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要的野音舞台结束后,尚竟然整整三天都没有跟藤谷老师说话。
正确来说,应该是藤谷老师不让尚跟自己说话。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说可以为止,尚太绝对不准跟我说话!真的绝对无论如何都不行!」
一走下舞台——主角「Z-OUT」都还没开始演出,藤谷老师就露出苦恼的表情,突然这么说。这个人又在发什么神经啊?(对于自己使用了「又」这个字,我也觉得很可悲……)我和坂本愣愣地张嘴,但尚——
「啊啊,是喔……」
只是这么回答。所以这两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对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坦白说,这就是我的感想。
(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吧啊啊啊……)
是啊。
当然喽,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难免会产生龃龉……不,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有其他更重要、非做不可的事。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啊!是不是?有更重要的……
「可是说到底,乐团出道之类的事情只能全部交给藤谷哥处理。实际上他又大病初愈,必须乖乖养病,能做到的工作好像也有好好处理。我们再着急也不能改变什么,既然如此就没差了吧。」
坂本同学像这样做出非常冷静的判断……他的脑袋的确动得很快,但该怎么说呢……被他这么一说,我不是就像一个单纯的笨蛋吗……真讨厌。
「西条,你是不是精力过剩啊?完成那场惊险万分的舞台演出还能这么有活力的,大概只有西条你吧?体力真好。」
吵死了!(什么体力……不是这个问题吧!)
2
「西条朱音小姐收」。
信封上以成熟的笔迹写着收件人姓名,地址是我家没错,而且还是以限时快递寄出。那场演出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我收到这样的一封信。
百子昨天去参加某乐团的聚会,很晚才回家。她现在正用棉被盖着头呼呼大睡,绝对不会起床。所以从邮差手上接过这封信的是我本人。
邮差大叔平静地说着「限时快递」,把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我一看到信封的形状和厚度就知道里面装了CD,于是不假思索地认为应该是百子工作相关的邮件。因此,看到信封上写着「西条朱音」,我没有马上进入状况。
会寄CD给我的大概只有央真……
但这封信还特地用了限时快递。
我疑惑地歪着头翻到背面。看见跟正面一样的黑色签字笔迹,还写着我不太熟悉的寄件人名。
「真崎桐哉」。
SHINZAKI……哪个真崎啊?
那个当下,我还傻傻地这么想。
(真崎——)
(桐哉。)
是、是怎样!
说到「真崎桐哉」就只有那个真崎桐哉啊!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主唱,我完全想不到还有谁叫这个名字。
(中野区——)
(XXX公寓201号)
寄件人的地址也光明正大地写在上面。不会吧……这是桐哉家的地址吗?不是公司地址?这种东西万一被Over Chrom的歌迷知道就糟了吧。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的地址啊,真崎桐哉?)
我之前就隐约觉得这家伙可能是个包打听。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用「包打听」轻轻带过了吧……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拆封。里面可能是会带来诅咒的CD,不然就是极尽挖苦的「打鼓初学者用初级课程教材」之类的东西。再不然也可能是找一百个人来写的大量恐吓信。
但剪刀正要划开信封时,电话响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在不可能吵醒百子的短时间内快速接起电话。
「是,喂……」
『啊,西条?』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坂本同学每次在电话里的语气都让我不禁担心,万一接电话的是我妈该怎么办?
『你等一下有时间吗?我刚才得到消息,今天新宿的乐器行有YAMAHA未发售的新系列机种宣传会。光听上市前的评价就觉得这次的新机种应该会很有趣。我上次不是也说过吗?那就像对合成器的重新诠释,类似管弦乐器的创意……总之那是我没用过的类型,音源也完全不同。你不会超想试弹看看吗?想试弹的话绝对趁现在去比较好喔。所以我打算过去看看,西条要不要一起?』
「那个啊,我的确有听坂本同学你说过这件事……但你说的该不会是定价五十万圆上下的新机种吧?」
『四十七万圆。所以我只是想试弹看看。』
坂本是这么说的,但我不太相信。
看他目前拥有的乐器就知道了。这家伙每次看上或迷上什么,只要是跟键盘合成器有关,就算必须申办几十个月的分期付款也会买。包括那台乐兰工作站在内,我原本以为全都是藤谷先生买来借坂本使用的呢……坂本为什么有那么多钱啊?
『西条,你刚才在干嘛?』
我还没回答试弹的事情,坂本又开了一个新话题。
「呃,我刚才……」
刚才正要拆开真崎桐哉寄来的限时快递……虽然想跟他商量这件事,但还是算了。
感觉没办法清楚传达。
「春假的英语作业完全没动,想说趁有时间来解决掉。」
『那就是很闲喽?』
请问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所——以——啊——坂本学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讲……」
『英语作业可以叫藤谷哥帮你看啊。那个人现在也很闲。』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
「那个人很闲喔?」
『超闲的喔,超级。』
坂本用毫不慈悲的语气强调藤谷老师非常有空。他就这么痛恨老师吗?
「呃,那么……我们的吉他手呢?」
『高冈哥……这么说来好像从昨天就没看到他了。』
喂!你说什么!
『这又没什么,他向来都是这样,应该去工作了吧。那个人很受专业人士青睐喔。』
「可是啊……」
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这么悠哉!
『不管怎样,如果西条不想来也没关系啦。我只是想说新宿离你家很近,姑且问一下。』
坂本试图牵强地结束话题。我急忙大声开口:
「啊,我还是过去好了!」
『……是怎样?』
坂本发出不好惹的声音。
乐器行、坂本、键盘。大概很难找到比这三样东西凑起来更有趣的事情吧。
几乎每次都能把周遭的人吓到腿软。
比起研究新机种,我对坂本的弹奏方式更感兴趣。
「坂本弹琴时,我可以对周围的人说『其实这位是我认识的键盘手喔』。感觉好像很痛快呢。」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诚实又简洁地说明理由,坂本却非常怀疑地嘀咕着:『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和坂本约在新宿御苑车站旁的温娣汉堡,把真崎桐哉寄来的信丢在家里就出门了。与其说是丢在家,其实也只是延后拆封。事情完全没有解决。
(哎呀?)
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坂本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靠近玻璃窗的位子,全罩式耳机插着CD随身听,脚下打着中等速度的节拍,正皱着眉翻阅一本介绍新发行音乐作品的情报志。会这么做的除坂本一至外,别无他人——换句话说就是坂本本人在那里等我。
连在这种地方都不选入耳式耳机,坚持戴全罩式耳机也很有坂本的作风。
点餐后,我莫名地佩服起这种事,然后端着放了鸡肉汉堡、薯条及柠檬茶的托盘走向坂本。我故意绕到后面,拉开他的耳机大声吆喝:
「学长好啊,让你久等了!」
「……来这招?」
坂本抬头看过来,依然皱着眉头。他思考了一下,然后擅自拿起我托盘里的薯条袋,哗啦哗啦地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托盘上。
「回敬你的。」
他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呜……这个回敬法似乎在金钱上不是那么公平呢……」
「但你应该有想过吧?」
坂本认真地反驳,把耳机收回包包。啧,没幽默感的家伙。
「别管那个了,你看我刚才在读的报导。这段关于菲尔·柯林斯的介绍错误百出吧?说他和菲利普·贝利合作的是《Sussudio》根本大错特错啊!」
「呜啊呜啊,真的耶!」
「我认为这是对读者下的战帖,除了故意写错外别无可能。否则怎么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好,来挑错吧!」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把那篇杂志报导放在桌面中央,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地讨论起来。光是这样就耗了二十分钟。
「等等,不对吧!我们要去乐器行……」
我好不容易想起正经事,大力地拍桌。
「还没吃完的是西条你吧……」
坂本犀利地指出问题。啧。
我最近好像已经习惯性地带入坂本同学这种天马行空的步调了。真可怕。好讨厌啊……我想做个正常人。
「西条,你刚才是不是说了非常缺乏自觉的话?」
「不好意思喔。」
你这家伙用不着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吧……
鸡肉汉堡几乎凉了一半。我打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决定不再浪费任何时间。这时——
「我说啊……」
坂本从包包深处掏出一卷透明录音带。
它被装在一个表面已经刮到呈雾状的老旧录音带盒。
放在我的托盘上。
「你有空的时候再听就好。」
我满嘴都是汉堡,只能用「嗯」回应。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里面录了几首我以前作的曲子……昨天从老家挖出来的。」
「…………」
唉?
坂本作的曲子!
我忍不住把汉堡丢在桌上,急忙擦掉手上的油脂,紧张地拿起那卷录音带。外表看起来有点旧,但用的是品质相当好的空白带。
「不用急成这样吧?」
「如果你忽然改口说要拿回去,我就伤脑筋啦!」
「……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个问题耶。」
坂本小声嘀咕。
他还是一脸不悦。但看着眼前这卷录音带,我真的非常开心。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我可以借回家听吗?」
「你在说什么啊?西条听完就可以丢掉啦,反正不会再用到了。」
「骗人骗人,为什么不拿来用……!」
「因为那些只是像元素一样的东西,应该以此为基础做出更正式的曲子。所以算了。」
坂本别开视线,用尖锐而冷淡的语气这么说。
「简单来说,我没有以主唱是藤谷哥为前提来作曲。这部分也是个问题。」
「啊,对喔……」
他这样说明后,我好像懂了。
不是以乐团演奏为前提写的曲子,现在不能用。
可是我原本以为只要天敌·藤谷直季还在,坂本就不会让我听他的原创曲。
所以光是能拿到这卷录音带,我就非常开心了。
这样就够了。
「你回老家了啊?」
「对,偶尔还是会回去。虽然进去的时候跟小偷闯空门没两样。」
坂本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的房间还维持原样,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录音带啊,书啊,全都散落一地没有整理。」
坂本把纸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光,作出简短补充:
「我妈坚持的。」
「……是喔。」
「好笑的是,门还得特地上锁,不然我哥会跑进房间把多余的东西丢掉。有一次,哥哥真的把我丢在家里的录音带整理起来当垃圾丢了。结果,我妈自己去垃圾场捡回来,还照原本的样子丢回房间地板。不觉得说来很滑稽吗?」
坂本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是个好母亲呢。」
「我家的人都很怪啦。」
坂本丢下这一句后站了起来。我想告诉他「没那回事」,但对方已经端着托盘走向出口。我只好先跟上去。
(西条小姐。)
啊?
好像有人从背后轻声呼喊,所以我转过头。
「西条朱音小姐。」
这次能清楚听见我的全名。有一个女生紧紧盯着我。
一个独自坐在最后排靠墙座位的女生。
年纪跟我差不多。
个子不高,瘦瘦的女生。
她穿着短裤和黑色裤袜的双腿交叠,身体面向我。一身黑色装扮,只有红色的帽子莫名醒目。
「我是。」
完全不认识对方,但或许曾在哪里见过,所以我也礼貌地回应。
结果——
「没事。」
红帽女生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笑着这么说。
「这样啊。」一头雾水的我如此回应后,把托盘上的东西塞进靠近出口的垃圾桶,然后便跟着坂本走出去。
那个笑容有点讨厌。
扬起嘴角,却没有一点温柔的感觉。
是嘲笑别人的那副嘴脸。
「谁啊?」
坂本这么问,在门口的红绿灯前停下。
「不认识的人。」
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先喊了我西条小姐,又说没什么事。」
「为什么?」
坂本眼镜下的眼睛用力睁大。
我怎么知道……
下一秒,从我的背部中央传来「啪嚓」一声。
「好痛!」
我不禁大叫出声,感觉就像被比较软的石头打中。
「唉?」
坂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然后突然拉着我的外套领口,单手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呀啊呀啊。
「是鸡蛋。」
什么?
「生鸡蛋。」
坂本一脸正经地说着奇怪的话,我完全没搞懂。生鸡蛋是没煮熟的鸡卵对吗……过了一会儿,我的脑袋才顺利接收「生鸡蛋」这个资讯,急忙看向背后。正确来说,我转头想查看时,坂本大声喝止:
「别动!得先把外套脱掉,不然其他地方也会沾到!」
「可可可是……」
这是我最喜欢的男版彩色牛仔棒球外套……
因为坂本用力拉住我的衣领,除了外套,只有发尾沾到一点蛋黄。可是,棒球外套中央区块沾满了混在一起的蛋壳、蛋白和蛋黄,一片黏答答。
那种东西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
「这是怎样……」
我怯怯地询问坂本。他皱着眉头,露出复杂的表情。
「应该是无聊的恶作剧。」
然后低声说道。
「只是有人丢好玩的啦,别太在意。」
「…………」
被鸡蛋砸中时,我应该要立刻回头看才对。
这里是四周没有遮蔽物的大马路旁,事到如今也找不到犯人了。
刚才路过的人或店里的人说不定有目击那一幕。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继续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感觉很不舒服。
「西条,既然这样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嗯……或许可以。」
我反射性地点头,然后又想到一个最恶心的可能。
「那、那个啊,刚才拿鸡蛋丢我的人会不会其实非常讨厌我啊?如果现在回家,对方就会发现我家地址。万一之后继续骚扰我怎么办?」
「……咦咦?」
坂本显然认为我想多了,脸上写着「再怎样也不可能吧」……但谁能保证绝对不可能?
首先,具备一般常识的正常人不可能会拿鸡蛋砸人吧。
我再次看向汉堡店的玻璃窗。但从现在的位置,我无法确定那个红帽子女生还在不在原地。
3
因为不想回家,我们俩先平静地绕去洗衣店,再去乐器行,然后去涩谷购物。接到以上报告后,吉他手高冈尚(大明神大人!)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傻眼地这么说:
「你们还真是不屈不挠呢……」
语气相当感慨。
「高冈哥,你有资格笑别人吗?」
坂本转开即溶咖啡粉的瓶盖,板着一张脸这么吐槽。
「那是被害妄想吧?」
尚再次顶回来,打算去拿音响上的香菸。他的手指在香菸前面游移了一会儿,直接捡起掉在旁边的弹片放进嘴巴。我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人会吃弹片吗?看到我的表情——
「我在戒菸啦。」
尚嘴里叼着黑色弹片,低头跟我解释。
「弹片是香菸的替代品吗?」
「对,没错,替代品。」
尚点了点头,摸着未插电吉他上的琴桁,好像摸不腻似的。这个人时时刻刻都抱着吉他呢。
坂本说他从昨天就没看到尚,但我们回到藤谷先生家时,尚就在隔音完善的客厅里确认刚维修回来的吉他。我反而没看到藤谷先生。
「西条你要不要挑一个专属的咖啡杯?不然可能会跟别人共用喔。放在这里的杯子都可以。」
坂本站在厨房里这么说。
「大家的杯子都是固定的吗?」
「至少我的是固定的。」
「上面有写名字?」
「不是那个意思!」
坂本指着杯身印有YMO周年纪念标志的马克杯。这个合成器阿宅!虽然这么想,但我其实有点羡慕……
「知道了啦。好吧,我下次从家里带我妈很久以前在英国买的Duran Duran彩照咖啡杯过来!」
「用Duran来对抗YMO啊,真有志气……」
「才不是要对抗呢。我只是想用浮夸一点的杯子。」
「你这么说,是不是太侮辱Duran的丰功伟业啦……」
「你的热水要凉掉喽,学长。」
「那现在西条的咖啡就先用这个从温泉胜地买回来的纪念品茶杯装喽。」
「给我住手!」
吵吵闹闹地泡咖啡、把从车站前买回来的盒装泡芙放上茶几,我们总算能坐下来放松放松了。
「你们两个的对话真有活力,不愧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尚做出老人般的发言,从坂本旁边捻起一颗泡芙。他、他是嫌我们吵吗……
「你在畏畏缩缩什么?」
坂本朝这边翻了个白眼。烦、烦死了!
尚突然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西条,你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相反,正好相反!
「是吗?我很少有机会跟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话,不太知道时下年轻人的步调啊。我一直很担心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散发出大叔臭怎么办?」
「完全没有那回事,完全没有!」
呜呜……
如果能直接说「我只是你的粉丝!」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可是就立场而言,我已经不只是粉丝了,好像也不能再说那种话。
「面对高冈哥,不管是谁都会紧张喔。」
坂本转过来加入对话。
「高冈哥的言行举止,基本上都很坏心眼吧?」
「这就误会大喽。我只会欺负可以欺负的人。一方面,我是根据基本批判精神意识形态行动的人。另一方面,在终极的现实中,我只是把自我塞进一个人畜无害的框架里玩乐而已啊?」
「……从现在的发言就能看出你的个性有多糟糕了。」
「所以说,我只会逗可以逗的人啦。」
「『所以说』是怎样?在这种情况下的『所以』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人一旦展开这种辩论,绝对会没完没了……
「啊,那、那个,请问藤谷先生呢?」
无奈之下,我只好岔开话题。但又突然想到,现在对尚提起藤谷先生好像不太对。
「嗯,那个人喔……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不在家……」
尚撩起茶色的头发,说出非常实际的回答。说得也对,毕竟对方就算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时常行踪成谜啊。
「可是,关于西条遇上的鸡蛋事件,我个人觉得应该告诉藤谷。以前我也被砸过,不过是从生鸡蛋换成水球。砸我的人是Z-OUT的歌迷。」
「咦咦咦?」
那是怎样?
这件事连在歌迷之间都没有流传。可恶!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失礼的人。
「原因很单纯。比起我,那人更喜欢前一个客座吉他手,而且好像认为是我赶走对方的。」
「就算这是事实,做出那种事已经没资格以歌迷自诩了吧?」
连坂本都皱起眉头,厉声指责。
「是啊……一样都是『歌迷』,但什么样的人都有。」
尚只有这么总结。
这时,取代电话铃声的柴可夫斯基《天鹅湖》正好响起(藤谷老师说听腻孟德尔颂就改掉了)。打来这里的电话多半是找藤谷先生,但尚还是接了起来。
「喂……」
接着,他陷入奇妙的沉默。
「好的,我请他来听。」
尚捂住话筒,转向我们。
「坂本,你的电话。」
「……我?」
坂本反问,好像完全没想过是打来找自己的。尚好像怕他听不懂,又补上一句:
「女生打来的。」
「……谁啊?没打错吗?」
坂本一边嘀咕,一边接过话筒。他才说了句「喂」,两秒后又把话筒还给尚。
「挂掉了。」
咖啡差不多喝完时,门口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令人头疼的藤谷老师回家了。
他抵达客厅前,走廊上传来大概三次碰撞的声音。就算没看到人也知道是藤谷老师。
「啊啊,原来如此,不是右边啊。不是右手而是『神的right hand』。所以如果用right,就能同时双关『人权』和『一般正论』。再加上拥有纯洁无瑕之精神的spirit……咦?字数不够吗?可是spiritual又感觉怪怪的。rotation、location、lodestone……啊!就决定是lodestone了!『接、下、来』的三拍……就是这里,这样就能刚好搭上。好,我知道了!」
藤谷老师从在走廊上就开始小声地自言自语。他突然冲进客厅,大衣都还没脱就把插在电子琴上的耳机往头上戴,握起铅笔在摊开的五线谱上振笔疾书。坂本用撑在桌上的手托腮,深深叹气。
「那个人有说他要作曲吗?」
「不知道耶……印象中是没有。」
尚也单手拿着自己的咖啡杯起身,歪着头消失在厨房。他好像是要去把水壶里的水重新烧开。
咦?
「藤谷先生,你现在是不是有化妆啊?」
对耶……他听不到。
总觉得今天的老师看起来比平常漂亮……是、是我的错觉吗?
「嗯,虽然没有化妆,但可能换了张脸喔。毕竟我今天去应酬了。」
藤谷老师放在电子琴键上的左手按着E小和弦,转头回答我。呜哇,原来他有听到……(虽然回答的内容相当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但脸就是会变呢。大概是因为要兼顾业务、宣传和制作吧……啊,这是减和弦。咦咦!为什么要特地用减和弦啊?我在想什么……算了,之后再改就好……对了,我想把以前Yes乐团的CD借给坂本听。我啊,昨天突然想听Yes的专辑,结果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以前为什么都不认识这样的音乐啊?Pink Floyd没听过,Deep Purple也只听过一首……糟糕,这边如果能加入额外的音效绝对会更酷……甚至可以加入定音鼓……姑且先写下来,之后再追加。」
正常的句子和自言自语混在一起。尽管如此,藤谷老师拿着铅笔的右手仍没有停下。我刚刚还在反省是不是不该跟老师搭话,妨碍他作曲。可是对这个人来说,那些事好像完全不重要。
话说回来,要尚别跟他说话的宣言现在怎么样了啊……关于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解释呢,老师?
(啊。)
这时,趴在乐谱上以2B铅笔高速滑过纸面的老师,彷佛背上长了眼睛似的朝空中高举左手。
同时,尚把泡好的咖啡准确放入老师的掌心。
(他、他怎么会知道?)
藤谷先生左手接过冒着蒸气的咖啡杯,理所当然地放在乐谱前。他始终如暴风般摆动右手的铅笔。
尚什么都没说,藤谷先生连脸都没抬起来。
什么啊……这两个人就算不交谈也不会怎样嘛……
「高冈哥,刚才那是怎样?类似荣格心理学的心电感应?」
坂本眼睁睁看着这一连串动作,有气无力地询问。
「真要说的话,刚才那个应该是『巴夫洛夫的狗』的制约反应吧?」
尚一脸严肃的这么说。老师……原来你是狗吗?
4
「那么……现在呢,各位……」
花了差不多一小时在专心作曲的藤谷老师突然扯下耳机,把五线谱匆忙整理好。那个语气莫名拘谨。
顺带一提,坂本和我这时正在热烈讨论适合自己的鼓棒材质到底是白胡桃木、橡木还是枫木。尚则抱着插上音响和耳机的吉他,不知道在听什么曲子翻弹。
「『各位』是怎样?」
坂本嫌弃地反问。
藤谷先生盘腿坐在椅子上,转向我们。用「今天的晚餐就决定吃这个了」的语气这么说:
「现在才说有点晚,但CD出道的策略已经确定了。」
他说得很轻松。
……什么「出道的策略」啊。
这个人居然还有空做这种事吗?
「关于专辑我有很多想法,之后再找时间跟你们说明。不过其实都解决了,所以现在先放一边。总之,确定可以发行第一张单曲了。我已经把发行这张单曲的权力弄到手了,不会再让任何人说三道四。同时,这也表示我们没有后路了。各位,请多多指教。」
语毕,藤谷先生垂下头。我也差点跟着低头。总觉得让这个人低头是一件很惶恐的事。
(不会再让任何人说三道四。)
说真的,光是能做到这点就很困难了吧。
听过甲斐小姐和真崎桐哉这些业界人士的话,我也大概明白那有多困难了。
「然后……啊,对了,不准尚太你跟我讲话那件事,现在可以取消吗?呃……然后,我现在要向大家道歉,希望你们能安静地听。」
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
藤谷老师向一脸呆滞的我们这么说:
「是这样的,先前的舞台大家都很努力,只有我一人犯下情非得已的失误……我真的非常后悔和沮丧,但一直这样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请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一句——非常抱歉。」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什么别的,藤谷老师一脸愧疚地露出懊悔的表情,向我们道歉。
「…………」
话说回来——
这个人真有犯下什么非得这样道歉的失误吗?这应该是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就像学校里举手发问的学生一样,尚高举右手轻声开口。
「『情非得已』的失误是指什么?」
「啊,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一旁的坂本也跟着嘀咕。咦、唉、呃……
「我其实也不记得了……」
我也跟着申告。只能这么说。
对于藤谷先生在那个舞台上的表现,套句尚的话,除了说他「真的很努力了」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总之,筹备过程中或许有些让人后悔的地方,但你的原则不是『结果才是全部』吗?」
尚补充说明。
「嗯,所以我现在说的不是过程中的事情,那样只会变成借口。我指的是另一件事……」
藤谷老师驼着背,咬牙切齿地回答。好像很难为情。
讨厌,不讲清楚会更让人在意啊……
坂本倒是很淡定,显然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去揣测藤谷先生的想法。尚也没有再提出反驳。
「老师老师。」
不是故意模仿尚,但我也举起右手发言。
猜错就算了。
「根据西条我的猜测,最有可能的答案应该是……『少唱一句歌词』?」
「叮咚叮咚叮咚!」
藤谷老师竖起食指,模仿正确解答的音效。坂本和尚同时往前综艺摔。
「其实啊,这也不是完全正确的答案。说得更准确一点,我是少唱两句半。」
我们的虚脱无力好像跟老师无关,他慢慢地订正答案。不,我说老师啊,不是这个问题吧……
「可是,我在需要出声的地方唱不出来是事实。不能把自己维持在随时能唱的状态,这是我的责任。害尚太必须为我掩饰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是怎样?叫他不准跟你讲话不是因为高冈哥有什么问题,是不得不让高冈哥帮忙掩饰的藤谷哥有错?」
坂本实在无法理解这个逻辑,忍不住探出身体质问。这次换藤谷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咦?大家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吗?」
「……一般来说,如果是藤谷哥的问题,开口说要绝交的应该是高冈哥才对吧?」
「是这样吗?可是我有做错事的自觉……反正,那个,即使顺序颠倒,结果还是一样啊……咦?我这样想果然很奇怪吗……」
「…………」
「…………」
坂本和藤谷老师好像双双陷入死胡衕了。老师……你为什么对每件事的想法都这么与众不同呢?老实说,西条我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
「我说你啊……」
尚往地板一躺,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接着慢慢起身,无预警地从侧边敲了下藤谷先生的脑袋。听起来应该满痛的。
「你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小鬼啊!」
「……对、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干嘛还需要摇滚乐团?都什么时代了,现在把音源输入电脑硬碟也能完成乐曲。但你追求的不是这种音乐吧?」
「嗯……」
「你觉得有任何一台音序器能帮发不出声的主唱掩饰失误吗?都特地做出不是那样的东西了,不好好利用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尚不是在赌气,但他的确是发自真心在斥责。
「我知道你很认真,但想太多也不行啊!乐团的音乐价值,用待在里面舒不舒服来判断就行了。尤其是藤谷你,给我记牢了!」
「啊,对喔……」
完全被说服的藤谷先生依然盘着腿。他一边摩擦自己的膝盖,嘴上发出「嗯唔……」的沉吟。的确,以藤谷老师的情形来说,对自己更严格也完全没有好处。
不只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根本是在百害上再加一害。
「啊,可是啊,所以啊……『好讨厌喔,真不甘心,好想更努力』的心情一直在脑中打转。然后呢,总觉得好像可以拿来用,我就把这份心情写成一首歌……呃……」
语气还有点拘谨,但内容不容置喙。在这样的状态下,藤谷老师指着自己刚才写的五线谱。
「其实,包括歌词和编曲在内都完成了。这又会是一大杰作……可以用这个扯平吗?」
「…………」
谁能拒绝你这恶魔的诱惑啊!
事情就是这样。顺带一提,后来尚都称这首歌是「因祸得福之歌」。嗯……
于是,领了那份刚出炉的乐谱影本,大致看过一遍后,坂本又露出他招牌的复杂表情。他起身这么说:
「那我可以进行预录作业,先输入乐谱了吗?」
「嗯,当然。我写的时候就想请坂本这么做了。」
「我知道……可是拜托你不要在合成器的谱面上做出奇奇怪怪的指示喔……」
坂本看似随时都会冲向二楼房间,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能用眼前这份乐谱弹出什么声音,整个人蠢蠢欲动。再说时间也不早了,说完「我该回家了」,正准备撤退时——
「啊,是喔?那我送朱音回家吧。」
要说唐突还真的超突然,因为这么说的人是藤谷老师。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啊,呃,没关系啦。」
「我等一下跟人约了碰面。反正要出去就一起出去,不好吗?」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藤谷先生实在不适合做出跟普通人一样的事情。我很难想像他会顺路送人回家或跟人约见面。
不过,他刚才确实说今天「去应酬了」,接下来还要跟别人碰面。这个人说不定其实很忙呢。
「老师,那么关于最重要的第一张单曲内容,什么时候能决定?」
尚坐在地上,把乐谱摊开来检视。他终于拿起真正的香菸这么说道。
「如果只是候补歌曲,你脑中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嗯,的确是这样,但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毕竟也得配合客户的需求。」
听到藤谷先生这句话,坂本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你要做tie up吗!」
坂本的意思是「竟然要做那种无聊的事吗?」,我也能够理解。
所谓的「tie up」是拿歌曲来当电视、电影主题曲或广告背景音乐等等,即商业合作。
和乐曲本身的好坏无关,光是在曝光度高的电视节目上播放就能带动CD销量。这是坂本最讨厌的模式。
在论及喜好前,我根本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老师每次都爱把事情搞这么大呢?这点更让我感到头昏脑胀。
「当然啊,不做这种tie up就没有出单曲的意义了吧?就算是无聊的曲子也能靠商业合作的手段大卖。如果不跟对方站上同一个战场决胜负,这和不战而败有什么两样?」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地断言。
「我明天还得去开会,曲目的部分后天再跟大家讨论喔。绝对不会是很矬的tie up,这点我能保证!那朱音我们走吧。」
「啊,好的……」
坂本是否有被说服,现在还是个谜。但藤谷先生的脑袋莫名清楚,行事又干脆俐落,反而更让我担心了。
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之后哪天老师自己又说「咦咦,有这回事吗?」的可能性很高……呜呜呜。
(我、我们之间这微弱的信任感到底是……)
5
藤谷老师稍后好像跟人约在广尾碰面,但他还是特地陪我回到新宿御苑。少了高冈尚先生这名司机,老师只好买了车票跟我一起搭上山手线。
和藤谷先生两人独处时,我虽然不像跟尚独处时那么紧张,但也没有像跟坂本同学一起的时候那样吵吵闹闹。总觉得,是一种安心跟恐惧夹杂在一起的感觉。
在新宿JR站换乘地下铁时,我发现检票口旁边贴了整面墙的大海报。那是今天刚换上去的。
那是名为「Words of Gray」的人气乐团最新精选辑的宣传海报。他们的专辑拥有百万销售量。
特大尺寸的海报上特写了Words of Gray成员的脸。看着那张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海报,藤谷先生笑了。
「朱音很快也会变成这样喔。」
他如此宣告。
这个人总是用理所当然的笃定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这也是令我害怕的地方……
「对了,之前我就想问,朱音你有打算上大学吗?」
藤谷老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身体微微前倾询问。我慌张地挥动右手。
「没有,目前没有考虑……母亲也没有意见,所以我打算做自己喜欢的事……」
其实我被班导念了一顿。老师说就算当作转换心情也没关系,最好还是要报考大学。
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想在大学里学的东西。
「这样啊……对还在就学阶段的人,我基本上会希望他们去上学啦……只是,关于『TEN BLANK』,我目前拟定的都是『如何大卖』的行销策略,乐团里却有两个未成年人。光是这样就已经跟我自己的原则抵触了呢。」
啊,对喔……坂本同学也未成年……
「而且啊,假设这只是兴趣导向的业余乐团,为了维持乐团运作还是需要资金吧?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的情况下,大家多半无法全心投入最重要的乐团活动。毕竟哪来那么多的精力啊?所以在业界从事乐团活动时,资金相关的事一般会交给旁人打理。这是为了让自己专注于活动,将全数精力灌注在音乐上。逻辑上来说绝对是这样,可是……现实往往不是这么容易啊。」
老师喃喃低语。
他说得非常认真。但因为距离太近,我无法克制地一直看向藤谷先生今天那张漂亮的脸。
是背后在发光还是有明星光环之类的吗?我也不是很懂那些事情。
「所以公司原本的想法也没错,表面上只让高冈和我组成双人组,朱音和坂本以支援乐手的方式帮忙。以这种形式做出的音乐能够达到我想要的水准和品质,也不会给大家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从人道的立场来看,这个想法很正确。」
踏上地铁月台时,一阵暖风迎面而来。语毕,藤谷先生似乎想起自己刚才被尚斥责的事,耸了耸肩。
「但是不行啊。那样就不是乐团,而是其他东西了。」
「应该说……」
我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话。偏偏是藤谷先生说出「不想给周遭的人带来负担」,这令我感到意外。
(啊……不对。)
不是意外。
是遗憾。
别人就算了,但我不希望藤谷先生那样想。
对老师而言,那种想法才真的是「不必要的负担」。
老师就这样继续任性妄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尚太说得没错……应该是那样吧……」
藤谷先生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突然显得非常不安。
「那个啊,听到这种话不会笑出来吗?举例来说,星期天早上能在暖和的被窝里打滚,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可是,『真想这样赖着』的同时,又会想到『啊,如果下一秒被谁掀开棉被就太哀伤了』。因为觉得被打扰更恐怖,最后还是自己起来了。不是会发生这种事吗?」
「……这样啊。」
「现在的我啊,大概正身处那个恐怖想法的边缘吧……」
咦?
这么说来,老师的意思是……
这时,电车正好驶进月台,话题就此中断。那之后,我们搭了两站的地铁,因为电车行进的声音太吵,这段时间只好保持沉默。踏上新宿御苑的月台时——
(哇啊,原来是这样!)
答案突然「咚」地掉进脑中。
我甚至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老师、老师!那个啊,那个……」
无视我们刚从电车下来,还站在狭窄的月台上,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连藤谷老师都吓了一跳,跟着我停下脚步。
「我原本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坂本的替代品,完全搞不清状况就加入了老师的乐团。我对打鼓一点自信都没有,现在也还是一样。对我来说,绝对是键盘更好上手,因为早就弹习惯了。而且像先前那样的团练行程和舞台演出实在太紧凑,我肯定没办法从容应对……可、可是……」
我明明连自己想打什么样的鼓都不知道。
「可是,大家在那个舞台上一起奏出的乐音,绝对是我出生以来体验过最棒的音乐。我打从心底觉得『啊啊,那就是我想要的音乐!』所以……」
所以——
跟老师一样。
我跟你有同样的心情啊。
(虽然实力完全不一样。)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如果藤谷先生也能拥有和那时的我相同的感受,我一定会心跳加速。
他甚至都说了「很恐怖」啊,如果是这样——
(啊?)
出乎意料的,藤谷先生忽然当场蹲下。咦咦!现在换我不知所措了。
电车冲进黑暗的隧道中,发出尖锐的金属音。刚才下车的人们纷纷走向检票口。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整辆电车的乘客走光后,老师才终于开口:
「糟糕……高兴到差点哭出来。啊啊,好险。」
然后,他像没事一样地起身,手插进大衣口袋翻找一直不出现的车票……刚才那是真的吗?
晚间九点多,新宿街后方的气氛虽然阴暗,道路却被便利商店和药妆店的灯光照得极亮。藤谷先生边走边传授自己作曲时的诀窍。
「举例来说,那边的警车不是发出红色的灯光吗?那就试着把『警车的红色灯光』转换成声音……大概是这种感觉?」
他用脚尖在地上「咚咚、咚咚」地打节奏。
「假如意识到『脚在动』就出局了。等到节奏从脚下传上来,下一步会自然跟上来……有没有?膝盖附近有贝斯的声音,耳朵附近是吉他的声音,然后,右手这样……」
一阵凉风正好迎面扑来,藤谷先生稍微拢紧右肩上的大衣。
「抓住旋律,不让它逃走。」
藤谷先生右手握拳,就像要抓住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就这样,在夜晚的柏油路上,他一边哼着四小节左右的即兴乐曲,一边顺着节奏踏出步伐。
他哼得轻松,但我完全不觉得那是能随口哼哼,哼完就算了的东西。
应该要好好保存在录音带或录影带里吧。
「然后啊,如果觉得脚酸,不妨转个圈试试。」
大衣下摆飞扬。藤谷先生轻轻转身,回头说道:
「啊啊,这样啊……难怪我写的曲子会一直转调……」
他如此喃喃低语,彷佛现在才发现。
(这个人的一切果然都是音乐啊。)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全身上下都充满音乐啊。)
明明说到对音乐的喜欢和热爱,我自认绝对不会输给老师啊。
……啊。
这是第一次,我好像能稍微理解坂本的心情了。
不想输给这个人的心情。
明明这么想的当下,我就已经输了。
(可是不这么想就太不甘心了。)
「朱音最好趁现在多写点曲子喔。有些想法只有在年轻时才能掌握。我现在也无法作出跟以前同样的乐曲了。」
所以啊,我和你这个十四岁就成为专业音乐人的人,根本活在完全不同的次元……这话说出来不免沦为嫉妒,还是不说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藤谷先生你都不会抓到错误的旋律呢?例如捡到垃圾的节奏之类的,你怎么都不会这样……」
「唉?我会啊,我一直都是这样吧?」
骗人!少骗人!
「真的是那样啦。我的音乐一直都是那样,比其他人想像中还……」
藤谷先生反覆强调。
「比你们想像中更不稳定,好坏只隔着一层纱。」
我们家的公寓,里面虽然又乱又旧,外观倒是挺气派的,一楼还有自动锁大门。来到大门前,老师再次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让我陪他聊了这么久。这明明是我的台词。
「老师,你跟人约几点?」
「半夜十二点。」
老师只回了这一句。好……好像是很厉害的约会。
「那就后天见了。」如此道别后,我目送老师走回大马路。刚掏出钥匙打算开门时,我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原先,我以为是藤谷先生忘记什么东西又折返了。
(啊!)
然而,当我不经意转头时——
那个人就近在眼前。
近到我差点撞上。
这张脸我并不陌生。是、是那个,那个人——
(红帽子的……)
「啪!」耳中回荡着像被排球打到的声音。好痛!
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白痴!」
看见那个扭曲的笑容,听见她怒骂我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被搧了一巴掌。
「少在那儿得意了,丑女!」
对方打过来时,指甲好像戳到了我的眼睛。左眼正隐隐作痛。
(——大概是歌迷吧。)
至于她是哪里的谁的歌迷、到底在想什么,这些都与我无关。
那个瞬间,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抓住对方,连我自己都被这个反应速度吓到了。「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中指关节处好像撞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对方大概没想到我会反击。她发出轻微的哀号,捂住挂有垂坠耳环的耳垂。
「讨厌……你这女人真野蛮……」
「你敢对别人做这种事,就要有遭受同样对待的心理准备!」
我真的生气地大吼。说谁野蛮啊,没礼貌的是谁啊?
「有什么想说的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啊!少做那种无聊的事!」
「我才不想跟你这种人讲话!」
她非常粗鲁地单手推开我的右肩,就这样退了五步左右。拉开一段距离后,她才不屑地大叫:
「别自以为是了,根本烂透了!大家都说你这种人还是快点退团吧!反正女人打鼓也持续不了多久!」
谁给她什么权利说这种话啊?
(大家又是谁?)
那个女生「喀啦喀啦」地踩着坚硬的鞋跟快步跑开,消失在大马路的另一端。就算如此放话,她大概也知道这样逃跑很丢脸。
(退团是什么意思?)
咦……好奇怪……
还以为是其他乐团的歌迷看「TEN BLANK」不顺眼,但她那样说就表示……
我打开公寓大门,缓缓搭上电梯。回家后也没看到百子,那个不良母亲大概去聚餐喝酒了吧。
总之,还好没被看到自己挨巴掌的样子。
(这不是乐团的责任。)
(碍眼的人是我。)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因为左眼还在痛,我只好用大量冷水冲洗脸蛋。
不经意瞥向电话旁边,今天早上收到的,真崎桐哉寄来的信还放在那里。
好!算了,不管里面放了多恶劣的东西,我现在都不在乎了!
我用手指一口气划开早上已经剪出一个小洞的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只有一张小纸条和一片CD。
《ELECTRIC ROSES》。
这是CD的标题,下方印着似曾相识的LOGO——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啧,这个是Over Chrom的新专辑啊。而且还没正式发行,上面贴着「样品」的标签贴……我完全没料到信封里装的会是这东西。
CD封面散发出古早科幻片似的金属感与类比年代氛围。照片里的人只露出背影,应该是桐哉吧。
(连背影都像个大明星……)
然而,一起装进信封的小纸条没有写上任何关于CD的资讯。
上面只有潦草的三行字,以及一个03开头的电话号码。
「野心女的鼓声,我很中意。
记得抽空打给我。
真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