就把人的脖子砍断那次。"

"啊—,还行吧。"

"和音你真是超越人类了。"我谨慎地选词。

"嗯—,以前也说过,我高中时偷懒跑50米也能进5秒。虽然没跑过100米,但要是跑的话,大概能把奥运纪录缩短三秒吧。"

"真是暴殄天物。"

"这个我自己也查过,"和音继续说,"我觉得这大概是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现象的一种。"

"那是什么?"

"好像说肌肉生成时,会用肌肉生长抑制素来抑制它过度肥大,但如果是基因变异的情况,肌肉量能膨胀到常人的两倍。而如果肌细胞拒绝肌肉生长抑制素,肌肉量能达到1.5倍。出现这种症状的话,好像什么都不做也跟一直锻炼着一样。"

"说起来和音你确实肌肉结实呢。"

"明明摸起来很软的!"

和音带着怒气把胸压到我胳膊上。呜哇,这弹性。

"说起来,和音你身高大概168cm,但体重比我还重呢。"

"烦死了。"

和音更用力地把胸压过来。和音绝对不让我用骑乘位,大概就是在意体重吧。

把视线移回前方,和音的脸色有些阴郁。

"有这种症状的人,在古代大概都没活到成年就死了。小孩的大脑成长和神经中枢系统发育需要体脂肪,但肌肉肥大却需要惊人的热量。据一个例子说,一天需要吃十几顿饭,但在过去,大多因为无法满足这个条件就死了。"

和音的声音里带着悲伤。"即使在现代,食人魔又只能吃人肉,所以大多数也只能死路一条吧。"

我在脑中整理和音的话。或许,是存在着一种需要惊人热量的强韧体质,而由此衍生出了必须捕食同族——这地上数量最多的生物——的血脉吧。

话说回来,人类出现以前是没有食人魔的。应该是在人类出现之后才产生的变化,但基因要那样变异,几千年、几万年都太短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越想越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不过,也算明白和音你为什么食量那么大了。是为了维持那样的身体不得不吃那么多啊。"

"大概吧。"

和音除了水分,一天要吃一公斤人肉。也就是说一个月需要三十公斤左右的人肉。不过,也不是说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就能取出六十公斤的肉,骨头、脑子和受损的内脏等,处理不好可能得扔掉四到六成。

"是找一次能获取大量肉的大块头对手好,还是找容易得手的多凑数好呢?"

"看情况。不管多强壮,对我都没什么区别。"和音告知。"过去的猎物里,有拿刀扑上来的袭击犯,也有用手枪射击的外国罪犯和混混,但都轻松摆平了。那个混混好像还是个瘾君子,肉也很难吃。"

"嘿—,掺了药的人肉会难吃啊。"

真是我不想知道的冷知识。和音尽量瞄准社会不需要的罪犯,但那也意味着狩猎危险度的增加。

"最开始的时候也挨过几次砍和刺。还有被乱枪扫射的时候,那下实在躲不开了,子弹打中了肚子和肩膀。痛死了。"

和音的嘴唇像是回忆起痛苦般扭曲着。眼中是憎恶。

"诶?"我吃了一惊。和音平静地走着,我跟了上去。"你被砍过也中过枪?没事吗?"

"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好好走着呢吗?"

"伤疤呢?"

"你知道没有的吧?"

和音露出妩媚的笑容。我对和音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了解,雪白的肌肤上一丝伤痕都没有。

"你看,好像恢复力也很惊人。托这个福,连化妆品都省了。"

和音伸出手,挥了挥。白皙的皮肤光滑地动着。似乎也不需要防紫外线和肌肤护理。而且耐力高,恢复力也高得超乎常识。被刀砍、被子弹打中这种程度,只要花时间,连伤疤都不会留。不是人类。

我在心里这么说,感到一阵寒意。和音果然不是普通人。

"好了啦,说点普通的话嘛。"

"抱歉抱歉。"

我和和音走在台泰市的街道上。

说起来,和音要怎么才会死呢?要吃东西,会流血说明也会饿死。要呼吸,会缺氧而死。大脑恐怕无法细胞分裂再生,所以破坏头部就会死。或者重要内脏受损也会死吧。

我边走边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怎么了?"

"看,电影院到了。"

我用下巴示意,被糊弄过去的和音视线转向前面。到达了最初计划的那家小剧院。时间也刚好。和音加快脚步,我也被带着走快了。

两人从招牌下穿过,走进小剧院。简朴的前厅展开,正面是售票处。左右是通往两个放映厅的路。左右的墙上,镶着画框的上映中电影海报装饰着。只有两个放映厅,所以电影也只有两部。一部是美国独立电影,像是男女公路片。

"那个那个。"

和音迈步走去。我的眼睛发现了和音目标电影的海报。

片名果然如预先听说的一样,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VS 僵尸 VS 乌比·戈德堡》。

标题下方,看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男女相拥着。但两人的脸色铁青,罗密欧的脑袋还在流着脑浆。朱丽叶的右眼连着视神经丝耷拉在外面。

两人背后是僵尸群。而一切之上,是从夜空中俯视着的乌比·戈德堡的爆炸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修女也疯狂》里的那位黑人歌手会出现在这部十七世纪悲恋大战僵尸的白痴电影里。大概用的是替身吧,不会被起诉吗?

"真要看这个?"

我硬是把头扭向和音那边。

"诶—,这可是《罗密欧与朱丽叶VS僵尸》这部世纪傻片子的更傻的跟风续集,听说又恐怖又催泪又感人呢。"

回答的和音声音雀跃。

"开头是僵尸化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率领僵尸群,再加上乌比在暗中活跃。光看剧情就有名傻片的预感。这玩意绝对不可能出DVD的。"

漆黑美丽的眼眸中满是期待。说起来和音是烂片粉丝。

"这片子,在过去的傻片里应该也能排上前列。"

和音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我不相信和音的电影品味,不,是相信才不相信……"

和音把客户给的赠券递给检票的姐姐,走向放映厅。

从电影院出来,我和和音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我们还没阔绰到能去正式餐厅的地步。唉,年轻人的约会嘛,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我随便点了个汉堡套餐。和音自从向我坦白了她食人的秘密后,就不再勉强自己正常进食了。周围坐着些同样来吃早晚饭的人。远处一桌是群学生,正聊得热闹。

因为我们坐在用隔断隔开的里侧座位,听不清那些高谈阔论的学生们在说什么,我们的谈话也不会传到他们那边。这让人能安心聊天。

和音眼里洋溢着幸福。大概还在回味刚才看的电影吧。那部片子彻底颠覆了我对“电影”这个概念的理解。我真想从自己的人生里抹掉这段记忆。真的。

“说起来,和音你之前拉我看的电影也够呛啊。”我一边回忆一边说。“《死灵盆舞》、《蚯蚓汉堡》、《杀人番茄的袭击》、《巨型蛋糕的袭击》,还有《拇指》系列什么的,真是受不了。”

“那都是为了迁就启吾你,才选的初级入门篇哦。”和音喝了口水,说道。

“那还是初级?”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嫌弃。

“嗯——。还有《食人族VS猎头族》、阿尔巴特罗斯公司拍的、埃德·伍德的那部《全套大餐》算是中级篇呢。我还想哪天给你看看我特意从印度、泰国、马来西亚找来的高级篇。那边的片子才叫厉害,有什么人们扛着会飞的人在天上飞的镜头,超级厉害的!”

“我还是宁愿相信电影是更美好的东西。”我怀着怨气,用刀切着汉堡肉,用叉子送进嘴里。除了吃,我还能干什么呢?

“不过,你为什么专挑恐怖片看?”

“你看,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可怕的东西嘛。要的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

“可怕?恐怖片有什么可怕的?”对我的问题,和音把杯子放回桌上。她那如深渊般的眸子里,透着发自心底的畏惧。

“因为……它们杀人吃人啊?”

“那不和和音你一样吗?”话一出口,我瞬间下意识地窥探四周。虽然明知别人听不见,但这终究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话题。周围没人注意我们的谈话,也听不见。

“才不一样呢。”和音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吃的。是为了吃才杀。但电影里的杀人犯和幽灵,他们是为了怨恨、为了取乐才杀人的。”

“那杀人吃人的怪物或者丧尸呢?”我稍稍压低了声音。

“怪物可以,丧尸不行。”

“这区别我可搞不懂。”

“你看,怪物大多是为了生存需要才吃人。但丧尸不是已经死了吗?没有思考,不繁殖、不活着、不消化、也不摄取营养,却还要吃人。所以很可怕。”

我听了,但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转念一想,这和和音的情况联系起来了。

“和音,你是除了人肉以外,别的肉都吃不了对吧?”

“是吃不了呢。”

在家庭餐厅里进行这样的对话实在有点超现实。

“只能靠杀人和吃人才能存活的生物,是不是太不自然了?你又不是食草动物,按理说吃其他肉也应该能消化吸收啊。就算不是体质问题,有没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觉得,我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吧。你看,我的力气不是也很大吗?”和音说着,展示了一下手臂。在无数场合下见识过她的腕力,那已经不是用“厉害”能形容的水平了。我觉得那已经超越了人类。

“话是这么说……你没问过你父母吗?比如这会不会是遗传什么的?”和音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

“嗯——。大概在我大学毕业那会儿,工作也定下来了,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说‘太好了,希望是个好单位,不过和音一直是个努力的孩子,工作了也一定能做好的’。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杀人犯和食人魔了。”和音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糖包和调味瓶。“在我来得及问他们我这样是不是病之前,爸妈就一起去世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抱歉,提起这个。”我自己虽然也父母双亡,但并不想勾起她伤心的回忆,尽管我确实有疑虑。

“没关系的。”和音轻松地笑了笑。“啊,顺便解释一下,不是我杀的哦。只是在我回家后,妈妈刚说有事要跟我谈,结果他们坐的车就卷入事故了而已。”和音抢先一步回答了我内心的疑问。这敏锐得有点吓人。

“那……这食人的习性,会不会只是口味偏好或者某种特殊爱好?”我竟能如此平静地和身为食人怪力的和音讨论着。

“好像也不是那样呢。”和音接着说。“葬礼的时候,工作人员从火葬场的炉子里用推车取出骨灰,他们当时都很惊讶。好像说我妈妈的骨头有点和普通人类不一样。虽然已经碎了,但我听到他们小声嘀咕,说肋骨和骨盆的形状很奇特。”

“嘿——”我应了一声,但还是难以理解。

桌上的糖和调味瓶已经被和音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我也看到了。爸爸的骨头是普通的,但妈妈头顶部分的头盖骨上,有个像小角一样的凸起。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其他骨头燃烧时粘上去的,但怎么可能嘛。妈妈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有,爸爸这边的亲戚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谈话间隙了片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头盖骨上长角?该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鬼’吧?”

“哈哈,也许吧。像奇幻故事里的角色呢。是不是很‘萌’?”和音笑着回应。

“萌什么萌,别瞎扯了。”我一边说一边吃着汉堡肉。虽然是半开玩笑的问答,但情况确实很微妙。我背后一阵发凉。这真不是吃饭时该聊的话题。

“现在想起来,爸爸的饭菜,总是和我还有妈妈的菜单是分开的。我曾试着吃了给爸爸做的肉菜,结果和学校午餐、外面吃的一样,味同嚼蜡。”

“这么说来……”我渐渐明白了。

“大概吧,我想妈妈也和我一样。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给我提供人肉的。”和音说出了我预料中的结论。这几乎可以确定了。和音是遗传了母亲的体质。她很可能,不是人类。

但是,和音无论从哪里看都像是人类。会普通地笑、哭、悲伤、生气。毕业于好大学,工作能力也比我强。她待人温柔、认真,周围的人都喜欢她。和她一起去商店街购物,店主总会给她优惠。这种事我可一次都没遇到过。

可是,和音不是人类。被迫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不同,那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不太明白。

如果她不是人类,那么治疗和解决都无从谈起了。就像不能要求狮子不吃肉一样。和音与动物不同,她拥有人类的智慧。理性上,她理解杀人和食人是不对的。但如果遵从理性,和音就会饿死。狮子是无法变成食草动物的。

同时,我对于和音可能非人这件事,并没有受到太大冲击。发现自己内心似乎能接受:如果作为生物是另一种存在,需要靠杀人食人来生存,那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概是因为在漫画和游戏里见过太多非人角色,觉得不该歧视?或者说,单纯因为和音是个美丽可爱、我超级喜欢的女孩子,就算被告知“其实不是人类”,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难道该说句“萌死了~”之类的吗?

哎?不过,总觉得有哪里还是不对劲……算了,先不想了。我更在意和音后面要说什么。没有吃东西的和音,正望着家庭餐厅的窗外。她仰望着夜空、大楼和树梢,大概在追忆自己的过去吧。

我则窸窸窣窣地继续吃着我的汉堡肉。

肉已经凉了。我并没有那种纤细到能把它们看成人肉的感性。

“真希望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日子啊。”和音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一样笑着说。和音明明应该比我聪明,但偶尔也会脱线。

我思考着。我和和音是命运共同体。这已经不是什么想不想结婚的层面了。

我们是杀人和损坏尸体的重罪共犯。既然已经做了一次,就无法回头了。没法说“我不干了”这种话。如果和音被捕,我也逃不掉。和音是铁定死刑了,我要是继续和她一起,大概也是死刑吧。

“嗯,希望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迟来地回应道。

“对、对不起!那边的那位!”

我的喊声和粗重的喘息在人迹罕至的夜路上回响。路灯那微弱的白光,更加助长了狭窄道路上令人不安的氛围。

“诶!?”

前方走着的男人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回过头。男人外表看上去二十出头。及肩的头发,转过脸来时,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疑虑的神情。细窄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穿着邋遢的黑色衬衫、外套和牛仔裤。

没错了。这是事先和和音商量好、选定作为今日猎物的目标。根据和音的调查,名叫稻叶俊介,28岁。单身独居。和家人断绝往来,朋友为零。有抢劫、强奸前科。不知道为什么,据说这种家伙总喜欢把自己的前科当勋章一样四处宣扬,所以很容易找到。以罪犯为目标,罪恶感也能减轻些。

“出事、出事了!有个拿刀的女人,女人!”我叫喊着。

“什么?!女人!?”男人也被这惊恐的语气影响,显得有些动摇。

“手机、用手机叫警察!”我继续保持惊慌失措的样子,拼命求助。

男人一边回头看,一边慌忙掏出手机。

“打110来不及了,打给最近的派出所!”

“诶——?”

男人停下拨号,思索着号码。实践一次后就明白了,与其冷静有条理地说明,不如用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狂轰滥炸,将对方卷入恐慌更好。之前在搞定山村真澄后又来过一次,这是第三次,我已经逐渐适应了。

“在马路中间不安全,在小巷里打!”

在我的诱导下,男人几乎是跳跃般地逃进了楼宇之间的窄巷。虽然看起来粗暴,但这男人没有抗拒我恐惧的表演。我一边留意路面一边后退,自然地占据了男人身后的位置。然后,拿出电击枪。

男人从手机上抬起头。

“等等、等一下。这、这怎么有点像我在网上听过的套路!?”

什么?!

不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已转身就跑,冲向了狭窄的巷道。

该死!绝不能就这样让他跑了!放走看过自己长相的人太危险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被抓了,和音也会被牵连!

如果和音还没赶到,就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我追上逃跑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男人回过头来。那张凶悍的脸上带着恐惧。不愧是犯过抢劫强奸的人,他试图用暴力解决,挥拳打来。我向旁边躲避。对方的拳头擦过肩膀,很痛。我打架是真的弱。但不能后退。

我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手伸向腰后。身形高大的男人重新站稳。我抽出准备好的求生刀,准备突刺。刀身在夜晚的路灯下反射出暗淡的黑光,男人见状退缩了。我趁着他想后退的动作,向前逼近。挡开他试图防御的手,继续追赶逃窜的男人。

只用单手挥砍,造不成致命伤。我双手重新握好刀,置于身体一侧,冲刺。

我从男人手臂下方穿过,撞了上去。借着体重和冲力的刀刃刺入了男人的心窝。男人的双手胡乱地抓挠捶打着我的背部。很痛,但我顾不上,用力将刀往里捅。虽然已经在剜刮腹部的肉,但刀很难深深刺入男人的体内。

人的身体原来这么难切开吗?!电视剧电影里不都是一下就割开、血哗啦啦流出来的吗?!

姿势不好。对方缩着肚子,还按住了我的肩膀,刀无法深入肌肉。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蛮力将刀往里推。男人的内脏仿佛在抵抗般,把刀往回顶。手掌渗出的汗水让刀柄打滑。我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在原地互相角力。

不能拔出来。拔出来不一定还有机会再刺。不借助冲力,连外套和衬衫都刺不穿。

我抬起左肩,狠狠撞向男人的下巴。对方的身体终于伸直了。我压上全身重量,将刀整个捅了进去。刺穿内脏,撕裂肌肉。进去后就搅动。

头顶传来“咕呃”或“噶啊”之类的声音,那是男人从口中漏出的气息。我继续搅动。血浸湿了我的手和刀柄,但我不在乎,继续搅动。上下左右搅动刀刃,把内脏还是肌肉什么的搅得一团糟。男人压到了我身上。

还在动? 我想,但没有遇到抵抗。男人的上半身很重。我抽出了手中的刀。刀身、手、刀柄和袖口都已一片血红。

我拔出身体,男人滑溜溜地瘫倒在地。血几乎没怎么流开。

粗重的呼吸无法平息。手剧烈地颤抖着。

俯卧着的男人手动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脚踝。

“呃……”

我的身体像麻痹般动弹不得。男人的脸仰起看着我。

“你他妈……”

被刀刺成这样,竟然还没死。那张脸极其恐怖。那是从心底憎恨着我、想杀我的眼神。心脏狂跳。我人生中还从未被如此憎恶、被如此杀气针对过。心脏咚咚跳着,我无法动弹。

“启吾!”

和音从巷子深处朝我跑来。我决定了。不能让她来做。我反手握紧手里的刀,蹲下身。顺势朝着脖子的后方刺了下去。血花小小地溅起。

“咕呜呜……”

男人一边盯着我,一边发出呻吟。仰着的脸垂了下去。死了?死了吗?

我保持蹲姿,一屁股跌坐在地。男人的尸体横躺着。和音无言地站在那里。听到嘈杂声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的呼吸声。我呼出火热的喘息,贪婪地吸入氧气。喉咙到肺部都疼。心脏还在狂跳。

“启吾。”

和音担忧地探头看我的脸,和我对上了视线。

“没事吧?明明说好我来做的……”和音担心地说,“为什么不让我来?就算他跑了,以我的脚力也能追上,一击就能放倒他啊?”

“出了差错,”我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出了点岔子,只能杀了他了。”气息恢复过来了。“我杀了他。”

和音在我面前蹲下。黑色的眼眸看着我。

“启吾,你在想着自己杀了人吧?”

被说中心事,我沉默不语。

“启吾没必要感到罪恶感。你杀人是因为我这么请求的,而且也是为了自卫。看,启吾你没有错,不是吗?”

和音说着,俯下身。双手伸出,十指在我脑后交扣。将我拉向她,我们的颈项交错。和音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呐,看吧,错的只有我一个人。启吾没错,一点也没错。”

她像安抚年幼孩童般反复说着,抚摸着我的背。我感觉和音的身体异常温暖。

但是,这样不行。这样无法成为和音真正的、同舟共济的伴侣。手上残留着撕裂肉体的触感。冰冷的血。我咬紧了后槽牙。

“是我杀的。”我说出了应该说的话。我的声音,理应清晰地传入了和音的耳中。“是我杀的。”

“启……”

和音抬起头,从正面看着我。我也从正面看着她。那双如同深邃森林尽头、无底深渊般的黑色眼眸注视着我。我也凝视回去,如同窥探与被窥探。

“虽然是为了和音,但我凭自己的意志杀了人。”是我杀的。明确凭我自己的意志,杀了那个男人。“这样一来,我们就一样了。和和音你一样。”

和音理解了我话语的含义。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像理解、像认可般点了点头。以过于认真的态度,肯定了我的杀戮意图。

“明白了。启吾也和我一样了。和我一样。”和音温柔地对我说。

“总之,启吾你现在状态够呛啊。”

低头看去,我的双手和两只袖子都沾满了血。男人抓过的牛仔裤左脚踝也被血浸湿了。顺便一提,男人的尸体正从腹部和颈部往外渗血。

“等着。我来处理。”

和音站起身,离开了巷道。过了一会儿,车子开了回来。停在堵住巷口的位置,侧门开了。和音再次下车。她已经换上了围裙和长靴打扮。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里握着一卷蓝色塑料布。

和音用双手展开塑料布,将男人的尸体裹进去。折叠双腿,让手臂环抱住弯曲的双腿,手法娴熟,尽量不让血滴到周围,一次性就包好了。

塑料布像袋子一样叠好,和音的手收紧袋口。打开后备箱,可以看到里面也铺着塑料布。为了不留血痕在后备箱里,真是加倍小心地将包裹好的男人尸体放入其中。

我终于能够站起身来。膝盖很痛。趁着和音关后备箱的空档,我走向汽车后座。

从打开的车门旁拿出工具箱,用毛巾擦拭自己的手。袖子的血渍没办法了,等下再换衣服。拿出塑料桶,倒在巷道地面上蔓延的血迹上。用刷子刷洗柏油路面,冲刷到旁边的排水沟里。再泼上洗涤剂,用力刷洗。用剩下的水冲掉。其实要是能用酸处理就更好了,但在公路上毕竟不行。

做到这份上,应该没痕迹了。除非怀疑此处发生过凶杀,泼上鲁米诺碱溶液和过氧化氢的混合液做鲁米诺反应测试,或者干脆做血液鉴定,否则发现不了。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查过。

关上车后备箱,换好衣服的和音回来了。

“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嘛。”

“和打工一样。我学做事很快的。”处理尸体也会习惯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和音吃完这家伙后,剩下的肉和骨头该丢到哪个方位去。

“快点离开吧。”

点头的和音递给我替换的衣服。在路边更换。“在外边只穿条内裤,像个变态呢。”被和音一说,我“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把脏了的外套和牛仔裤团起来塞进垃圾袋,扔进后备箱。这些到山上烧掉。

两人坐进车里。和音握紧方向盘,行驶在夜路上。我将后背埋进副驾驶座的座椅里。

“这次就别去南高山了,去到八岳一带吧?”

“八岳之前埋过尸体了。”

“啊—,那还是南高山吧,虽然更远点,但那儿除了六星技研和公务员疗养设施外啥也没有。”

“那就从东边绕过去吧。”

和音转动方向盘,车辆开始加速。穿过南高市进入山区,大概要一小时左右。和音握着方向盘开车。嘴里哼着小曲。曲子是《忍者哈特利君》(*注:日本经典动画)的主题歌,唱的是飞跃山川、越过峡谷。实际上我们待会儿也得在精神和物理意义上做类似的事。

我呼出一口气。

我杀了人。用刀刺穿腹部和脖子杀了人。尸体就在后备箱里。

车子奔驰在夜路上,真实感终于涌现出来。杀死那瞬间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刀子刺入肉体的触感和血的温热。想起好像在哪儿听过,说大多数杀人犯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杀人,不像之前协助毁坏尸体、遗弃尸体那样,是真正的凶恶犯罪。吃人肉对和音来说只是摄取营养,而我杀人却是毫无辩驳余地的重罪。要向已故的父母谢罪了。虽然连父母的相貌也不太记得清了。

审视自己的内心,虽然对父母道了歉,却没有向死者谢罪的心情。没有罪恶感。大概因为是罪犯,杀了也毫无感觉吧。反倒有种清理掉社会渣滓的清爽感。啊,对了。就像是用吸尘器吸掉地板上灰尘的感觉。不过,这种想法不应该有。

试着想象。自己杀害其他人的情景。杀害熟人。杀害陌生人。杀害女性。杀害儿童。每一种都让我恶心反胃。

我心里大概有某种分类标准。今天,大的分类已经改变了,再去想那些细小的分类,似乎也没多大意义。

和音哼唱的《忍者哈特利君》还在飞跃山川、越过峡谷。究竟要飞跃多少山川、越过多少峡谷,这股劲儿才能平息呢?

心脏依然在怦怦直跳。

但是,那并非是不快的跳动。

秋天到了。我和和音的生活还算平稳。

和音工作更加努力了。我则辞掉了便利店的打工。只有户田似乎有些不满。

花了半年时间跑了好多家公司,反复参加面试,但时值经济不景气,一直不顺利。不过,托打工便利店店长的介绍,我得到了一家运输公司的面试机会。

不知为何,我和人事部长以及社长都很投缘,他们让我下个月就开始上班。虽然是和我的学历没什么关系的文职工作,但对我这个一无所长的自由职业者来说,周休两天、月薪十七万日元,在中小企业里恐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条件了。我向店长和社长表示了感谢。

和音也为我就业的事感到高兴。

这样一来,虽然偶尔还去便利店打工,但白天闲着的日子变多了。因为连续下了三天雨,便利店的打工也休息,成了开着电视打发时间的一天。

真是平凡的日子。虽然杀人和和音的食人行为并不平凡。但杀人这种事,习惯了之后,也觉得没那么重大了。

一个月前的那次袭击,也是我动手杀人。已经形成了由我杀人、和音食用的固定模式。袭击那些对社会来说无足轻重的人,由和音解体吃掉。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和处理牛、猪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我在强迫自己这样想吧。

按时间算,差不多该在明天或后天进行下一次狩猎了。这次的猎物已经定好,是个叫大岛直树的性犯罪者。他对小孩犯下四起强奸案,虽然被捕过但已经出狱,现在无业,靠着父母的遗产游手好闲。这种人死了也没人会为难。反而能阻止他未来可能再次犯下的性犯罪。

我心里其实明白。以未来可能发生的性犯罪为由进行杀害,我和和音才是恶人。我们俩才是更不被社会需要的。

无意中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和音还没下班回来。

光看电视等着也没意思,我决定去做每日的家务。从壁橱里拿出吸尘器,插上电源。握住软管,将吸头对准地板。

传来的女播音员的声音,让我正要打开吸尘器开关的手停住了。在九点开始的节目前,正在插播热点新闻。地方台的画面映出的是一个室内游泳池。

"最近在八镰市开业的这家酒店泳池,在年轻女性中也博得了极高的人气……" 影像上重叠着新闻主播的介绍。宽敞、采光良好的室内,水面湛蓝清澈。观叶植物四处摆放,池边放着白色的躺椅。虽然是冬天,却显得很温暖。

为了每次杀人食人后都会情绪低落的和音,或许该带她去这种地方散散心。等正式工作稳定了,就带和音去个好点的地方吧。

"在发生泥石流的八镰岳发现了男性尸体。" 新闻主播的话,让我打扫的目光再次回到电视上。不经意地听着,一股讨厌的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今天午后,在八镰岳山中,一处住宅施工工地,发现了疑似男性的尸体。"

我的眼睛紧紧盯住新闻画面。

"经警方鉴定,尸体被掩埋已超过半年。推测为男性,年龄在30到40多岁,身高约170厘米。尸体损毁严重,似遭野狗啃食,身份确认工作亟待进行。"

画面中,用蓝色塑料布围起了临时墙壁,警察忙碌地穿梭。工人们一脸嫌麻烦的样子看着,但我可没心思管那个。

"警方视为杀人案件,预计将继续推进搜查。下面是下一条新闻。台泰市动物园的狮子幼崽……" 新闻的词汇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八镰岳和尸体这些词,肯定会联想到和音丢弃的尸体。难道和音的罪行终于暴露了!? 还没关系。尸体上不可能查出和音的存在和住址姓名,我试图这样相信。热点新闻结束,九点开始的综艺节目开始了。

对了,上网的话应该能有更详细的信息!

我扔下吸尘器,坐在地板上启动电脑。好慢好慢,虽然没用还是忍不住连敲键盘。开了!先打开国内最大的新闻网站。

网站首页出现"八镰岳发现男性腐烂尸体 死后或逾半年"标题的瞬间,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冷静下来点击文章,翻看页面。大致浏览了一下,似乎没有得到比电视新闻更多的信息。光凭这个无法判断是否是和音处理的尸体。

地区性的留言板怎么样?那种地方或许会有从谣言开始的、相关人员或接近相关人士的留言。就算不知真假,也比没有任何信息强。

打开了几个不同页面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的。

"是这里吗……?"

瓷砖图案的背景,绿色的留言板,上面大大地写着"八镰市留言板"。

在这个流水线式的留言板上,最上面的一个帖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标题写着『★★★未确认连续杀人犯情报 第5部分★★★』。我急忙往下看。

223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

把尸体埋在山里的连续杀人案,果然像是同一犯人干的吧

这次好像又在八镰岳发现尸体了

据说DNA和之前失踪的一个男人一致

杀害方法和尸体处理方法也和以前一样

224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223

真的假的?光是发现的尸体这已经是第三具了吧。

只看这次那篇报道的话网上有,但你有消息来源吗

225 名字:223的八镰市民>>224

啊——家里有人在警察那边所以知道。算是白骨化或者说腐烂尸体吧。听说要完全变成白骨得七八年呢

说太详细会暴露身份,具体细节就别问了

不过尸体好像是被刀切断然后被吃过了

嘛,虽然过几天会有正式新闻,但警方好像要动真格当作连环杀人案来办了

226 名字:路过的高南市民

>>225

真的吗!

杀人还吃人,而且是连环的

发现了三具的话,说明还有更多吧。简直是怪物啊。

227 名字:路过的八镰市民

晚上一个人出门好像会被电击枪袭击哦

228 名字:路过的台泰市民

这难道是战后最大的连环心理变态杀人案吗?是怪物吧

我屏住了呼吸。

这……就算不往那方面想,情况也相当不妙了吧?

近几年发生在这个县内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和音所为。和音虽然谨慎机智,但对于住宅区开发和山体滑坡这类事,也是无能为力。

我在本地论坛上搜索和音的名字。既然警方目前仅发现了尸体,还未锁定嫌疑人,那普通民众更不可能锁定和音。虽然稍微松了口气,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如果警方已开始作为连环杀人案调查的说法属实,那各种信息肯定会纷至沓来。一旦受害者周围的人开始谈论他们失踪前的情况,搜捕网就会迅速收紧。自从我协助她、人手增加后,放风和袭击都进行得比较顺利,但这之前的事情,难免会有疏漏。

这次就是个意外,八镰岳要开发住宅区。大概是地主看周边城市发展有住房需求,就突然动工了吧。这不仅出乎和音的预料,无论我多么谨慎,也无法预测经济发展的具体步伐。

自卫之策在于,必须了解目前外界对我和和音的活动知道多少。

我在搜索引擎的框里,输入能想到的"八镰市"、"连环杀人"、"弃尸"等词进行搜索。

不行,搜出来的都是过去的新闻报导或匿名留言板的旧帖子。试试换别的关键词?用和音以前提过她住过的城市名怎么样?

我在"八镰市"后面,加上了记得的和音提过的崎玉县、神奈川县、长野县、宫城县、广岛、高知等县名,以及尽可能详细的市町村名,再结合"连环杀人"、"食人"、"吃人"、"怪物"、"女人"这些具体的词继续搜索。

结果搜出来一些个人运营的未解决案件网站、过去的新闻报道、留言板上无意义的记录,但就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信息。看来信息是被海量的其他事件淹没了,这让我稍感安心。出于习惯,我还是继续翻看。

但是,竟敢把我心爱的和音称为怪物,这也太过分了。正这么想着,一个网站引起了我的注意。

网站名叫"MANEATER HUNT",上面写着"追捕连环食人魔"的字样,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游戏吗?"

我点击了出现的网站名,一个只有黑色背景和白色Logo的网页显示出来。风格简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页面上只有网站内部的导航链接。点击进入后,明朝体的白字写着"征集食人事件相关信息"。

下面同样简洁地列着条目:"与日本各地频发的食人事件遭遇"、"事件详情"、"信息提供留言板"。网站运营了近十年,但不显示访问量。恐怕只有用游戏或动漫相关词汇搜索时才会偶然点进来,没什么人会看这种首页吧。

"对于妄想症患者的网站来说,倒是毫无花哨之处。"我苦笑着感叹其朴实和过时,目光扫过页面的白色文字。首先是站主的简单、平凡的公司职员履历。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的弟弟在藏本市出差期间,从2000年1月起就行踪不明,我们提交了搜索请求,怀疑是离家出走或卷入了某些事件。我自己也调查了他的交友关系,没发现什么纠纷,完全不明所以。弟弟的腐烂尸体在2001年9月12日,因暴雨导致长谷山发生山体滑坡,连同泥石流被冲到国道上才被发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藏本市的长谷山我有印象,就在和音中学时代的住所附近。从时间上看,很可能是和音,或者甚至可能是她母亲犯下的案子。虽然因为碰巧和世界性大事件同时发生而知名度低,但遗属是绝不会忘记的。

"鉴定结果显示,全身被利刃切断。并且大腿骨和肋骨等全身骨骼上都有齿痕。警方判断为人类的齿痕。凶手不仅吃掉了尸体,还在啃咬骨头。当时因为9·11那样的大事件,只有部分媒体进行了报道。我开始追查杀害我弟弟的凶手,那个食人的异常者。"

网站行文没有偏执狂常有的激烈言辞和愤怒,反而透露出站主的认真。

"调查后发现,虽然山中发现的肢解弃尸案很多,但一件件查下去,几乎都是普通凶杀案,在没有法医的府县大多也不了了之。但是,遗属在领取遗骨时,发现骨头上留有齿痕的奇特案例,近二十年来在日本各地星点状地发生着。"

站主推测之准确,以及他走访遗属确认的执着,让我不寒而栗。肢解案的遗属应该很多,他却一一跑到当地去确认。

网站还在持续更新近期的内容。

"目前,在日本的Y市和N市周围发生的山中肢解弃尸案,虽被视为同一犯人所为,但尚未逮捕凶手。"

然后是最新更新。

"县警声明,在Y市发现的遗骨上有齿痕,并非野狗所致,正在进行唾液检测。虽不排除野生动物的可能性,但我打算尝试接触领取了遗骨的遗属。"

我握着鼠标的手出汗了。糟糕。虽然是大约半年前的尸体,应该不会留下能追踪到和音的唾液证据,但我不是专家,不知道什么会成为证据。真该更认真地看看《CSI犯罪现场调查》之类的剧。

站主的话在继续。

"类似的事件,仅我目前确认的,在全国已有十八起。光是关东地区就确认了六起。从时间上看,凶手似乎是每隔几年就从关东到九州、中国地区到中部、甲信越地区移动并反复作案。"

网页显示了日本地图,标注了事件日期和地点,勾勒出凶手和音的居住轨迹。这大致与我了解的和音过去的搬家经历重合。这个网站的创建者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实?

"发现的间隔没有规律,参考价值不大。但在关西到中部地区,曾有过一个月内连续发生四起案例的情况,因此可以推测其犯罪基准周期约为一个月。不仅杀人,还食用尸体。定期采取食人行为,说明这不是仪式性的或精神异常者的突发行为,而是基于'吃'这一生理需求所引发的事件。可以推测,凶手是因饥饿而食人,为此前提才进行杀人。我认为其更接近怪物,而非人类。并且已确定该怪物为女性。"

网站的文章准确分析了和音为满足进食需求的杀人间隔。

"这一连串调查,或许会被认为是受害者的妄想。但另一方面,在与遗属们接触的过程中,我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2008年,在府中市,N·K先生失踪前片刻,由其妻子拍摄到了一张照片。前景是N·K先生。后面那个是神秘人物,在N·K先生失踪,并于2009年作为腐烂尸体被发现后,此人再未出现,私家侦探的身世调查中也未曾浮现。"

照片上是坐在车里的两个人。在前面开车的是名叫N·K的受害者,后座扭头看向别处的是个黑发女子。从妻子是拍摄者来看,这大概是妻子在调查丈夫是否出轨。看那肩膀和头发的轮廓,我认出来了。

是和音。要是让认识和音的人看这张照片,很可能就会认出是她。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网站。站主在全国范围内与受害者遗属联系,搜寻和音。即使我们再谨慎,也无法防范与受害者妻子的出轨调查撞个正着的偶然。

"虽然向警方报了案,但因为受害人生前使用交友软件,所以(该女子)只被看作其中一名接触对象,不清楚警方是否就此进行调查。所有受害者都是网民,其中一部分使用交友软件。凶手似乎是利用软件约出受害者,或者掌握了其生活规律后进行捕食。近几年事件变少,并非犯罪间隔拉大了,而是推测凶手作案手法越发巧妙,开始瞄准孤独的人,从而更不易被发现。"

连和音的困惑都被他解读了。

"因为凶手变得更加谨慎,尸体被发现的概率也降低了。但这次的八镰岳尸体发现事件,对我们来说是幸运,对凶手而言则是不幸。如果凶手无法改变在一天车程范围内弃尸的生活模式,那么可以推测其目前居住在八镰市、南高市、久阪市、台泰市中的某一处。"

网页展示了八镰市的地图和道路状况,标出了一带区域。这个站主不简单。他追踪了快十年,已经快要锁定和音的当前位置了。

查看各事件的详细信息,配有照片和图表,还有预测。自从和音的一张照片出现后,调查就转向追踪可疑女性视角。领头人"Kasa"或"mki"似乎是资产家,有时在调查上很舍得花钱。在雇佣专业侦探的案例中,甚至类推到和音用作猎场的交友软件、每次使用不同的网名之间的类似性,并预测了受害者遇袭的地点。

最后写着:"如有一系列事件、凶手相关信息,请发送至邮箱 [email protected]。"

要是平常,我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群年纪不小的傻瓜在网络上聚会,最后以"脑子有坑"收场。但认识了和音的我,无法等闲视之。这些人虽是业余的,但对作为加害者的和音怀着极大的憎恶和长年累月的怨念,正在逼近核心。必须尽快告诉和音,商量对策。最坏的情况,哪怕要搬家,也得转移到别处去。

我急忙抓起手机打电话,但无法接通。工作中的和音关机了。真是认真啊,和音她就是太认真了!

想过直接打电话到她公司请人转告,但事后可能会被和音责怪。

不然,冒充是佐佐木的亲戚让她接电话?

这也不行。用假名在她工作地点叫她出来,只会把我的恐惧传染给她,让她更担心。还是等她回家再说。

我决定在家专心等待。时间在焦躁中缓缓流逝。

和音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电脑液晶屏幕。

她的侧脸显得苍白。我坐在和音身旁。

和音用鼠标滚动页面,然后停下。

读完内容的和音僵住了。视线定格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这个……" 我出声,话却卡住了。

和音的目光仍专注于屏幕。她动了动手,页面随之滚动。

"虽然早知道总有一天警察、受害者家属或相关人员会追查过来……" 和音喃喃自语。我试着提出心中的疑问。

"话说回来,有些案件发生在和音你从未去过的地区啊。"

"比如冲绳、北海道、东北的一部分,还有九州、京都及周边。嗯。还有我出生以前发生的案件记录。" 和音的目光扫过那些事件描述,"恐怕,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食人者存在。"

"见过吗?"

"没有。" 和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原来真的存在啊。"

仔细想想,这似乎理所当然。和音本人就是食人者母亲遗传的。这既然不是独门秘技,血缘可能已在某处扩散开了。如果数量很多,应该会成为大新闻,所以估计不会太多。

"说起来,和音的妈妈是食人者血脉,但爸爸是普通人,对吧?"

"嗯。"

"身为食人者的妻子,给女儿吃人肉料理,丈夫不可能察觉不到。意思是,他知情却默许了?"

"大概吧。"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但我也一样,正在与食人者交往,参与杀人并遗弃尸体。单凭"爱"是不足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的。为什么呢?我忽然想问问那位素未谋面、已然离世的和音父亲了。

和音的手指停下。页面停止滚动。

"这个,是我。" 和音的声音带着恐惧。液晶屏幕上是一个黑发黑衣女子的照片。

"我记得。是通过交友软件找到的人渣。是个靠偷拍视频胁迫对方、最终逼人自杀的男人。"

和音继续说道:"可是,对遗属来说,他是重要的家人。虽然他说因为出轨导致夫妻关系破裂,已经没有家人了……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在出轨调查中被拍下。"

坐在旁边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和音的侧脸上写满了强烈的不安。

"怎么办……" 和音用犬齿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

"连现在的住址,也快被锁定到市一级了。网正在收紧啊。"

"我们搬家吧?" 我单膝立起,准备起身。如果要搬家,就得开始打包行李了。看到我的样子,和音却摇了摇头。

"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但这次不行了。"

"为什么?搬到别的县去,那帮人又得从头查起。那样他们就……"

"那启吾你的工作怎么办?" 和音的话让我语塞。她凝视着我,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担忧,"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正式员工工作,对吧?"

我无言以对。在这世道,能定下工作简直是奇迹。如果要和音一起逃到别的县,就只能放弃这份在市区的工作了。

"但是,这和和音的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直视着和音的眼睛,"光是受害者家属向警方举报,就足够判死刑了。"

"我知道。"

"工作和和音的命没有可比性。我们应该逃走。"

和音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我自己已经有所觉悟了……但为了这样的我,启吾你要一辈子逃亡吗?"

话语沉重。

"至今为止,即使罪行没有暴露,我也每隔几年就换个地方生活。职业也选的是随处都能做的那种。因为这次的事又要移动。但是,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将来同样的事还会发生。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可这次是真的危险啊。就这次,我的工作怎么样都无所谓,优先保住和音的命,我们逃吧。" 我继续说道,"对方还没有完全锁定我们的具体位置。我们可以把杀人后的尸体处理放到其他县,故意让尸体被发现几次。这样就能引开追兵的视线。"

"故意让尸体被发现太危险了。反复这么做绝对不行。警察并非无能。正因为不知道会留下什么证据,我才一直重视不被发现。而且,每次都要把尸体运到足够远而不被怀疑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当是每月一次的长途旅行好了。"

我和和音的争论成了平行线。我考虑到食人者和音的危险,只能想到权宜之计。同时,或许也因为我对自己犯下的杀人罪感到焦躁不安。

和音则考虑到我的工作,想维持现状,留在现在的地方。

彼此都为对方着想,意见却无法统一,两人都很痛苦。

"这关乎一辈子啊。" 和音留下了沉重的话语。关于我今后是否会一直和和音在一起这个问题,答案早已明确。尽管可能是年轻气盛的执念,但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无法离开和音。与其说是不能,不如说是不被允许。因为和音不傻,如果知道她杀人和食人秘密的我要离开,她只能杀我灭口。无论我如何承诺保密,灭口仍是确保安全最彻底的方式。

至于我自己,也已经杀了人。如果和音被警察逮捕或被追兵抓住,我这个共犯也会暴露。在发生杀人和食人事件的时期,与我同住的我,要说完全无关,恐怕这世上没有哪个傻瓜会信。所以,这早已超越了恋爱感情的层面,我无法抽身。

啊,竟然冒出自我保身的念头,我也真是差劲。难道仅靠"爱"果然是不够的吗?

这次发生的事,未来还会重演。因此,对于这次的风险程度、需要何种程度的应对才能规避、以及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的意见无法统一。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仍无定论。最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今晚的狩猎,自然取消了。

"我……为什么偏偏是食人者呢?" 和音似哭似笑。她大概既为自己无法理解和控制冲动而悲伤,又觉得只能苦笑了吧。

"今天虽然停止了狩猎,但总有一天不得不重启。"

"剩下的肉还有多少?之前有富余的时候应该保存了一些吧?"

"因为说是食欲之秋,就都吃完了,已经一点不剩了。" 和音无力地笑了笑。

"一具也没了?"

"一具也没了。"

我思考着。"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尽量忍耐到极限为好。狩猎只能暂时停止一段时间了。"

我的目光紧盯着"MANEATER HUNT"的网站。至少,在这个网站的相关人员、复仇者和追兵动向平息之前,按兵不动比较好。这或许是最佳选择。

"对了,暂时不吃东西,试着忍耐一下,怎么样?"

商量的结果,我和和音开始了断食。这并非理性的决定,更像是两人不知所措之下的轻率妄动。

人说三天不喝水会死。那么,人类又能忍耐多久的饥饿呢?食物的话,大概两周左右吧。为了陪伴和音,我也在断食。

断食第一天没什么感觉。但到了第二天,可能因为低血糖,开始犯困。到了第三天左右,我开始感到痛苦。低血糖让指尖颤抖,头痛欲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总在想着吃东西。第四天,胃部开始疼痛。因倦意和饥饿,什么也无法思考。仅靠水和营养剂维持生命。也许是营养剂的关系,小便呈现出不自然的黄色。

连我这样的普通人都如此痛苦。对于食量惊人、一顿抵十人的和音来说,四天不食人肉,带来的痛苦更是难以想象的巨大。

请假在家的和音,趴在小饭桌上。呼吸浅而急促,每次呼吸肩膀都随之起伏。

我坐在矮电脑桌前,盯着显示器。大约观察了"MANEATER HUNT"留言板的动向四天。

原以为五天前八镰岳的新闻会让留言板活跃起来,但热烈讨论的只有一些新加入的成员,他们只是猎奇地谈论食人。相反,核心成员和实际行动人员几乎不参与对话。

"这该不会是……相关人员转而通过邮件交流,或者在另一个封闭聊天群里正式开始讨论了吧?" 我陷入不安的猜想。

"他们很可能从至今的受害者失踪情况以及这次的尸体发现,将范围缩小到了台泰市、八镰市、久阪市和南高市,并即将采取最终行动。或许已经投入资金开始行动了。"

"也许吧。" 和音依旧趴在桌上。

"但是,这样断食根本没有意义吧?" 桌上,侧趴着的和音发出微弱的声音。

"就算等到极限,照这样下去,连去狩猎的力气都会没有。不,甚至会死掉。"

"这倒也是。" 我的突发奇想果然很蠢。为了保住和音性命而做的事,反而将她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动向,但自己先失去行动能力就毫无意义了。我用电脑进一步搜索信息,但仍然无法掌握对方的动向。

"停止断食吧。"

"嗯。" 和音无力地笑了笑。我回以苦笑。

"我们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地行动,先确保一个月份的食物。之后,再认真考虑对策吧。"

老是盯着电脑也腻了。

"如果和音动不了,就由我来行动。我一个人去杀人,一个人解体。当然,烹饪还得交给你。"

我转向和音的方向。我所爱的和音仍趴在小饭桌上。黑发披散在桌面,双臂伸直,白皙的指尖像蜘蛛腿般蜷曲着。

"和音?" 呼唤也没有回应。

"和音,你没事吧?" 我从电脑前直起身,刚要站起,动作却在中途停滞。

和音伸直的手的前端,手指抠住了小饭桌的边缘。指甲陷进复合木板里,猛地将其抓碎。她的手继续将木头捏得更加粉碎。

"啊啊……"

和音趴在桌上,黑发下传来微弱的呻吟。是饥饿过度,和音快要死了吗?我抓起手边的果汁塑料瓶,冲向和音。

"把这个喝了!能缓解低血糖!"

"不行……" 和音对着餐桌板发出声音。"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这个这个……"

"和音!振作点,和音!"

我拧开塑料瓶盖,把手搭在和音背上。

和音的头抬了起来。黑发在空中飞舞,又落下。被起身的和音一推,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到了站起来的和音的侧脸。在凌乱黑发间,眼中的瞳孔无法聚焦。嘴唇张开着。

脸动了。和音俯视着用手脚撑地、坐在地上的我。黑色的眸子上下左右移动,定不下来。嘴唇紧紧咬着,流着血。是发达的犬齿咬破了嘴唇。跌坐在地的我只能像傻瓜一样仰望着。眼眸的磷光和伸长的犬齿,一切都变得不同。

"啊啊啊——"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嘴唇张开,犬齿拉着血丝。瞳孔定住了。用俗话说,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眼中没有理性的光芒。

"和音?"

和音扑了过来。我反射性地向旁边逃开。伴随着爆音,塑料、电子零件和木片在空中飞散。

落地后的和音的手,一击就破坏了电脑显示器。连显示器下面的桌子也被劈成了两半。在塑料、木片和电子零件落下的同时,和音的脸转向旁边。看向了我。那是瞄准猎物的肉食野兽的眼神。

"和音!" 喊叫的同时我动了起来。就在看到和音也动了的瞬间,响起了可怕的声音。木屑飞散的下方,我滚地逃跑,但停住了。和音的右手随意地伸出,深深刺入了衣柜。这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我明白了和音至今在狩猎中,无论对手是凶恶罪犯、黑道还是持刀者,都能轻松解决的理由。

无论什么样的格斗技或技术,都无法应对看不见的速度。个人能装备的护甲,在和音的腕力面前也会被撕碎。能打穿衣柜、深及肘部的一击,恐怕能轻易贯穿人类的躯体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音把手臂插在衣柜里尖叫着。

我已经理解了。这就是和音曾说过的、因饥饿达到极限而引起的无意识捕食活动。听她说,一旦变成这样,连和音本人也无法阻止了。

背脊一阵恶寒。在如今饥饿的和音眼中,我恐怕只是块肉。好可怕。眼前是将自己视为肉块的野兽。好可怕。动不了。

在狮子或老虎这类肉食兽前方两米处,没有哪个人类能安然无恙。觉得没问题的人,大可以去试试能把脸凑近邻居家杜宾犬的嘴到什么程度。然后,来和我换换位置。

不想死。不想死。

我在狭小的公寓里,拼命寻找逃生之路。跌坐在地的我的背后是窗户。前面是手臂插在衣柜里的和音,再往后是厨房和通往外界的门。出口只有这两个。从现在的和音身边溜过去是不可能的。从背后的窗户跳下去会受重伤,最终还是会被追上来的和音杀死。我怕死。被吃是死后的事,无所谓。但还是怕。不要。

最重要的是,和音作为人类的生活将就此终结。发出巨大声响后,在公寓后面吃人,必定会被谁发现。唯有这点必须避免。

右手插在衣柜里,和音一动不动。和音开始从衣柜里抽出右臂。复合木板的碎片掉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和音已经动了起来。站在了我的面前。好快。

一张大到足以埋没脸庞的巨口。上下锐利的犬齿。看到了闪过的红舌。看到的瞬间,我以为她会扑向左边,于是赌了一把右边。

我滚地逃开。和音顺势前冲,猛烈撞上了铝制架子。伴随着巨响,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架子上被和音一丝不苟整理好的景品玩偶和书纷纷落下。和音的上半身都嵌进了铝架里。冲击力之大,连支撑铝架的金属柱都扭曲了。

双手动了,手指抓住身体左右两侧的金属柱。留着红指甲的手指中发出"嘎吱"的声响。金属管仅凭握力就被捏扁了。惊人的握力。这已不是"花山薰的握击"那种层次了。

铝架中,和音转动脖子。和音的脸看向了后方的我。

背脊一阵发凉。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在铝架中,瞳孔像猫眼一样栖宿着磷光。嘴唇到下颚都被染红了。嘴巴在"咔嚓咔嚓"地动着。

在吃。吃什么?肉。谁的?我的肉。

察觉的瞬间,疼痛袭来。左肩好痛好痛好痛!转动眼球看去,左肩的衬衫被撕破,露出了红色的肉。虽然只是皮肤和皮下脂肪被剜掉的程度,但血正涔涔渗出。好痛。好痛,但现在必须思考。不思考就会被杀。

视线移回。看到了和音的脸。"咔嚓咔嚓"咀嚼我肉的动作停止,闭上了嘴。喉咙鼓起,吞下了肉。嘴唇如撕裂般张开,露出了沾血的粉色舌头。长舌像蛞蝓一样爬过嘴唇和下颚,舔舐着血液。长舌返回口中。嘴唇动了。

"好吃……肉好吃……好吃" 和音的嘴角向上吊起。在铝架中,瞳孔发光。

因疼痛、出血和恐惧,我头脑充血消退。近乎贫血的症状让我几乎倒下,但我用手抵住墙壁撑住了。在这里倒下就会死。被杀掉,被吃掉。好可怕。正因为亲眼见过实际被杀被吃的人,才能想象到自己变成那样的状态。像理性尚存时的和音那样,一击轻松解决我的体贴,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是别指望了。恐怕会凭蛮力将身体和内脏活活撕碎,在被活着的时候就被吃掉吧。

"肉……还想吃……肉想吃……更多……肉" 铝架吱嘎作响,和音身体向后抽。和音从架子中抽出身体,看着我。那是看肉的眼神。

即使明白,我也动弹不得。在公寓墙边僵住了。第一次靠预判,第二次靠考虑到对方是捕食者,违背直觉赌了右边才逃掉。但没有第三次了。不可能从速度和力量都比我强十倍以上的和音手中逃脱。

"吃肉……更多肉……吃肉" 和音浮现笑容,踏出一步。嘴唇耷拉着口水。我动不了。头脑在命令快逃,却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毫无反应。死是这么可怕的事吗?我内部涌起巨大的恐惧与快感。快感?

"肉,吃……启吾的肉……更多肉……启吾" 在室内前进的和音,第二步停住了。

"启吾?吃?启吾?" 嘴唇自问自答。瞳孔上下左右移动。

"喜欢启吾?吃?因为好吃才喜欢?为什么?" 眼眸的狂乱止住。和音的左手猛地弹起。

"不、不对。不对不对!" 和音的手如钩爪般抓住了自己的脸。头盖骨嘎吱作响。用惊人的握力压着自己的脸。那用力方式,仿佛是要用握力阻止自己。

在吱嘎作响的指缝间,能看到无法聚焦的黑色瞳孔。手下的嘴正紧咬着牙。被咬破的嘴唇流着血。全身微微颤抖。连带着沉重的衣柜也在震动。

黑色瞳孔的移动渐渐停止,聚焦在正面动弹不得的我身上。全身的颤抖也停止了。

可以看出和音脸上浮现出困惑。刚才还露出的犬齿现在也看不见了。

"不对" 嘴唇低语。

"不对的,这是" 和音的声音在狭小的室内回响。声音在破了洞的衣柜、扭曲的铝架、散落一地的玩偶、书本、文具上弹跳。

我紧盯着混乱的和音,脚横向挪了一步。朝向玄关的门。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和音。

"启吾,不对,不对的" 左手仍捂着脸,和音转过身子。眼睛追着我。我又挪了一步身体已经站在了玄关前。

"那是误会。只是因为饥饿一瞬间不对劲了而已……" 从指缝间能看到的瞳孔向上跳起。"肉……肉……不对。不能吃启吾。吃了启吾……吃了肉……启吾就不见了……想吃肉"

瞳孔又开始剧烈上下移动。我又退后一步,同时弯下腰。左手抓起鞋子,右手伸向后方。

房间中央,和音呆立不动。

"别走,启吾,我、我……我" 左手捂脸的和音,向我伸出了右手。

"咿!" 我向后跳开,抓住门把手。打开门锁,将身体挪到外面。在感受到夜寒之前,只穿着袜子的脚踩在走廊上,用全身重量关上了门。同时响起凄厉的声响,金属门向走廊外侧鼓胀。整个公寓都在摇晃。是和音的冲撞。并非我的体重赢了,而是幸亏格外结实的金属门和需要转动把手才能打开的门栓勉强挡住了。失去理性状态的和音,连转动把手这点智力都没有。

"怎么回事?地震?" "刚才就好吵,怎么了?" 整个公寓响起了声音。一楼的窗户亮起了灯。

我的右手动了,拉下从牛仔裤口袋垂下的链条。又是撞击声。金属门扭曲,我将链条前端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不对,对不起" 从变形的门对面传来和音的声音。

"求你了,别走" 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恢复了理性的声音,但很可怕。我说的是"好可怕"。

我伸直膝盖,在全速冲过公寓狭窄的走廊。跑下楼梯,最后是跳下去的。脚踩泥土,我全力冲刺。穿过公寓用地,跑到柏油路上。

左手拿的鞋待会儿再穿。只顾在柏油路上奔跑。到了大路上。我朝着刚好停着的出租车车门冲去。等不及司机开门,就从缝隙钻进身体。

"请问到哪里?"

"快开!总之一口气快开!"

司机在不明就里中发动了出租车。后座的我扭着脖子,一直看着后窗玻璃。生怕和音会跑着追上来。

出租车驶过晚秋的街道。

出租车司机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不时地瞥向我。我的肩膀正在流血,衣服也沾满了血迹。

出租车抵达了久阪站前。我把一张千元钞票塞给司机,连找零都没拿就跳下了车。我钻进大楼之间的小巷,脱掉外套和衬衫。检查只剩T恤遮盖的左肩伤口,发现那里被剜掉了一块。桃红色的肉上浮起血珠,然后流下。我在停车场后面找到了水龙头,清洗伤口和外套。水很冷,冷得要命。血大致冲掉后,我强行把外套披了回去。

回到久阪站,跳上了最先到站的电车。

电车接近末班车时间,但因为是从繁华街区驶离,所以并不太拥挤。我混在下班回家的公司职员和正要出去喝酒的年轻男女之中。抓着吊环,我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警惕着和音是否在附近。肩膀很痛。

在五个站以外的宫之台站下了车。以我对地形的了解,和音应该不会先来这边。

出了车站检票口,前面是站前的商业街。网络咖啡厅、卡拉OK、商务酒店的大楼林立。小吃店和便利店的灯光照亮了夜路。也有行人。混迹在人群中,我才终于感到一丝安全。湿衣服让身体发冷。

我从左边口袋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万元钞、四张千元钞和几枚百元硬币。虽然有银行卡,但余额大概只有二十万日元。想到往后,靠住酒店是过不下去的。

我先进了家药店,买了软膏、消毒液、纱布和绷带。顺便在廉价店里买了换洗的T恤和外套。

失血和寒冷让我头晕目眩。我冲进一家挂着鲜红色招牌的网络咖啡厅。办完手续,沿着走廊往里走。

进了网络咖啡厅的隔间,坐在廉价的椅子上。再次脱掉外套和T恤,把消毒液倒在伤口上。我用左手捂住差点叫出声的嘴。接着涂软膏,又差点叫出来。我双脚乱蹬地忍着。去死,不知道是谁,但去死吧!

好不容易忍过去,我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从左肩到腋下缠了好几圈。啊,早知道买点胶带就好了。弄完后,换上了新的T恤和外套。

我深深陷进椅子。累坏了。总之就是精疲力尽。肩膀的疼痛逐渐转变为灼热感。啊,受了伤是不是还需要抗生素?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一趟药店了。

我闭上眼睛。

从公寓逃出来后,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去警察局说"不好意思~我差点被食人女友杀了",那我和和音至今为止做的事迟早会暴露,我也只会被逮捕。

和音还在公寓里吗?直到自己身处安全区域,我才猛然想到,她会不会袭击公寓的其他住户呢?

担心得我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拿出手机,跳转到新闻网站。并没有报道久阪市某公寓发生大规模杀人或食人事件。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再次靠回椅子上。

回想起在公寓里的和音的样子。光是这样就让我不寒而栗。

那指向我的暴力是如此骇人。啃食着我肉体的和音,已经完全是怪物了。我所爱过的那个和音并不存在。我可以爱那个杀人食人的和音,但无法爱一个要杀死并吃掉我的存在。这已经无关爱或不爱,纯粹是感到恐惧。

或许,和食人魔共同生活,终究是行不通的吧。我曾相信和音对我的爱。但是,非人食人魔的本能,轻易地践踏了和音的爱和我的信任。"爱"这个标签,对双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啊,原来是这样。"

自言自语脱口而出,在隔间里扩散开来。我终于明白,这就是和和音的诀别了。再也见不到和音了。

这么说来,是我被甩了,还是我甩了她呢?

文学创作里常说,要表现悲伤,而不是直接说悲伤。但普通人哪做得到那种事。我只是因为和心爱的和音分手而感到悲伤。胸口疼痛。是真的物理上的胸口疼。即使她是杀人犯、食人魔,甚至想吃掉我,但和她分手的这件事,依然让我悲伤,胸口作痛。

我不由得抬起头。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

在网络咖啡厅憋屈的椅子上,我仰头望着天花板。

咬住嘴唇。想忍住,但没成功。泪水溢出,从太阳穴流到耳朵。

居然因为和一个想杀掉自己并吃掉自己的人分手而悲伤哭泣,真是太蠢了。但胸口的痛楚确实存在。

没有发出声音,我的眼睛持续流着泪。

左肩的疼痛让我醒来。

在网络咖啡厅狭窄的隔间里,不管怎么睡,疲劳非但没消除,反而觉得在不断累积。肩膀很痛。或许该去医院,但现在我很害怕。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隔间。光是走路就牵动着肩膀疼痛。

我走过漫画架和其他隔间的门之间的走廊,走向饮料吧。照着最近几天的习惯,接了咖啡,加入砂糖和奶精。用塑料勺搅拌着,开始往回走。因为一直待在网咖,柜台店员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如芒在背。不过我是预付了三天的费用,他们也没理由抱怨。

回到隔间,坐在椅子上。喝了咖啡,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想确认现在的日期和时间,手摸向电脑键盘。屏幕从睡眠状态唤醒,显示出桌面。

看了看日期。

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是二十号来的,也就是说,我已经在网络咖啡厅度过了三天。中途因为实在害怕,还是去了一趟医院,让医生开了抗生素。伤口做了妥善处理。医生看到我肩上的伤口时,一脸疑惑,问我是不是养了斗犬,我完全没理会。

身体状况算是好些了,但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钱在不断减少,辗转于各家网咖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从和音的事很容易追查到我,就算警察现在立刻冲进来也不奇怪。

我想不出解决办法。每天查看网络新闻,搜寻和音和公寓的消息,但并没有变成案件报道。恐怕和音是设法恢复了理智,逃走了吧。每次确认,我都松了口气。

啊,不知道和音有没有帮我把公寓的门锁好,但这实在没法知道。如果和音恢复了理智,应该会锁好吧。那间公寓里,我没什么值得偷的个人物品。不过还是得找机会跟房东说一声。

继续在新闻里搜索和音的消息。

即使和音已经逃离了公寓,保不准哪天会来追杀我。现实地考虑,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应对和音。我自己也犯了杀人罪,所以不能向警察自首。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换位思考,我都不可能相信一个知晓自己杀人和食人秘密的人会保持善意,并对此置之不理。

既然我们是以那种方式分开,对和音而言,我也只是块肉了。她没有理由对杀掉一块肉犹豫不决。我会被杀掉的。

用匿名方式向警察报案比较好吗?不,就像之前考虑过的,无法指望只让和音被顺利逮捕并判处死刑。如果和音供出我的事,或者从之前的住处很容易就能查到我身上。

完全是死循环。到底怎样才能只让和音消失?我满脑子都是这个。

凭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和音对抗。她太强了。

灵光一闪。我记得有个背景黑色、写着要"杀死食人魔"之类的网站。

那些家伙是被和音杀死的受害者的家属,对警察感到绝望,而且是动真格的。如果把和音这个诱饵抛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亲手来复仇吧。然后他们应该有办法解决。不用弄脏我的手,就能让和音消失。

对了,杀人的罪名也让她扛下吧。那本来就是和音的罪。然后我就可以去下个月开始上班的地方工作,回到原来的生活。好事要快办,坏事也一样。

"呃,好像有个名字很像的游戏,叫什么HUNT……"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输入搜索关键词。果然搜出来的是游戏。嗯,食人魔的话,是MANEAT加HUNT吧?输入后,出来了"MANEATER HUNT"。对,就是这里。点击鼠标,找到了上面仔细列出的邮箱地址。

复制下来,打开邮件客户端,粘贴到收件人栏位。

我开始写下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当然,省略了对我不利的部分,主要写和音这个食人魔的真面目以及杀人的时间地点。要隐瞒我自己的杀人行为,同时解释我为何知道食人魔的杀人和弃尸地点,这相当困难。

我修改着文章。写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她交往的。并且以为是帮她才协助的。这倒是实话。把我杀人的部分隐藏起来就好。

为了取得信任,我写下了夏天埋尸的山的位置。只要他们去现场挖出尸体,不可能有人不信。

顺便写上和的音身体能力,这样他们才不会反被干掉。附上手机里存的和音照片。

看着邮件下方附上的和音笑脸照片,我按下发送键的手停住了。

我正要让我最爱的人,被他人杀掉。这太不正常了。虽然从一开始就不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慌忙删除了邮件。连带着整个浏览器也关掉了。电脑也关了机。

我坐在椅子上,用毯子裹住自己。

我不想杀和音。但不杀又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什么好办法,但以我的脑子想不出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又陷入了死循环。

我离开了和启吾一起居住的公寓。好好地锁上门才离开。行李是往常的紧急出走套装和现金。我把戒指和手机贴在胸前。

我已经不能和启吾一起生活了。

杀牛杀猪来吃,谁都不会有怨言。对杀人食人有怨言,只是因为"谁"都是人类。人类的智力还没低到对同类被杀无动于衷的地步。

我离开公寓,换乘电车。在五个站以外的宫之台站下车,办了商务酒店的入住手续。虽然不知前途如何,还是先预订了五天。

我躺在床上,但肚子饿得太厉害了。是那种仿佛身体里只剩下胃的空虚感。

快要发疯了。实际上已经失控过,差点杀了启吾。甚至连他肩膀的肉都啃了。虽然只失控过一次,但那种状态不行。这次还算是自觉的断食,所以中途恢复了理智。但我失去了启吾。

看着想杀死并吃掉自己的我,启吾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他因恐惧而逃走了。我不恨他。因为,尽管我是杀人犯、食人魔,他仍然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很开心。

我反而憎恨我自己。

恨这个只要饥饿,连爱人都想杀掉吃掉的身体,这个大脑。

三天来,我一直躺在床上思考。

我,为什么要以这样的生物身份降生?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如果是食人魔,我真希望她别生我。希望在我出生前就杀掉我。如果我只是没有悲伤知性、单纯的肉食动物该多好。

但是,我喜欢上了启吾,爱上了他。为什么我会爱上自己不得不杀而食之的人类呢?这不自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生物存在,而且偏偏就是我呢?

好痛苦,好难受。那些被我杀掉吃掉的人,肯定更加痛苦难受,但我自己也不想这样。是出于必要,不得已才杀人食人。但这种本能,这绝对的冲动,折磨着我自己。

人生中思考过成千上万次的问题,再次浮现。和启吾在一起时忘却的、痛苦的问题苏醒了。正因为启吾是第一个这样的人,才格外痛苦。恐怕不会再有人像启吾那样爱我了。明知我是杀人犯、食人魔,还依然爱我、帮助我的人,哪里都不会再有了。

启吾是个奇迹。而我却因为自己的食欲,毁掉了这段奇迹般的关系。

放在身体一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握得骨头都嘎吱作响。这样的腕力毫无意义。即便能一击打死人类,能捏扁铁管,却没能握住想要离开的启吾的手,让他留下来。

拳头松开了。我已经什么都握不住了。

如果说没有爱,仅靠食欲能否度过一生,答案是不可能。

工作、睡觉、起床、杀人食人、再工作……这样的人生我无法忍受。至今为止勉强支撑,但已经到极限了。不可能在孤独中,一边撒谎一边作为人类的敌人再活上几十年。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但是,肚子会饿。

"多么愚蠢又可笑的生物啊。"

我用双手捂住脸。只能哭泣。

愚蠢又可笑的自己,流着愚蠢又可笑的眼泪。连这都让人觉得悲哀。

从指缝间,看到了桌上的手机。

该做的决定,该走的路,已经明确了。

住在网咖的第五天。

又过了两天,我还是没想出解决办法。即使在室内,我也穿着中途外出买的外套。被和音咬伤的左肩仍在隐隐作痛。

我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鼠标。屏幕上显示着"MANEATER HUNT"的网站。这两天里,我写了邮件又删除,写了又删。

为了换换心情,我浏览了新闻网站。没有关于食人行为或发现带有食人痕迹尸体的新闻。和音要么是安分下来了,要么就是又巧妙地隐藏起来,继续着杀人食人的勾当。

我对和音的爱并未消失。但和音当时是认真的。她展现出了食人魔的本性。

必须杀掉和音。是的,这不单单是我个人罪责的问题。和音不是人类。虽然在生物学或医学上尚未被归类,但她显然是另一种怪物。一种杀人且只能食人的怪物。人类的天敌。所以,作为人类,驱除她是正确的。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法律上,这都是正义。是的,一定是这样。

我再次访问"MANEATER HUNT"网站。输入那封因反复书写而几乎烂熟于心的邮件内容。

邮件大约五分钟就写好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又犹豫了。这就是所谓的踌躇吧。

只要我点击下去,和音的真实身份,至少部分身份,就会暴露。那意味着死亡。社会性死亡,以及实际死亡。坦白说,就等于我亲手杀了和音。杀人。平时觉得没什么分量的词,尽管我已经杀过两个人,但一想到"杀和音"这个词,心头就感到无比沉重。好可怕。和音的笑脸、柔软的裸体、可爱的喘息声、两人一起的约会……种种回忆在脑海中翻腾。

不行。果然,我还是无法下手杀和音。

被咬伤的左肩一阵抽痛。我不由得半边脸都抽搐起来。

"好痛……"我自言自语道,"这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视线回到屏幕时,却发现发送键已被按下,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哈啊啊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鼠标,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它。鼠标上面有两个按钮,侧面也有按钮。不知为何,那个通常用作"按住"功能的侧键,被设定成了确认键。

视线回到屏幕。已发送的邮件无法撤回了。

我紧握着鼠标,茫然地呆坐着。

怎么办怎么办。

我如坐针毡,踢开椅子冲出了房间。跑出网咖,投身于夜色之中。

是我杀了她。我等于是在和音的死刑执行令上签了字。是我杀了她。

我在夜晚的街道上冲进了一家酒吧。总之就是拼命喝酒。喝了平时不喝的朗姆酒和波本威士忌。什么品牌都无所谓,只要是烈酒就行。

如果不喝醉,我无法承受自己害死和音的事实。我知道酒精对左肩的伤口不好,但却停不下来。

喝到第十二杯,不,大概是第十三杯了。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和食道,酒精在胃底燃起一团火。就算是单一麦芽,我也尝不出味道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快到早上了。从昨天开始,我已经辗转了三家店,连续喝了十个小时。中途吐了两次。甚至有一小时的记忆空白,可能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因为是清晨,酒吧里的客人也少了。店铺会在首班车发出的五点半关门,但现在还能喝。我向柜台后的酒保晃了晃空杯子:"同样的,再来一杯。"

酒保往新杯子里倒入威士忌。

有声音。是从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的。查看发现,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从我设置了转发的Hotmail邮箱发来的。

看到发件人,我呼吸一窒。

是来自MANEATER HUNT的。

我瞬间无法相信。但我打开邮件,阅读内容。

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的回信。他说一开始因为偶尔会收到恶作剧邮件,并不相信我的话。但Kasa本人和行动部队亲自去挖了我提供的埋尸地点——南山林的树林。因为挖出了尸体,他们才相信了我。邮件末尾附有电话号码,说很想见面详谈,并表示会支付报酬。

终于来了。我发了照片,也告诉了名字。我可能已经被追踪到了,但都无所谓了。

我握着手机,全身僵住。酒保把威士忌杯放在我面前。琥珀色的液体里冰块漂浮、晃动。

我的心也在摇摆。按时间看,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和音。但和音大概也已经逃离市区,所以应该还没被杀掉吧?该不该打邮件里的号码?想按下号码,手指却颤抖着。

报酬很诱人。虽然不清楚酒吧的行情,但我已经喝了很多。第一轮就花掉了近三万日元。MANEATER HUNT对于情报提供支付十万日元起,照片则出到五十万。如果是能锁定目标的情报,恐怕会超过一百万日元吧。

我摇晃着因酒精而昏沉的脑袋。不是钱的问题。是有必要杀掉和音这个怪物。对。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是我决定要杀她的。

我按下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不,还是不行。好可怕。用手机打,对方会知道号码。即使用184前缀隐藏,也无法安心。

我让酒保结账,用信用卡支付了两万两千日元。呃嗬。走出酒吧,寻找公共电话。最近连电话亭都很难找了。

在右手边便利店前发现了一个电话亭。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犹豫。我跑过去拉开门,钻进电话亭。里面贴满了交友网站的广告,无视。

用耳朵和肩膀夹住听筒,左手打开手机。确认邮件里的号码的同时,右手手指在公共电话上按下数字。

响了两声,接通了。我咽了口唾沫。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是沉稳的成年男性的声音。我吐气,吸气。

"那个,是Kasa先生吗?"

"您是情报提供者先生吧?"对方答道。

我一直睡到中午才像烂泥一样醒来,是在网咖里。大肆呕吐了一番,试图驱散宿醉。头痛。喝了在药店买的缓解宿醉的汉方药。会有效吗?

我离开网咖,联系了公寓的房东。回复如我所料。

我抵达了远离宫之台车站的一家酒店。这不是商务酒店,而是普通的酒店,穿过聚集着西装大叔和旅行团的休息厅。乘电梯到达指定的十楼。

在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右转。顶楼的房门间隔很宽。1001、1002号房。我竟然为了与愿望相反的目的,来到了本想和和音一起来的这种酒店,实在可笑不出来。

1003号房。就是这里。我在门前停下脚步。也许是药生效了,头痛减轻了,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又紧张起来。

我举起右手,为了不让自己因犹豫而退缩,敲响了门。

"请进。"

房间里传来那个手机里的男声。我紧张地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酒店宽敞的房间展现在眼前。大概有三十张榻榻米大小吧,应该就是所谓的套房。正面是一整面窗户,可以远远望见八镰市和久阪市的风景。窗前放着矮桌,三面围着白色沙发。

坐在里面座位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情报提供者先生。"

"您好。是Kasa先生吗?"我问道。

一个留着精悍短发、面容精干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招手示意,我走进房间。笠原左右坐着的两个男人也站起身,把近处的沙发挪开。

"请坐。"虽然不安,但我还是横下心,坐到了准备好的沙发上。

"非常感谢您能来。"笠原也坐到沙发上。"我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本名叫笠原修造。"

自我介绍的同时,笠原轻轻点头致意。我慌忙也低头回礼。

"啊,我,那个……"

"用化名就可以。既然您掌握了真实情报,我们不会让您为难。"

"那,暂时就叫我Kego吧。"这化名起得真烂,但总比被叫化名却反应不过来强。而且启吾这名字很常见。

"我们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mki,本名叫元木。"右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行礼。他长着一张看起来诚实的方脸,戴着眼镜。身材方正,西装被撑得鼓鼓的。

"我是菅野。啊,虽然注册的昵称是nno,不过无所谓了。"左边的菅野是个年轻男子,茶色头发,一副时下年轻人的模样。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个子很高。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笠原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是MANEATER HUNT的部分负责人。目前只有我们三人来到了八镰市。确认尸体也是我们三人一起进行的。"

他们真的根据我的情报行动了。心跳加速。

"您看过网站应该知道,我们大多都是被食人魔夺走了家人或爱人的受害者。"

笠原说完,元木收回方下巴点了点头。笠原看向我。

"我,笠原,在2000年失去了弟弟。虽说是已经断绝关系的弟弟,但作为代表,网站上公布了一系列事实。"

看过网站的我点了点头。连警察的搜查最终也没能抓到那个食人魔。

"我叫元木。2002年,在千叶县柏市发现了与我离婚的妻子的遗体。"

"我嘛,倒是没有家人、恋人或熟人被杀。"

菅野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

"一开始是觉得食人魔的事很有趣才参加的,知道是真的后,就作为行动部队开始活动了。"

"啊,菅野君是中部分部的行动队员。有拳击经验,跑得也快。毕竟没有年轻人可不行啊。"

我看着菅野。感觉有点可怕。

"元木先生曾是柔道全国第四名。原自卫官,是关东地区行动部队的负责人。"

元木再次低头行礼。在这几人中,叫元木的男人应该是最强的。正面的笠原把双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险峻的面容置于指尖之上。最强的是元木,最快的是菅野。但最令人害怕的,是笠原。

"我绝不原谅食人魔。绝不原谅杀害我弟弟的食人魔。"

笠原低沉的声音在酒店的套房里回响。我被这股气势压倒,沉默不语。

"失礼了。这是大多数会员共有的心情。"

笠原露出苦笑。

我知道内情。和音的目标是罪犯和社会不再需要的人。看起来诚实的笠原的弟弟、元木的前妻,恐怕也都是有些隐情的人吧。

和音为了减轻罪恶感,瞄准那些消失也不会被追究的人,但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出现遗属或熟人。被家人断绝关系的弟弟的哥哥、女人的前夫……这些斩不断的关系,此刻正怀着憎恶与杀意集结于此。

我和和音的判断标准,在旁人看来终究不过是自说自话的尺度罢了。说到底,也只是杀人犯和食人魔。

面对遗属的悲伤,我只能低下头。被我杀掉的两个人,恐怕也有这样的遗属或熟人吧。

笠原把手放回膝盖上。

"您问'不原谅'是什么意思?"

"您作为情报提供者接触了MANEATER HUNT,是打算只提供情报拿钱就走吗?"

面对我的问题,笠原反问道。我犹豫了。事到如今我还在犹豫。

"我……还不知道是否要加入MANEATER HUNT。"

我如实告知,带着迷茫。被咬伤的左肩又痛了起来。

"但是,这次的食人魔是我认识的存在。"

房间里充满了紧张感。

"我们甚至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正因为帮她掩埋过尸体,我才发了那封邮件。"

"是出于罪恶感吗?"

"这个……大概吧。"

我不知道。大概是这样吧。就顺着这个思路说吧。当然,要隐瞒自己帮忙杀人的部分。

"所以,我知道食人魔的可怕。如果各位是受害者遗属,我愿意协助,想借此摆脱罪恶感。我想到这里来,尽我所能地协助。"

"尽您所能?"

"尽我所能。"我用力回答。

"很好。"

笠原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我虽然是MANEATER HUNT网站的代表,但并不是这个协会的主宰者。"

"诶?"

"啊,我是情报窗口网站和行动部队的负责人。真正的主宰者,是三位同样是食人魔受害者的富豪。一位是拥有数艘船只的某海运公司会长,一位是东北的大地主老妇人。对了,这附近就有一位主宰者。好像是经营医院和房地产公司的。"

没想到还有这层内幕。

"海运业的会长是发起人。据说二十二年前女儿被杀时,他见过食人魔。当时让那家伙逃掉了,他一直懊悔不已。"

时间对不上和音,大概是和音的母亲或其他人的罪行吧。虽然世代不同,但大概都归为"食人魔"一类了。

"会长通过政财界的人脉,找到了另外两位同样有家人被食人魔杀害的人。由会长提议,三人成立了组织。寻找有类似遭遇的遗属,推举像我这样的人站在台前,进一步聚集力量。"

笠原继续说道。

"而这次,最新的食人魔情报由您带来了。"

"是的。"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们要找出她的所在地,解决掉她。所以需要您的协助。"

"解决……意思是,不报警对吧?"

我需要确认。根据这个答案,才能决定我协助到何种程度。

"即使报警,很多时候也难以证明杀人和食人行为。这次是因为有协助者才查明了弃尸地点,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做不到的。就算监视食人魔,以现行犯逮捕其杀人和食人,也只会被当作精神异常者送进医疗刑务所保护起来吧。"

笠原眼中燃着火焰。是黑色的火焰。

"我们无法容许。所以要杀掉。"

笠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恢复了冷静。视线笔直地射向我。

"是杀掉啊。"

"杀掉。"确认了。

"把要杀掉食人魔的事,告诉我这个外人,没问题吗?"

"您也参与了食人魔相关的事,帮忙遗弃了尸体。第一,对于我们这种规模的组织,您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原来如此。他们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透露内情,是这个原因。我早已是关系者了。即便如此,考虑到指纹,我还是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沙发扶手接触过的地方。

笠原换了个跷腿的姿势。

"从您的邮件里,我们了解了近一年左右的情况。那么,您知道现在这个食人魔的所在地吗?"

面对笠原的提问,元木放在膝盖上的手加大了力道。菅野也稍稍离开沙发靠背,等待着我的话语。弃尸已是确凿证据。通过名字和照片,也确认了和音这个个体。但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位置。他们不惜重金想要的,就是位置信息。

"不。"

想都没想,我就摇了摇头。元木抓膝盖的手松了劲。稍微前倾的菅野也靠回了沙发。笠原只是轻轻吐了口气,没有显露内心的失望。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来之前向公寓房东确认过,她……"我陈述着事实和推测。"和音已经不在我的公寓了。所以我能提供的情报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她在我逃跑的五天前也逃了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去到日本任何地方了。"

"即使是用假名和购买的户籍活动,目前也没有伪造护照逃到海外的先例。就算还在日本国内,这也等于没线索了。"

菅野遗憾地说。

"抱歉。"我也只能道歉。

"食人魔,那个叫和音的,手机号码您知道吗?"元木开口问道。笠原也紧张地看着我。

"嗯?这个我知道,但是……?"

"能告诉我们的话就帮大忙了。"

元木拿出自己的手机,离开座位,站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旁边。我也站起来,拿出手机。

调出和音的号码,给元木看。元木一边看着我的手机,一边开始拨号。向接电话的人报出和音的手机号码。

房间里弥漫着沉默。

"Bingo。"元木嘴角浮现出笑容。"食人魔似乎没有扔掉手机。"

"怎么会……"我吃了一惊。不明白和音为什么不扔掉手机。

笠原看着我。"最近的手机几乎都带有GPS功能,可以大致定位位置。"

"但是,第三者能随便查吗?不是需要电话公司应警方或亲属的请求配合才行吗?"

"通常只有在紧急通报时才会协助定位。"笠原站了起来。"但是,为我们组织提供资金的三位,有足够的人脉做到这一点。"

笠原的目光投向元木。元木仍在倾听着电话。

"位置出来了。"

"在哪里?"

菅野在矮桌上铺开县内的道路地图。元木一边通着电话,一边坐回沙发。他对菅野摇了摇头。

"不对,要八镰市、南高市和久阪市一带的地图。"

菅野更换了地图。笠原和我也凑到矮桌前看地图。八镰市、南高市和久阪市,距离很近。和音没有离开县内,而且就留在电车可以到达的范围内。真不明白为什么。

元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请稍等。对方似乎也为了避免留下记录,做了些手脚。"

他一边和电话那头说着,手指一边向北移动。

"嗯,根据基站接收到的信号,误差可以缩小到10到20米左右,所以位置相当精确。"手指停住了。"一小时七分钟前的位置在这里。"

所指的位置是久阪市旁边,南高市北端的偏僻处。元木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三十七分钟前的位置在这里。"

正好在南高山的山中。

"两点之间的距离,大约5公里。看来是以人类步行,时速10公里的速度移动。是没有用车吗?"笠原分析道。

"七分钟前在这里。"是距离刚才地点约500米的地方。因为进了山,和音的速度慢了下来。而且偏离了山路,待在一条河附近。

"这是哪里?预测行进路线是?"对于笠原的提问,菅野陷入思考。

"不明白为什么不用车。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过了五天还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从行进路线看,是在南高山里相当曲折地移动。"

"一分钟前的位置出来了。"元木的手指停在刚才的地点没动。

"停住了?"

"为什么?是累了吗?"

元木和菅野几乎同时发出疑问。笠原双手撑在矮桌上站起身。我,以及元木和菅野的目光都向上看向笠原。

"原因无所谓。"笠原的目光投向酒店的窗户。远处可以望见南高山。"既然停止了移动,就去狩猎吧。现在出发的话,开车不到四十分钟。"

元木将矮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进公文包。菅野折叠起地图。

笠原转身,朝向房间出口。三人快步向外走去。

不知为何,我也觉得必须跟去,于是追了上去。

即使不用GPS定位,手机也能通过银行扣费记录被追踪到。和音为什么不扔掉它呢?

车窗外,景色从高楼林立的街道逐渐变为山野。树木绿油油的叶尖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橙黄。

加速行驶的旅行车驶入了山路。

旅行车的驾驶座上坐着元木。笠原和管野坐在后排。我坐在他们对面靠前的座位上。两人身后,旅行车的后备箱里放着好几个巨大的金属箱。随着山路的颠簸,金属箱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笠原正在用手机通话。

管野则显得兴致索然。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心生疑问,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在山里的和……" 我改口道,"那个食人魔,手机真的能定位到吗?"

"南高山一带有小木屋和露营地,如果在那附近的话,是可能的。"笠原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回答我的问题。"OK。食人魔五号的位置相对之前有点移动,但还在误差范围内。"

听到笠原的话,管野点了点头。我对"食人魔五号"这个称呼感到不快,同时也确信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们是认真的。五号?看来之前已经有过四个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笠原对旁边的管野说。我的疑问也被暂时搁置了。

"别动队最快也要三小时后才能到。这次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笠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别回腰间。他抬起手臂,脱掉外套。旁边的管野也脱下皮夹克,从后备箱拉过来一个金属箱。一个绿色的箱子放在了我们三人之间。

管野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化纤厚马甲。

"笠原先生,给。"

"先给元木先生。"

笠原接过马甲,伸手放在了副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元木轻轻点了点头。后排的笠原和管野各自穿上了马甲。那看起来像是电影里见过的防弹衣。

管野接着递给笠原的是一条皮质腰带。笠原将皮带挎在双肩上,双手固定好,变成了从肩上垂下的枪套,是用来放枪的装备。管野也以同样的方式装备起来。

"哈哈,难道说那是……" 我话音未落,笠原淡淡一笑。管野又拉过来另一个金属箱。

笠原打开箱盖,里面塞满了长短不一的黑色金属箱。

管野打开小一点的箱子,里面衬着黑色海绵垫,上面放着手枪和子弹。管野握住枪,插入压满子弹的弹匣,熟练地拉动套筒。笠原也面不改色地取出枪械,装填子弹。

笠原打开一个黑色的长箱子,里面是一把差不多有一米长的长枪。

笠原握住枪身,将其架在膝盖上,开始装弹。他抬起枪,将前方的机匣向后一拉,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张着嘴,看着他们。

"这是……"

"莫斯伯格M500霰弹枪。管状弹仓,能装六发。"笠原边说边把从莫斯伯格枪上延伸下来的枪带挎在肩上。不知为何,我看着笠原的样子竟笑了出来,除了笑,我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

"我不是问这个,我不是问种类……"我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枪吧?"

笠原点了点头。管野继续整理装备。他脱下牛仔裤,换上野战服。笠原把霰弹枪立起来,披上野战服。

"是的,是枪。我们的一位赞助人是搞海运的。利用财力和渠道,能搞到一定程度的武器。"笠原回答着,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把短机关枪,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管野手里则握着另一把手枪。

看到我的视线,笠原补充解释道:"元木先生的短机关枪是H&K的UMP,管野的手枪是托卡列夫。"

"唉,之前用马卡洛夫可是吃够了苦头。不穿甲能力强的托卡列夫恐怕对食人魔效果不大。虽然听说威力和9毫米差不多,但用着顺手更重要。"管野说着,将托卡列夫放入手枪套里。他又伸手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化纤马甲。

"不过我也听说托卡列夫有走火的可能。要是能有把格洛克就好了。"

"走私贩子手里没有啊。只能期待下次了。"驾驶座上的元木笑道。

"使用枪械,意思是,真的要,真的要……" 看着正在武装的三人,我终于能插话问出这一连串异常事态的核心。

"啊,我们要杀掉食人魔。"笠原和管野整理着装备。笠原脱下鞋,屈膝穿上靴子。管野已经换好了野战服。后视镜里看到的元木也脱下了西装外套,松开了领带。笠原系好靴带,把脚放回地板上。

笠原注视着我。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杀掉了四只食人魔。这次的目标将是第五号。"

"四、四只?!" 我惊讶的声音在车内回响。我知道除了那个女人之外还有别的食人魔,但没想到笠原他们已经杀了这么多。我压低声音:"真的吗?"

"是真的。正因为有过去的经验,我们才会像这样挑选装备、做好准备。"笠原告知。旁边的管野也点了点头。看去时,后视镜中的元木也正窥视着后方。笠原作为代表继续说道:

"你虽然还不是正式成员,但我们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加入,所以先跟你说明一下。"

笠原用眼神示意,元木一只手离开方向盘,伸向副驾驶座。他翻过手,将一个公文包递向后座。笠原接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转动钥匙打开。里面塞满了照片和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早的一起是在1992年7月14日。"

笠原伸手取出那叠厚厚的文件,在公文包上摊开资料。最上面一张纸映入眼帘,照片上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没什么特征,看起来很普通。

"根据受害者家属提供的信息,我的前任代表和同伴们似乎干掉了它。那是个才16岁的食人魔孩子,但为了解决它,我们死了四个同伴。尽管出动了十名装备了刀和手枪的成年人,但能成功也只能说是侥幸。"

"十个武装的人对付它,还死了四个?"

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正如笠原所说,见识过和音的力量后,觉得只死四个人已经算幸运了。

"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有效的装备和打法。"

笠原的手又拿出下一叠文件,像之前一样在公文包上摊开。上面有一张戴着眼镜、看起来萎靡不振的中年男子的照片。

"因为之前的事件减员,活动暂停了一段时间。下一件是1998年12月5日。这家伙一直逃亡,终于在广岛县被逮到,据说他吃了会长的女儿。由六名受过战斗训练、装备了刀和猎枪的人,把这个中年男食人魔打成了蜂窝,最后用砍刀斩首杀死。即使这样,还是牺牲了包括前任代表在内的三个人。"

照片是三名牺牲者的尸体。被斩首的中年男尸体、身体被劈成两半内脏流出的年轻男子尸体、头颅被劈开大脑外露的巨汉尸体。惨状如同和音发狂时被毁坏的家具。

下一份资料被摊开。照片上是一个茶色头发、黝黑皮肤的时髦女性。

"另一个例子是2003年4月11日,在大阪的事件,我至今难忘。"笠原的声音带着怒气。"我从这次开始参与。从这次开始,我们才摸索出对抗食人魔的方法。首次尝试了先用卡车撞倒年轻的女性食人魔,再用枪械从远处打成蜂窝的模式。装备也加强了,不再是手枪和猎枪,而是换上了弩、军用霰弹枪、冲锋枪和防刃背心等。另外,元木先生这位前自卫官的加入也很关键,行动部队的格斗技术和武器操作水平都提高了。"

驾驶座上的元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笠原又摊开一份资料,公文包上已经堆起了纸山。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

"最后一次清除,是2009年2月20日的食人魔。"

"那家伙是我杀的。"在颠簸的车内,握着枪的管野说道。"根据情报在岐阜县发现了那家伙。我、元木先生、笠原代表,再加上中部和关东的九个人,一共十二个人动手。我们往食人魔身上浇汽油点燃,然后所有人一起用轻武器连射。即使这样,还是有一个同伴被撕掉脑袋死了。"

"那时候我们带了电棍和泰瑟枪这类能让人麻痹的电击工具,本想活捉的。"笠原苦涩地低语。

"最后是我用手斧砍下了它的头,才终于解决了食人魔。"管野的声音略带兴奋。他大概很享受杀死食人魔的过程吧。这和出于必要而杀人的食人魔不同。但这种类型的人同时也是优秀的追猎者。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

我了解到,和音的同类至少有四只。如果算上和音的母亲就是五个。而且既然还有别的食人魔母子存在,那它们或许是不同于人类的生物,或者是某种遗传病?

笠原将资料收进公文包。

"相关者里也有医生,我们让他检查了2003年以后干掉的两只食人魔的尸体。"

"结果……怎么样?"我和那个女人都想知道医学如何看待食人魔的真面目,我不由得从座位上探出身。

"如我们所料,所有人都有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的症状。"

"啊,那个啊。"和音本人曾调查并向我解释过。

"您知道就好,那就简单了。我们还检查了肌肉以外的全身,包括内脏、大脑等等,都和人类没有区别。遗传基因上也和人类无异。"笠原的声音里掺杂着类似懊悔的情绪。"只是,血液中的红细胞发生了变异,能摄取更多氧气。而且最重要的是骨骼的一部分,"笠原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头部,"头顶部和额头一带有骨性突起。因为它们不会像角一样刺破皮肤伸出,所以藏在头发里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食人魔五号的母亲也有这个症状。

"像鬼一样……是吗?"

"就是鬼吧。"笠原斩钉截铁地说。我继续追问:

"食人魔到底是人类,还是不是人类?"

"不知道。"笠原摇了摇头。"医生的诊断是,这或许是人类会患上的遗传病。"

我又问笠原:"食人魔……大概有多少只呢?"

笠原告知:"估计有几十人,最多百人左右吧,但这完全是我的臆测。日本全国每年大约有一万人失踪,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成了食人魔的食物。"笠原的话里推测居多。"有说法认为,大型哺乳动物要维持种群基因多样性的个体数量下限大约是三百。我只希望食人魔的数量没有超过这个数。"

"那……"

"食人魔在遗传上,已经是走向灭亡的种族了。如果各国都有的话,在中国、印度那种人口大国或许还能勉强维持数量,但毕竟他们是杀人食人的怪物,同类之间不可能互相联系、抱团。虽然不该仅凭五个例子就下结论,但食人魔似乎不会群居。"

"但是,和音……"我改口道,"食人魔五号的母亲虽然是食人魔,但父亲好像是普通人类?"

"看来是能和人类交配的。但是,从小就被食人冲动支配的纯血种,因为无法获得异常肌肉肥大所需的营养,大多都夭折了。纯血的食人魔以后恐怕不会再诞生了。血脉会越来越稀薄,最终消失。到时候,大概就只剩下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现点肌肉生长抑制素相关肌肉肥大症状的生物了吧。"笠原冷静地说。

"但是,这不能成为原谅现存食人魔的理由。罪责必须由本人偿还。即使作为种族会灭绝,也在所不惜。"

笠原的目光再次捕捉住我。

"你也最好换一下衣服。"

笠原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从箱子里拿出防弹背心和野战服递给我。我老实地开始更换。穿上管野递过来的靴子。哈哈,简直像战争游戏。但这是赌上性命的战争游戏。

行进在山路上的车开始减速。看向窗外,世界已被染成茜色。针叶林勾勒出的棱线上,夕阳即将沉没。

"到了。"元木说道,车停了。笠原拉开车门,下了车。我跟着又开始拨打电话的笠原,也下了车。驾驶座有动静,元木似乎也在换衣服。

视线转向前方,可以看到南高山连绵的山峰,从山腰到山顶。森林的树木可见,其间有河流蜿蜒。是座大山。

将目光拉回近处,在昏暗的林木间,可以看到泥土裸露的山路。道路前方一片漆黑。穿过这条山路,应该就是小木屋林立的露营地了。

那个女人——和音,就在这前面。明明才分开了五天,却感觉像一年没见了一样。

身后传来声响,是管野从车上下来,放下一个金属长箱的声音。

"终于要开始了。"管野单手从腰间的枪套拔出手枪,滴溜溜地转着。

"别玩枪,危险。"驾驶座的门打开,换好野战服的元木正在穿靴子。

"我觉得你还是换成那种霰弹枪或者冲锋枪比较好。"拉上靴子拉链的元木站起身,腋下用枪带挂着H&K UMP的黑亮枪身。管野停止了转枪。

"我用不惯那种重的,这个就行了。而且这是我最拿手的武器。"管野侧身将手伸进金属箱,收回的手握着一把木柄斧子,就是那种劈柴用的斧头。

元木也把手伸进后排座位的箱子,抽出一个长方形物体,握住一端的柄,拔出刀刃,是把砍刀。元木确认了一下刀身,插回刀鞘。只见笠原也在胸前和腰后别了两把生存刀。

"如果可能,最好是从远处狙击,打飞脑袋或击穿心脏。"笠原吐了口气。"可惜我们的同伴里没有狙击手。"

"抱歉。如果我会的话就好了。"最擅长操作枪械的元木道歉道。

"没关系。"笠原打圆场似的说。"光是能请您指导我们枪械操作,我们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笠原和元木互相轻轻点头。管野则哼了一声。

"现在不是讲这种大人式的客套话的时候。等食人魔离开别庄地带和露营地带,手机定位就没法用了。"

管野的意见让另外两人点头表示同意。管野扛着斧头,望向山路方向。

"那个,Kego先生。"听到笠原的呼唤,我回过头。

"要一起去吗?还是留下来等别动队到来?"

"呃……"说起来我是半推半就跟着来的,还没决定要怎么做。如果笠原他们要杀和音,跟去就意味着我也要帮忙。别动队到来恐怕是几小时后了。

"我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笠原看着我,双手伸向自己腰间,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伸出的手里,是一把手枪和一把带鞘的生存刀。钝色的金属块突然有了现实感。

"你最好也拿着这些。"

"不,可是,我、我没开过手枪啊……"

"很简单。"笠原用握刀的右手握住枪,左手拨动枪侧的一个小杠杆。"已经装上弹匣,膛里也有一发子弹。只要这样解开保险,扣动扳机就行了。就当它是和长矛差不多距离的武器。"

"但是……"

"既然要来,有总比没有好。"

我看着递过来的武器,刀和枪,都是杀人的凶器。对耐力超强的食人魔可能效果不大,但打中头部的话还是能致命的。

笠原像是强塞似的进一步把手伸过来。我接下了刀和枪。笠原松开手,接住的双手一沉,这重量是现实的重量。

"可是,我……"我的目光从枪和刀上抬起,笠原朝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参加,在这里等着就好。"笠原的眼中带着严厉,也有一丝温柔。"我不会责怪你无法对昔日的恋人下手。"

笠原向前走去,独自一人走进了山路。我握着枪和刀,呆立不动。刚才我没细想,觉得既然都到这儿了就应该参加。但拿着这个去,就意味着我要参与杀死食人魔。

如果那个女人看到拿着刀和枪的我,会怎么想?会觉得被背叛了吗?还是会把我当成敌人袭击?为了活命,食人魔必须同时对付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和虽然是外行但同样持械的我。

管野扛着手斧从我身边走过。

"外行人开枪也打不中的啦。"

"诶?那为什么给我枪?"

"是用来自绝的。当你被食人魔撕掉胳膊掏出内脏没救的时候,给自己,或者让我们给你个痛快用的。"管野轻描淡写地说着,开始向山路走去。他追着笠原的背影,走下山路。元木也握着冲锋枪开始前进。

我双手握着刀和手枪,呆立着。

独自待在夜幕临近的山里很可怕。我也跟上去吧。

啊,我又没经思考就行动了。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结论。

一行人在仅由泥土夯实而成的山路上前进。穿着靴子踩在缓坡上。装备着枪械和刀刃,身穿野战服和靴子,简直像一支军队。

昏暗的山路前方,夕阳斜照。穿过山路,看到了一条河。铺满大小石头的河滩展现在眼前。河水从左右向右下方流去。

笠原等三人停下脚步,举枪警戒着观察四周。向右看去,能看到一个凉亭和水泥砖砌的灶台,散落着铝制饭盒。是露营地。更远处山腰上,能看到用木头搭建的小木屋。

笠原看着手机屏幕,似乎为了不堵住耳朵听动静,换成了发信息的方式。

"根据定位,"笠原的左手从左向右挥动,"食人魔直到十分钟前还在这一带。如果它离开电波范围,我们就找不到了。"

"是往上游找还是下游?"

对于管野的提问,元木有些犹豫。

"先从上游开始吧。它可能在露营地和小木屋那里偷了什么东西。"

元木和管野左右分开,在河滩上前进。元木端着冲锋枪,管野也举着手枪,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行走。他们紧盯着林木间的黑暗处,搜寻着和音。笠原则沿着河中央前进。我慌忙跟到笠原身旁。

"真的要做吗?"

"我们就是来杀食人魔的。为此才聚集在一起。"元木和管野也点了点头。笠原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们果然是动真格的。事到如今还问这种蠢话,是因为我的犹豫吗?

"可是,这说到底还是杀人吧?"

"我们不认为是杀人。食人魔虽然接近人类,但它们是不同的物种。"

"但基因是一样的。只是血液、肌肉和骨头有点不同。"

"是人类吗?不是。"

笠原断言道。"我们不知道是否该给非人之物人权。尽管它们智商如人,能对话有社会行为,但那是食人的害兽。"笠原沿着河岸向上走。"即使杀了食人魔,我们也只认为是驱除害兽。"

笠原的手握住了肩上斜挎的霰弹枪枪身。

我摸了摸腰后别着的手枪柄。那个问了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再次浮现——我,真的能杀死和音吗?

那个女人,和音是杀人食人魔,这是事实。但是,我曾经深爱过她。我们一起笑过哭过。最后甚至帮她处理尸体,参与了杀人。

她本人也因无法控制的食人冲动而痛苦。虽然是出于种族本能袭击了曾是恋人的我,但和音当时也因极度厌恶而痛苦不堪。

但是,我正在做出选择。我来到了这里,换上了野战服,拿着武器。无法辩解。又出现了那种疏离感。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派不上什么用场,就三个人没问题吗?"不安促使我开口问道。"听刚才那四个例子,感觉每次都是十几个人一起上的……"

"别动队是叫了,但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到。等到那时,食人魔早就移动逃走了。"元木告知。"确实战力不足,而且夕阳西下,夜晚临近,对我们不利。"

"但是,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既能定位食人魔,它又身处远离人烟深山大好机会。"笠原也点头同意元木的意见。

"错过这个机会,它换了手机就再也找不到了。只能靠现有的枪械和刀剑硬上了。"

笠原踩着砂石的脚步加快了。

"食人魔,必须杀掉。"

听到笠原坚定的声音,元木和管野点了点头。我落后一步,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露营地。元木和管野左右散开,持枪前进。夕阳已落到与树梢齐平的高度,夜晚临近了。

"笠原先生,这里。"元木的声音让其余三人回过头。只见并排的水泥砖灶台最里面,元木站在那里,UMP的枪口指向灶台。走近一看,有燃烧过的木炭和煤灰,金属网上放着水壶。周围整齐地立着速溶咖啡包和塑料杯。这个季节根本没人会来露营。

"大概是食人魔用过的吧。"笠原说。我看着那摆放整齐的样子,竟觉得这很像是和音的风格。不行不行,现在是要来杀那个女人的。不能对食人魔产生什么人性化的联想。

笠原在元木面前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用树枝拨弄炭火,炭火深处还有余烬。

"刚用完不久。食人魔应该往这个方向去了。"

笠原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元木和管野则将枪口对准各个方向。

"啊,那个……"我出了声,所有人的视线先集中在我身上,随后被我指引的方向吸引而去。

我手指的方向,是环绕露营地的森林。林木间的灌木丛,有不自然地被踩踏折断的痕迹。泥土路面上有崭新的鞋印。

"干得好,Kego君。"笠原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向灌木丛方向。元木和管野持枪跟上笠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我也一样吧,虽然紧张的原因和他们不同。

所有人沉默地在灌木丛的斜坡上向上爬。打头的是元木,接着是笠原和管野,我殿后。因为食人魔感官敏锐,必须尽量安静移动。

穿过灌木丛,来到一小片草原。草原侧面能看到树木。

三棵有人脖子粗的树木,从中段折断,倒向前方,劈开了灌木丛。大概是食人魔的腕力折断的,但三棵在同一高度,说明是一挥手间同时折断的。

我再次认识到和音的可怕。笠原等三人脸上的紧张神色更浓了。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笠原,也只和食人魔交手过两次。绝不可能轻松取胜。

打头的元木停下脚步,后续的两人和我也停下。所有人耳中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

元木改变行进方向,转向声音来源的右边。他猫着腰在灌木丛中前进,我们跟在后面。元木停下,所有人接连停下。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元木注视的前方。从风吹过的灌木丛缝隙看出去,在和音开辟的山路尽头,上坡结束后,有一处像小悬崖的地方。

左侧是一个小瀑布,夕阳映照下,泛起淡茜色的水沫纷纷落下。瀑布下的水潭泛起小漩涡,蜿蜒缓流。

瀑布与河川的水声中,混杂着人声。河边,坐着一个女人。是佐佐木和音。

她坐在石头上,用手捂着脸。穿着连衣裙和薄夹克,不是冬天临近该上山的样子。让人觉得,对了,像是要去约会一样的穿着,让我感到不快。

捂着脸的手和袖口,染上了并非夕阳颜色的红色。

和音身旁,掉落着一条人的手臂。只剩下肘部以下的部分,骨头露出来,流着血。卵石河滩上,滚落着躯干。是穿着羽绒服、牛仔裤和登山鞋的男女。从朝向我们这边的脸来看,是一对中年登山夫妇。微胖的男人右臂和左腿被切断。女的则身体被撕裂,内脏散在河滩上。从两人身体流出的血将卵石河滩染成深红,渗入河中。河水因血微微泛红,随即又恢复原色流淌。

被夕阳照亮的光景,透着不祥与绝望。

和音又杀了人,正在吃。她似乎在为吃掉而后悔、哀叹。

在林木间的灌木丛中,我听到和音的哭声变成了话语。

"为什么……"和音带着鼻音。"为什么你们要出现……我好饿,我想死,为什么这些人要出现……"

哭声断断续续。从只言片语推测,和音是来山里自杀的。在她想死的时候,那对登山男女出现了。饥饿导致意识不清的和音穿过灌木丛,压倒树木追赶两人,在河滩上杀了他们并吃掉了。吃饱后,和音又恢复了理智。真是无可救药。

看着哭泣的食人魔,我胸口作痛。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悲的生物。

仿佛无视我的感伤,元木和笠原用眼神交流。管野后退,我也后退。元木和笠原也后退。元木率先开口:

"从灌木丛边缘到食人魔的距离大约60米。"

"对霰弹枪来说是个难受的距离。就算开枪也基本没效果。"笠原握着莫斯伯格。元木也把UMP端在胸前。

"对付人类另说,这个距离下冲锋枪的集束性难以对食人魔造成致命伤。"

"我的枪就更别提了。"管野告知。"看来像以前那样,先接近,然后用枪火力压制,等它虚弱了再用斧头、砍刀或小刀解决的老战术行不通了。"

"地形上我们有利。"笠原把手放在地上,从左到右画了条线。线的前面画了三个圆圈,一个三角。接着在线的前端又画了一条线,前面画了一个叉。是标示我们和食人魔位置的简图。

"食人魔背后是河,没有退路。河左边是瀑布,对面是悬崖。而我们这边有树林和灌木作掩护。因为是下风处,声音和气味也能很好隐藏。这种好机会不会再有了。"笠原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说。"就在这里包围并先制射击吧。"

元木陷入沉思。

"那么,我和管野君从灌木丛迂回,封锁右边的逃路。用冲锋枪和手枪牵制。虽然只能造成少量伤害吧。"元木的手伸向地面,在代表食人魔的叉的右边画了两个圈。接着在正面又画了另一个圈。"但左边是瀑布,所以请笠原先生从正面偏左的位置出来,用霰弹枪逼近。这样就形成了交叉火力。之后就全力扫射,压制它的行动。食人魔大概会举手护住心脏和头部,等它虚弱了,就用斧头、砍刀和小刀解决。"

"好,趁对方还没动,动手吧。"笠原点头同意。元木和管野一起退入灌木丛,向右边的山路前进。

首领笠原向左前方移动。我也跟着笠原。我没有被算作战斗力。但至少能提供点掩护射击吧?我能做到吗?

穿过灌木丛,一边望着远处的和音,一边走下一个小陡坡。下了坡,笠原猫着腰前进,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我为了不碍事,蹲在笠原背后。笠原紧握着霰弹枪。从这里还有40米。霰弹枪的射程应该更短,需要元木和管野先开枪。

坐在河滩上的食人魔依旧不动,只是双手捂着脸呜咽。我能感受到它的悲伤。

我又在想多余的事了。我强行将视线拉回近处。食人魔周围滚着那对登山客的尸体。我重新下定决心,提醒自己那是残虐的食人魔。

一直在颤抖的食人魔肩膀停止了抖动。它抬起脸的同时,干涩的声响和轰鸣声炸开。食人魔举起的胳膊上溅起红色血雾。

下游河边的灌木丛中,元木单膝跪地,用UMP射击。稍远一点的地方,管野也用托卡列夫开火了。轻快的点和沉重的点射声交织。

食人魔已经向后跳开。子弹追着它,却追不上女人的速度。一旦它动起来,单发枪械根本捕捉不到。管野的托卡列夫只能起到牵制作用。

我前面的笠原从岩石后动了。他抱着莫斯伯格,缩短距离。我迟了一拍,也跟了出去。

河滩上,元木和管野一边前进一边射击。食人魔奔跑躲避,每次落地都踩得河滩碎石飞溅。

元木子弹打光。趁这间隙,管野用托卡列夫射击。试图向前的食人魔急停。元木更换弹匣,扫射。子弹泼洒过去,食人魔举手抵挡,左臂和白色连衣裙的腹部溅起血花。

"嘎啊啊啊——!"食人魔向后大幅度跳开。

预判了落点而向前逼近的笠原,单膝跪地,扣动霰弹枪扳机。伴随着轰鸣,河滩碎石飞溅。空中扬起血肉碎片。

"嘎啊啊啊啊啊——!"食人魔在落地的同时毫不停歇地边跑边发出悲鸣。霰弹枪的散射弹片轰飞了女人的左臂。肘部以下像是被胡乱啃过的手翅,骨头上的肉耷拉着,布满孔洞。

奔跑的女人眼中流着泪。即使是食人魔,中枪也会痛。而且它不会像漫画里那样高速再生。笠原一边跑,一边拉动套筒装入下一发子弹,再次射击。

食人魔大幅度跳起躲开。第二发因为瞄准了奔跑移动的和音,没能将其纳入有效射程。

"去死吧!"食人魔转入反击。它大幅度横向跳跃,向前猛扑。目标是火力较弱的管野。

"哦哟!"因为距离足够,即使是食人魔的超高速移动,管野也反应了过来。他左手绕到腰后,扯断系着的绳子,同时向前挥出手斧。食人魔举起右手防御。带着离心力的斧头深深嵌入女人右臂,撕开皮肉后拔出。

疼痛让食人魔动作一滞。管野用右手的托卡列夫连开三枪。因为是极近距离开火,子弹全部命中。和音的腹部、胸膛、腿部中弹,发出惨叫向后退去。

因为距离拉开,元木的冲锋枪子弹命中了食人魔的腿。女人更加拼命地在河滩上逃窜。

"好险。带了斧头来真是太好了。"管野说着俏皮话,把托卡列夫插回左腰,拔出右边的手枪。

"总之开枪!"元木用冲锋枪射击阻止和音接近。食人魔朝我们这边逃来,笠原用霰弹枪射击。女人不得已逃向河边,溅起水花奔跑。因为穿着高跟靴,速度还算好的。

笠原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断射击。即使有超出常理的耐力,食人魔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被子弹追逐的和音在河滩上奔跑。这已经是虐杀了。

和音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膝盖一软,跪倒在河水里,双手也撑住了水面。子弹射向女人的后背,白色连衣裙上被子弹击中,血肉爆开。食人魔发出绝叫,倒下了。上半身浸入河水,长发在流水中摇曳。从黑发下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河面。

又有多发子弹击中。枪声停了。枪声在山谷间回响,最终消失。

深山里的河滩,骤然安静下来。这才让人意识到刚才的枪声是多么嘈杂。回过神来,耳朵像麻木了一样。明明不是我开的枪,但巨大的噪音似乎震动了鼓膜。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对杀人感到了恐惧。仿佛?说不清,有种莫名的感慨。

所有人的枪口都冒着硝烟。食人魔已经不动了,但三人没有放松。

打完子弹的元木装入第三个弹匣,立刻拉栓上膛。管野退下托卡列夫的弹匣,换上新的。我前面站着的笠原也给霰弹枪装填新的子弹,拉动套筒上膛,立刻将枪口对准倒下的和音。

"死了……是吗?"

什么也没做的我问道。我的目光无法从食人魔身上移开。女人倒下后一动不动。

"即使是食人魔,吃了这么多子弹也该死了吧。"

管野说道。

"但是还不能放心。必须打穿头部或心脏。"

笠原、元木和管野开始前进。要射击倒下的食人魔头部,必须全员一起到河下游去。距离30米。全员枪口对准。距离20米。食人魔的手臂弹了一下。

管野受惊扣动托卡列夫扳机。子弹打偏,击中远处河面。

元木的连射和笠原的霰弹,打在卵石河滩上。

食人魔跳了起来。着地的声音让视线向右移动,只看到崩落的石块,女人已不在原地。

接着近处左侧传来声音,又是石屑飞溅和尘土扬起。即使以我们的动态视力,穿着高跟鞋的食人魔动作也快得超乎寻常。

元木和管野乱枪扫射。笠原也发射霰弹。弹雨右侧五米处扬起尘土,能看到头发和染红衣服的一角。笠原向前上方发射霰弹。

所有人的枪口抬起。食人魔向上跳去。以惊人的弹跳力越过我们头顶。

"哦哦哦哦哦!"

管野和元木的枪口向上抬起,对着飞越而过的女人连衣裙的裙摆纵向扫射。无法追及超过直角的敌人,所有人慌忙转身面向后方。

后方的石头爆开。接着树梢作响,所有人向上望去。

在我们下来的灌木丛上方,传来树木被踢的声音。追过去的视线向上移动。森林树木的枝条剧烈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在离地约十米高摇晃的树枝上,是女人的靴子。高跟深深嵌入树枝。食人魔像是依偎着粗大树干,蜷缩着身体。连衣裙破损,白色的布料染得通红。被霰弹击中的左手已变成一团烂肉。滴落的血顺着赤脚流下,从靴子落到树枝上。

抓住树干的右手用力,手指像抓豆腐般抠破树皮,陷入木头。握力惊人。

曾经美丽的头发被血和水浸湿凌乱,几缕斜搭在脸上。

白皙的脸因食人而口鼻以下一片血红。眼睛大大地睁着,充血的白眼仁中央是黑色的瞳孔。是理性全无的那双眼睛。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食人魔一跃飞过十米,越过人类头顶。又踢踏树木,跳上了离地十米高的树枝。这肌力异常到连野生动物也望尘莫及。

俯视下来的女人的眼睛,是怪物的眼睛。

“食人魔……呃……”

管野蠕动着黏糊糊的舌头,语无伦次地发出声音。

“居然能到这种怪物程度吗?”

笠原和元木无法回答。我的目光也无法从食人魔身上移开。所有人都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比之前想要吃掉我的时候更甚,食人魔的理性已经完全飞走了。在她试图自杀的时候,因为饥饿袭击了登山客,陷入自我厌恶,接着又被枪械射击,身负濒死重伤。她的理性和大脑恐怕已经过热过度载了吧。

大家手中握着的枪械,此刻感觉就像是无比不可靠的玩具。面对这种超越人类的怪物,外行的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可怕。恐惧感不断涌上心头。

树上的食人魔张开了嘴。那是一个塞满了他人和自己鲜血的红色窟窿。犬牙外露。嘴里的舌头伸了出来。像一只羽化的血芋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食人魔的远嗥在山间回响。树木摇晃,树叶沙沙作响。音压向我们、向笠原他们压迫而来。耳朵发痛。

元木凭着毅力用冲锋枪射击。子弹穿透树叶,击断树枝,但因为距离太远,又被音压影响,根本无法命中。

食人魔的远嗥停息了。

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下方的我们。消失了。只有作为跳跃起点的树枝在夜空中摇晃。

“散开!”

伴随着喊声,元木和笠原从原地猛地跳开。我向后翻滚。

起身时看到的,是食人魔着地的瞬间。她的下方,是承受了女人从树上跳下攻击的管野——曾经是管野的东西。

食人魔的双脚,狠狠踩碎了管野的锁骨和肋骨。野战服锁骨附近,甚至穿出了管野的大腿骨。惊人的力量和冲击,让管野的身高仿佛都缩短了。

简直就像被踩碎了一样。

管野的侧脸因剧痛而扭曲。舌头吐出,体内的压力让左眼球凸出。耳朵鼻子都在流血。

在这种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的状态下,管野举起了右手。

他开枪了。托卡列夫击中了食人魔。肩膀的肉被削开,但也仅此而已。

俯视着管野的和音,右手向右伸展。不是挥动前,而是挥动后的姿势。下方能看到管野的右手。手肘反向弯曲几乎断裂,骨头都露了出来。握着托卡列夫的右手朝着地面。能空手劈断树木的食人魔的一击,打在人体上,就会像撕纸一样将人撕裂。

食人魔低下头。两人的脸接近了。女人的侧脸如同恶鬼。管野一边濒死痉挛一边向上看。

“怪物……”

对于管野微弱的声音,食人魔挥动了右臂。从缩起的上身延伸出去的——管野的头部以上部分消失了。

管野的脖子猛地向右伸长,几乎断裂。头部落在砂石上。接着,拖着长长脖子的躯体倒下了。断手挥动着,管野的脚还在痉挛。看向他的头,不仅是左眼,连右眼珠也连着视神经丝飞蹦了出来。舌头从嘴里伸出。头骨破裂,桃色的脑髓和血流了出来。

手脚的动作停止了。管野的裤裆处染黑并膨胀起来。大概是死后失禁了吧。好可怕。

在管野的尸体上,女人依然保持着右臂向左挥动的姿势。食人魔只是挥了一下右臂。仅仅如此,人就死了。太可怕了。

子弹削过管野的尸体。

是元木用冲锋枪扫射了。但食人魔早已预读躲开,不在那里了。子弹从尸体打到河滩的砂石上,留下弹痕。预判着食人魔的移动路线,笠原的霰弹枪也开火了,但只是打在空中消散。枪声在山间回响。我终于也举起来复枪,将枪口对准食人魔。

上、下、右、左、右、左、上、右——食人魔奔跑跳跃的前方,笠原和元木的子弹追逐着,但总是慢了一步。尽管身中十几发子弹,女人的动作却比受伤前更快。限制器解除后动真格的食人魔的速度,根本追不上。

和音四肢着地高速移动,不断跳跃飞扑。人类是无法瞄准高速移动中的物体的。眼睛能追左右移动,却几乎无法适应上下的动作。

子弹打光了。在元木前方,石头弹起。食人魔正四肢着地直线冲来。比起更换弹匣,元木选择了拔出砍刀。在他身前提起的砍刀,与女人右手利爪激烈碰撞。

伴随着钝响,元木被撞飞出去。那威力大概相当于被全速的摩托车撞上。元木脚着地。脚下掉着弯曲的砍刀。元木已经拔出了备用手枪。

对着正面冲来的食人魔连开三枪。子弹削过肩膀,命中腹部,但第三发打偏了。

食人魔保持着野兽的姿势,冲进了元木的近身。手枪虽然对准了她,但女人的手臂已经挥完。元木的右臂变成肉块飞走了。

在流着血的元木颈边,女人张开了嘴。合上。锐利的犬齿贯穿野战服的衣领,咬进了脖子。元木的惨叫。笠原虽然用霰弹枪对准了这边,但因为食人魔把咬住的元木当作盾牌,无法开枪。枪口摇晃着,犹豫不决。

“笠原先生!要动手就只有现在了!”

我喊道。但是笠原没有开枪。他无法连同被食人魔咬住的、同样家人被食人魔杀死的元木一起射杀。此时不开枪更待何时?我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元木和食人魔。心脏怦怦直跳。即使会打穿元木也要开枪——虽然这么想,但果然还是扣不下扳机。为什么开不了枪!

咬住的食人魔甩着头。比夕阳更鲜艳的血沫飞溅空中。

元木的脖子被连根挖掉,头向右倒去。从元木的左肩上方,现出了食人魔的脸。

女人嘴巴以下染满了鲜血。下颚动着,正咀嚼着元木脖子的肉。在夜幕降临的薄暮中,只有眼睛显得格外大。那是黑色的深渊般的眼睛。

我握着枪呆立原地。厉害。血呀肉呀。人像傻瓜一样死去。

笠原动了。他向更利于射击的位置移动。

食人魔挥开支撑着元木的手。元木像垃圾一样被扔了出去。脖子被大口啃掉的元木,在河滩上痉挛着。这是大出血和休克状态下的舞蹈。脖子下方已成血海。看着看着,动作就停止了。

“怪物……”

笠原单膝跪地架起霰弹枪。开枪。预读到此的食人魔向旁边躲开。子弹擦过手臂溅起血花,但并非致命伤。

“太远了!”

笠原左手拉动枪身下方的套筒,排出弹壳装入下一发。我用枪口追逐着食人魔,却无法锁定,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上下摇摆。食人魔在河滩上跳跃。笠原的枪口也在犹豫中开枪。轰鸣声前方石头飞溅,但食人魔早已跳开。

“已经不行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别放弃!”

笠原不断射击、装填、射击、装填,站立着。即使死亡显而易见也没有逃跑,而是持续喷射着弹幕。

“我的弟弟……被杀了啊!”

又开一枪。霰弹掀翻了河滩。但食人魔早已跳开。

“元木先生……他的前妻被杀了啊!”

笠原的侧脸被硝烟熏黑。眼角有泪。那是对于正义无法伸张、对于荒谬不公的愤怒泪水。

“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是人渣!我弟弟反复利用交友软件诈骗,元木先生的前妻是骗婚的搭档。其他的受害者大多也是类似的罪犯或者社会不需要的人,这些我都知道!”

霰弹枪再次轰鸣。泪水流过脸颊。

“但是,对家人来说,他们是无可替代的人啊。而这个,而这个怪物,却把他们杀了!吃掉了!”

霰弹枪的轰鸣。我动弹不得。笠原叫喊着。

“所以我要杀掉她!绝对要杀掉!就算我死了也要杀掉!”

“笠原先生,左边!”

枪口回转的速度,远不及食人魔手臂的一击。右臂陷入腹部。悲鸣。

笠原被食人魔的手臂刺穿了。

就像被串刺一样,笠原被举了起来。笠原发出悲鸣。食人魔仰视着对方。侧脸上带着笑意。大量的血从笠原身上流出,浸湿了食人魔的身体,脚下变成血海。

“和音……”

我不由得喊出了名字。

哄笑形状的嘴唇僵住了。上吊的眼睛恢复正常。刺穿笠原的手臂在颤抖。眼中恢复了理智。

“啊……”

眼睛横向移动,看向了我。

“啊……又来了……”

和音脸上露出了快要哭的表情。沾满血点的嘴唇,因后悔和对自身的恐惧而颤抖。

“ke……go君……干……得……好……”

是笠原的声音。笠原抬起头,凝视着和音。不知何时举起的右手,将霰弹枪插在了自己和和音之间。

在和音察觉并行动之前,爆炸了。血雾。霰弹枪在超近距离下发射了。和音一声没出地向后倒去。笠原当场瘫倒。他单膝跪地,用左手支撑着身体。

腹部中弹的和音一屁股坐在地上,倒下的上半身用撑在后面的右手勉强支撑着。

她睁大眼睛,张着嘴,一脸惊愕的表情。

脸慢慢抬起,看向自己的腹部。被血染红的连衣裙腹部,开了一个洞。被霰弹撕裂的肉,血如泉涌。

和音就那样向右倒了下去。右颊贴在河滩上,扩散开的血将其浸湿。呼吸急促。还活着,但完全动弹不得。在现代兵器面前,即使是食人魔也赢不了。

倒下的和音右手想抬起来。又落下了。她想抓住河滩的石子、抓住大地试图移动,但手肘颤抖着动不了。和音还想逃跑,还想活下去。

传来呕吐的声音。在和音面前,单膝跪地的笠原从嘴里吐出血。内脏被刺穿,从食道和气管逆流上来的血从口中溢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因失血变得苍白。

失血加上内脏破裂的重伤。但是,车就在附近。抓紧的话笠原还能得救。

我向笠原跑去。

“笠原先生!”

“没……事……。只是……侧腹……被带走……一块……而已……”

他将左肘支在立起的左膝上,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右手还握着霰弹枪。

“食人魔……要杀掉……”

血又从笠原口中流出。笠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移动着霰弹枪。用左手固定,靠移动身体来拉动套筒排出弹壳。最后一发子弹装填完毕。

“把头……轰飞……。这样……就结束了……”

左手动不了的笠原,移动着弯曲的身体,使霰弹枪的枪口水平移动。枪口对准了躺倒在地的和音。调整枪口,从身体移到脖子,对准头部固定。

在枪口前方,倒地的和音微微笑了笑。

“我……果然还是……不行呢……”

被血染透的头发,垂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

“杀人犯……食人魔……果然……是应该被杀掉的……呢”

微弱地,如同叹息般细微的声音。

“没错。”笠原的声音很冰冷。“所以去死吧。”

笠原的右手用力。我扣动了扳机。后坐力从枪传到我手臂。轰鸣。子弹贯穿了倒地的笠原的右臂。似乎是因冲击而扣动了扳机,霰弹向着河面发射了。

双手握着的枪传来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

“打、打中了。”

我用愉快的声音告知。笠原的脸上,溅上了血点。

“为什么?”

痛苦之中,笠原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kego君……为什么?”

笠原前面的和音也一脸惊讶。最吃惊的,是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最惊讶。

“嗯——”

整理一下思绪。我转向笠原。

“果然我还是喜欢和音。”

“笨……蛋吗……你……”

笠原仰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无法理解的东西。

“嗯,该怎么说呢。我好像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笠原的眼神告诉了我。

“喜欢和音想帮她是一回事,但不止如此。”我像剖析一般分解着自己的内心。“最初是为了帮和音而尝试杀了人。很可怕,也很恶心。因为杀死和自己一样的人,是最大的罪啊。”

说着说着,心情舒畅了起来。

“在各种场合看到人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刚才的战斗中,元木先生和管野先生被和音杀掉的时候也一样。然后,在和音快要死的时候,我确信了。心脏在怦怦直跳。然后,握着枪站着的我想到的是——”

我的唇边想必浮起了笑意。

“——杀人真是心情舒畅啊。”

笠原的眼睛瞪大了。

"当鲜血涌出,皮肉撕裂时,我的心会怦怦直跳。当杀了人,生命消逝时,会有种强烈的悸动。而如果和音愿意吃掉它,我就会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充实感。我甚至能错觉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事也算为了某人。"

"启吾?"

连和音都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嗯,该怎么说呢,我好像特别喜欢杀人。莫非是这方面的才能开花结果了?"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要不是遇到和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觉。但这感觉才是真实的我。杀人就是我的本性。"

我望着倒在地上的和音,甚至想对她眨眨眼。

"我和和音是一体的。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才最完美。虽然完美得近乎疯狂,但只有这样我才最安心。"

"是被食人魔……同化了吗?"

手臂中枪的笠原苦涩地低语道。"怪物……只会招来更多的怪物……真是讽刺啊。"

"所以笠原先生,你已经是多余的了。"

我将枪口转向笠原,扣动扳机。本该是自然的动作,笠原却翻滚着躲开了。我移动枪口追击,他却把霰弹枪扔了过来。我用左手挡开。

笠原已经拔出了备用手枪。糟了。在霰弹枪落地的声音响起之前,我已经胡乱开枪射击。笠原也开枪还击。耳边传来霰弹枪在河滩上滚动的声音。

硝烟散去。

笠原的胸口和额头被子弹开了洞。他一声不吭地向前倒下。口中漏出叹息般的最后一口气,再无吸入。笠原眼中浮现的疑问神色渐渐黯淡,瞳孔中的光芒消失了。笠原死了。嗯,死了。

漂亮地命中了两个要害。我该不会是个射击天才吧?

不过我也中枪了。

我当场跪了下来。腹部一阵灼热。用左手一按,温热的血不断涌出。呜哇,开始剧痛了。笠原腹部被手臂刺穿还能站起来,现在想想真是个硬汉。我就不行了。感觉快要昏过去了。枪都快拿不稳,但还是凭一股劲儿插回了腰带。

"虽然想说这算怎么回事……" 我用无聊的笑话强忍疼痛,试图振作精神。顺便用手按住伤口,挣扎着单膝站起。"但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加油啊,小子。"

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和音!"

穿过笠原的尸体,继续前进。每走一步腹部都疼痛难忍。

终于来到和音身边,跪了下来。我把左手伸到和音背后,扶起她的身体。和音的黑发凌乱污秽,额头到脸颊溅满了血,嘴角到下颚也沾着暗沉的血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大概也差不多吧。

"所以说," 我呼吸艰难,好在肺没穿孔。"对不起啊,和音。"

"为什么?"

和音仰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眸中,食人魔的疯狂已经消退。

"为什么?"

发问的和音眼神,是平常的和音。不,不对。两者都是和音。无论是被饥饿支配的和音,还是平时的和音,都像捻合在一起的绳子、混合的液体一样,本质上都是和音。

我看着这样的和音,觉得她很是可爱。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并非只是因为喜欢她,或者喜欢杀人,才觉得有帮助和音的意义。

"为什么,该我问你才对," 我反问道,"为什么没扔掉手机?都是因为它,我们才被追到这一步。"

"因为……"

和音咬紧嘴唇,仿佛想阻止血从口中涌出。

"因为要是扔了手机," 和音强忍痛苦,继续说道,"启吾你的邮件和通话记录……就全没了。那样……那样我不要啊。"

鲜血从她张开的嘴角滑落。

"我已经受不了了,当食人魔太痛苦太讨厌了……" 在我臂弯中,和音的眼眶湿润了。"甚至会想吃掉喜欢的人,这已经没救了吧。从今往后,我再也喜欢不了任何人了,好痛苦……"

夜幕降临的河滩上,断断续续回荡着和音的声音。

"所以我本来想死的。但是,如果要死的话……" 声音已变成呜咽。"我想带着……我第一次爱上、也是第一次爱上我的人……的某些东西离开。"

女人的眼角彻底决堤,泪水如洪水般涌出。流过沾满血污的脸颊,渗入干涸的血迹。和音举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玩具般的戒指。

"所以只带着戒指和手机……当然,为了不给启吾你添麻烦,我本来打算把手机藏好后再死的。"

我伸手触摸和音的脸颊,还是温热的。想起最初和音要离开家时,曾暗示除了戒指还有重要的东西,大概就是手机里的回忆吧。

"幸好和音你没自杀。幸好赶上了。手机也没坏,真是太好了。"

我能坦然地说出这些话了。用手指擦去和音的眼泪。

"明明是个杀人犯、食人魔……还想吃掉启吾你……"

"但这个杀人犯食人魔和音还活着,我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啊,我果然是真心喜欢和音的。我检查着和音的伤势,左手已经破烂不堪,最重的伤在腹部,被霰弹枪直击开了个大洞。约会时穿的连衣裙和夹克也满是弹孔。尽管是和音,没能当场死亡也算是个奇迹了。此刻我必须坚强。

"想来,多亏和音你带着手机,我才能追踪到、阻止你自杀,这算是超级幸运吧。"

"什、什么嘛……"

和音泪眼汪汪地笑了。

"对我来说,是幸运的意思。"

笑的时候,和音的脸扭曲了,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

"拜你启吾的幸运所赐,疼死了。这真的……好痛。"

"忍着点,我知道非常痛,但请忍耐一下。"

我脱下野战服外套,垫在和音腹部的伤口上。用肩膀撑起和音,向后挪动,把两只袖子在她背后打了个结。

"痛!"

我不禁窥看和音的脸,她正勉强挤出笑容,脸颊却在抽搐。

"……不疼哦。"

"不知道能不能止血,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忍耐一下。"

我用手臂环抱住和音的身体,用力勒紧袖子。我的腹部也在痛,但和音强忍着没出声,咬紧了嘴唇。颤抖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

和音说道。肯定很痛吧。我才腹部中了一枪就痛得要死了。身中十几发子弹、还被霰弹击中的和音,疼痛该是我的几十倍。破伤风或感染也很可怕。需要消毒药、抗生素、纱布、绷带,可能还得输血。

"得逃走。能站起来吗?"

我把左臂伸到和音右肋下,和音伸直膝盖,试图站起。在我搀扶下,总算勉强站住了。果然肌肉密度高的和音很重,但我没表露出来,怕伤到她。

其实,我也有点依靠着和音。

河滩上散落着两名登山客、管野、元木和笠原的尸体。这都是我和和音干的。是我的快乐与和音的食欲所引发的最恶劣的杀戮。不能忘记。

"再过两小时左右,笠原的同伙就要来了。得在那之前逃走。"

和音点了点头。我迈出一步,和音也跟着迈步。两人踉踉跄跄地前行。中途我弯下腰,伸出右手捡起霰弹枪,转动枪身,将枪托拄在河滩上当作拐杖,继续前进。

腹部很痛,原本感觉温热的血已经变冷了。

"一起走吧。"

我向前走,和音的脚步迟缓地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而行。

回到停车的地方大概要三十分钟。然后开车去市区。医院不行吧?枪伤会被上报的。啊,家里的急救箱……但家大概也暴露了。嗯,看来只能去八镰岳那个用于处理尸体的木屋了。好远。啊,等等,如果开车下山,可能会和增援撞个正着。看来只能步行翻山越岭了。

"真的可以吗,启吾?"

"什么?"

和音声音哽咽。

"就算和我在一起……也只会重蹈覆辙哦?"

在我脸旁,和音痛苦地低语。

"我会杀人……吃人。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控……" 和音轻轻咳嗽着。"又会……袭击启吾你哦?"

"是啊,很有可能。"

我继续向前走。以两人现在的状态,怕是爬不上坡了。沿着河流下山再说吧,之后的事太麻烦,懒得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过嘛,反正我是杀人犯,而且有枪。"

腰间的手枪很沉,作拐杖用的霰弹枪也越来越重。但若扔掉,我恐怕一步也走不动了。

"如果和音你袭击我,我会用枪反击的。你看,我是个快乐杀人犯,说不定在你袭击之前,我就会因为觉得杀掉超人的和音很有趣而先动手哦。"

"真可怕呢。"

"当然可怕。我和和音都害怕着彼此。"

两人笑了。然后闭上嘴,咬紧牙关握紧枪身。另一只手拄着枪托前行。

"杀人犯和食人魔,岂不是天生一对?"

对我的话,和音没有回答。

两人默默蹚过河流的浅滩。和音呼吸急促。我们依着拐杖,以我的右脚、和音的左脚、我的左脚、和音的右脚的顺序艰难走着。太阳早已西沉,天空一片群青色,山峦已化为漆黑的剪影。

我看着和音的侧脸,苍白如纸。

我把脸转回前方,继续行走。支撑着和音的肩膀,一味地前进。

"以后也一起活下去吧。"

我们踏入森林的树木之间,四周一片漆黑,弥漫着绿植与泥土的气息。哈哈,说起来,之前鼻腔里全是血腥味,现在才闻到。

"去别的地方吧。温暖的南方,比如冲绳之类的就不错。"

我随口说着,描绘着突然想到的画面。

"两人结婚……生个孩子……" 我继续漫无边际地想着。"孩子要是男孩,就从我的名字里取个‘启’字;要是女孩,就从和音的名字里取个‘和’或‘音’字吧。"

"然后呢……让他去杀人……吃人吗?"

和音在急促的呼吸间费力挤出这句话。

"这样……不也挺好吗。"

腹部好痛。子弹真是要命地痛。得想点别的,用思考转移对疼痛的注意。

为了本能食欲而杀人食人的和音,与只有通过杀人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真实的我——究竟哪边更不像话呢?和音是有知性的、专门针对人类的食肉动物,而我是个快乐杀人犯。

"作为一家人……环游全国也不错。"

"对世界而言……我们大概只是令人困惑的存在吧。"

和音应道。

"恐怕……我们是这世上……最不需要存在的人了吧。"

我笑了,尽管牵动了腹部的伤口。

"还不如死了好吧。"

和音也笑了。是啊,两人都糟透了。全世界的人都会觉得我们还是死了比较好。只有我和和音这两个怪物,还在反抗着,想要活下去,步履维艰。

和音的父亲是普通人,却爱上了食人魔。他大概也帮忙杀了人、处理了尸体吧。很可能。我也一样。仅靠爱是不够的。大概他也和我一样,有着超乎扭曲的癖好吧。

我们走下山路,每一步都牵动伤口。

两人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

恐怕,我和和音在下山前就会死掉吧。即使侥幸活下来,和音总有一天又会被饥饿支配,袭击最近的我吧。而我想要杀掉和音的念头,也终会到来。必定会来。甚至现在,在我内心的角落里,就已经存在着想杀掉和音的念头了。毕竟和音曾吃过我的肉。

即使活下来,留下的证据也太多了,笠原的同伙很快就会追来。下次来的会是几十人的队伍,动真格地要来杀我们。我们死定了。

哈哈哈。毫无希望。未来一片漆黑。

但是,两人在一起很快乐。感觉无比完美。

虽然大错特错,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搀扶着和音,又向前迈出一步。我笑了。身旁的和音也微笑着。

但愿这短暂的时光,能再延长片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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