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一直都很忙。
受聘担任人气组合的客座乐手,和他们前往全国各地巡回公演。中间的空档还安排了别的舞台演出。
年轻人放长假的这段期间,对音乐业界而言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身为一个生意人,必须尽全力顺畅衔接紧凑的行程。
毕竟我又不是那种可以自己挑工作的大牌乐手。
只想尽可能地弹奏音乐。
要是被人家批评「才二十四岁就这么嚣张」,我也会很不爽。
「喔,可是却完全不接我们公司的工作?」
上山源司这么说。他是「BOOGIES」这个乐团的主要经纪人。
今天碰巧在排练室大厅遇见,我们一起站着喝杯咖啡闲聊。
以工作伙伴来说,我们只合作过一次录音,关系并不深(而且那次的工作我也不是很满意)。
然而,他是我很想亲近的那种类型。于是在心里的笔记本上,用粗体字大大写上他的名字。
(在这个业界,「信得过的人」是很宝贵的存在。)
和工作上的利益损失无关,就是能够信任他。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这人不只是喜欢音乐。
只有音乐还不够。
还加了一点其他东西。
那是什么呢?
「不然我带头来称呼你『高傲尚』好啦?」
「别开玩笑了。」
跟「BOOGIES」相关的工作,从来没找上我。
我也知道他们不方便从外面找吉他手协助,因为内部有不太能让外人知道的苦衷。
乐团里,有个无法继续弹吉他的吉他手。
主要原因是酒精中毒和生病。
(那个病,恐怕跟药物有关。合法不合法的都有。)
这个乐团不能在媒体上公开说的事情太多了,但隐瞒也该有个限度。
「不、真的啦。有空的话,真的想找你来当我们巡演时的救火队。」
「我没空喔,尤其在源司哥面前。」
「看吧,你这个拿翘的家伙!」
他戳了一下我的头。
这种彷佛体育社团学长学弟之间的相处方式,莫名令我感到安心。
碰到有大哥气质的人时,我往往很想依赖对方。
或许因为自己是个不称职的长男吧。
「毕竟,您那边的现场最好不要用上我吧?」
「火灾这种事不要发生当然是最好,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准备灭火器吧?」
「真有道理。」
这是澈底的危机管理,证明了眼前这位经纪人非常有能力。
换句话说,他很冷静,懂得不把现实与自己渴望的理想混为一谈。
以不轻易被击垮的坚强,正视眼前悲惨的现况。
(弹不了吉他的吉他手,等于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地雷。)
非常辛苦。
麻烦的累赘。
由活着的人们的自私集结而成。像神轿一样被高高扛起的摇滚乐团。以及围绕在乐团周围所有能赚到钱的各个业界盘算。
宛如一支商队的大阵仗。
想让所有人活命,就要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
为什么非得张开双手保护那种必然确实损坏的东西,搞得所有人遍体鳞伤呢?
(没有什么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是品行良好到能置身事外。
无论是过去的徒劳挣扎,或是直到眼前这一刻都还没学到教训,忍不住接下的工作。
「抱歉我帮不上忙。」
「别说这种话,你可是高冈呢,笨蛋。我只是不小心说了丧气话,太丢脸了,快点忘记吧。」
只有左半张脸假装生气的上山源司这么说。接着,他很快转移话题:
「对了,你什么时候换到现在这间经纪公司的?发生了什么事吗?还好吗?」
「没有啦,不是跟上一间公司吵架。说起来,那里原本就比较像是舞台乐手互助会,管理上也满松散的。」
「难道你组了新乐团吗?要主流出道了?」
「您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这种等级的事,又何必特地委屈自己跑去那种绑手绑脚的大公司?尤其像你这种反社会人格的家伙。」
「居然说我反社会,我都已经缠了这种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了耶。」
「少啰唆啦笨蛋。我认为高冈尚的吉他是属于乐团的吉他,无论如何都想在乐团里听到啊。太往商业方向靠拢的话,会失去高冈的特色,所以我挺担心这间公司能不能好好重视你的音乐。」
「非常感谢您……这次的事,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主谋,在那家伙的任性妄为下,做音乐的环境应该能整顿得挺不错,不会发生您担心的那种事。就音乐性而言,方向不至于太偏啦,我也不是那么机伶的人。」
「这样吗?也是啦,你不是会不经大脑思考就行动的那种人。只是万一在那边待得不舒服了,随时欢迎逃来我们公司喔。」
「哇,这就是能干经纪人的挖角话术吗?」
「我告诉你,我可是很欣赏你的喔,虽然是个嚣张到令人火大的家伙。」
「哈哈哈。」
我回答:「我也很欣赏您。」
这不是客套话。
我本来就很不会拍马屁。
(真希望能坦然大方地一起工作。)
那样一定会非常安心吧。即使在商业音乐中浮沉,如果想不委屈自己做音乐,和这样的人携手前进是最好的。
(现在偏偏——)
在还没搜集足够安心手感的状况下,我已经踏出了下一步,漂向未知的明日。
「不过,那个啊,我看你最近表现不错。玩得很开心吧?」
「是吗?真的吗?」
「没那么颓废了啊。你啊,状态不好的时候,总是会散发一股浑身是刺的气息。」
「啊、你说的是『跟过去的自己比起来』吗?」
「对啊。我没说要你收起全部的刺。这个东西可是关系到火爆吉他手的身份认同耶。」
「其实这方面也是……我一直在思考,都这把年纪了,到底该继续保留那些刺,还是该从火爆吉他手的身份毕业比较好。」
「这也不是别人说了什么就能改变的吧,只能顺其自然了。」
爽快丢掉装咖啡的空纸杯,上山源司这么说。
「那就下次见喽。别变成安逸的家伙喔,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都要弹吉他!」
手掌大力地在我背上拍了好几下。
是啊。
(你和我都会再次振作,在这个业界生存下去。既然如此——)
那就下次见吧。
2
看起来很开心吗?
(我都不知道。)
乍看之下好像很开心,这或许就是我的人生吧。
只有在弹出理想的切音时,我才会得意忘形。
理想的节奏。
不留任何一个拖泥带水的残响,准确地弹在拍子正中心。
说不定我吉他真的弹得很棒。
脑中某处暗自做出这样的胡言乱语,还笑了出来。
关键是鼓的声音。
基本上我喜欢的,是那种积极抢拍的快速击鼓。
像今晚参加的这个乐团,待得就很舒服。
资深老练的鼓手运用他的技巧配合了我想诱导的节奏。得跟他道谢才行。
以从容的技巧化解年轻小伙子不服输的干劲,这种宽容大度的胸襟令人崇拜。
反观自己就还不成熟。
一旦能够自由弹奏,我会忍不住兴奋起来。
像个只专注玩一种玩具的小孩。
(间奏中,和钢琴较起劲来的吉他独奏弹得太狂妄了。)
应该要弹出更正经的声音。
太贪心了,以为能获得某种更甘甜美味的宝物。
厚着脸皮纠缠不清。
指甲勾住宛如高速气流尾巴一般的上升噪音,穷追不舍地跳上去。
站在最前面唱歌的是柊耀子。出道十五年的女歌手,三年前解散了原本的重金属摇滚乐团,自己出来唱。独特的沙哑嗓音和煽情的歌唱技巧是她的卖点。
歌唱实力从以前就挂上品质保证,唱片公司还帮她安了个「完美歌手」的宣传词。爵士和香颂都能唱。
太有技巧反而不受大众欢迎是这个世界的讽刺法则。为此,她像个写真偶像一样穿上暴露程度高的衣服,唱着如娼妇般引诱男人的歌。好心地用谁都能看懂的方式表演。
紧身礼服上洒满假钻,像是一条银河。
节奏加快也不以为苦,愉快地在舞台中央转圈跳舞。
舞台灯光四处散射,人工宝石化为无数发光体。
原理就跟镜球一样,光的粒子朝四面八方散播。
撞进我的右眼。
一阵目眩。
(捞起来,抛向半空。)
朝她尖细的高跟鞋丢出即兴演奏,想像那双腿在舞台上腾空的样子。
小小的恶作剧。
因为她是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动的女人。
果然不出所料,从错综复杂的音符与休止符之间轻松穿过,耀子开口唱了起来。
像个接受过充分帝王教育的聪颖女王。同时却也像是玛莉莲梦露,将试探男人反应视为自己的义务。
(不黏人。)
会拨开,但不会痛。
技巧性的回避,教人心痒难熬。
巧妙的,卑鄙的手法。
食指在空中游移,找到循环和弦的位置,歌唱。
她的步伐总是焦躁不安,习惯用左右两边鞋跟打拍子。令人联想起绿野仙踪里的女主角。踩响鞋跟,踏上旅程。
(啊,要被发现了。)
站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我感到困扰。
这毋宁是积极的自白。罪证确凿的揭穿。都要怪吉他这种难逃宿命的乐器。
原始的自己再也隐藏不住,要被发现了。光靠外表和世俗眼光无法坚持到最后,无趣庸俗男人的一部分。
掉进见过大风大浪的梦露陷阱。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光是这个女人的歌声已经满足不了我的贪欲。
(换句话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歌,或是认为只有歌的价值还不够。)
搅和在一起无法切割的状态,做不出任何决断,教人不忍直视,所以才想隐藏。可是,在现场演唱的LIVE HOUSE里,在一千五百个观众面前,她瘦削单薄的肩膀。裸露的背上甩动的金发。不错过每个节拍的脚踝。沙哑高傲的,女王的歌声。
即使高音再高也不使用假音,完美地唱了上去。
经过缜密计算的逢迎献媚。
沉浸在欢呼声中。
银色的纸花朝观众席上方喷发。观众们同时伸长了手,彷佛那些纸花是她歌声的替代品。
舞台全体灯光大亮。
耀子把麦克风拉到嘴边,对观众挥手。
「非常感谢大家!下次见!」
真不想结束啊。
这样很容易迷失方向,找不到归宿。
硬是把疲惫的左手手指从指板上剥离,将吉他放上乐器架。
音乐一停,脑子就清醒了一半,遗忘了一半。
比如,为什么会得意忘形之类的问题。比如,在前一刻都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之类的事。
「辛苦了!」
下了舞台,主角耀子站在侧边等待,和每一位乐手握手。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赞美着每个人的演奏。
来到我面前时,她已经脱了高跟鞋,打赤脚。
装作没踩稳脚步,骨感的肩膀滑过我胸口。
抬起眼睛看我,骄傲的嘴唇轻声低喃:
「你刚才发情了对吧?」
「嗯。」
找借口否认也很难看,所以我老实回答。
啊哈哈。裸足的女王笑了。
「高冈,你明明很帅却不耍帅耶。」
「耍帅比较好吗?」
「没有啊。」
庆功宴开到一半,她偷偷塞了房卡给我。
住的是最适合女王的豪华套房。
深夜。舞台上激动情绪的余韵,复杂的疲惫感,占据大部分脑袋的清醒,以及支配了肉体的慵懒……自己的内容物经过搅拌混合,无法择一而言。
即使如此,适逢这个忙碌的时期,今晚非得动起来。
(……答应了藤谷要去他家。)
趁我还在东京。
「你要回去了?不留下来过夜?」
耀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质问。
冲澡后脂粉未施的脸庞,比舞台上的她稚嫩许多。我不讨厌看到年长女性的这一面。
「明天还要上台演出。」
「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说。谁的舞台?在哪?」
「『Z-OUT』的巡回演唱会,在横滨。」
「不要一边帮我演奏,一边加入那种骗小孩的马戏团嘛。」
「抱歉,我的立场还无法拒绝。」
「就拒绝啊,提高你的收入等级。我来帮你跟Z-OUT的阿健当面谈判,让你当我的专属乐手吧。」
这可不行啊。
你和我的自尊都会扫地。
「对不起,我刚刚说错了。要在哪里演奏由我自己决定,可以请你不要插手吗?」
「……说得也是。」
说得也是。耀子轻声嘟哝。
「抱歉,我太强出头了。很烦吧?」
「倒是不会。」
「也对,高冈应该很习惯这种事了,常有人跟你说吧?」
她对我苦笑。
我心想,没这回事。
即使怀抱类似的不满。
也没有谁像你拥有那么大的掌控欲与实权。
「怎么可能习惯?」
这是我诚实无欺的感想。
「我只是想继续喜欢你。」
「是喔。」
她叹了一口气,语带嘲讽地回应。
「你还真贪心。」
3
深夜两点,骑机车到神宫前。要去那个家得先在哪个转角转弯,我已经都记得了。
离整条街都是流行品牌橱窗的原宿站不远,但这一区已经进入闲静的住宅区。那栋房子就位在这个住宅区的角落。
我在空荡荡的车库里熄火。
(让那家伙买车吧。)
这个家的主人没有驾驶执照,却有个大得浪费的车库。
叫他买辆二手箱型车吧。
机车能载运的东西有限。
(用两轮载你这种注意力涣散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重大车祸。)
虽然已经来到这个时间,我还是按了电铃。因为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这个时间还会醒着。
可是,没人应门。唉~又来了吗?
我最讨厌应付的状况。
大门没锁。简直疏忽到了极点。就算是知道我会来才故意把门锁打开,这也绝对不是他应该采取的行动。
(难道我的任务是来纠正他做错的每件事吗?)
我可不是那么有用的人。
别抱持这种期待。
从玄关观察走廊尽头的客厅。客厅门半开半闭,亮着灯。屋里空气很凉,看来开着冷气。
没有任何声响。
就是这样,我才不太喜欢来这个家。
因为很恐怖。
总是很恐怖。
(要是里头死了人,我成为第一目击者的机率很高。我讨厌自己这个立场。)
未经主人同意,擅自穿过走廊。
把客厅门打开也看不到地板。五线谱纸散落一地。
「你还活着吗?」
「唉?嗯。」
把升降茶几调到最低的位置,趴在茶几与双人沙发之间狭窄的地上,有个人彷佛正往敌人阵地匍匐前进的士兵,手握2B铅笔在五线谱上写到一半。
眼睛不离纸上将八分音符串连起来的作业,他不经意地说:
「啊、对喔,抱歉喔。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我应该朝对讲机说话。」
「是啊。」
「抱歉喔。我刚搞错,拿起电话筒说『门没锁』。」
「请不要不锁门。」
「不行吗?」
「万一我是强盗怎么办?」
「啊、对喔,还有这个可能。」
翻过五线谱纸,藤谷从地上起身,摸索着拿起丢在桌上的眼镜。他重新坐回沙发,手上还抓着眼镜,透过镜片望向墙上的时钟。
「咦?两点,下午还是上午?」
「上午。」
「是喔。真奇怪啊,我还以为是白天的两点呢。晚上两点的话,确实不能不锁门。」
「你那么忙啊?」
「算忙吗?这份乐谱是兼差的啦,纯音乐,写给新闻节目当主题曲的。真要说的话,我是写来转换心情的。故意让自己转头看点别的东西,才不会不小心按下引爆炸弹的按钮。」
这人讲的话真难懂。
总是擅自做出只有自己才懂的结论,是这男人讲话时的坏毛病。
直接承认事实并做出适当应对才是聪明的做法。尽管看不顺眼,我还是没有说(这狭隘的心胸就是我无法成为上山源司的原因吧)。
「藤谷同学,请补充说明『转换心情』和『炸弹』的意思,让我也能听懂好吗?」
「啊、呃,是什么来着?抱歉,换句话说呢……我原本在听试录带。」
试录带指的是藤谷直季利用自己在业界的人脉,到处搜刮来的音源母带,专业业余的创作者都有。
那些录音带或光碟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大箱。
左耳进右耳出,既不开花也没结果就废弃的大量音乐。
要求的水准太高了。
即使没对外征求,有潜力的新人试录带仍会不断被送来。只希望运气好,被藤谷直季看上了,就能承蒙他为自己写歌。
这家伙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对这种传统模式生厌。顶着「有潜力」新人招牌程度的人,一点也无法满足这个男人对才华的饥渴。
「然后啊,这孩子的带子你拿去听,听听第九首,我已经帮你倒带到第九首开头的地方了,就这样直接听,B面。」
藤谷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录音带盒,递给我。
咦?
「你听到第九首了吗?」
我好惊讶。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
耍什么白痴。
明知总有一天会来的吧。
是自己太大意了。
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成长缓冲期。
像耽溺在温水里。
(能让他没有半途丢掉录音带,一路听到第九首。我不可能办到这种特技。不是早该知道了吗?)
一般人的音乐不可能。
所以这到底是多不一般的音乐。
「嗯。他一手包办里面所有乐曲,没有人声,只有键盘、电吉他和合成贝斯,再加上现场演奏的鼓,以多重录音的方式编成。因为很有趣,我就一直听下去了。」
缺乏表情的脸说到这里,好像忽然产生痛觉,藤谷皱起眉头。
「听到第九首的时候啊,我就觉得糟糕了。听到这种东西,我将变成无可救药的怪物。」
「你变成怪物的话,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就是做出非常天才的音乐吗?」
——他用冷静的眼光看我。
那不是出于幻想的胡言乱语,是认真的。
我穷于应答。
(那就做来看看啊。)
产生一种想淋上汽油点火的心情。
同时也产生想保持沉默的心情。
那个瞬间,我试图保护自己的反射神经。
孰轻孰重,一时之间差点搞错优先顺序。
「为了我自己,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嗯,什么?」
「无论你变成怎样的怪物,只要你唱歌,我就会弹吉他。」
「这样吗?这样啊。只要有你的吉他陪伴,无论我变成多么穷凶极恶的人,都非得找到并唱出至高无上的音乐不可呢。无论我多么渴望平静安详,无论我如何打算移情别恋,都已经来不及了呢。这我很清楚。我们应该获得的音乐,早已在内心深处听过了,这么一来,不管要用多恶劣残酷的手段,不演奏出来就无法结束对吧……」
用应该获得的音乐。
纯粹地为这个男人投入某种燃料。
然而,无论何时,那个乐音都不会为我而奏。
因为,唯独在我的吉他面前,你不会成为无可救药的怪物。
(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不要去想这件事。任由自己误以为你的音乐是只赋予我一个人的特权。)
丢脸、嫉妒与狼狈。
无法忍受的——
自我,太吵了。
拼命想寻求自我肯定。
如此无止境的循环,还是早点停止吧。
「……我今天也有舞台的工作。」
像个把犯罪证据埋在地底佯装无事的凶手,我一边说着借口,一边从藤谷手上接过录音带。
「或许没办法马上听,听完之后再告诉你感想。」
「嗯,麻烦了。」
「不过,你想要这个人对吧?」
「是没错,但也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啊。这个乐团是我们两人共同成立的,我也必须尊重你的意见。」
「你决定就好。对这个乐团来说,提高你的动力才是必须也最重要的事。」
「是吗?我的确非常想说服高冈。但我不懂基本的招揽原则。外面那些人想邀人加入自己乐团时,都是怎么去跟对方谈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让这样的我来当谈判窗口好吗?」
「你想做的是跟外面走一样流程组成的乐团吗?」
「咦?什么意思?」
「要是对方预期加入是一个有安稳未来的乐团,进来才发现里面有藤谷直季,这不是诈欺吗?」
「啊啊对喔!得在揭晓之前,打从一开始就让人看到藤谷直季穷凶恶极的一面才行。」
「没错。」
「这样的话对方会不会一溜烟逃跑?多数人遇到我这个瘟神都会逃开吧?」
「你要努力,别让人逃跑啊。」
事实上,我就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那个。你倒是使出同样的方法啊。
这话没有说出口。
「音乐不就是为此而存在吗?」
假装成熟大人,说出老生常谈。
欺骗。
「啊……对喔。」
什么嘛,是这样喔。藤谷直季这么嘀咕。
「只要用音乐取胜就好……用音乐就好喔。这原本就是我的强项,还以为这招会被禁用呢。」
「不禁止,但确实是犯规。」
「这样啊,算是犯规啊。如果只是犯规我还办得到喔,狗急也会跳墙嘛……」
一看就知道,听了我说的话,藤谷脑中已经建立起凭我的实力无法实现的旋律。
无论是站在这里的我,还是房间里四处散落的大量乐谱,都已经不在他眼中。
彩虹的颜色有超过数百种。他沉默着,正进入将这些有着细微差异的色彩分类的工程。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搁置。
想必今后永远会是如此。
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永久的,我与这家伙之间不变的——)
距离与宿命。
没办法。
直到说再见。
直到你对我说再见。
「那我要回去了。等巡演告一段落,我会再来。」
我将录音带塞进牛仔裤腰口袋并这么说。
走出客厅前,我发现这屋内的冷气温度设定得太低。
「晚上冷气别开这么强。」
「嗯,再见,路上小心。」
盯着与冷气无关的墙上某一点,藤谷说道。
我想着是否该移开占据地板的五线谱纸,寻找不知道放在哪的冷气遥控器。
但没有多余力气和时间这么做。
得回去睡觉才行。
(回去是回哪里?)
不睡的话,上台时会出问题的。
(不管弹怎样的吉他——)
无论今天或明天。
我只弹我的吉他。
无论什么时候被抛下,只剩下自己一人也一样。
大音量,目中无人。拜托,让我弹我的吉他吧。
(一旦习惯了你的家,似乎就会忘了我自己的音乐。)
离开这个家时,往往和来的时候一样,因恐惧而分心。
总觉得自己逐渐变得稀薄。
得持续抵抗才行。
得持续弹响对抗宿命的吉他才行。
「啊、抱歉,高冈,等一下!」
正要打开玄关大门那一刻,我听见藤谷的呼唤。
比我回头更快,甚至能感觉到他踢开了好几张乐谱,从客厅冲到玄关。
明明知道这男人不是不能靠自己双腿走路的人。
为何会产生一种看到海蒂的朋友克莱拉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不可思议感觉?
「原本打算今天一见面就拿给你的,结果还是忘了。高冈,这个你拿着比较好。」
「什么东西?」
「备钥,我家的。」
新的。
亮晶晶的,全新的银色钥匙。
眼前的键盘手用那还留有深色铅笔痕迹的拇指及食指拿着这个,等待我伸手去接。
(……真不想收下。)
换成女王的房卡就能轻易收下,事情一办完马上丢弃。我明明是这种等级的人啊。
自己的诚实与否。
顶多这种等级。
不够聪明到马上能捏造出不需要的理由。
像一只眼前出现了不该得到的奖励而困惑的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谢谢。」
无计可施,最后还是伸出手。冰冷的金属落在掌心。
藤谷眨了眨眼,看着我的脸。
像在问「怎么了」。
不要这样看我。
「我再打电话给你。」
做了时间未定的口头承诺,我逃出门外。
4
为停在车库的CB400SF发动引擎前——
我忽然发病似的拿出香菸,先叼了一根点火。
把携带式菸灰缸放在脚边的水泥地上,蹲得像个不良少年,吐出有害无益的菸圈。
抽一根菸的时间该如何打发,我不知道。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试录的录音带。
就着隐约照进车库的街灯光线,辨识写在标签卡上的字。
(坂本一至。)
不知道长相的人,不认识的名字。
就只有这样。
……如果是耳机和小型播放器,因为是经常需要使用的工作用具,绑在机车尾端的皮包里就放了一套。
但是我不想听。
犬齿咬住菸屁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去年。
包括舞台和录音在内,Z-OUT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乐团的永久成员。
我拒绝了,说自己无法做出长期的约定。
因为喜欢Z-OUT的音乐,只要自己还能弹,我都想继续弹。
可是,一旦选择了一个,就代表不能选择其他。
我向团长河村健道歉。
「要是对方先提出邀约,那也没办法。可是啊小尚,你为什么偏偏要去藤谷直季那儿呢?他或许有一定的才华,但也有大量令人难以接受的前科喔。和那种有毁灭倾向的异类搭档,下场好不到哪里去的。有小尚你这种程度的实力,应该要过得更幸福才对,这样太可惜了。」
他说得很遗憾。
(应该要过得更幸福。)
到处都能听到人们毫不怀疑地说着「幸福」这个概念,我至今都不太明白。
可是——
(不是那样的。)
隐约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以fortissimo的强度否定。
不是那样的。
(幸福是什么?)
我把什么忘在过去的某个地方了。
忘了带走。
那是什么?
黑暗中,打翻了。
微量的结晶。
琴声。
不是古典钢琴。
只是模造出的声音表象。
甚至是以pianissimo挑战极小音量的键盘合成声。
还差一点就是极限了。
几乎听不见。
徘徊的降A音。
活生生的伤口。
直接呈现。
不知变通的。
踩着蹒跚的脚步。
————键盘发出破裂的歌声。
边界线。
不整齐的鲁莽运指。
在键盘上一口气勉强自己弹出浓缩的必死决心。
(这个是认真的吗?)
像个傻瓜。
毫无策略地从正面冲撞上去。
像个愚蠢的屁孩。
过剩的自我意识蒙蔽双眼,毫无社会性可言。
像你这种人。
燃烧殆尽的灰烬掉出菸灰缸,落在车库水泥地上。失败。
第九首曲子后面已经没有其他录音,我按下播放器的停止键。
和拿下的耳机一起塞进包包。
将菸屁股捻进菸灰缸,压扁。
好累。
得回去睡觉才行。
怀着平静无波的心情这么想,戴上全罩式安全帽。
将机车骑出车库。深夜将近三点,奔驰在安静的细窄道路上。
转过转角,骑上大马路。偶尔有几辆计程车开过去。
赶跑脑中多余的声音,只列出要在Z-OUT舞台上演奏的音乐。那是今天我的吉他必须弹奏的声音。
然而——
(——break)
像踢到小石头绊了脚,脑中冒出这个。
藤谷的。
以前的。
(——your)
糟了。
和第九首曲子。
很像。
不是指旋律或和弦。
也不是单指音乐类型。
而是那种像愚蠢屁孩的地方。
这个音色的真面目。
是你过去的音乐。
你的。
我的。
(——glass heart)
啊!
前轮从一个奇怪的角度辗过空罐。暗忖不妙并紧急煞车时已经太迟。意识远离现实的结果。
操控不住机车龙头。
抓不住手把。
搞不好会死。
(现在不能死啊。)
快逃。
紧咬着什么活下去。
CB400SF倒下,横躺在宽敞三线道旁。
发出令人不悦的尖锐哀号,沉重的车身刮过柏油路面。
逃过被压住的命运,我摔倒在车道上。即使如此,若后方持续有来车,我说不定还是会被辗毙。幸好这个时段路上几乎没车,这才捡回一条小命。隔壁车道,一辆大卡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
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火大。
左手肘不知道撞到哪,感觉笨重又迟钝。手腕和手掌也有磨掉一层皮肤的擦伤。
是白痴吗?
身为专业吉他手居然做出这种事?
(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至于弹不了吉他。)
我的商品价值还在。
这样拼命对自己说着借口。
一心只想被谁需要。
却做出这种蠢事。
牵起倒地的机车,移到路肩。身体非常疲倦,颓然坐在行道树下。脱下令我呼吸困难的全罩式安全帽。尽管没有哭。
(对你的glass heart产生共鸣的原因。)
永远都是。
现在也是。
(那是你和我,即使早已通过仍不愿遗忘的东西。)
面对那麻烦的东西,你没有选择转身背对,没有装作视而不见,好好地找到了那第九首曲子。关于这点,我应该很高兴吧。
一定。
一定很高兴吧。不管多痛。
5
先去了医院处理挫伤和擦伤。中午过后,我进入位于横滨的演唱会会场。
向医生确认是否能弹吉他时,医生露出「你这人还真怪」的表情,模棱两可地说:「我们外行人不确定你想弹到哪种程度才满意耶。」
的确,也不是弹得出声音就好。
(即使没有发生火灾也要准备好灭火器。)
来自上山源司的教诲。
虽然不想老实招认自己愚蠢的过失,但还是得避免正式上台时出差错。因此,彩排前去了Z-OUT团长,也是负责作曲编曲的河村健休息室。
坦然报告了现状,也告知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上台弹吉他的意愿。
「那当然喽。既然小尚清楚表明可以弹,我就相信你可以。加油吧。」
河村健硬挤出笑容。
他在生气。
一个坚持按照计画架构音乐的人,面对这种事当然会生气。
「可是小尚,你自我管理向来做得很好,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很不像你喔。是不是太累,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向他道歉。
毫无辩解的余地。
「嗯,这样啊……我本来不想提的,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那也只能告诉你了。老实说,刚才柊耀子没有事前联络就跑来,劈头要我开除你。我差点忍不住吼那个臭老太婆呢。后来想到那个歇斯底里的女王大人闹起别扭来有多麻烦,只好口头安抚她说会好好处理。凭什么要Z-OUT无条件地把你让给那个女人啊?开什么玩笑!」
神经质地撇着嘴角,河村这么说。
「简单来说,现在的小尚已经超过负荷了。同时兼任我们和柊耀子的吉他手是不是太勉强?硬要扛起自己扛不动的东西,最后才会落到这种下场吧?」
他说得完全没错。
「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
以为只要我尽全力,就能把两边的事都做好。
丝毫不去考虑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混沌的利害关系与心机算计。
「那个女人虽然麻烦,但不是小尚的错。只是,她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人捧在手上的那种人。可是,继续这样下去很不妙喔。你要小心点。那位女王大人恨透藤谷直季了,哪天一定也会去破坏小尚和藤谷的关系。」
河村最后叮咛:「要继续在我们这边弹吉他喔。」
(……我从来没在耀子面前提过藤谷的名字啊。)
是河村跟她说的吗?
我这么想。
想找到耀子很容易。
那双不安分的脚。
用左右两边脚跟打拍子的走路方式。
尽管压低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掩盖了知名歌手脂粉未施的脸。
架设好的会场中,音响(PA)席附近的位子,她靠着一位似乎早就认识的舞台监督,正谈笑风生。
我一靠近,她就不说话了,露出不悦的表情。忧郁的视线四处游移。接着,她彷佛在生气似的用纤细的肩膀顶了下我的手臂,和我一起离开观众席。到了没什么人的走廊尽头,她才终于开口:
「我在反省了啦。」
「反省什么?」
「原本没打算跑来这里的……只是发生了一点讨厌的事,一个火大就——」
「大致上的事情,我已经听河村说了。」
「就说我是一时冲动了啊。」
「我们分手吧。」
中间的事省略不提。
不想看到你一和我扯上关系就变成这么无聊的女人。然而,这种话不管说得再诚实,听起来都像辩解。
「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的歌,但分手吧。」
「……说得也是。」
懊悔的沉默过后,耀子回答。
「是啊,爽快分手吧。」
这时我才发现,应该让她主动提分手才对。
她是这么高傲的女人。
连一个怕寂寞的女人的自尊都无法守护。
真抱歉。
「讨厌的事是什么?」
「喔,没什么啦,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原本决定的tie up被取消了。黄金时段新闻节目的主题曲,我是很想唱,只可惜不知哪来的肮脏野猫靠关系硬抢走了。常有的事。」
「是喔。」
我没继续追问。
(——新闻节目的主题曲。)
那家伙说是写来转换心情的。
(不是靠关系抢来的吧。)
只是单纯的音乐。
真残酷。
近海的演唱会会场容纳得下五千名观众。
这么多的门票,却在第一天就销售一空。Z-OUT的威力令人惊叹。
(就算站在耀子女王的角度,这个乐团只是她瞧不起的「骗小孩的马戏团」。)
等待开演的观众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壮烈欢呼,河村健载入的键盘合成器音色,有着与其相配的执着与尊严。
比谁好或比谁差。
拿自尊来比较是毫无意义的事。
(不禁止喔。)
即使是丑陋的犯规。
为了生存,狡猾与陷阱都不是禁止事项。
一切都允许存在。
不相信音乐是唯一绝对的神。
不相信只靠数字就能计算的结果。
(只在一瞬间降临指尖的——)
我的——
血肉碎片。
吃了一记身手矫健的低音鼓。
回敬对方的是划破空气的吉他声。
打出节奏,弹出回响。
我只相信这个。
专为娱乐呈现的华丽舞台。
白色刺眼的灯光下,宛如幻觉里的世界。
虽然很容易被误会。
站在这里的,也只是不完美的,渺小的人类。
紧抓着一楼最前排栏杆的女孩看着我,做出「啊」的嘴型。
怎么了?
当下我正沉醉于倾尽全力弹出的乐章中。
没发现自己手部的状况。
左手腕绷带下的伤口似乎裂开了,红色血滴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啊、吓到你了,真抱歉。
没事的。
这不稀奇。
你一直听着的那个音色也是由同样的内容物组成喔。
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对第一排的好心女孩笑了笑。演奏结束之际,丢出用完的弹片。不是为了耍帅,也不是自以为男主角。
只是觉得很开心。
怀着感谢的心情。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我没有参加。
用看医生当借口跷掉了。
拜河村加油添醋散播之赐,乐团其他成员都知道耀子来袭的事,开起「高冈也遭女难了啊」的玩笑,让我更不想露脸。当然,就算河村不说,还是有其他工作人员看到耀子,想隐瞒也没办法。
自作自受。
会场里的观众都走光了,舞台上正在进行撤除作业。
我用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打给藤谷。
想跟他说听了试录带的事。
『啊、高冈,听说你摔车了,真的吗?』
一接起来就是这个。
怎么会这样?
「还是能好好帮你弹吉他的啦,别担心。」
『我当然也担心我的吉他,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懂得担心人好吗?碰到音乐相关的事,我虽然自私自利。但在其他方面,我是喜欢你的喔。』
说得像是强调自己「喜欢吃汉堡排但也敢吃青椒」的小孩。
『这样不行啊,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才行。我如果是你爸妈,一定会禁止你继续骑机车!』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理论?
也用不着当我爸妈吧?
「谁跟你说的?」
『Z-OUT的健,中午过后打电话来说的。』
「伤脑筋,这家伙真是大嘴巴。」
『他打来骂我:「高冈和我们签了约,正在如火如荼巡演中,请不要给他制造多余的负担。」虽然这话很有道理,但被这样施压,我反而燃起想把你抢走的斗志了呢。』
「在说什么啊。」
愚蠢的闲聊,轻浮的话语。
(河村一定也说了耀子的事吧。)
虽然藤谷只字不提。
「喂。」
膝盖的伤痛起来,我蹲得比公共电话里的台子还低。偶尔也想依赖人,就说了任性的话。
「机车坏了,现在不能骑,我又遍体鳞伤,自己回家很吃力耶。」
因为今后大概没什么撒娇的机会了。
「去住你家会添麻烦吗?」
『咦?不会啊。我家二楼还有几个空房间,你要住下来也行。』
「住下来是苦行,我才不要。」
『是喔,需要我去接你吗?』
「你这人连在自己生活圈内都会迷路,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跟演唱会场馆或录音室这类地方很合得来,一定能顺利抵达喔!你在横滨对吧?我可以去喔。』
「不用了,别来,没关系啦。」
没关系啦。
我这么说。
比起那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哪都别去,在那等我。
『嗯,知道了。』
藤谷回答。
『我也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出很恶毒的策略了喔。』
「捕获坂本一至的方法吗?」
『对,真想让你看看我能化身为多正宗的恶魔!』
他好像很开心。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
等你喔。藤谷这么说。
路上小心喔。
可是挂上电话后,我无法马上起身。
缩着身体坐在墙角。
世界的轮廓正慢慢改变。
我盯着那个,入迷地看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