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ASS HEART

第三卷 稀疏之日 AGE

作者: 若木未生 更新时间: 2026-04-08 01:48:04

1

那天,我也比老妈早起。

打开雨窗,再擅自拿出面包,只烤了自己那份。咖啡只冲一人份不好喝,姑且还是冲了两人份。

七点五十五分。

我抬头查看墙上的时钟,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

站在洗脸台前抓顺头发时,老妈终于走下楼梯。

「抱歉啊,我又睡过头了……」

「没关系啦,我自己随便弄来吃了。」

从还穿着睡衣的老妈身边穿过,我爬上楼梯,回自己房间拿出西装制服外套和书包。我们学校的制服是深蓝色外套配深粉色领带。打这个领带实在很麻烦,所以我只打了个死结,直接挂在脖子上,再套上西装外套。八点五分了。

「午餐!」

我对老妈怒吼,她就在桌上放了五百圆硬币。

「这给你买面包吃,抱歉……」

「知道了啦,不要一直道歉。」

我把硬币塞进口袋,抱起一点也不重的书包。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全部放在学校,通学时带的东西几乎跟没有一样。

「我也得出门了。」

「今天到几点?」

「三点以前在医院,之后打工到七点。」

「今天是收银吧?」

「嗯,所以晚餐会比较晚喔。」

「那种事就算了。」

「可是……」

我推开门,老妈急忙跟出玄关。

「唉、智孝偶尔也去医院……」

少说这些多余的话了。

大门用力关上,我又顺便踢了一脚才冲下石阶。爱车(正确来说是心爱的脚踏车)正等着我。

「怎么,你在闹什么别扭?」

我在校门旁的脚踏车停车场遇到尚。

「少啰唆!」

上课钟响了。

「你这叛逆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老师那种人、老师那种人才不会懂我的心情。」

尚扯着嗓门怒吼,我就故意大哭回答。一瞬之后,两人相视大笑。我们很喜欢这么打闹。

尚一如往常忘了打领带。顺带一提,他连放在胸前口袋的学生手册和校徽都忘了。可是,也就只是这样。我们既不是周遭人口中的「不良少年」,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真正的坏学生比我们更坏。简单来说,我们就是不好也不坏的普通人。

这间都立高中,对我们这种普通学生很宽容。放任。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视若无睹。

我跟尚是今年春天入学典礼那天认识的。

他没头没脑地对我大吼:「别丢在那!你以为这是谁在打扫的?」

我急忙捡起丢在走廊的口香糖包装纸。

尚这家伙有些奇怪的原则。比方说朝会排队时他就无所谓,但在车站等电车时如果不好好排队,他会非常生气。班会上有人在发表时,即使他自己根本没在听,其他人讲话他也会生气。他说,排队的人只是想规规矩矩坐下,班会上也有人只想好好听同学发表,妨碍这些人是最低级的事。虽然也有不少人讨厌这样的他,但尚想说的大概只是「别造成别人困扰」这种非常天经地义的事吧。被他指出错误就恼羞成怒的人……单纯只是心胸狭隘?

「那边那个女的!」

尚转过头。

「你把脚踏车停在那里,其他人不就过不去了吗?你都没想到这些吗?」

说着,他大步走向校舍的一楼入口。

他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

我内心暗自窃笑,想着这些事实,尚有点火大地瞪了我一眼。

「香菸这种东西啊,想抽的人抽,讨厌的人别抽不就好了。」

说着这种话,尚在MILD SEVEN上点火。

「十六岁抽菸跟二十岁抽菸有哪里不一样?我去年身高就停在一百七十五,没再继续长高了,抽菸妨碍发育那套也不适用吧?」

「不,不只发育,根本上来说,是对身体不好才对啊。」

我托着下巴。放学后的顶楼,每天都被我们独占。

坐在离我们稍远处的和彦哥听了尚的说词,微微眯起眼睛,说出不同的意见。

和彦哥比我们大一届,现在是二年级。尚入学前就认识他了,我想,和彦哥或许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尊敬的人。

和彦哥是个非常安静沉稳的人,懂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放学后,他几乎都在车站前的音乐工作室打工,没打工或上晚班的日子才会像这样跟我们混在一起。

听说他国中时是短跑选手,现在已经完全不跑了。他说阿基里斯腱受了伤。

「你不觉得所谓『对身体不好』这话很笼统吗?」

尚用手指拨弄香菸。

「要这么说的话,酒、可乐和咖啡还不是一样?别的不说,其他食品里充满人工添加物或致癌物,空气、水和土壤也受到严重污染,环境都这样了,我是不觉得多抽一根香菸有什么差啦。」

「可是抽菸会给旁边的人造成困扰吧。」

「所以我都在没人的地方抽啊。」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人嘛。讨厌,你居然没有一点自觉吗?」

「你当我猴子?」

和彦哥开始偷笑。

「怎样啦。」

尚抬起眼神。

「小鬼的歪理。」

和彦哥微笑着,只说了这句话。

「什么嘛,高高在上的,你自己还不是。」

恼羞成怒的尚独自嘀咕,我伸手抢走尚的MILD SEVEN,仔细打量。

「这种菸草塞成一根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

「没抽过的人哪有权利说这种话?」

尚用轻蔑的语气这么说。

「说起来,不懂还要装懂的家伙太烂了吧?」

「你还真敢讲。」

我狠狠瞪回去。

「好、那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就抽给你看,抽总行了吧。」

「别了别了,智孝不行啦,不行。你连绿口香糖都不行,纳豆也不行,芹菜也不行……」

「反对歧视,守护人权,我们要求尊重人格。」

「就说你不行了,喂,那个是我的耶,太浪费了——」

尚拉长语尾,语气听起来很窝囊。我忍不住呛咳,把手上的MILD SEVEN往地面捻得歪七扭八。

「……你、你抽这什么东西,这是人类该放进嘴里的东西吗?」

「这是偏见!擅自断言是最不好的喔。老师、老师会伤心的。」

「说这种话的老师才一天到晚抱持偏见吧。」

「啊、这倒是。」

尚不屈不挠地点燃今天第二根菸。

我耸耸肩,望向和彦哥。和彦哥只是露出怀念的眼神,仰望向晚的天空。

刚过六点半,我回到家。老妈当然还没回来。一进客厅,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然后关上雨窗,走进厨房,开冰箱找吃的。

只把外套脱下,依然穿着制服坐在沙发上。电视上,主播正经八百地播报新闻。

今年春天之前都还不是这样的。我原本参加排球队,放学后结束练习,回到家晚餐通常已经准备好了。七点左右老爸回家,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晚餐。

老爸开始变得奇怪,是差不多五月底的事。

起初,他不会绑鞋带了。早上要去公司前,踏出玄关正要穿鞋时——突然忘了鞋带怎么绑。

「喂!」老爸叫了老妈。

「孩子的妈,来帮我一下。」

老爸的借口是手冻僵了。一脸困惑,喃喃嘟哝着:「真奇怪,怎么会这样?」每次都是早上。其他时间他会努力自己绑鞋带。

老妈一边说「又来了」一边帮他绑,我对这件事也没有太在意。

渐渐的,他连领带都不会打了。每天站在镜子前与领带奋战的样子太认真,反而有点奇怪。

六月底,有天早上老爸忽然叫醒我。

「喂。」

老爸凑向棉被里的我。

「喂,智孝。」

看一眼时钟,早上五点。

老爸穿着睡衣,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我一方面还很困,一方面有点吃惊,忍不住用了责备的语气。

「扣子打不开啦。」

「唉?」

「扣子啊,太紧了,打不开。」

「哪里的扣子?」

「这个啊。」

老爸指着裤头的扣子。

「我想去上厕所,可是这个打不开,努力了三十分钟还是打不开。」

「………」

我感觉一阵头晕。

突然笑了。

「……把裤子拉下去不就行了?」

对喔。老爸这么嘟哝。

「对喔,说得也是耶。」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目送他离去,我不知怎地感到不对劲,无法说明清楚,思绪混乱到无法动弹。

那天起,老爸把钮扣、领带和鞋带全部交给老妈帮忙弄好才出门上班。到了这个地步,老妈也不免感到奇怪,便去找认识的人商量。

「是不是血压的问题?」

她这么对我说。

「说是手会抖,该不会高血压吧。」

我觉得不是,但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可是,就在我们这么说的隔天早上,我去上学之后,家里接到一通电话。是车站的人打来的。

对方说老爸手上抓着月票,在剪票口前徘徊了两小时。进退维谷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穿过剪票口。

车站人员觉得可疑就上前询问,瞬间,老爸哭了出来。

「您先生好像有点奇怪。」

车站人员这么说,老妈立刻带老爸去医院。

从那时起,我就没见过老爸了。现在已经十月,他丝毫没有可以出院回家的迹象,住院后情况愈来愈恶化。听老妈说最近总算有所好转,但除此之外,我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也没打算去探病。

因为老爸太软弱了。

在我面前就说「拒绝上学是娇生惯养的人才会做的事」,自己却躲进医院不去上班。这根本只是在逃避。

所以我不去看老爸。

老妈应该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吧。她可能也无暇顾及我在想什么了。老爸住院后,她开始打工,一天的时间都花在工作和探病。

我则是放弃了排球队。

暑假我想去打工,排球队的练习太碍事了……这么一想,就豁出去退出了排球队。也正是从那时起,我跟尚及和彦哥真正开始往来。

「THE BEST 10!」

电视上的黑柳彻子这么喊。丢掉泡面容器的同时,我忽然发现不对劲。已经九点了。

老妈不是说今天七点就下班了吗?

她工作的地方在离家走路十分钟的超市,不可能这么晚还没到家。会是工作延迟了吗?

不对,那间超市只开到晚上八点。

我再次环顾屋内,突然感到不安。

怎么办?

再等一下看看吗?或许没我想得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

「本周的第十名是!」

我拿起电话,脑中仓促之间浮现尚家的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绢屋」。』

只响了一声,一位活力十足的阿姨便接起电话。是尚的老妈。我这才想起,尚家是卖手打荞麦面的店。

「啊、喂——」

『哎呀,是西野?好久不见,最近没来家里玩呢,你都在干嘛呀?令堂好吗?』

她劈头就叽哩呱啦说了一大串,我有些惊慌失措。

「啊、是——」

『尚还是老样子,那么任性,平时承蒙西野关照了呢。』

电话那头传来尚大喊『啊、我的我的,等等,是我的电话』的声音。后面一阵嘈杂。

『哎呀,我才讲到一半……』

『这是打给我的吧?』

尚嘟哝着接过电话。

『啊,喂,抱歉是我。』

「没关系啦,我喜欢尚的老妈。」

『你这家伙喔……』

「是真的啦。」

我觉得尚家的气氛应该很融洽。

『怎么了吗?』

「嗯,有点——」

听见尚的弟弟们正在吵架。

『什么?』

「我老妈没回来。」

『原本应该几点回家?』

「七点半。」

感觉他看了一下时间。

『啊、这样啊。』

尚低声沉吟。

『听起来不太妙耶。』

「是吗?」

『是吧?』

「……嗯,也是。」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尚放开话筒,对着家里喊了些什么。

『啊、喂?我现在过去找你。』

「唉?真假?」

『现在正好有空,真的,十五分左右就到。』

「啊、骑摩托车?」

『对对,那就这样。』

喀嚓。

「这样是哪样啊?」

我喃喃嘟哝,坐在电话前盘腿。

「本周的第九名是!」

电视明明很吵,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机器,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两格。

「丑死了。」

「唱得真难听。」

「这身材不能想想办法吗?」

试着对电视发牢骚,自己都觉得负面。未免太负面了。电视上的人劲歌热舞,墙上时钟指针的滴答声却听得一清二楚。我有点坐立难安。

「吼,真是的!」

放弃挣扎站起来,在毛衣上披了件牛仔外套,电视也没关就走出家门。

外面变得超冷,这么说来才想起好像有寒流。路上没有半个人,只听见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吠。

我缩着身体站在门前,朝马路那头张望。

天气晴朗,星星比平时显眼,我情不自禁地仰望星空。虽说,我认得的星星也只有猎户座和北斗七星。

好冷。

好冷,好冷。寒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好冷,好暗,有点可怕。星星是白色的,月亮是白色的,街灯也是白色的。

我在干嘛?

不经意地想。

只不过是老妈晚点回家。

「智孝。」

我就像个小鬼一样。

「智孝?」

像个小鬼——简直就像个小鬼。

忍不住做出厌恶的表情回头。

「你到底在干嘛啦!」

被我怒斥的老妈,在微暗的街灯下看起来好娇小。

缩着肩膀不住颤抖。

「……也不用这么凶吧……?」

太冷了。

「这么晚才回来,连通电话都没有还敢说!」

「……抱歉啊……货品一直盘点不完,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想说应该没问题。」

不是啊,不是那个问题吧!

远处传来似曾相识的噪音。

「……算了,够了!」

「智孝!」

我一股脑儿冲向马路。

「我出去一下!」

「晚餐怎么办?」

「不吃了啦!」

直直跑向转角,头也不回。

摩托车声已经来到附近,车灯刺眼。

「哇!笨蛋!」

听见尚大叫的声音。为了闪躲我,摩托车硬是转了一个弯,紧急煞车。

「你干嘛啊?」

「找个地方去吧!」

「啊?」

「哪里都好!」

尚单手脱下银色的安全帽,一看到我就边叹气边笑:

「真是的。」

他丢出的安全帽,正好落在我怀中。

「你妈呢?」

「回来了。」

「这样啊。」

我跨上后座,老旧的摩托车发出低吼,向前顺畅驶出。

尚平常不太骑这辆摩托车。他说这辆车是从和彦哥手中接收的,要是把车摔坏就不好了。不过,为了尚的名誉,我必须事先声明,他可不是没有驾照。

「你是什么时候考到的啊,驾照?」

在逆向吹来的风声中,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咦——我没说过吗?」

「我没听过!」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啊,请假去考的。」

「啧,真无趣。」

「什么叫无趣啊,我可是一考就过喔。」

「然后就用这辆车做送餐的打工吗?」

「啊——你这家伙,别说出来……」

摩托车停下来等红灯。

尚穿着皮外套,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去哪?」

「去和彦哥那吧,那间音乐工作室。」

「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喔,开到十一点。」

尚低吼的同时,号志灯也变色了。摩托车发出干硬的声音往前跑,朝大马路前进。

许多车尾灯与车头灯映入眼帘,我有点开心。

和彦哥打工的地方,是车站前小小的音乐工作室,要沿着红砖砌成的阶梯下到地下室。

柜台后方有大大小小四间录音室。我们一进去,几个留着毛躁长发的小哥就用狐疑的眼神看向这边。

「嗨。」

和彦哥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轻轻朝我们挥手。

「晚安。」

尚这么说,毫不客气地钻进柜台。柜台里只有和彦哥一个人,狭长柜台里,姑且还有容得下三个人的空间。

「很冷吧?」

和彦哥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变成冷冻鲔鱼了。」

我也想跟着笑,这才发现脸颊冻得超僵。

「和彦哥,我可以玩一下这把吉他吗?」

「付费啊。」

尚拉出一把黑色吉他,擅自刷刷弹起来。和彦哥站起来说:「等一下喔。」

和彦哥跟尚都没有问什么。

我愣愣坐在凳子上,感觉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给你。」

眼前被放了一个冒着蒸气的纸杯。

「我请客。」

和彦哥只说了这句,也给尚一杯咖啡。

「耶,赚到!」

「啊……不好意思。」

尚嘻皮笑脸,我喃喃嘟哝。

这么一嘟哝,泪水突然流下。

原本完全没打算哭。

眼泪滴答掉落,在牛仔裤上染出水渍。喉咙和脑袋热热的,彷佛看见街灯下老妈的身影。

「……怎样啦。」

尚搂住我的脖子。

「是不是打个电话回家比较好呢?」

和彦哥低声问。

「妈妈会担心吧?」

「可是她一点都不懂!」

我无法抬起头。

「她不懂……她养我只是出于义务吧!」

「为什么这么说啊?」

尚翻了个白眼。

「……就算不去工作……她就算不去工作我们也有饭吃啊。有保险,房贷也还完了,老爸老家很有钱……学费的话,我可以自己打工赚啊。可是,老妈自从老爸出事就认定自己得去工作,她觉得我必须靠他们养……不管是照顾老爸还是我,她都认为自己非做不可,也不去思考为什么……这不是出于义务是什么!」

「你又知道了?」

「怎么知道不是这样?不管我多担心,她连我为什么担心都不懂!」

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和彦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还挺痛的。

「别大呼小叫。」

和彦哥走出柜台,往口袋里摸零钱。

「……如果不能接受别人软弱的部分,这样的人是无法变强的喔。」

我用袖子擦脸,咬着嘴唇抬头看和彦哥的背影。

尚依然把手肘靠在我肩上,也看着和彦哥。

和彦哥转动粉红色公用电话的转盘。

喂,您好,敝姓山崎。

我是智孝同学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现在我们在一起……今天会让他好好回家的,没问题。

「请不要担心。」

我盯着咖啡冒出的蒸气。

请不要担心。

尚转过头。

「真想变强……」

我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那就变强啊。」

尚只这么回答。

2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正要把《火鸟》拿去图书室还时,我忽然被叫住。是个意想不到的对象……我有点慌。

「西野同学。」

小川裕美比我还紧张。

她绑着高马尾,还系上缎带。蓝色蝴蝶结摇摆着。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我正要去图书室……可以啊。」

「这样的话,不好意思,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感觉得到男生们的视线。小川和我虽然不同班,但在我们这届,她还满有名的……她也是排球队的经理。春天那阵子我们还常天南地北闲聊,夏天至今就都完全没机会见面了。

小川个子娇小,和我差了一颗头。

「是关于排球队的事……一边走去图书室一边说就可以了。」

「啊、嗯……什么事?」

我往前走,有点尴尬。

「西野同学,你能不能回队上?」

并肩走着,小川抬头看我。

「——为什么?我已经退出了啊。」

「泽田同学要转学,这么一来,队上就没有举球员了。」

「不是还有八神学长?」

「现在是没问题,但明年他就不是正规球员了。」

「工藤和河野都还闲着吧,让他们担任举球员不就好了?」

「西野同学打得比较好啊。」

小川停下脚步。我开始朝无人的楼梯走下去。

「……西野同学打得这么好……不继续太可惜了。」

「……不行啦。」

我回头看小川。

「空窗了三个月……不行了。」

「没这回事!」

小川头上的蓝色缎带摇晃。

「你现在才一年级,西野同学国中也是排球队的吧……我想应该没问题。」

「………」

我开始走下楼梯,身后的小川踩着室内鞋跟上来。

「……你已经讨厌排球了吗?」

「不是那样……因为我开始打工了。」

「打什么工?」

「咖啡厅。虽然现在还只有排星期天的班,社团活动和打工无法兼顾嘛。」

「……这样啊……」

小川嚅嗫起来。我站在楼梯间,耸了耸肩。

「我好像很久没跟球队经理讲话了呢?」

「啊、我也好久没看到西野同学的脸了。」

「唉,真假?」

「骗你的啦,运动会时不是同一队吗?」

她笑了,跟以前一样。

我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抱歉,我啊,现在没那心力打球了。」

小川默默跟来。

「我老爸住进精神科病房……老妈开始工作赚钱,我没办法自己还在那边参加社团活动。再说,打排球又得花钱……」

「————」

我退出社团时,完全没提起老爸的事。朋友几乎都不知道。所以小川应该也不知情。

「西野同学。」

小川小跑步下来,站在我面前。

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找不到该说的话。

「那个——」

深吸一口气。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不知道啊,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小川,感觉真奇怪。

「抱歉啊,可是——」

小川直视着我。

「……你爸爸状况很糟吗?」

「不知道,我没去看他。」

「唉、我会去打听各种资讯,关于这个病……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什么……球队经理不用做这种事吧。」

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我紧张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这太多管闲事了。」

「不是这个意思。」

……打听资讯什么的,这种事我自己完全没在做。

我说不出话,对自己感到厌烦。

「谢谢你告诉我实际情况,勉强你归队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这没什么。」

我打起精神这么说。

「下次见喔。」

低下头这么说着,小川又沿着阶梯跑上去了。

不管是道谢还是道歉,都该由我来说才对。

明知如此,我却说不出口。

我慢吞吞地走向图书室,觉得自己很没用。到了图书室,归还《火鸟》后,我试着打量了平常不会去看的书架。

上面放着《精神病的事》、《上班族的精神压力》、《心病》……等书籍。

就算是精神科,疾病也分得很细。

我感到困惑,不知道该读哪本书才对。穿越书本之间的我,看见尚在书架的另一端。

他站在靠近杂志区的窗边,和谁正聊得起劲。对方是一年级的男生,我见过但不认识。

那家伙有双看似内向的眼睛和能激起女生保护欲的柔弱长相。

沐浴在日光下,尚笑得很开心。

我从书架上抽出《心病》和《了解忧郁症》,带到借书柜台。内心有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哦,那是和彦哥的弟弟。」

尚一边用吸管吸鲜奶油苏打,一边挥着右手。

「唉,是喔?」

「对啊。他跟我们同届,名叫拓巳……很好玩喔,那家伙跟他老哥个性完全不同。」

「那还真可惜,我原本也想跟他聊聊的说。」

我把冰咖啡放在游戏台上。一场游戏五十圆的游戏咖啡厅里没什么像样的游戏,我们这桌的是三年前出的棒球游戏。游戏里的王教练和江川选手依然健在,教人看了想哭。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放学后的这个时间,店里看得到不少穿制服外套的学生。深蓝、灰色、黑色、咖啡色都有,热闹得很。店的最里面还有一台点唱机。

「啊。」

尚忽然视线游移。

「是尾崎。」

「唉?」

「尾崎丰。」

拇指朝扩音喇叭指了指。里面正流泄出一首抒情歌。

「这名字我听过……歌就不知道了。」

「尾崎的歌听了会哭喔。」

尚咧嘴一笑,继续喝他的鲜奶油苏打。

「是喔。」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破碎,听不清楚歌词。真要说的话,我平常多半听偶像歌曲,至于尚听的尾崎、滨省或美里之类的歌※……其实也不是讨厌,但就没听过。

注:「滨省」是滨田省吾,「美里」是渡边美里的简称

「下次我借你尾崎吧。」

尚忽然这么说。

「听了之后说不定会觉得很赞喔。」

「啊、嗯,我也想听听看。」

我有点急切地表达意愿,光是这样,尚就一个人嘻嘻笑起来。

「包在我身上,尾崎的CD我有全套。」

「哦哦,听起来还真可靠。」

我喜欢尚笑的方式。像狗一样亲人,但又有点羞赧,表情丰富多变,每个当下都不太一样。

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扬起嘴角,拿吸管搅动杯中的冰块。

「……和彦哥喜欢尾崎吗?」

「喜欢吧?那个人什么都听,最近好像在听西洋音乐就是了,不过尾崎就是和彦哥会喜欢的类型。」

「原来如此,是和彦哥喜欢的类型啊。」

〈——乖巧懂事老实认真根本是个屁〉

喧嚣间听见歌声,我扬起视线。

〈始终叛逆始终挣扎〉

〈想早日获得自由〉

我们陷入沉默。我托着下巴,尚玩弄着吸管,专心倾听那模糊难辨的歌声。

〈——老师,你是软弱大人的代言人吗?〉

忽然感觉人影闪过,我转头看。

是一个染着玉米般黄色长发,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正垂着肩膀站在我们旁边。脸上的妆不适合她,我心想,是我不喜欢的类型。

「高冈。」

女生叫住尚。

「你怎么还顶着那颗头?」

语气像在挑衅。我决定不插嘴。

「这是我的自由吧……你又在这跟谁混……」

她瞄了我一眼。

「……和彦哥呢?」

「他很好啊。」

「有去学校吗?」

「当然。」

「什么嘛。」

女人双手插在长裙口袋里,咧嘴一笑。高兴的模样意外天真无邪……要是不化妆更好。

「唉、他今天在干嘛?」

「打工啊。」

「在哪里?」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

「过分……」

又笑了。尚明明就没给她好脸色,她却丝毫不受打击。水手服的领结是红色的。

「……这样啊,看来他过得不错……」

啊,原来如此。

我心头一揪,抬头看她。

原来这个女生喜欢和彦哥啊。

「你想见和彦哥就去找他啊。」

尚冷淡地说。

她摇了摇肩膀。

「……我这种人,不能见他呀。」

露出装傻的笑容,像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眼神也在掩饰什么。

那就这样,高冈谢喽。说着,扬起裙摆转身时,又恢复那莫名开心的表情。

对她而言,只要能听到关于和彦哥的事就够了。

她的背影彷佛这么说。这样的话,要是我把和彦哥做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她不知道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离开之后,尚才扬起视线,有点不高兴地目送那个背影。

「……那女的,跟我们一样大。」

「喔。」

「国中时,她是和彦哥的迷妹。」

「迷妹?」

「起初还很正常,和彦哥不能跑之后就变成那样……」

尚没说完,咬住吸管。

尚跟和彦哥是怎么认识的,我原本就完全不清楚。

「所以那女生还有和彦哥跟你,都是同一所国中的?」

「是啊。」

「她为什么……」

尚猛地起身。

「我不想一直讲这件事。」

「————」

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尾崎的歌唱完了。

「……你这家伙……」

右手用力敲上游戏台。

「你这家伙!」

「!」

尚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拿尾崎借你,过来一趟吧。尚这么说。我气冲冲地骑在距离尚的脚踏车两公尺左右的地方。

很想对尚说点什么。

但那究竟是排球队的事、小川的事还是和彦哥那看起来很弱的弟弟的事……一旦准备开口,想说的话就从脑中飞走,无法化成任何言语,只在我心里团团打转。

从马路旁骑进小路,来到店铺后门。

尚的家很大。一楼是店面,店门口有个能停十五辆车的停车场。二楼虽然是住家,店铺后方还有另外一栋两层楼的别馆。尚和两个弟弟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宽敞的房间。

可是,我最喜欢的是他们家的客厅。店面的二楼有一张给全家人用的大餐桌和厨房,与此相连的客厅里,电视和地炉式的暖桌特别醒目,还听得到底下厨房的各种声响……我非常喜欢这个「家人的空间」。

「坐啊。」

进入尚的房间,尚这么说,然后又走出去,穿过连接主屋的走廊,摸了两瓶店里的可乐回来。

「你要气到什么时候啦?」

语尾上扬,尚像在唱歌似的这么说。

「我没生气啊。」

「这不就在生气?」

「才没有。」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太奸诈了。」

从打开可乐瓶盖的我身边走过,尚来到放了音响的架子前,把CD塞进去。

尚很奸诈?

尚或许很奸诈吧。或许就因为他太奸诈了,我才这么生气。

就在我恍惚想着这种事的时候,「Let's Go!」的号令下,尾崎开始咆哮。

尚坐在榻榻米上,拿起一瓶可乐。

「那个女的叫小惠。」

「嗯。」

「我们住得很近,国小国中都同校,国一、国二甚至同班。我会认识和彦哥,也是因为她。」

尚别开视线,轻声嘿嘿笑。

「我一点也不帅,非常不中用,但和彦哥打从一开始就是厉害的人,那女的也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过活,总觉得只有我……」

我默默脱下制服外套卷起来。

「一开始啊,小惠和其他女生吵吵闹闹地说田径队有个学长很帅,这就是我对和彦哥仅有的认识。当时的我除了当班长,还有学生会的事,自己也很忙。」

尚国中时当过学生会副会长,这我听他说过。他还说,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也因为这样操行分数加了分,报考都立高中时比别人有利。

「可是啊,有次我正好坐小惠隔壁,那天早上她朋友冲进教室说:『和彦学长脚筋断了!』小惠那家伙几乎陷入狂乱……真的是大哭大闹,谁也拿她没办法。我只好带她去保健室……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个『和彦学长』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后——」

尚仰头猛喝可乐,喘了口气。

我一边听尾崎的歌,一边听尚说话。

「我问你喔,你是不是以为和彦哥的脚是练习时受伤的?」

「不是吗?」

「不是。」

尚皱起眉头,表情像是不愿意提这件事。即使如此,他还是说了。

「和彦哥他老爸……该怎么说好呢……会发酒疯。」

我忍不住说:「是喔。」

「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和彦哥每天晚上都跟他老爸吵架,有时还互殴……那阵子,他家的状况好像非常糟糕。然后,因为和彦哥在社团里算是跑得很快的选手,社团顾问和班导都很担心他,结果——」

尚用手刀敲了敲自己右脚的脚踝。

「听说那天晚上,他老爸拿刀出来,在他老妈面前挥来挥去——」

父亲拿刀乱挥。

和彦哥介入制止。

那把菜刀刺入和彦哥的脚踝。

「连警车都到场了……」

尚挤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听到这个时有个想法——总觉得……像是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与其说想像,我能想像的也只是类似电视剧里演出的场景……我自己的命还不错,也挺尊敬我老爸的,这样的我绝对无法了解和彦哥那样的人吧……尽管我很想去了解,那时我真的非常想去了解和彦哥,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心情——可是,像我这样的人不管说什么,都只是假装成能够理解而已……」

和彦哥伤势非常严重,连医生都说他还能拖着脚走路真的很幸运。如此一来,当然再也无法跑步了。父母为是否离婚争执不下,还扯上钱和警察——有段时间他没去上学,加入了暴走族。

可是,尚说和彦哥是「把事物看得太清楚」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努力读书,考上高中。

曾经追逐这样的和彦哥的「迷妹」小惠穿起过长的裙子,头发漂成浅色,把和彦哥抛在脑后。

尚看着这样的小惠。透过小惠看着和彦哥。报考高中时,他毫不犹豫决定跟和彦哥念同一所学校。

我听了他说的,心想,最可怜的是小惠。

为什么她不追着和彦哥到最后一刻呢?

为什么要说自己这种人不能见他呢?

不能说这是和彦哥的责任。和彦哥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总觉得,尚果然很奸诈。

3

第二堂课下课时间,我去了二年级的教室。一如往常,去其他学年的楼层时总是忐忑不安。站在二年四班后门往里面看,没看到和彦哥。

位子上有东西,可见他应该在学校。

我把头缩回去,打算再找时间过来。这时,听见一道声响,往声音的方向一看,正好和排球队的学长对上视线……糟糕,他发现我了。

「嗨。」

尽管觉得不妙,我还是笑着打招呼。

「你好。」

在排球队里担任举球员的八神学长笑咪咪地走向我。我低头鞠躬。

这个人真的教了我很多。进排球队本来就是想当举球员的我,非常喜欢这位同时担任副队长的学长。可是,退出社团时,我连一句话都没先找他商量。

我想,他可能会生我的气。

「你找谁?山崎吗?」

「啊、对。」

「那家伙被老师叫去搬地图,他今天是值日生。应该等下就回来了吧。」

「啊,那我晚点再来没关系。」

八神学长看起来没有想太多,光是这样我就松了一口气。

「还是我帮你带个话?」

「咦……那我午休时间再来。」

「这样吗,我再跟他说。」

我笑笑点头,没想到——

「我啊,从山崎那里听了不少你的事喔。」

学长突然这么说。

「唉唉?」

「你看嘛,那家伙和我的姓氏,点名的时候以五十音排的话正好一前一后……所以我们经常聊天。」

「……咦?」

一时之间,我有点混乱。意思是听懂了,没错,八神的「YAGAMI」和山崎的「YAMAZAKI」按顺序是排在一起。就像尚和我一样,高冈的「TAKAOKA」和西野的「NISHINO」正好一前一后,所以无论位子或分组都在一起,我们也是因此才变熟的——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牵制吧?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退出排球队,这点我自认可以理解了。」

八神学长补了一枪。

「详情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就是了。然后,我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啊、那个学长……我……」

怎么办,舌头打结了。

「社团、呃……或许我哪天真的会回来吧。」

「这样啊。」

糟糕。

「少了你很没意思啊。」

学长的笑容刺痛我的心。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应该也隐约察觉了吧。

老实说,我几乎是用逃的逃回教室——该说是不小心吗,我过去从来没想过和彦哥也会有这样的朋友。简单来说,就是我完全忘了世界上也有人能以平辈的口吻跟和彦哥说话。

仔细想想,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大概连尚都没发现这一点。因为对我们而言,和彦哥是目标,是特别的存在。

八神学长都跟和彦哥说了什么呢?

「真难得,你自己一个人啊。」

午休时间,学校碰巧在举行两周一次的午间集会。

和彦哥一如往常露出「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把我找来顶楼。他还笑着说,在顶楼也听得到校长致词。

我手上提着面包袋,跟着他走上来。

「八神是个好家伙吧?」

「啊、我吓了一跳……感觉几乎像被偷袭。」

「是个盲点?」

「嗯,盲点,没想到你们相熟。」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担心你。」

我们背靠金属网栏,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操场上众人喧闹的声音传上来。学生会干部拿着麦克风说话,什么「请排成两列」、「请各班班长点名」之类的。大家都在十分钟内扒光便当,走到操场上。

「我也受了八神不少照顾。」

和彦哥在铝箔包咖啡上插入吸管。

我默默撕破巧克力面包卷的塑胶包装袋,咬下一口。

「那个啊。」

底下传来「那么现在开始举行午间集会」的声音。

「昨天啊,我见到一个叫小惠的女生,和尚在一起的时候。」

和彦哥默不吭声。我盯着巧克力面包卷。

「然后,尚说自己很奸诈。说要借我尾崎丰,还说自己很没用——然后,我也不知怎地忽然发现尚好像很奸诈,就生气地回家了。」

一边说一边讨厌自己。

和彦哥要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只能说是奇迹了。我心想,至少要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是喔。」

和彦哥仰望天空,靠在网栏上。我缩着脖子,抬头看他。带点咖啡色的头发挂在网子上,被太阳晒得有些透光,帅气得很。

「事到如今对智孝说这种话也有点奇怪——」

和彦哥的侧脸开口说。

「……尚这个人啊,很聪明不是吗?那家伙头脑很好吧。他不是总理直气壮地说绝对不能给人添麻烦吗?」

我嘴里都是巧克力面包卷的味道。

「比方说,即使觉得老师不讲理,那家伙也很清楚,把头发漂成浅色无法构成对老师的反抗。另一方面,他也很明白用袜子颜色来评价一个人这种事有多愚蠢。智孝也是一样。」

「……我不是聪明,没漂发只是不想而已。」

我喃喃嘟哝,和彦哥于是看着我笑了。

「尾崎,你听了吗?」

「嗯。」

「觉得如何?」

「……不知道。应该喜欢吧。可是,我不确定能不能说自己喜欢。」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比方说尾崎的《毕业》……你有听过《毕业》吗?」

「嗯。」

「歌词不是唱着把校舍的玻璃一一打破吗?国中的时候,尚大概也曾想打破学校的玻璃吧……可是那家伙,在这种时候就会忍不住思考起来呢。他会想,就算打破了玻璃,那个疯子老师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或者,这玻璃的钱是来自父母赚钱缴的税,打破了又能怎样,之类的。最麻烦的是,这么想的同时,那家伙当然也知道,玻璃被打破,卖玻璃的就能赚钱了。就算恨透全世界,陷入最终离家出走的境地,那家伙一定也不会去偷别人的摩托车,更别说半夜飙车妨碍别人安眠。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然后那家伙又会开始思考,一定有什么不用离家出走的方法。」

和彦哥撑起身体,手肘架在膝盖上,重新坐好。

「……我也自以为懂……可是我会揍老妈和弟弟,憎恨着许多人,撕破制服,甚至真心想杀死我爸。」

我舔舐干燥的嘴唇,慢慢把巧克力面包卷塞了满嘴咀嚼。心里对尚过意不去。不知为何,对在楼下听校长致词的尚感到过意不去。

抱歉,只有我在这。

「因为那家伙看着这样的我。」

和彦哥讲得事不关己。

「和什么道理无关,眼前有着明明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打破玻璃的家伙,自己却不是那样。那家伙知道我家和你家的状况……而他非常喜欢像智孝你这样的人,却会去想『自己不是这样』。尚以此为耻。那家伙认为得天独厚的自己很可耻。」

和彦哥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抬眼看和彦哥。

所以说尚很奸诈。

所以说尚很奸诈。

我用盒装牛奶把午餐灌进肚子,捏扁塑胶袋。

「那种事太奢侈了。」

我喃喃说道。和彦哥没有回应,喝起咖啡。

说什么不懂我,说只能装成懂的样子,这样的话我也不懂尚啊,和彦哥也是。

「……那家伙,头脑明明很好却是个笨蛋。」

说完,好像忽然觉得好笑,和彦哥笑得眯起一边眼睛。

校园扩音器里传来:「因此,脚踏车事故频传,终究还是各位不够小心的问题——」

「和彦哥。」

——请各位同学行车时不可疏忽,务必遵守正确骑乘方式……

「你为什么会来念高中啊?」

「……因为我有想做的事。」

「是什么?和彦哥想做什么?」

我满怀期待地问。这是至今从未听他说过的事。

和彦哥露出绝妙的帅气眼神。

「——我想当国中社会老师。」

你怎么突然落跑?尚跑来问,我嘿嘿笑着回答「去跟和彦哥约会了」,他朝我脑袋就是一拳,还说「太不可原谅了喔」。如此一来,内心那些烦躁的情绪就都不知道跑去哪了。说来单纯,但我觉得这样就好。

也因为这样,我出门打工时心情很好。明明老妈也没拜托,我甚至帮她做了火腿蛋,看来当时自己兴致真的很高昂。

每个星期天打工的店,在离家搭公车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是一间大学生和大叔阿姨们常去的咖啡厅。简单来说,在这里几乎不会碰到学校同学或老师。店位在从车站前巷弄进去后的转角处,高中生多半去更显眼的速食店或家庭餐厅,不会来这里。

因为是全国连锁咖啡厅,咖啡价格不贵,工读生也有完善的工作手册。我原本应征的是洗碗工,因为人手不足就被叫去做内场,从点餐到收银都做,时薪六百五十圆。店里打工的大多是年轻人。

我一如往常,准时九点上工,五点下班……本该是这样的。

「西野。」

保持着好心情,也没犯什么大错结束一天的打工,自己做了个跟店里卖的一样的三明治来吃时,店长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这个四十多岁瘦瘦的大叔,平常不太主动跟工读生说话。

「是。」

「要是可以的话,今天你留下来等对完帐再走。」

「啊?」

店八点打烊,即使等对完帐也不算太晚。可是,老实说,我想回家看录影带,数学作业也还没写完……

「请问,是店里人手不足吗?」

所以我试着反问,不是劈头拒绝。如果真的人手不足,要我留下来也没关系。

「不,不是那样的。」

我们谈话的地方是厨房角落。

店长压低声音。声音低得几乎可以用重低音来形容。语尾也不太自然。

「上星期天,对帐之后发现金额短缺,少了一张万圆钞。」

「哦……」

我只能这么回。

「然后啊,查了当天晚班的工读生,没有人隐瞒什么。那天只有西野你先走。」

「……哦。」

「然后啊,我才听说……西野你父亲……在住院是吗?」

我咬着火腿三明治,忘了咀嚼。

露骨地体验到什么叫「全身发凉」。

「伤脑筋啊,这种事怎么不好好写在履历表上呢……」

他在说什么啊?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抬眼望向店长,三两口吃完剩下的三明治,拿手边的冰开水冲进胃里。

「那个——」

舌头重获自由后,心想得说点什么才行。

一旦要讲,却什么都讲不出来。真奇怪,这种场景在漫画里明明很常见。

「我父亲的事,应该和我无关吧。」

「不、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种情形啊……」

这样啊。早知道该用力拍桌怒问为何怀疑我。

「然后啊。」

不要一直讲「然后啊」。

「上礼拜就那一次而已,但今天好像又少钱了,然后啊……」

「请好好调查清楚啊。」

「嗯,现在正在计算……那就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开什么玩笑。

「请不要这样,我讨厌这样!我没理由被这样说吧?」

店长很不高兴,明显很不高兴。

混帐东西,该不高兴的人是我吧。我察觉自己腹底不断涌现怒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这样只会让人更怀疑你喔。」

我不吭声。

「你啊,你爸爸住的是精神病院吧,那种地方。」

「我讨厌这样!」

大声到连厨房里的人都一起转头看了。

还听到女生低声说:「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赌气。因为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早点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聪明的做法。可是——

可是老爸又没怎样!

「没办法,现在还在对帐,你给我待在这边。」

店长双手扠腰,如此宣告。哎呀,不愧是店长,有他的威严呢。嗯嗯。

「我会联络你家长。」

接着,他潇洒地撂下狠话。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是这句话,让我真正火大起来。

跟老妈或老爸无关吧。

老妈被带到办公室时,这是我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她好像是搭计程车来的,很快就到了。今天不用工作,大概在家洗衣服和打扫。说不定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这种时候接到了电话,不知道在电话里被说了什么。

「……结果,今天短少了七千圆。」

店长这么说。狭窄的办公室里,我被要求坐在沙发上,那家伙隔着玻璃茶几坐在我对面。老妈一边说「是」,一边坐在我旁边。好挤。

「于是,我们想搜身,西野却拒绝配合。」

「这样啊。」

我斜眼瞥向老妈。又不是在闲聊。

「这样下去就要请他负起责任了。」

「请问——」

老妈微微向前探身,我有点意外。

还以为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您的意思是说智孝偷了钱,请问有什么证据吗?」

「……哦,要问这个吗?」

店长露出厌烦的表情,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摆出应付的姿势。

「上星期查过晚班同仁,搜身也没搜出什么东西。所以——」

「可是还有早班的同事不是吗?」

「是没错……」

「听起来您像一上来就认定是智孝做的?」

「那是因为——」

到了这个地步,我开始坐立不安。又没拜托老妈这么做,好丢脸。

「……那是因为,说来或许失礼,府上的、那个、智孝的父亲,现在正在住院……简单来说,就是不正常。」

这男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样的话,我们也无法无条件相信令郎。」

「智孝,站起来。」

咦?

我在条件反射下起身,腿撞上玻璃茶几。老妈也跟着站起来。

店长惊讶地抬头看我们。

「我们回去吧。」

比我矮的老妈依然用闲聊的语气这么说。

「我不会再让智孝来这里。」

「那、那个——」

店长急忙半蹲起身。老妈对他点了点头。

「承蒙照顾了。」

这么说。

「明明今天的薪水还没拿。」

看看时间,六点半了。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和老妈慢慢走在车站前的商店街里。

「就当是缴学费。」

老妈说了这种话。

走在穿着灰色大衣的我身边,老妈动作真的很慢,但配合她的速度并不令我感到痛苦。

「去吃拉面吧。」

她突然看着我这么说。

「妈妈啊,出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把洗好的米打翻了。」

「根本看不出你有哪里慌张啊?」

「刚才很慌张嘛。」

「咦!那瓦斯呢?门窗呢?有关好吗?」

说这种话简直像个家庭主妇,我自己也知道。

「……忘了耶。」

「什么叫忘了!」

「没事啦,再怎么说。」

她浅浅地笑了。

我有点不爽,看着前面。

「那就算了。」

真不甘心——

好像输给了什么。输给了,什么。这令我不甘心。现实总不会按照内心所想的进行。

「……那种事,要多少有多少喔。」

老妈用开朗的语气说。

「妈妈也被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已经习惯了。」

「那你就是经验老道喽?」

「对,经验老道。」

「………」

我抬头看商店街的拱顶。

「我们这样,算不幸吗?」

「傻瓜。」

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说着,我望向老妈的肩膀,觉得自己好像被说了很好笑的笑话,忽然很想笑。

「说得也是,我真傻。」

「是啊,傻瓜。」

「那傻瓜的妈妈又是什么?这么说的你又算什么?」

「傻妈妈吧。」

「……太强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两人忍不住嘻嘻笑起来,我们简直就像在演家庭剧,难以置信。

原来也会有这种事啊。

半年前已经好远。或许那时也曾经有过这种事。

「智孝,你别去打什么工啦。」

「————」

「……还要找新的吗?」

「我不知道。」

关于这方面的事,我想的和老妈想的肯定不同。

可是,即使那样,或许也没关系。没必要现在拼命解释什么。老妈想养我,而我——我也希望在老爸出事后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可悲的是,我是个才十六岁的小鬼头。

双手在脖子后面交叉。

「……回去参加社团好了。」

不小心对八神学长说的那些话,还在我心中留下罪恶感。不如把那番话从随口乱说改成预言吧。这么一想又觉得莫名其妙就是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最好的喔。」

老妈这么说。说来也是天经地义,非常理所当然。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怎么了?」

「找电话。」

从牛仔裤口袋拉出钱包,发现前方二十步左右有个电话亭。

「马上就好。」

说着,我跑上前,钻进电话亭。钱包放纸钞的夹层里,有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社团通讯录。我抽出这张纸快速浏览,把电话卡插进电话机,按下数字键。

拨号的声音。

对了,把打工至今存的钱花在社团活动上不就好了吗?就这么简单。

『喂——』

女孩接起电话,年轻的声音说:『这里是小川家。』

「请问——」

我舔舔嘴唇。

「我是排球队的西野,请问裕美同学在吗?」

『啊、在,请稍等。』

声音跟她本人一模一样,很快地这么说完就放下话筒喊:『姊,你的电话。』原来她有妹妹啊。

远处传来『谁?』的声音。『说是排球队的西野』、『唉?真假?』

『喂?』

「真的。」

我用认真到不行的语气这么说,小川用听起来快哭的声音笑着说:『讨厌啦。』

「刚才那是你妹?」

『嗯,声音很像吧,从以前就常被大家这么说。你认错人了吗?』

「放心啦!」

讲电话的感觉有点奇怪。

「那个啊,我……」

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个……应该可以再回社团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这人又在说什么。」

『咦,为何?』

我把这之前的事告诉她,小川的反应非常直接。

『太过分了!那太过分了吧!辞掉那种打工是正确决定!』

长一张可爱的脸,说的话倒是很呛。感觉像是小川代替我生了气,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总之,我只是要跟你说这个,明天会去一下体育馆。」

『嗯,知道了。』

「……怠惰了一阵子没训练,我知道自己体力可能会跟不上。」

『嗯。』

「该说容易得意忘形吗?我真是个随便的家伙。」

『咦,干嘛这么说?』

「所以我会跟大家道歉。但是,我就算吊车尾也没关系。」

『……嗯。』

「是真的。」

『嗯。』

「……先这样喽。」

『西野同学。』

「什么事?」

『……太好了呢。』

我差点想靠在话筒上。

「嗯,谢谢。」

接着,我放下话筒,抽出哔哔叫的电话卡,和通讯录一起放回钱包。走出电话亭,问老妈想吃什么,札幌拉面和九州拉面哪个好。

后来老妈选了九州拉面,一边吃叉烧拉面一边跟我说老爸为了我们非常努力,赚钱盖房子、还贷款,甚至买了车,因为太努力了,现在或许是神明给他的休假时间吧。我只是默默听她说。

4

深夜,八神学长打电话来。

这时,我重回排球队已经三星期。虽然不再跟尚一起待在顶楼打发时间,在教室里还是会打打闹闹。晚上尚也会骑车载我去和彦哥打工的音乐工作室玩。

深夜两点七分的电话里。

八神学长哭着说。

山崎死了。

5

和彦哥是在结束打工回家的路上,骑着脚踏车时,被后方车辆撞了。

他有开车尾灯,也骑在道路左侧最靠边的地方。可是,那个主妇驾驶的小汽车保险杆,还是大力地将和彦哥撞飞。

和彦哥当场死亡。

守灵和葬礼,尚都没有来。

我知道,隐约知道他大概会这样。他没来学校,我也没打电话给他。

去了学校,恍惚地听着老师告诉大家和彦哥车祸的事。去参加守灵时,那里有好多我不认识的「和彦哥的朋友」。国中同学或打工地方的人之类的。

无视众人眼光,八神学长哭得稀哩哗啦。

太轻易了。

我心想,太轻易了。人类这种东西,非常轻易,可以说是太轻易就会死掉了。

就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只想把一切都抛开,钻进棉被里忘记所有事,大睡一场。什么都算了,无所谓了。世界是如此稀薄。像个谎言——

可是,那不是谎言。我亲眼看见了。

看见紧抿双唇的和彦哥的弟弟。看到站在他身边,看似筋疲力尽,即使如此仍抬着头,绝对不把头低下去的母亲。看见在似乎人很好的丈夫陪同下,带着还在读小学的孩子来,双眼发红的那个肇事女性。

我眼前这些人是多么悲哀。

深刻感受到这点,使我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葬礼那天,我请假没去学校。

一大早就下起雾雨。老妈拉开窗帘说着:「天空也在哭丧呢。」我第一次听到「哭丧」这个词。

「才十七岁,他的家长一定很难受吧。」

老妈那天说的话,我只记得这些。

上香该怎么上,葬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间小小的寺庙非常冷,我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状态下签了名,一旁的老妈递上奠仪……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这明明不是我想做的事。

我从老妈身边离开,逃进搭在寺院内的帐篷角落。

结果。

隔着寺庙的石墙,看见和我一样选择逃避的水手服——

彼此四目相接,她烫卷的头发被雨淋湿。

「笨蛋!」

我冲出寺外,打从心底发出怒斥。小惠露出非常恐惧的眼神,冷得全身打颤。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我的声音也拔高颤抖。

「我、我不知道……」

「进去,快点进去!」

「不行啦,我没穿丧服,这、这样……」

「王八蛋,都已经是最后了不是吗!」

我大声怒吼,硬是抓住小惠的手腕。

「何必在意穿什么衣服!」

「可、可是……不要啦,不要啦。」

「别逃避了!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去见他吧,不然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样下去和彦哥未免太可怜了。

我听不到小惠说什么,只是拉着她进寺庙。身穿丧服的众人之中,打着红色领结的水手服特别引人侧目。管不了这么多了。身上滴下的水弄湿地板也不以为意,我拉着她到最前面。

啊、是小惠。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女生这么说的声音。

站在棺木前,我身旁的小惠频频喘气。

吸饱水的裙子不断滴水。

很长一段时间,我凝视小惠的侧脸。

她像是费尽了力气才能呼吸,之后就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看着我。

这时,和彦哥的母亲察觉了她,悄悄走近说——小惠。

小惠这才终于——

终于像倒在和彦哥母亲身上似的抱住她,「哇」地放声大哭。

身上还穿着黑色西装,我去找尚。

实际上不该说是找。雾雨之中,我直直奔向学校。

教室里正在上第四堂的不知道什么课,我一个人冲上阶梯。回荡的脚步声。磨损的止滑垫。

一口气冲上四楼时,双腿已经快举不起来。我放慢速度,即使如此仍尽可能迈开步伐,继续往上爬。

通往顶楼的门半掩。厚重的金属门。

这个笨蛋。

我把体重集中在手肘,推开门。

阴郁的天空。

雨水下进眼里。

踩在淋湿后变成深灰色的水泥地上,朝操场方向望去。长方形的顶楼最边边,栏网形成角落的地方。

一团东西蹲在那里。

尚穿着制服,黑色棒球外套蒙头盖脸,抱着膝盖缩起身体。

一早就在这了吗?像只被雨淋湿的老鼠。这样会感冒的——

这些话。

哪说得出口?这些话我哪说得出口啊!

「喂。」

我迳直走过去,走到距离尚三公尺的地方就停住了。

「和彦哥死了喔。」

尚依然把棒球外套盖在头上,低头往下看。

「你啊——」

我刻意提高音量。

「你啊,一直希望自己变得不幸吧?从未失去过重要的人事物的你,很讨厌自己这样吧?你一直很想变得跟和彦哥一样,好体会和彦哥的感受吧?」

低头看着下面。

「太好了呢!」

我生气大吼,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你不是一直想变成这样吗?这下、这下你又懂什么了吗!这样真的很好吗?」

这样真的很好吗?

听我这么说,尚微微一动,只是抬起视线看过来。

从膝盖的高度抬起视线看我。

口中喃喃嘟哝:

「没办法啊……」

「什么?」

「……人类……增加得太多了……人口爆炸,只好减少一些……」

「————」

只能讲出这种程度的歪理。

我从栏网中间把尚拖出来,狠狠揍他。

「笨蛋!」

「……你这家伙!」

甩开棒球外套,尚发出怒吼扑到我身上,我背部着地倒在水泥地上,抬起左手肘猛烈还击。

「你说那种话!」

「怎样啊,讲出来看看啊!」

我推开尚,骑在他身上,又伸手打了他一次。尚用脚踢了我的肚子,我们两人都躺在地上打滚。

尚站起来,揪起我的衣领,揍了我两、三拳。

气得脑充血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下的事了。只记得尚的白衬衫破了,我的鞋子则在扭打中顺势脱落。

尚好像在低声咆哮什么,我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扭成一团的我们连自己怎么动的手都不知道,我看着尚近在眼前的脸。

「混帐!」

尚气喘吁吁地说。

嘴唇都破了。

我倒在水泥地上,用手肘撑起身体。尚蹲在我前面。

「混帐东西。」

眼前的尚,像是对水泥地穷追猛打似的蹲在那。

和彦哥。

我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从小指到手腕,红红的擦伤了一大片。

和彦哥,你想教我们的一定不是这个吧。

后来我才听说。

车祸发生前,和彦哥打电话回家,和弟弟说了话。

说他今天比平常晚下班,不过现在已经要回去了。

要弟弟先把门锁打开,还有跟妈妈说声抱歉。

他还笑着说,今晚脚不知怎地莫名痛,明天大概会下雨。

警察居然拿这句话判断车祸发生的原因是脚不好的和彦哥骑车摇晃导致——开什么玩笑。

我和尚都发烧卧床,跟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

我是真的重感冒,整整五天下不了床,受到冰枕和电毯不少照顾。光是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老妈不得不说「总之你什么都别做,能躺着就躺着」,自己也请假帮我去医生那里拿药。

尚只打过一次电话来。这不守规矩的家伙只躺了一天,后来几天都在新宿和涩谷游荡。

「总之一星期。」

尚对烧到神智不清的我说。

「总之先耍废一星期。」

「绝对喔。」

我对着话筒,把「绝」这个字发得特别用力。

「绝对。之后我就会回战场。」

「很好,我确实听到了。」

「你根本还口齿不清嘛。」

尚有他自己的方法。

我则抓紧机会不停地睡。一天睡十五小时也不当一回事。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和三十九度之间上上下下,迟迟不退烧。

断断续续做着梦。

——梦见从前。

老爸摸着我的头说:

智孝啊,你知道爸爸的宝物是什么吗?你不知道吧?那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不能偷走喔。听好了,爸爸告诉你,我的宝物啊,就是智孝喔。

还是个小鬼的我咯咯笑着说:

咦?宝物也能是人吗?唉、那智孝的宝物是超合金!

这样啊,智孝喜欢超合金啊。

跟你说喔,机器人会这样「锵」的一声变得很帅气喔。超合金有很多,可是妈妈说太贵了,都不买给我。

这样啊……

父亲的表情有些沮丧。

我还梦到背对一片新绿的小川。

唉、西野同学,听说你国中时得了地区大赛第二名?真的吗?好厉害,我好感动喔!

咦?那是因为学长很强啦。

可是还是很厉害啊。你不是二年级就当上正规球员了吗?我刚进社团的时候就觉得你打得很好。

杂音。沙沙沙沙。

各种人来跟我搭话或从我身边经过,也有人别过头不看我。

我对每个人点头致意,有时装作没听见,有时依依不舍地目送谁离去。

我也梦见了咖啡色的头发被晒得有点透光,眯细眼睛看太阳的和彦哥。梦中,我又急又期待地问:

是什么?和彦哥想做什么?

我想当国中社会老师。

唉,老师?

意外吗?

不……嗯,我懂。这样很好喔。这样超酷的啦!是吧?

做个比学生还嚣张的老师。

被训导主任看不顺眼?很有和彦哥的风格。我真想看看那样的他。

——智孝呢?

我?

猛然惊醒时,已经是第六天的早上。

第八天,我们顶着跟平常一样的表情去上学。碰巧在脚踏车停车场遇见对方,忍不住苦笑。

尚戒菸了。

说是为了买吉他,舍不得花香菸钱。为什么是吉他,我也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很认真。

放学后马上回家帮忙店里的生意,还不忘跟父母领打工钱。上课时一边听随身听,一边读乐谱或和弦的书也是常有的事。就这样可喜可贺地买下了吉他,又在不知不觉中组了乐团。

「这才刚起步而已。」

叼着黑色弹片的尚咧嘴一笑。

「是喔?」

我表现出佩服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最近他也不太常突然在路边飙骂路人了。因为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不敢说完全没有就是。

我则一如往常,在排球队里努力苦练强势发球。八神学长老是叹气说:「你的发球时好时坏,要是能想办法控制得稳一点就好。」这样的八神学长,很快就要升上三年级了。

开始养成预习数学的习惯后,老师称赞我「有心就做得到」。我打算上大学,要是考得上的话。虽然还没有「当老师」或像老爸那样「当上班族」的具体目标——以我的状况来说,应该等上大学后再慢慢找寻目标吧。

「好烦喔,底下有考生来了耶。」

尚从教室窗口往下看。

「是来缴交报名表的吧。」

「哎呀,我们也快要当人家学长了……」

手肘靠在窗边扶手上,尚这么说。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

「只是想说说看。」

「一般人不会说这种话吧?」

「凹呜。」

上课铃响,教室里一阵骚动。化学老师走进来,我们回到位子上。尚听起史汀的新歌。

除了化学笔记本,我还偷偷把自己要写的基础解析问题集放在桌上,托着下巴出神地思考——待会儿下课后,要不要跟尚说老爸可以暂时出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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