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件事给我等一下!」
傍晚。
坐在电子琴前的藤谷直季大师突然大声怒吼。电话主机放在远处,他握着话筒,把电话线拉得紧绷。那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倾向一边。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四点多的事。
那时,我正在厨房里把自己买回来的冰咖啡倒进玻璃杯。除了帮咖啡加冰块,我还顺便挑战制作坂本同学指定的印度风味奶茶。在这声怒吼前,我没有听见藤谷先生的电话内容。
三点五十分左右,我抵达涩谷区神宫前的「藤谷工作室」(好像是高冈尚最近命名的)。看到我,正在翻看杂志的坂本同学就没头没脑地开口:「西条,你想不想研究看看这个印度风味奶茶?不需要加热水,只用牛奶煮喔。」他现在坐在地上仔细地阅读说明书(这家伙终于买到心心念念的McIntosh扩大机。读完说明书前,他坚持我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大概没听到藤谷先生的电话内容。
所以我最后能依靠的就是那位坐在门边的高冈尚。他抱着签了试用合约的厂商送来的新型吉他,正在拨弄琴弦。可是仔细想想,他身为一个吉他手,手上还抱着新机种的客制化吉他这种好东西,大概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视若无睹吧。呜呜……
「是谁准许的?又是在哪里压下那件事的?要是让这种东西通过,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知道吗?」
喀嚓!像用丢的一样,老师随手将话筒用力挂上,顺势从椅子上起身。左手从沙发上拿起大衣,一直线朝门口走去。大衣的下摆被坐在地上的尚一把抓住。
「老师,现在是夏天喔。」
「啊啊是喔?那我带着就好。」
「……聪明的决定。」
「那个啊,我出去后电话应该还会响个几次。不用理会!绝对不要接喔!开会稍微延后,我今天之内会回来。」
「袜子只穿一边不好吧。」
「唉……」
都这种时候了,高冈尚太大人的眼睛还是那么尖啊。然而,一脸困惑的老师在客厅里找了半天,终究没找到左脚的袜子。所以他把右脚上的脱下来塞进外套口袋,就这么消失在玄关。呜哇……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最近。
我觉得藤谷先生这个人果然很懂得利用自己。
如果他是无心的,轻易说出那种话实在太奸诈了。
比起随便哪个谁来说还可怕上好几倍、几百倍。要是自己不明白这点还那么说,他就太奸诈了。
(他或许不是轻易说出这句话呢。)
嗯……
正因为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老师才会那么说吧……
啊,等锅里的牛奶滚开要立刻关火,这下已经滚了至少二十秒吧……算了……玄关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然后马上恢复寂静。
铃铃铃铃,电话响了。
平常电话铃都设定成音乐,最近这一星期换回普通的铃声。因为响得太频繁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话打来找老师。
话虽如此,客厅里的电话只是「代表号」,老师的房间跟尚的房间都各牵了电话线,另有号码。如果连打去那边的留言都算进来,真的是非常大量的来电。
一般来说,工作相关的电话应该打去经纪公司。
根据高冈尚先生的说法,这是因为藤谷直季这个人私下的人脉太广了。可以说有好有坏吧。
「………………西条这个。」
「人家!人家用心制作的东西!你应该感激地喝掉啊!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吧!基本!」
「可、是、它、非、常甜耶。」
「啊!之前就说它很甜啊!这里写着『加入四大匙砂糖』,我有问过吧?坂本同学自己也同意了!」
「……西条又没说四大匙砂糖是加在多少公升的牛奶里。」
「学长啊,西条一个人顶多只能煮一杯多一点,不管怎么想都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所以是食谱有问题?」
「哎呀,所谓的异文化接触就是这类经验的累积吧。」
最后这句是不知何时加入我俩对话的高冈尚太先生说的。呜呜呜他一定觉得我没救了……
「比起异国的风俗民情,我更相信西条在实践能力上的判断。」
坂本一边嘀咕抱怨,一边啜饮那杯有点煮焦的奶茶。啊啊是这样吗?既然相信就别说那种话啊。
「对了,现在才说可能有点晚。西条,可以给我一杯吗?不是那个会让血糖上升的东西,我想要冰咖啡。」
「是是是的!现在就去弄!」
看到我的态度判若两人,坂本瞬间蜷缩在地上闹脾气。不好意思喔,在高冈尚面前,我只是一个高中女生!(当然,坂本没有真的这么形容过)。
有什么办法嘛,我就是迷妹啊。不管怎么看,尚的背后都散发出圣光。别看我这样,我好歹已经忍住不走大声尖叫路线了好吗!
(坂本同学难道没有那种只要出现在眼前,自己就会变成迷弟的音乐人吗?)
不会吧~如果是马德·麦克或布莱恩·伊诺出现,他不可能还躺在地上吧~
不,等等喔。
「我说坂本同学啊,如果坂本龙一或石井健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坂本学不会教训似的跑来装锅里剩下的奶茶(对,他就是在这种地方莫名顽固的人……)。听我这么问——
「我会挑衅他们。」他回以斩钉截铁的答案。果、果然啊……
「那又怎样?」
「呜喵,问问看而已。」
「其实我知道西条你在想什么。」
那就别问啊。
铃铃铃铃铃,电话又响了。
反覆响了好几次。
打来找藤谷先生的电话响个不停。
好吵啊……
(铃铃铃铃铃……)
好像什么大合唱啊。
(铃铃铃铃铃铃……)
「……如果为铃声加上音阶——」
我边说边把冰块放入杯中。
「西条我觉得是MiSoDoReSoDoMiSo。」
「面无表情地唱LaLaLaLaLaReLa才是正确路线吧?」
坂本神色凝重地回答。嗯~
「不然一起唱唱看吧,学长。」
「连起来?还是同时唱?」
「都可以,随便。」
「如果用歌剧风展现磅礡的气势可能会惹人厌,但好像很有趣。我说高冈哥!你用吉他弹一下这个铃铃铃铃铃的节奏嘛。说不定可以从中取样,做成奇怪的音乐喔。」
「你们又在那边对我这个职业吉他手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
尽管这么说,尚仍为那把新吉他接上音源线。我们的游戏一发不可收拾……不好意思高冈大人!真心感谢你!感激不尽!
「等藤谷哥回来就让他听这个,他一定会很后悔。这种东西没办法事后参加,所以他绝对无法加入演奏。」
坂本同学真是性格恶劣。
「标题要叫什么?被讨债电话逼得走投无路的昭和枯芒草?」
高冈尚叼着没点燃的香菸(Salem Light),用严肃的表情这么说。不是吧啊啊!
「不然这样吧,我弹三个版本。『讨债电话』、『贵金属珍珠电话购物』跟『门票争夺战』。」
没钱可领还愿意即兴独奏三个版本,高冈尚果然是个模范吉他手。呃……
说起来,「TEN BLANK」最重要的首张专辑录音工作本该渐入佳境,但团员们现在人不在录音室,还这么悠哉(哎呀,看也知道我们很悠哉吧)地闹着玩。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藤谷老师的那句话。
「糟了。」
要收录在专辑里的十首歌大致完成了。但三天前,藤谷先生忽然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他听的不是坂本做的预录带,而是以实际完成的录音内容整合而成的母带。
「这个不行,少了点东西。」
「你在说谁?」
这时,尚居然没说「又来了?」或「这次又怎么了?」。我认为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
「啊啊,是喔。」
没接着说「那就好」的尚,我也真心佩服。
收录在专辑中的十首歌曲都是藤谷先生截至目前的「最棒杰作」。就算不是我,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这首和那首都放进去了。换句话说,这是现在TEN BLANK的最佳选曲。恐怕只有老师自己才清楚到底哪个部分缺少什么吧。
「所以你现在是因为想不到对策而困扰,还是因为有对策所以感到不妙?」
坂本同学的彻悟程度还未达到高冈尚那种境界,所以这么问。西条我早已预见了各种结局。
「嗯,当然有对策。抱歉,我可以再追加一首歌吗?」
对这个人来说,「抱歉」这两个字——
每次——
都是当「我决定要这么做」的意思在用。
「反正以时数来说,CD的容量还绰绰有余……」
「啊!我知道了!对吼就是这个,这也是个问题。啊啊啊糟了!可是没关系,我已经有对策了!就是这个!」
尚的话还没说完,藤谷老师就用手心拍打音讯控制台,好像想立刻离开录音室的椅子。
「那个,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一下。可以暂时忘记我吗?」
「啊?」
这个用力「啊?」回去的人是我。
「把录音室和我当作不存在!暂时消除记忆,三天左右就好!我会在这段期间准备好……呃……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是打算怎么办?这才是重点吧。
总得找个人来吐槽吧。但老实说,我们当中没人想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因此,事后被通知的录音第一线人员们纷纷发出「给我等一下~~」的哀号。)
可是——
三天。以老师的情况来说,能给自己设下三天期限已经很负责任了。
老实说,西条真的真的非常想知道藤谷先生这次会拿出什么秘密武器。
(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这样下去不行吧。可是——
我就是会期待,就是会故意不踩煞车。到头来还是跟甲斐小姐说的一样。
「但是他每次能顺利解决啊!」这句话卡在喉头,我差点说出口……
「会讲出『暂且给我三天左右』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那个人真的学坏了。」
在以「打倒藤谷」为目标的坂本同学看来,原来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啊。他真的很痛恨老师呢——
不过,再让我说句实话。录音期间能得到这样的空档,要说开心也是满开心的。
那之后我一直联络不上鲇见小姐(打了好几次呼叫器,对方都没接),很担心她的状况。
……发生过这样的事。
电话始终响个不停。
「西条,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就把电话铃声关掉啊。」
坂本同学完全不在意电话铃声,正把速食流行音乐拿来玩编曲。连他都这样说了,可见我真的一脸凝重。
「嗯……」
就算不是坂本应该也能看出来,因为西条我一直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向电话。
「虽然很想那么做,但如果把铃声关掉,西条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拜托甲斐小姐一件事啦。」
我正在等她回覆。
最近我跟甲斐小姐约定了暗号。她打来的电话会响两声就挂掉,然后再打来一次。这么做是为了和其他不重要的电话做出区隔。
然而,听到经纪人甲斐小姐的名字,坂本露出「听到不想听的东西」的表情。
「啊啊?可是你觉得她会打电话过来吗?」
「为什么不会?」
听到这边,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刚才跟藤谷哥讲电话的就是她本人喔。」
(呜哇。)
唰!
刺进胸口的不是失望之类的感情。不是那样的。
知道电话那头是甲斐小姐后,我才深切体认到那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知道吗?」的意义。和我刚才认为老师奸诈是两回事。完全不一样。
(啊啊,真是的。)
我放弃「用按键关掉铃声」这个正当程序,直接从墙上的插孔拔掉电话线,随手丢在一边。这个举动简直是野蛮人,幸好坂本好像不在意,尚也不在客厅里。
(讨厌。)
突然开始歇斯底里的自己像个笨蛋。笨死了。
既然如此,我还比较想被那么说。
不会原谅喔,知道吗?被这么说还比较轻松啊,老师。
(我讨厌甲斐小姐。)
这个念头实在太明确,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窝囊的情绪接着涌现。
太难看了。
可是我讨厌她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我承认她是个漂亮又帅气的人,但那个人明明是经纪人却一点也不喜欢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和坂本看作拖油瓶,跟尚也处不来。她重视的根本只有老师嘛。
只有老师而已。
(我真是个笨蛋!)
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所以尚和坂本看见她才会一脸不爽。
甲斐小姐不是只喜欢老师,她是只喜欢藤谷先生。
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重点不是「知道这件事吗」。
到底是怎样?
(我讨厌老师。)
喂!西条,想到这边就太过头喽。快点拉回来。
泪腺又快失控了。我赶紧跑进厨房,装模作样地洗东西。
(怎么会变成这样?)
擅自变成这样。
擅自开始嫉妒。一个人胡思乱想。
明明还有一堆必须思考的事情。我为什么这么笨呢?
有一种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觉。烦躁得快烧焦了。
(呜哇,我那时候做错了……)
我现在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去支援的乐团里,有人问我要不要跟他交往,结果我拒绝了。虽然跟对方很有话聊,但仅限朋友程度。那时的我这么说:「我不想把一起做音乐的伙伴牵扯进那种关系!」
哇——
从前的西条朱音真了不起啊。
然后,西条朱音你怎么会变成一个无趣的女人呢?
常听人说,乐团里一旦出现女人就容易出问题,甚至因为男女之情摧毁整个团队。尤其是像我这样大剌剌地跟男人一起组团的女人,更应该将这点铭记在心。光是乐团中有女性成员,其他成员的女友就会非常担心。为了避免滋生误会,「小心保持距离」相当重要。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会招来别人的臆测和谣言。
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可是这个和音乐伙伴之间的关系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藤谷先生就是音乐。
「为什么西条有事要拜托甲斐小姐?」
坂本拿开一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走进厨房。唔……
「学长你很闲吗?」
「现在开始有几秒钟的空闲。」
最近我在坂本同学面前有点站不住脚,总觉得讲不赢他。
所以,我一方面觉得不甘心,一方面也感到困扰。
「如果是我不能听的事,我也可以现在开始装忙。」
唔唔。
太不甘心了。
「……那个啊,坂本同学应该不知道Over Chrom都在哪里录音吧?」
「咦?」
坂本打开冰箱拿出袋装鱿鱼丝,然后愣愣地看向我。
「西条你拜托甲斐小姐问的就是这个?」
「……她说可能不会马上知道啦。」
「废话,她当然会这样说啊。再怎样她也是经纪公司的人!那种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藤谷哥?」
「可是老师他——」
更不可能问他吧。
「什么『可是』啊?你不是急着知道?」
「但老师跟这件事无关啊。认识的人很担心真崎桐哉,所以我帮忙问……」
「你在赌气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去拜托甲斐小姐?」
「因为——」
坂本一定觉得我是个相当没救的大笨蛋,连我都承认自己这次真的很笨。
他板着一张脸甩上冰箱门。
「我大概知道可以问谁。只要打听在哪里录音就行了吧?」
「……咦,真假?」
「不用知道真崎先生的联络方式吗?」
「嗯。应该说现在打电话根本找不到人,一直转进电话答录机。」
啊,糟了。
明明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
但坂本现在知道我有桐哉的电话号码了。
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我不想被坂本误会,干脆从头开始解释。从真崎桐哉寄来自己的CD讲到他打来的电话、介绍鲇见小姐给我认识,还带我去练习打鼓。过了一阵子,鲇见小姐在打给我的电话里哭了。
「这么说来,西条是担心那个叫国东鲇见的人喽?」
「……嗯。」
鲇见小姐温柔又成熟,是Over Chrom的忠实歌迷(说错了,是「教徒」)。接到那通电话,我很担心她的现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概。
「嗯……我知道了。」
坂本别开视线,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慢慢走出厨房。
「那、那个!抱歉,我没有一开始就找坂本同学商量!」
我手上沾满洗碗精的泡泡,无法从流理台前移开半步,只能慌张地朝那个背影道歉。比起「谢谢」,我现在更想这么说。
「我是无所谓,但西条你的视野基本上太狭隘了。」
什么「无所谓」,这个语气根本就是非常介意……!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啊……)
在心中如此辩解。
「……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没关系啦。」
这人真的是心胸狭窄!就跟西条的视野一样狭窄啦!
「西条你都被说成这样了,下次一定会泡不甜的奶茶给我吧?」
「…………」
坂本绷着一张脸,镜框转向我这边如此威胁。这、这个男人!
2
结果六点多的时候。
尚从二楼的房间下来,默默地走出大门。我以为他要去买菸,但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他把藤谷先生一起带回来了。
……高冈尚你真的……太伟大了。
「久等了。」
藤谷先生边说边低头走向自己在客厅的固定座位(电子琴的椅子),盘起双腿。
「那么,关于重要的『对策』。」
一上来就直接跳到这里啊。
跳过「一辈子不原谅」那件事。
(意思是跟我们无关吗?)
大概吧……果然。
「坂本,可以帮我打开播放器的喇叭,把这卷录音带放进去吗?」
「这什么?」
「追加的那首歌。我姑且完成了一卷DEMO带,你们先听听看。」
这么说完,藤谷先生把一卷DAT录音带交给坂本。我有点惊讶。
这个人真的只花三天时间就想出办法了(真、真不敢相信……)。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藤谷先生自己完成一卷DEMO带。他没有借助坂本的力量,也不写乐谱。
「……换句话说,这是现场演奏?」
「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吗?」
坂本一脸狐疑地询问藤谷先生。
「这不是什么『不插电』喔。」
「是吗?」
虽然一脸不认同,坂本还是把录音带放进播放器(啊、对了。DAT是尺寸比普通录音带小的数位录音带。它的音质很好,几乎和CD没两样)。
如果不是原音演奏,里面录的就是音轨的声音吧……
或是用合成器做出来的音乐。
(先听听看。)
就像老师说的,不先听听看就胡思乱想也只是浪费时间。
尚叼着代替香菸的弹片,面对播放器坐在地上。他撑住膝盖的手托着下巴,一脸「放马过来」的表情,真的太帅了。其实这种态度才是对的,我于是模仿他的动作耐心等待。
啊。
是输入合成。
鼓和贝斯的声音——
(好快。)
(又快又轻盈。)
作为唯一的乐器,吉他悄悄地垫在底下演奏。合成器的乐音盖在吉他声上面,散发出探照灯般炫目的光芒。奔驰的感觉。爽快俐落地奔驰。
这个前奏是怎么回事?
和平常不一样。
不同于我听过的那些老师的曲子。
更加——
(脚步更轻盈。)
怎么回事?
令人心跳加速的元素不同。
藤谷先生的音乐总是一副「到底是从哪里冒出那种声音!」的模样,教人一头雾水,不然就是愕然失语。同时又直捣人心。
可是这次的歌令人热血沸腾。
心情不断翻涌,变得坐立难安。
(他是写得出这种歌的人吗?)
非常意外。反过来说,我有种「果然不太对」的感觉。这不是藤谷先生吧。某种类似「触感」的东西不一样。
这首曲子应该是其他人写的。
「骗人。」
身旁的坂本忽然发出低喃。咦?
(啊……啊啊啊!)
我知道了!
听懂旋律流动的瞬间,我整个人差点往后倒。
「喂这是骗人的吧!」
坂本真的生气了,他转头对老师大声怒吼。
「我不会让你们听虚假的东西啊。」
藤谷先生坐在椅子上,讲得一副理所当然。
「这是坂本的曲子呀。」
没错,我知道这首歌。它收录在坂本同学之前给我的那卷录音带里。虽然作曲者本人非常贬低,甚至说不需要这首歌,但我非常喜欢。明明非常喜欢——
(现在却完全变成另一首歌了。)
编曲的方式完全不同。
坂本从前自己在家用录音机录下的音质当然完全比不上这卷DAT,使用的音源数也不同。光看这两点就能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可是我说的「不同」不是这种程度的升级。
切入的角度完全改变了。
变得更鲜明清晰,变成一首无可挑剔的好曲子。所以更教人内心五味杂陈。
(不行这样啊,老师怎么能擅自做出这种事?)
对方可是坂本一至喔。
他一定不会默默接受,一定会很不高兴。
事到如今,为什么老师突然觉得需要这首歌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坂本自己编曲呢?
「第十一首歌」和藤谷先生的那十首的确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加入这首歌大大改变了整张CD给人的印象。
……藤谷先生的歌里到底缺少什么?
我根本找不出是缺少哪里的什么。
(咦?)
我感觉自己再次受到冲击了。
「老师。」
我举起右手发问,老师则一脸认真地点名:「朱音请说。」
「这卷录音带里的音乐都是藤谷先生自己演奏的吗?」
「啊啊,嗯。」
藤谷先生一时显得扭捏局促。他驼着背辩解似的说出「对不起啊,因为时间不够才全部一个人做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被尚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知道尚为什么瞪他,因为这个——
(吉他技巧太高超了。)
展现出与高冈尚完全不同的性格。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尊重尚的弹法吧。
不知为何,我想起著名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这个人的弹法就像这样,他发出不同于吉他的,更有光泽且悦耳的声音。
再说。
身兼键盘师和键盘手的藤谷直季这个人弹出的乐音,我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欣赏。
好美的音色。
那个一板一眼的正统派音色与黑白琴键非常相配,没有一丝杂质。
(什么都会。)
(他真的能独自完成一首歌。)
我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但实际听到曲子还是大受打击。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明白老师为何总是把吉他的副歌和独奏部分交给尚,以及他自己为何只写乐谱,把输入合成器的任务交给坂本同学。
老师无法复制坂本的琴声,他也弹不出像尚那样的吉他。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对老师而言,这或许就是「组乐团」的意义。
五分三十秒。等播完一整首歌,藤谷先生起身走到播放器旁,按下停止键,再退回原本的位子。
「如何?」
简短的提问。
比起询问我们,他更像在征求坂本同学的意见。
「我啊,绝对绝对要把这首歌放进专辑。如果坂本不反对,我要开始填词试唱了喔。」
「……为什么是这个编曲?」
坂本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他没有看向藤谷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发问。
「你有意见?」
「有。」
「哪个部分?」
「……这首歌不是这种曲子啊。」
「是吗?」
「绝对不是这种!」
坂本用力地敲打地板。
「那你可以改啊。」
老师回答得干脆,没有坚持己见。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坂本不会接受。
「要我改也行,坂本也可以直接改。你想怎么做?」
「时限呢?」
「明天的现在这个时候改好。」
呜哇。
竟然……订得这么苛刻。
「这种事给我半天就够了。」
「那明天做出来让我听吧。我等你,在那之前可以保留。」
「好啊。」
老师和坂本都轻轻带过这个非常简单的口头约定。至此,今天的讨论主题结束了。坂本倏地起身,收拾起自己放在客厅的器材。那个背影就像罩着一层防护罩,感觉不能轻易搭话。
「然后呢?」
不曾插嘴,只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尚「嘿咻」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向老师。这次香菸终于点了火。
「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才要讨论,你在那之前要干嘛?」
「呃我想想……啊、怎么?你有事要商量?」
「嗯,有一点关于经营管理的事。」
「啊啊。」
「这是必要的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找个地方边吃晚餐边谈?我今天晚上十一点前都有空。」
啊啊啊被尚抢先了……这是我自己在闹别扭,抱怨也不是办法。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坐到播放器前面,把老师做好的DAT拷贝到随身听可以播放的一般录音带,打算弄完这个就回家。
(真不顺利啊。)
即使在同个乐团里。
连正常对话的时间都愈来愈少。
哎呀?
刚觉得闻到Salem Light的气味,我忽然发现身边蹲了一个被茶色长发盖住视线的人。唔、唔唉唉唉唉唉唉?
「西条,有空的话一起来。」
——是高冈尚大人!
他人靠得很近,夹着香菸的手离我远远的,嘴上说着这种话。我一开始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学校课业忙吗?」
「不不不不忙!刚考完试,明天也放假!」
我拼命回答,但尚说的第一句话其实现在才顺利进入脑中。
他说「一起来」。
(呜哇。)
我快喷泪了。
(他就是这种人啊,所以我才这么喜欢。)
干嘛在意我这种人啊高冈尚?
真的是吼。
「可、可是如果西条我也在场,会打扰你们讨论正事吧?」
「啊啊,那种事等西条回去再谈就好啦。吃个饭又花不了多少时间,总不能这么晚还带着高中生在外面鬼混吧。只是一顿饭,你就放心吃吧。」
呜呜。
语气明明不是非常积极,那随性自然的态度却很有说服力。这就是尚厉害的地方。
「那我要去。」
「很好很好。」
起身时,吉他手用他宝贵的右手轻拍我的头。呼唉唉唉……
高冈尚你怎么这样!为了说这点小事特地走到女高中生旁边蹲下来,还靠得这么近。
「坂本呢?不吃饭吗?」
「想吃东西的话我会自己弄。」
「这样啊。」
尚也问了正要上楼的坂本,但感觉只是确认一下。
人们有时会用「润滑剂」这个词来形容某些人。高冈尚的这~种~地方真的是无人能敌。
败给他了。
「那我慢慢把车开出来,你拷贝完再过来。」
「好的!不好意思。」
我抱着一生的感恩之心低下头,然后注意到电子琴前的藤谷老师似乎万分感概地叹了一口气。怎、怎么了吗?
「没有啦,朱音看向高冈的时候,眼睛真的都会变成两颗爱心耶。」
「…………」
脑中突然闪过「自掘坟墓」这四个字。
3
「不要学生多的居酒屋,也不要业界人太多的地方。」
傍晚,尚开着TOWN ACE行经人声鼎沸的表参道,嘴里念念有词。
老师不想坐副驾驶座,他说后座宽敞舒适,于是占据靠近右窗的位子。坐在左边的我望向窗外浮夸的商店陈设,心里有点高兴。尽管觉得头脑如此简单的自己很傻,但最近真的没有这种机会啊。
「啊、对了高冈,我们去东口武藏野馆那间和食店吧。」
「我是无所谓,但『啊、对了』是怎样?」
「我只是用了现在想到的表达方式。『怎样』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这句话会不会有附特典之类的东西。」
「新宿离朱音家很近喔。」
「这个资讯如果没有作为指令之一输入我的脑内活动,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高冈同学其实是想叫我『闭嘴』吧?」
「没这回事喔,我不是正耐着性子好好地跟你说话吗?」
「我啊,每次听你的吉他都觉得有『闭嘴闭嘴藤谷!』的声音呢。」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闭嘴呢。」
「这么说来好像是耶。啊啊你想想看,如果我不出声,高冈不是很可怜吗?」
「我说你啊,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不可怜的了……」
「你很开心吧?高冈同学其实很高兴吧?」
「请用心电感应的方式体察我的心情喔。」
「我的心电感应有附带特殊翻译机能。如果你叫我『体察』,不知道会被翻译成怎样喔?」
「没关系呀,我会幸灾乐祸地表示『啊啊藤谷误会了呢』。」
驾驶座的人和后座的人进行着这彷佛能持续到天长地久的深度话题。我只觉得这两个人感情真好啊。看来,我这边的翻译机能可能也怪怪的。
「朱音,你是不是正在用冷淡的第三者目光看我?」
一旁的老师这么问,语气有点受伤。为、为什么?
「西西西条我的目光没有冷淡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笨蛋?」
呃。
「……我觉得老师好有活力啊。」
「是吗?」
「这个男人有活力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尚低声说出沉重的台词,老师则喃喃说着「没听到~没听到~」,打算躲到座椅下方。老、老师……
无论有没有活力,这个人都教人放心不下。真的是这样没错。
「大概是因为我在做开心的事吧。」
藤谷先生支起手肘,歪着头这么说。
「你是说录音室的工作吗?」
「嗯~感觉就像我想吃某种味道的某种东西时,食材都齐全了,只差打开烤箱门,把食材都放进去的这个步骤。而且完成的不但是我想吃的东西,还好吃到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吃到。我甚至能想像大家吃到东西时开心的瞬间。」
「啊、老师已经到打开烤箱门的步骤了吗?」
「嗯,朱音你到哪边了?」
「嗯~嗯……我好像走进了一间要求很多的餐厅,看到招牌上写着『美味的鼓已经售罄,请快点打鼓』。」
听到「要求很多的餐厅」,尚已经笑到趴上方向盘了。等说到「请快点打鼓」时,老师用力地把头撞上车窗,紧紧贴着。啊啊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擅自向大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你简直就是恶魔,还说这样的过程很开心。」
「不好意思啦。」
但真的很开心嘛。藤谷先生小声追加一句,自己也傻眼似的笑了。
「我大概没救了。」
「啊、可是啊,老师就算没救也没关系!」
比起「好悲惨」、「烂透了」、「还算满意」或「就这样吧」之类的话,我更想听老师说他「很开心」。
这是绝对的。
「朱音这么说,我听了应该高兴吗……」
「她才不管你高不高兴,只是在陈述事实。」
「啊啊对喔。也是啦,就算我变成一个有救的人也不会被谁称赞。」
老师用极为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盯着窗外的车流低喃:
「真想马上把专辑塞进附近所有车里的音响给他们听……」
「那是犯罪喔。」
尚不爽地回答。老师说:「我知道啦。」
「那是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喔。」
听我在一旁严正提醒,老师这才睁大眼睛。
「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人总是充满自信,却在奇怪的地方很迟钝耶……
「你想得可真美。至少先录好一半的歌唱部分再来说这些吧。」
「还有两首歌的吉他独奏没完成,我也很期待尚太会拿出什么成果呢。」
「好讨厌的新人乐团。」
尚打从心底这么说。老师非常不同意,要求他订正:
「请说『最强的』。」
尚将TOWN ACE开进新宿车站前人潮拥挤的路口,说他要去地下停车场,让我和老师先下车。我原本觉得可以一起去停车场,但又立刻想到,尚这么做是为了让藤谷先生少走点路。
「高冈,你还记得是哪间店吧?搭电梯上五楼喔。」
确认尚知道位置后,老师才跳下车,踏上被天色染黑的人行道。
「啊、对了。朱音你敢吃生鱼吗?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东西?」
「没有,我不挑食。呃,不敢吃的大概只有水果?」
「水果?」
经过明亮的特价相机店时,藤谷先生皱着眉头询问:「为什么?」
「我喜欢普通的橘子、苹果或草莓,但没办法吃高级的水果。像麝香葡萄或哈密瓜之类的,我就很讨厌。」
「是经济问题吗?」
「应该只是习惯问题。」
「是喔,那如果朱音下次有哈密瓜,我拿纳豆跟你换。」
「咦咦太可惜了吧?老师讨厌纳豆吗?」
「讨厌。」
藤谷先生慢慢地往前走,表情非常严肃。
「那个啊,如果拿掉黏答答的豆子,只留下生蛋和白萝卜丝,我就敢吃。」
「老师,那样就不叫纳豆了喔。」
「大家都这么说……」
啊啊。我们现在的对话,听在旁人耳里一定无聊透顶吧。可是我觉得能聊这种话题真是太好了。
敢吃什么不敢吃什么,这种无聊的话题还真和平。
录音室里的氛围简直是暴风雨。
「不知为何,我和坂本的共通点就是讨厌纳豆。有一段时间,尚太为了挖苦我们还故意把冰箱里塞满纳豆……」
说到这里,老师忽然陷入沉默。
(被封住的mechano–sphere)
(兜兜转转 带你前去无边的影之国)
——啊。
从服饰店门口的小型扩音机里传出——
有点嘶哑的快速低音。
桐哉的声音。
(鸽群被强迫灌输充满法则的情歌 只有透过镜头眼珠留下的纪录 我黑色的羽翼只朝你一人飞翔坠落 不求回报的爱 无限的楔子 漂亮话也好 规则也罢 不管怎样都不知道也无所谓)
(燃烧钻石的火焰就是最后的信号!)
(我璀璨的心脏只朝你一人飞翔坠落)
Over Chrom的歌。
依然是精确输入「机械装置」的声音,配上桐哉那活生生的,彷佛要撕裂一切的歌声。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在这里——走在大街上,我突然听见某处传来他的歌声。这点和从前不同。
而且,这首歌曲肯定具备像抢耳的旋律或熟悉的前奏那种满足「畅销金曲」的条件。
「是情歌呢。」
藤谷先生低声说道。
「真难得。」
「咦……?」
「桐哉平时写的都是关于生存之道的歌吧?偏向人生哲学那方面的……虽然我也一样。」
老师一脸认真地回答,肩膀朝我这个方向转动,看向后方。
「朱音,你看那个。」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头看去。
顿时,车站对面墙壁上的大尺寸电光板萤幕映入眼帘。出现在萤幕里的是樱井有贵乃。
(啊啊!)
是「Delphia」的广告。
两种版本的广告接续播放。
既惊讶又害羞,既紧张又高兴,胸口被这些情绪填满。然而,叫我看向那边的藤谷先生直视着萤幕,脸上依然挂着认真的表情,就像提起桐哉的歌时那样。这点令我非常在意。
我说谎了,暴风雨不只存在于录音室内。
没错,我发现了。
这里也掀起了一场暴风雨。它已经开始了。没有出口,无法回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4
即使如此,这个西条朱音还是跟去了藤谷老师推荐的那间气派的,只有穿西装的大叔们会去的日本料理店,被招待了一顿有上等生鱼片的套餐。但她脑中一直有提醒自己不能打扰尚和老师讨论(……这或许是借口。毕竟和这两人一起吃饭固然开心,紧张却比开心多了三倍,都快食不知味了),一吃完甜点就主动说要回家,自行退场。
「啊、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抱歉无法送你回家,我下次一定会去跟百子小姐好好打个招呼,请帮我向她问好。」
老师双手合十,朝我低头并惶恐地这么说。什么嘛,百子这家伙真卑鄙,她什么时候已经跟藤谷先生见过面了啊?
(业界人士就是奸诈。)
反正她一定会说什么这是监护人应该做的事……
「是那位火球百子小姐吗?」
「没错!很帅气吧?」
尚微微一笑,藤谷先生则频频点头。什么嘛。百子你那个绰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咦?西条你没听她说过吗?我们满久以前就见过面了喔。」
看到我的表情,尚这么确认道。什么!百子竟然啊啊啊啊!不可原谅。
「我完全没听说!我妈没说什么超级失礼的话吗?」
「不、完全没有喔。超帅气的,不愧是朱音的妈妈。她说身为专业写手要讲道义,不管谁找她写我们乐团的报导,她都不打算接受。因为跟自己的家人有关,所以为了避嫌都先拒绝掉。有这样的人做后盾很棒喔。换成我的话,不管是家人还是什么人,能利用的都会利用……朱音的妈妈真的很珍惜你喔。」
「就只是这样。」藤谷先生做出结论。是吗?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专业写手要讲道义吗?)
她真的有在工作呢。
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借口,总觉得她会把「见过藤谷先生本人」这件事拿出来炫耀……这很像百子会做的事,毕竟那家伙就是个迷妹!
「果然不能小看遗传呢。」
「是啊。」
尚也二话不说地同意老师的话。啊、呜……
因为今天还有体力,我决定不搭地下铁,直接从新宿车站走回家。一到家,音乐评论家西条百子老师正在厨房里一边吃洋芋片一边讲电话。你会肥死喔。
「我回来了!」
踢掉鞋子,正要进自己房间时——
「啊、她回来了。抱歉喔,我这不良女儿晚上还在外面乱跑,只会给人添麻烦,你可别对她失去耐性喔。」
百子说完「拿去」便把无线话筒(对,我家换了新的电话机)拿给我。我嘴开开地说了声:「啊?」
「是坂本同学。」
百子边说边打开一包虾味先。这个臭妈妈!
「你跟人家聊得那么开心干嘛啊!对你这人真是不能有一丝大意耶!」
「人家这么照顾我女儿,我身为母亲当然要关心一下啊!」
「只会给人家添麻烦啦!」
丢下嘟哝说着「真是的!你是叛逆期喔」的百子,我带着电话回自己房间,打开电灯。
「抱歉学长,我妈就是这么伤脑筋。」
『没关系啦,她很有趣……是说西条跟你妈还真像。』
吼唷!连坂本都说了一样的话!雪上加霜。
不对。
坂本同学现在不是应该在编自己的那首曲子吗?
打电话来做什么?
『那个啊……我知道Over Chrom在哪间录音室了。』
坂本喃喃说道。
「唉?真假!」
『真的。你手边有纸笔吗?』
我急忙找了张便条纸,抄下坂本用冷淡声音读出的录音室名字和电话号码。他还说Over Chrom已经把这整个星期下午一点后的时间订下了。
(好厉害。)
距我拜托他才过几小时,竟然马上就打听到了。
『可是啊,就算西条你知道录音室的位置,想见到真崎先生或跟他通上电话应该很难吧?』
「唔……是吗……」
『人气愈高戒备就愈森严啊。普通的电话应该在经纪人那关就被挡下了。如果不借用藤谷哥的名字应该联络不到他本人。』
「嗯唔,是喔……」
老实说,我没认真想过要怎么跟真崎桐哉见面。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把你跟我说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藤谷哥不就好了?西条你现在的做法反而不太好喔。我知道你不想给藤谷哥添麻烦,但就算你不说,藤谷哥也一定会从其他管道听说你私下联络Over Chrom录音室的事。到时候别人会怎么想?』
「啊……」
他说得对。藤谷先生可能从别人……从无关的人那里听说这件事。
毕竟他人脉那么广。
「……坂本同学脑袋还真好。」
『是比你好一点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西条我就是视野狭隘!
「……对不起。」
『其实我不确定西条插手管这件事是好是坏。听说在歌迷之间,那个叫国东鲇见的人现在确实流传着不好的传闻。但传闻本身讲得太难听了,反而缺乏可信度,难以判断谁对谁错。』
「真的传得那么过分?」
『嗯,可是传闻内容不值得参考,你知道了也没用。』
女生之间的……而且是这种乐迷女生之间的传闻。我大概能想像那些人是怎么满不在乎地散播肮脏谎言。
刚这么想,我忽然觉得奇怪。
这么恶劣的传闻怎么会传到不是歌迷也不是乐团相关人士的一般人耳里?未免太奇怪了。
除非坂本同学真的消息灵通,那还能另当别论。
「我问你。」
我把话筒贴近耳朵这么问。
「告诉你这个情报的人……坂本同学说过『大概知道可以问谁』的那个人,我该不会也认识吧?」
『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是我认识的人吧!是伊藤春海吧!」
『那又怎样?』
Celica。
(笨蛋。)
我开始头晕了。脑袋非常痛。一想到这是怎么回事就更加火大。
(烂透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坂本同学要做这种事啦!」
『西条你干嘛生气啊?』
「当然会生气啊笨蛋!气死我了!不能这样……那个女生又会把这事拿来当作自己的勋章了吧!」
炫耀「坂本一至主动打电话给她」。
那张得意的嘴脸彷佛已经近在眼前。她一定会炫耀自己不只是一介普通歌迷,而是受到特别待遇的高级歌迷。
『我又没跟她谈什么交换条件。她只说有朋友在追Over Chrom,马上就能问到。还说这没什么,告诉我也无妨,如此而已啊。反正她早就知道我的住址跟家里电话,还不是一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个问题。
「所以说……坂本你或许以为自己和她是一对一的关系,但对方可是你的乐迷啊。那个心情完全不一样!」
『真要这样说,Over Chrom和国东鲇见之间还不是一样的关系?就算看在西条眼中是一对一,实际上也不是吧?』
我好像被他戳中了破绽,一时之间难以回答,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坂本一如往常的碎念语气中,只有刚才那句话混入一根刺。
那是什么?
感觉跟平常的坂本不太一样。
『西条,你不如诚实一点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依然是那个和我记忆中有点不同的坂本。
「什么意思?」
『乐手和歌迷之间的问题不是西条你该介入的。既然如此,你不如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在担心真崎桐哉啊。』
「才不——」
我才说到一半,话筒里就传来断线的声音。
连再见都没说。
……这是怎样啊?
「都说不是了,笨蛋!」
我按下无线电话的结束通话键,不知所措地怒吼,却差点哭出来。我不是第一次被坂本瞧不起或轻视,他也不是第一次用那种傻眼的语气说话,可是今天这种态度却是第一次。
(是我的错。)
我做了完全激怒坂本的事。
做了。
应该做了。
「什么嘛……」
可是像他那样把我单方面当成坏人还挂断电话未免太卑鄙了。
太过分了。
用那种好像只有自己尽力了的方式。有那么了不起吗?就算意思一样,至少可以换个顺序吧!
「呜呜呜~」我嘟哝着拿起电话机,按下那个早已背下的神宫前家里的电话号码,将话筒拿到耳边。
规律的「嘟嘟嘟」响了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响下去。可恶……响了二十次、三十次还是一样的声音。我非常不甘心,同时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死命忍住不让泪水溢出。但电话另一头始终没有接通。
5
隔天的集合时间是六点。适逢结业典礼前夕,学校也放假。因此,傍晚之前我都无处可去,只能在乐器行闲晃。我直到集合时间的前一刻才抵达神宫前的家,犹豫不决地站在玄关。这时——
「咦?」
那个以惊人的气势走下计程车,做着下一个动作并注意到我的人是藤谷先生。啊!
(他现在是营业模式。)
乍看之下只觉得「哇这人好帅」,有种被骗的感觉……西条啊,你这话还真过分。
「老师刚才有去接受采访之类的吗?」
「嗯,认识的人办的杂志……咦?我的脸看起来果然是那样吗?」
「……变成漂亮的人了。」
「啊啊!」
老师一边嚷嚷着「这下糟了,得换回制作人的脸」,一边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眼镜。这人到底是怎么切换的啊?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不过,音乐模式下的脸还是最棒的。我心里正这么想时——
「朱音,你有点无精打采耶。」
藤谷先生率先走向玄关。掏出钥匙时,他突然这么说。呜哇,真讨厌。
这个人平常明明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却偶尔看得特别仔细。
「没事吧?能量掉在这附近了喔。」
说到「这附近」,藤谷先生用食指指向我的浏海发尾。见他问得认真,我没办法再打马虎眼。
「呃……西条我脑袋不好又烂透了。」
我磨磨蹭蹭地开口自首。
「昨晚为此跟坂本同学吵架了。」
「啊、真的吗?那我接下来会找坂本大吵一架,你可以趁机跟他和好喔。」
啊?
我愣在原地,无法分辨这番话的真实性。可是,藤谷先生从透明的镜片底下这么说:
「所以别担心喔。啊、这个给朱音。」
他将手里的明信片郑重地交给我。这是什么呢?
收件地址是唱片公司,收件人是西条朱音小姐。
寄件人是个陌生人名。
「其他还有好几张,可是如果都带出来,我说不定会在哪里弄丢,所以只带了这张。剩下的再请公司的人转寄过来。那些听了我们的单曲但不知道经纪公司联络方式的人,通常会寄到唱片公司。以后等我们的资讯在杂志等地方宣传开来,这样的歌迷信还会有更多喔。」
「咦?」
我还没完全理解,急忙仔细看向明信片上的内容:
「西条朱音小姐。
因为没看过照片,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打的鼓听了非常爽快。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痛快的鼓声。曲子很棒,乐团的成员也都很好。如果TEN BLANK开演唱会,我绝对会去。希望我能成为你的第一号歌迷。加油啊西条朱音。再见。」
「我啊,觉得这句『你打的鼓听了非常爽快』说到了重点,忍不住整张带回来了。」
藤谷先生小声补充。那促狭的语气像在坦承什么,又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加油啊西条朱音。)
有老师在真是太好了。
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真是太好了。
(加油。)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我这么说。
邮票也不是免费的啊。
好厉害喔。
……这是好厉害的事。
「完成了吧?」
老师一进客厅就这么问。
「完成了喔。」
坂本低声地简短回答。一看就知道他整晚没睡,根本不是有空讲电话的人。那是完成辛苦工作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最后踏入玄关的是尚,他说着「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并低头忏悔。吉他盒还背在身上,他便占据了客厅角落的位子,然后这么问:
「开始了吗?」
「恭喜你,现在才要开始。」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地回答,随后接过坂本给的DAT放进录音机。再从架子上拿出一卷空白录音带,同样塞进录音机。
坂本待在喇叭旁,我则坐在老师的固定座位和喇叭中间的地上等待。
开始播放。
(呜哇。)
噗滋。
感觉胸口的某处发出被刺痛的声音。
颜色很浅却绚烂夺目,像彩绘玻璃一样层层叠叠,彷佛被手指一压就会碎裂。是这样的声音。
好几层,好几片。
以细致又清澈的声音颗粒排列而成。
(我——)
我好像认识这种无条件的疼痛。这种莫名炫目的感觉。我曾经在某个地方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是现在的藤谷先生。
是以前的。
(glass heart)
在那个人十七岁时写的那首歌曲里。
就算破碎仍闪闪发光。是那个老师。
老师。
所谓「少了点东西」——
就是指这个吗?
藤谷先生没有摘下眼镜,手肘撑在电子琴边缘,专注地聆听那个音乐。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是一种彷佛难以原谅似的不可思议表情。
「可以停下来吗?」
听了两分半左右,老师突然站了起来。
「很美喔,非常美的音乐。但是不行。」
「什么不行?」
坂本以同样强硬的语气反驳。
「你有什么根据?」
「还以为坂本的耳朵应该听得出来……」
即使没人赞成停下音乐,藤谷先生还是按了暂停,把不是DAT的那卷录音带倒带后取出。接着,他从播放器底下拿出一台老旧的,只有单声道喇叭的录音机。他将录音带塞进去,然后往椅子上一放。
「坂本,我问你喔。如果用这种方式听刚才那首曲子会怎样?」
「——怎能用那种音质……!」
坂本的脸色大变。
一瞬间。
「我才不希望自己的音乐被人拿那种粗糙的音质来听!」
「用那种音质听的人到处都是喔。连立体声和单声道都无法分辨的人会透过广播听,也有人用十年前买的便宜喇叭听,还有人根本不管音质,一再拷贝录音带。电台播放的时候很可能只播到第一段副歌。如果在卡拉OK点这首歌,甚至可能连音色都变调喔。」
被老师这么说,不只坂本,连我都瞬间冻结了。
他说得没错。世界上不会只有正襟危坐、认真听音乐的人。做别的事时正好听到,或者听过就算了,这样的人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听进去啊!)
这也是真的。
「如果瞧不起用那种方式听音乐的人,你也不用卖唱片了。我们的听众是就算差了半个音阶也听不出来的人们,无法让这些人觉得好听,主流出道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可是!」
「刚才那个纤细的音色是坂本出色的武器,我不是叫你去改变它。然而,你希望透过音色传达什么,就要聚焦在那边让听众听见。光是贴出广角镜头拍的风景,很少人会注意到那片景色里藏有什么宝物。难得里面有宝物——」
藤谷先生自顾自地说到最后,依然一脸严肃地补上这句话:
「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所以那个是……」
坂本握拳敲打地板并发出怒吼。
「藤谷哥的音乐!就算那样做也不会失去生命!就算放在那边什么都不做,你的音乐也会被听见啊!」
「我又没要坂本杀死自己的音乐。我只是想让大家听到坂本风格的音乐,没说要降低声音的品质。但如果你说只有高品质的音乐才能满足听众,这就是在找借口喔。自掏腰包买CD的人会要求更多,想要享受更多!不想管那些事情也很简单啊,只要符合自己的喜好,能够自我满足就好。可是我和坂本都不是只要求不断提高音质的人吧?」
「我也知道啊……!」
坂本这么回答,好像不知道高举的拳头该朝哪里挥去。
尚在房间一角叼着香菸,完全不介入,只是默默听着两人争执。他一副「你们就争到满意为止吧」的态度。
尚的作法很聪明。我认为他很聪明,但想要效仿并不容易。
「像你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设下那些圈套的人……别以为大家都能跟你一样好吗!其他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曲子……」
「是啊,我就是天才。那又怎样?」
藤谷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无从反驳的惊人言论。
「这就是音乐吧?没有在放水喔。」
「————」
坂本默不吭声。
这原本应该是坂本忍无可忍地大爆发,变得一团混乱的场面。
可是——
大量的水瞬间浇在火药上。
霎时冷却。这就是他的沉默方式。
尚把燃尽的Salem Light在菸灰缸捻熄,老师则双手抱胸等待坂本回应。坂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重新编曲。」
坂本说道。
「能给我多少时间?」
「一边录音一边先进行其他工作,大概可以等你一星期。」
「意思就是我可以去做喽?」
「可以喔。」
藤谷先生将眼镜摘下,放进胸前口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我要回录音室,明天再麻烦各位了……还有其他事吗?」
我摇头表示没有,尚也默默拿起菸灰缸起身。会议到此结束。
「老师,你要用车吗?我今天有其他事要去录音室,没办法去接你喔。」
「啊、你说的其他事是指那个?确定要去?认真?」
「我这人很讲人情道义。」
「烂透了呢。」
「你自己还不是接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工作,还好意思说我?」
「其实真的不能这样啊。烂透了。啊、我搭电车就好,没关系。帮我跟可怜的Z-OUT打声招呼喽,再见。」
高冈尚也挥手目送老师走出玄关……听到「人情道义」和Z的名字,我大概也能想像是什么事……
「原来还有这种出气方法喔。」
尚露出傻眼的表情嘟哝着说「算了,反正很有趣」,重新叼起一根菸。那、那是在出气喔……是喔……
「对了。」
坐在地上的坂本突然丢出一句。
「那人好像没注意到自己没按下录音键。」
「咦咦咦咦咦?」
「没按呢。」
尚也立刻点头。
什么……西条我居然没发现。
「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要按下播放键,正等着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按下去就表示他自己也觉得那样做很糟吧……还是我这样解释太善良了?」
高冈尚,你太冷静了……
「别看藤谷那样,他可是有把坂本你当作强劲的对手喔。大概。」
尚如此自言自语,然后拿起吉他盒立刻走出客听。这个人真的是……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愧是高冈尚。
「被那种人当竞争对手,我也不能怎样啊。只会感到困扰。」
坂本喃喃说道。
「可是我觉得尚说得没错……喔。」
我在一旁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也觉得老师他很羡慕坂本你……一定没有其他人能让他这么想了。」
「那个人只是奢求自己没有的啦。他自己明明足够有才华,却要说什么『这样还不够』。」
「没这回事喔。」
老师或许也有老师害怕的地方。太沉重了啊。
「天才」这两个字。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难得里面有宝物。)
他用这种方式说了。
大概很不甘心。
「但我的心情还是一样啊。」
坂本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然后如此低喃。
(啊!)
对了,我得向他道歉。现在突然想到,在说这些话之前,我还有这件非做不可的事。
「那、那个啊……」
「直到刚才,我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失误,在理所当然的地方错得非常离谱。如果放着不管,藤谷哥一定会拿出来讲,所以自己一发现就赶快说要重做了。」
坂本打断我的话,忽然转换话题,连珠炮似的讲起另外一件事。咦?
严重失误?什么啊?
「藤谷哥的编曲有好好顾及那个部分。我必须承认,光是这点我就输了。」
坂本低下头自言自语。
「咦?什么事啊?」
「照我现在的编曲,没办法加入西条的鼓。」
坂本板着一张脸这么说。
「这首歌的形象和西条鼓声最大的优点不相合。藤谷哥和高冈哥的技巧灵活,能够弹出配合编曲的声音,可是那样会变得很无聊。」
「…………」
啊。
我的鼓声。
编曲的前提是把这个一并纳入考量。
也有这样的限制。
就像写一部已经决定由谁来演出的剧本。真希望我是能完美演绎各种角色的知名女演员。
「我……抱歉,我会努力的。」
「这不是西条的责任啊,是我不理解何谓乐团的本质。当然,如果西条能扩展自己的技巧范围会更好,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嗯、嗯。」
这个人真的是……到底是想补救还是放枪啊。
真的很感谢这样的他。
「坂本同学啊……昨天对不起。」
「西条,你还没实现答应我的事喔。」
坂本摘下眼镜,用衣摆擦拭厚厚的镜片,然后盯着我这么说。
「……答应你的事?」
我变得惊慌失措。什么事啊?
「不甜的奶茶。」
依然是冷淡的语气。坂本说完就戴上眼镜。明知我无法拒绝,他还更严厉地说要追加一杯(……既然要煮,我干脆煮一大锅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