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警察。
这是以「维护公共安全与秩序」为目的,专门处理威胁国家体制的事件、在警察中属特殊的单位。
由于经手案件皆十分重大,因此从活动内容到所属成员的情报一切都不会公开,是隐密性极高的部门,加上有时会采取违法手段来「排除」危险因子,因此向来被视为治安维持部队中的秘密组织。
在战后取代特别高等警察而成立的这个单位,专营反政府活动的搜查、内部监视等以收集情报为主的任务,据说过去实际上并不常用到违法手段。
但是——在伴随迷宫出现、社会能轻易出现超常者的现代,执法单位的行事逐渐无法一一坚持「合乎规矩」,即便是在被揶揄和平笨蛋的日本,政府也愈来愈需要黑白兼并的手段来维护人们的安宁生活。
监视能力异常强大的探索者、潜入反政府组织、各方面的间谍活动,有时还得以凶恶的探索者为对手,行使近乎暗杀的袭击侦察,他们这些年多了许多不能搬上台面的工作。
而其中一项特别需要保密的活动,就是对具备才能的孤儿施以英才教育,培养优秀的公安警察(或是军人)。
日本规定要满十四岁才能进入迷宫获取等级。
这虽然是顾虑到儿童安全而制订的合理规定,但与此同时,其他假想敌国家毫不顾忌地动员儿童投入迷宫开发,因此这也成了日本的高等探索者人数和能力落于人后的原因之一。
因此以公安为首的部分治安维持部队,在暗地里偷偷教育无依无靠的儿童,并从中挑选合适人选,有潜力的人在幼年便会被带到经政府彻底管理的迷宫中生活,借此确保部分所需的专业人力。
然后——在可说是国家机器阴影的环境中,以历代最优秀的成绩成为最年少秘密公安警察并投身一线任务的,就是佐佐木真冬。
连超资深公安警察都忍不住赞叹她出类拔萃的才能。
面对任何指派下来的任务都能迅速应对的能力,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毫不留情的性格,尤其是那套在对人战中足具优势的战斗风格(技能组合),使她年仅十四岁就已具备能与国内顶尖探索者一较高下的实力。
真冬活用自身所有的能力,在许多事件中贡献己力。
她在不知不觉间被冠上〈毒蜘蛛〉这般不怎么好听的别称,公安内部也从一开始就有部分警察高层视她为「神童」而予以重视。
可是——
「虽然神童过了二十岁也会变凡人……但想不到她才十五岁就没落了……」
真冬的现役时代并不长。
只因为刹那间的分心,外加碰上异常事态,她在为了修行而潜入的迷宫深处中,身负无法完全复原的重伤。
高阶探索者碰上大部分的伤势都能很快地痊愈,可是真冬这回受的重伤却相当特殊,尽管幸运地活了下来,却变得无法长时间投入战斗。她虚弱到不能负荷长时间的战斗行为,只能够短暂应付,体力也下降到「只比普通人好很多」的程度。公安部门的任务虽然以收集情报居多,但仍随时伴随生命危险,也需要足以耐受艰苦劳动的韧性,以公安特务来说,她已退化的体能成了相当致命的后遗症。
尽管只要时间不长,仍能发挥极高的战斗力,所以不能说她变成了「普通人」……可是她确实无法继续像过往那样承担公安的职务了。
之后她几乎降为预备成员,实质上等于从公安部门引退,于是在真冬本人的期望下,她转入非常普通的公立国中就读。暗地里仍维持现役时代经营至今的特殊人脉,表面上则作为普通人开始新生活。
她身为存在本身就是重重机密的秘密公安警察,却仍能获得这般特殊的安排,多半是因为在职时期做出的贡献十分可观吧。虽然公安部门并不是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抹消成员的组织,但能受到这样的待遇仍属特例。
她在引退时本来可以选择调动到其他隐密部门,或回到有公安介入经营的教育设施……不过她放弃那些选择,决定进入民间一般学校,而这个决定并非有什么重大的理由。
在那个当下,她只想尽可能远离会让她深深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的「秘密组织」,认为要是拿到正常学历,也许将来能有更多选择性。
那肯定是积极、正面的转变。
是为了迈向下一段人生而做出的坚定选择。
可是——
「唉,果然完全提不起劲呢。」
转学第一天。
面对新生活,真冬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完全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目标,怀着被掏空的情绪轻叹了口气。
她对公安工作——宣誓对国家忠诚,维护人们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坚持或骄傲,至今也不过是淡然地完成自己能做的工作。
但是失去自有记忆以来一路培养的能力,以及全力发挥自身天赋、获得周遭认可的环境,果然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彷佛存在于心中的热意突然凭空消失了。
即便如此,她内心仍抱持了一点点期待——投身与过往完全不同的世界之中,或许就能填补这份空虚,或许就能找到其他想做的事……可惜现实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大家好,我因为家庭因素,不得不在暑假前这种有点奇怪时间点转学过来,我叫佐佐木真冬,请多指教。」
她自己选择转入的这个国中三年级的教室看来极其平凡,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刺激。
眼前的平凡,彷佛成了真冬确定自公安部门引退后,就一直存在的无力感的象征。
「……」
真冬如冰霜般的气质和姣好容貌于教室引起热烈注目,她本人却情绪消沉地默默坐到为她准备的新座位上。
这股空虚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自己大概会一直找不到想做的事,只能在普通的世界漫无目的地活下去吧。
她心头有股近乎放弃的预感。
……但只有一点。
在那个教室里唯独这一点,与她认为的平凡相去甚远。
在转学第一天——真冬冷淡地结束自我介绍,坐到位置上没过多久,那个存在突然冒了出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迟到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啦咔啦咔啦啪嗒————!
一位少女边发出刺耳叫声边冲进教室。
她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令真冬忍不住讶异地张大了眼,但班级导师和同学们似乎都完全不在意。
咦?只有我觉得奇怪吗?在真冬仍感到困惑之际——
「呜啊!?」
眨眼。那个奇妙生物与真冬对上了视线。
少女又发出奇怪的声音,眼睛瞪得比真冬还大,说道:
「……?怎、怎么有位不只在教室,连在校内都没见过的人呢?咦?难道我不只搞错教室,根本来错学校了吗……!?」
「是转学生啦,山田。」
「人家在你进来之前自我介绍完了喔,她叫做佐佐木真冬。」
「卡琳你看啦,因为你又全力冲刺进教室,都吓到佐佐木同学了。」
「哦~」
听周遭的同学说明之后,这位少女——山田卡琳露出傻乎乎的表情张大嘴巴。
「原来是这样呀,啊、那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唷,真冬小姐!」
「好了啦山田,快点回座位,不然我要记你迟到了喔。」
「唔!请、请饶了我吧!再被多记迟到我的成绩就要变得很不优雅了!」
被班导点名的卡琳还没等真冬回应,就像一阵风似地自顾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奇怪的家伙。」
这时的真冬,在经历了跟这吵闹的生物的第一次接触之后,仍一如往常意兴阑珊地低语。
真冬就这么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之后过了几天。
她对于山田卡琳这个奇怪同学的印象,从转学当天至今都没有改变,仍是「这家伙是怎样」的状态。不如说在同一个空间愈久,这样的莫名印象就愈发强烈。
卡琳似乎因为很崇拜一个动画中的千金大小姐角色,所以总是想学那个角色用大小姐语气讲话,可是动不动就露出马脚。不只是真冬转学过来的那天,她几乎每天上学都一副狼狈的模样。下课时间常常写着笔记本自顾自地傻笑。
因为她看起来很奇怪,所以真冬以为她在班上可能是被孤立的对象。
「喂~山田!二班说他们那边也有剩牛奶!」
「真的吗!?我马上去!」
「啊啊!?山田,你这家伙居然又特地从隔壁班跑来!」
「你猜拳太强了啦,快点回去!」
「是各位自己运气不好,能不能别推到我身上呢~!?来,要开始了唷!剪刀、石头、吃我一记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山田赢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去年到现在连续三十连胜,也太奇怪了吧你~!」
「你一定是作弊啦!把上个月的烤布蕾还来!」
「不,可是山田哪有能作弊的智商啊……如果她真的有搞花招,不就代表我们比山田还蠢吗……!」
想不到她不只在班上人缘好,连去其他班级也混得还不错的样子。
虽然总是嚷嚷着大小姐人设,但完全与优等生搭不上边。
「喂~~山田!要我讲几遍,不要绑那种奇妙发型来学校!」
「这、这是我头发原本的样子~!是受到我天生优雅的灵魂影响,自然卷起变成这样的唷!」
「我看卷起来的是你的脑袋吧,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头发烫直!」
——就像这样每天吵吵闹闹的。
然而她虽然看似朋友不少,看起来却没有特定的小团体,也没有常常跟谁凑在一起玩的迹象,稍微跟周遭的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她从去年成为探索者之后,最近一年几乎每天放学都沉浸在迷宫攻略中,不怎么跟同学们出去玩,看来这也是她每天早上都一身狼狈的原因吧。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强的样子,而且虽然都很轻微,可是每天都有新伤,在我看来魔力也很普通。以出道一年左右的学生探索者来说,大概算比普通人优秀一点的程度吧。)
到这时,真冬对她的印象仍是「吵闹的问题儿童」、「稀有动物」。
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奇怪的孩子……不,要怪成像她这样大概不容易吧,总之她是那种类型就对了。
「老实说,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呢。」
算是出于职业病吧,真冬在大致整理了一下卡琳和其他同学的情报之后,只得出这么一句结论,可以说是跟自己完全相反、靠着本能行动的那种人……总之不是真冬会主动接触的类型。
真冬猜测山田卡琳大概也对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偶尔对上视线时,对方都会慌忙地避开,自真冬转学过来的那天起,卡琳都没有再主动找她说过话。
相信她也直觉地感觉到自己跟真冬处不来吧。
「嗯,照这情况,以后跟她大概不会扯上关系吧。」
有她在的教室里吵闹归吵闹,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
真冬得出结论,只要自己不主动找她说话,大概就不会发生什么麻烦事。
可惜……这个推测没多久就被推翻了。
这天,没有加入社团的真冬因为有事,比平常稍微晚一点回家。
她去老师办公室处理一些刚转学的手续,正好被有点年纪的学务主任叫住,原来是主任发现家里的宠物摄影机突然没有画面,正觉得困扰。
「我都不太懂这些网路连线问题,你们年轻人会不会比较清楚哪里有问题?」
虽然真冬暗自心想堂堂教师在学校办公室检查自家宠物状况不太恰当,不过这多半也有老师顾及真冬刚转学过来,跟周遭的人不熟悉才想找话题的成分吧。
总之真冬以前在公安部门时被灌输了各种知识,确实有能力处理一定程度的机械问题,于是在确认宠物摄影机和智慧型手机的机种等等细节之后,帮上了年纪的学务主任解决了问题,让他相当开心,在一旁观望的班级导师也佩服地发出赞叹,接着像是联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佐佐木,你真厉害呀……这么说来,我的孩子最近也弄了直播?之类的,器材状况好像不是很好,你能帮忙找找原因吗?我们在网路上找了不少资料,可是讯息太多了,看得头晕转向的,他用的机种是——」
「啊啊,那个的话——」
接着周围的人就像拔地瓜似地一个个找她商量有关通讯机器的问题,她也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反正都是给点口头建议就能解决的问题,没费什么功夫,而且跟老师们打好关系也没损失。
(……反正我没什么得处理或想做的事情,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
像是胸口挖了个大洞似的空虚感,即便在新环境待了一阵子依旧没有消失。真冬走在放学后的学校走廊上,有些自嘲地在心底低语。
就在她比预定还晚了一些回到没有人的教室,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
「那个~你是佐佐木真冬小姐,对吧?」
「咦?」
咔啦。
教室的门打了开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开口叫住真冬。
山田卡琳。
按理说平常这时间她早就已经离开学校,而且这个稀有动物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找真冬讲过话。
突然间与这样的她单独相处,让真冬稍微愣了一下。
真冬想不出卡琳特地在周遭没有其他人的状况下叫住她到底有什么事,这时卡琳突兀地开口切入正题。
「其实我准备在今年暑假出道成为迷宫实况主!我的目标是成为用很优雅的迷宫攻略来娱乐大众的大小姐实况主唷!」
她突然眼神闪闪发亮地这么对真冬说。
当真冬再次瞪大眼睛的时候,卡琳一脸「我、我真的说出口了呢!」的表情,有些忸怩地继续说:
「可是、其实呢、那个~我完全不懂机器……突然拜托你这些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一起准备迷宫直播需要的器材和初期设定呢?」
「咦?」
这唐突的请求,让真冬陷入一阵疑惑。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梦想着成为迷宫实况主。将攻略迷宫的情况直播给大家看,是十分危险又很受欢迎的类别。
然后这个问题儿童刚刚(像平常一样)被生活辅导老师叫去办公室说教时,正好撞见真冬帮忙解析通讯机器问题,当时她因为正被老师盯着写反省文,不像平常那样吵闹,真冬才会没注意到她也在办公室里。
(啧……太大意了。)
想不到对方竟然会自己主动来接触……真冬内心默默反省,同时立刻回应卡琳的请求。
「我才不要。这点小事自己想办法。」
「咦!?」
卡琳发出震惊的声音。
干嘛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样子啊,真冬在心里暗自吐槽,并告知自己拒绝的理由。
「挑选器材并进行初期设定,这不是简单给点意见就能解决的。我没义务也没时间接受这么麻烦的请求。」
不是这样的。
其实她根本无事可做。
她既没有加入社团,也因为才刚转学的关系,与同学们仍很生疏,完全没有出门游玩的邀约,行程可说是一片空白。
但是这时候的她……似乎比自己认为的更加自暴自弃。
真冬原本就对吵闹的卡琳有些敬而远之,更重要的是当她发现卡琳对迷宫实况——对迷宫和迷宫社会怀抱梦幻泡泡的态度,顿时感到有点恼火,所以萌生了想欺负她的想法。
所以真冬才会用有点苛刻、大部分的人听了肯定会退缩的强硬语气,干脆地拒绝卡琳的请求。
但,下个瞬间。
「拜、拜托你帮帮忙嘛~!」
「!?」
卡琳突然凑了过来,害真冬吓了一跳。
「我再怎么努力调查,都还是搞不懂那些器材、连线,还有直播设定,而且其实、那个、明明我是大小姐,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可是我其实没什么钱……所以在添购器材这方面绝对不能失败!」
「等、就算你这么说……而且我其实也没那么清楚——」
「怎么可能~!我看你在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讲得很瞭解的样子,就算没有什么知识,相信也是摸一下就能马上理解的聪明人吧~!」
想不到卡琳竟然观察得还满仔细的,真冬露出一脸嫌麻烦的模样。
「只要在我能做的范围,要我做什么来报恩我都愿意!拜托了,请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有其他人能问了!」
讲到这卡琳竟抱住真冬的脚,完全不顾形象地缠着她不放。
不,你是小孩子吗!
「……唉。你干嘛这么拼命啊。」
真冬重新冷静下来,看着用尽全力哀求的卡琳,不禁无奈地低语。
迷宫实况的确是现在最受欢迎、很光鲜亮丽的直播类型。
但也正因如此,竞争非常激烈,而且必须一边注意着镜头和观众,一边进行迷宫攻略,导致经常发生意外,是很危险的活动。再怎么赌命直播,也会理所当然地被埋没在天天不断冒出的无数影片之中,与在社会上的人气相反,根本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可言。
可是……
「呜呜~~拜托啦~~这是我的梦想呀~」
也不晓得她到底懂不懂这层现实……不,她大概某种程度上是理解的,即便如此,卡琳的眼神仍然洋溢着毫不动摇的热情……
大概是被迫亲眼见证卡琳如此坚持的态度吧。
真冬真的是无意识地吐露出她最真实的心声。
「……真羡慕你有能这么全力想完成的目标。」
「……?你羡慕、我吗?」
「啊……!」
卡琳疑惑的声音让真冬回过神来。
(糟糕。我竟然……都怪这个稀有动物一直傻乎乎地缠着我耍赖,一个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真冬发现自己竟然犯了现役时绝不可能犯的失误,忍不住咬了咬牙。
原来待在和平环境之中,不只战斗力,连精神面都会跟着变迟钝吗?而且是这么快就被影响……
当真冬正为了自己的退化感到烦躁时……卡琳直勾勾地盯着她。
「?干什么?」
「原来如此,我懂了唷。」
卡琳仰望着浮现讶异表情的真冬,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地点点头并握拳。
「那么先来寻找真冬小姐想做的事情吧!我也会帮忙的!如果我能陪你找到想做的事情,那你就要帮我准备迷宫实况主的出道工作唷!」
「……?啥?」
「因为我觉得真冬小姐说的也没错,没有给予任何回报就拜托你帮忙,实在称不上很优雅的行为。反正就要放暑假了,我们都正好有时间,这不是刚好吗!只要一起去各式各样的地方走走,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些感兴趣的事物!」
为什么结论会变成这样?
我才不要整个暑假都跟这么吵闹的家伙一起过。
真冬发现卡琳不但突然擅自下了个莫名结论,还想做些鸡婆的事,顿时板起脸来。
「我是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不需要你的多事。总之如果都要被你烦的话,我宁可迅速帮你弄好那些直播出道需要的东西,这样总行了吧。」
「可是……刚才你说羡慕我有全力想完成的目标,那是你的真心话吧……?」
「……!」
只见卡琳用率真的眼神直直地望着自己,害真冬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明只要马上否定就好了,她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只能露出苦涩的表情撇过头,不去看卡琳。
卡琳不知怎么解读真冬的反应,她突然慌张地开始解释。
「啊、当、当然如果真冬小姐真的很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你唷!只是、那个、我是真的很希望能请你帮忙,而且该怎么说呢?无视你的烦恼,光只顾着央求你答应我的请求,感觉很不优雅……」
卡琳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了刚才那番吵闹的样子,露出彷佛下雨天被抛弃的小狗般寂寞的神情。
「……」
自己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心软。
换做以前的真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以理性判断为优先,干脆地拒绝。其实真冬大可立刻随口敷衍是她听错了,不然直接回到办公室,跟老师告状「山田又在胡闹」也行。
但……为什么呢?
她竟有种感觉,眼前这个跟自己恰恰相反、莫名其妙的女孩,似乎能带领她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完全没有任何合理根据。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所以……
「……唉,好啦。」
「咦?」
「你要认真陪我找目标喔。」
「……!太好了~的唷!那是当然的唷!」
然后。
完全相反的两人以这天的邂逅,和卡琳拼命强迫中奖(交涉)为契机——在周末迎来暑假,一起到处探访,寻找真冬想做的事。
两人为了寻找真冬会感兴趣的事情,一起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不过她们实际上能去的地方并不算多。
先不论身为前公安警察、财力比一般大人丰厚的真冬,卡琳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学生。尽管说好所需的基本开销都由真冬负担,但卡琳算了算觉得(以她的标准来说)金额过于吓人,坚持不能让真冬破费,所以行动范围有一定的限制。
不过这里可是暑假期间的东京市中心,就算能动用的金钱有限,也不愁玩乐的去处,所以两人一起造访了各式各样的地方。
观赏免费的音乐会和水族馆、参加桌游活动等各式各样的工作坊,最后连同人志贩售会都去了,总之,她们把能参加的活动都走了一遍。
真冬和卡琳连着一起度过了好几天的时间——也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佩服她果然不走常人路线,跟这个奇怪同学度过的时间总会发生些蠢事。
比如说在真冬不得不在音乐会上把睡死的卡琳硬挖起来,或是去水族馆时发现卡琳竟盯着水槽里的鱼,嘴里念着「生鱼片……」,于是只好硬把她拖走,然而这些都还算是小事。
卡琳因为根本没有便服,只好穿着制服去参观同人志贩售会,然后她居然迷路跑进成人区域,还不小心打开试阅本,瞬间满脸通红、慌乱不已,让真冬必须赶快安抚她,并为了不造成周遭的困扰,迅速拉着她撤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年龄很接近,卡琳在举行室外英雄秀的公园里跟一群孩子玩了起来,连真冬也被小朋友们包围。
更甚者还有……
「啊,这么说起来,这附近有可以跟动物近距离接触的好地方唷!」
真冬就这么被卡琳带到藏在大楼后头的小公园。
「哎呀卡琳好久不见,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老奶奶您今天也很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呢!」
卡琳熟稔地跟坐在长椅上的老婆婆打招呼,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跟老婆婆喂食的猫咪和鸽子一起吃起面包。
「!?你在做什么啦,快点起来,很丢脸耶!」
「咦……?啊……这之前曾经是我每天的固定行程,所以很自然地就又跟着吃起来了,难道说这样其实很不优雅……?」
「我总是看卡琳跟鸽子蹲在一起,一脸很想吃面包的样子,就忍不住会一起给她,不过这样子果然不太好呢~有个可靠的朋友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呢,卡琳~」
「本来就不该随便喂食野生动物,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搞得真冬忍不住不只对卡琳,连那位不认识的老婆婆一起念了几句。
明明是卡琳先提出说要帮忙真冬寻找目标,搞到后来几乎都是真冬在照顾她。
不过……
(总觉得……跟这家伙在一起的感觉其实还不坏呢。)
尽管有些不甘心,但在与卡琳一同度过的时光之中,真冬不禁产生这种想法。
真冬原本认为卡琳跟自己个性完全相反,一定合不来,所以对她敬而远之,但跟这个奇妙的同学往来,意外地并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烦躁。虽然卡琳还是一样吵,也常做出让她无奈的事情……
卡琳的个性虽傻,但并不愚蠢,而且坦率得根本没必要推敲她是否话中带话,跟这样的她交流,总让无亲无故的真冬产生多了个傻妹妹的感觉。
这是真冬这辈子第一个与总是充满杀伐之气的地下世界完全无缘的夏天。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段跟卡琳一起度过、总是无奈不已的时光。
可是……
「我跟你说,已经够了喔,你不用继续陪我没关系。」
从暑假开始过了约十天之后。
在像之前一样跟卡琳一起外出的这一天,真冬坐在长椅上休息,一边补充水分,一边这么对卡琳说。
真要说的话,这结果确实不怎么令人意外……这段时间与一开始的莫名预感背道而驰,尽管她与卡琳走访了许多地方,有了各式各样的体验,真冬还是没有找到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
相信会有很多人认为才短短十天就放弃还太早。
卡琳听见真冬这么说,也马上停下捧着水壶猛灌茶水的手,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但这十天的尝试,是剥夺了卡琳的时间换来的。
另外,尽管她试着相信「跟这女孩一起的话或许真的可以」的直觉,与这个对象一起度过还算愉快的十天,可是这段期间,她却连一丁点也许能填补空虚感的可能性都没找到。
对于如真冬这般无论好坏都过于聪明的人来说,这已经足以让她得出结论——再继续下去,只会徒然浪费对方的时间。
所以真冬抢在欲言又止的卡琳开口之前继续说。
「说起来,这世上没有目标的人才是多数,国中生就更是如此了。这种事其实很普通,冷静想想,根本没必要那么坚持。我本来就不该拖着你陪我面对这种过于笼统、根本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的问题,总得有个限度才行。」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啦,我刚才也说了,这没有非得两个人一起的必要,我以后自己慢慢摸索就是了。」
完全没有任何目标与动力的自己,根本就没资格用这种理由浪费抱持热情、朝梦想迈进的卡琳的时间。以帮助她准备直播为条件得到这十天的陪伴,作为回礼已经很足够了。(先不说真冬照顾卡琳的时间可能还比较多这部分)相较之下,自己或许还占了些便宜。
与卡琳一起度过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找到,确实让她有点寂寞……不过这原本就不像考试分数或运动成绩那样,期待一定能透过努力换取某种程度的成果。
就跟真冬现在身怀没有治愈方法的后遗症一样,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可是……」
因此真冬决定无视犹豫着该不该主动挽留的卡琳,以及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虚感,干脆地准备回家。
就在她以行为明示着两人下次见面要等暑假过后、起身要离开的时候……
「……嗯?」
「哎呀,怎么觉得好像有点吵……?而且这好像……」
两人听见远处传来人们嘈杂的呼喊。
当她们朝着声音的方向……越过行道树的对面,远处的蓝天中竟飘着一丝黑色烟雾。
随着烟雾飘来的不只是焦臭味——
「这是……!?」
真冬和卡琳几乎同时朝着那让人不容忽视的骚动传来的方向,迈开脚步奔去。
「喂、有没有人叫救护车!?」
「听说这种时候最好多通报几次,所以有空的人都先打电话吧!」
「哇啊、不太妙耶……一般的公寓会延烧得这么快吗?」
「唉唉感觉应该离远一点比较安全。」
真冬和卡琳赶到现场时,周遭已经聚集了大批的围观群众,相当混乱。
那是好几栋公寓相连的住宅区一角。
从其中一栋中型规模的公寓中窜出了火舌。
「糟、糟糕了!是大火灾!」
此时火势就如卡琳惊呼的那样,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相当猛烈。
许多户已经漫着火光,冒出大量的黑烟。
近年建筑物的火灾对策都相当扎实,按理说火苗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蔓延到整栋大楼——但如今她们眼前的似乎不是普通的火焰。
虽然非常稀少,但火焰里竟有微量的魔力。
(看这魔力的性质跟起火点,应该是某种魔法装备……!纵火……不,八成是住在这栋公寓的差劲探索者管理不当,或租借了房间存放劣质走私品吧……!)
真冬根据前公安警察的经验,推测火灾原因和嫌犯类型,目光立刻开始搜索聚集了跑出来避难的公寓住户的角落。
由于正值平日,白天有许多住户正好都不在家,所以没引发什么恐慌,所有人都顺利避难了。眼前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可是……
「唉、小妹妹!你是说真的吗!?」
「我、我到处都找不到小实……!她平常就很擅长躲猫猫,我不知道她会躲在哪里……!家里应该有电话,可是怎么打都没有人接……!」
——有人来不及逃……!
听起来似乎是住在这里的小孩,趁暑假邀朋友来家里玩。她也许躲在什么很隐密的地方,导致没听见呼吁避难的声音,民众们知道还有小孩困在里头后,马上掀起一阵慌乱。
真冬焦急地咬了咬牙。
电话打不通,表示来不及逃出来的孩童很可能已经被浓烟熏到失去意识,即使人还醒着,也处在接不了电话的状态,现在毫无疑问是紧急情况。
可能是因为离烧起来还没有很久,消防车还没赶到现场,附近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探索者的人。
说到底,就算有探索者在,如果是半吊子也帮不上忙。
除了火光本身,火灾现场最可怕的其实是浓烟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除非是拥有稀有高阶抗性技能的探索者,不然没有消防装备就冲进去是很危险的事。加上混杂着魔力的浓烟会降低感应技能的精确度,要在布满浓烟的火场中找到正好在玩捉迷藏的儿童,困难度大为提高。
(我的技能虽然有对人特化,可是不是感应特化,说起来,现在的我完全没有续战能力,恐怕没办法在这种大火里寻找待援者……可是现场有办法行动的大概只有我一个。虽然身为前公安成员,按理说绝对不能引人注目,但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能什么都不做……只能先找个理由支开山田卡琳——)
当真冬心底暗自挣扎了一阵后,转头看向跟着她一起来到现场的卡琳——脑袋却瞬间当机。
因为卡琳消失了。
竟然在哪都找不到刚才还在嚷嚷「发生火灾了!」的卡琳身影。
「唉、喂,虽然隔得很远没看清楚,但刚刚是不是有人冲进公寓里了!?」
「什么?火势这么大,应该不可能吧。」
真冬捕捉到远处传来这番对话,顿时讶异不已。
那个笨蛋该不会……!?
她连忙拨打卡琳的手机号码。
『啊、是真冬小姐吗?我在火场里,正要去接那个来不及逃出的孩子呢,麻烦你晚点再打给我唷!』
「你在干什么啦!?」
果不其然,跟瞬间在脑中思考一堆事情的真冬完全相反,卡琳似乎立刻就决定要冲进去,害真冬忍不住怒喊。可是卡琳完全不在乎真冬的斥责。
『在场有办法救出那孩子的肯定只有我一个!如果这种时候不采取行动的话,我绝对不可能成为像刹那大人那样的优雅迷宫实况主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胡说什么!?」
真冬听见卡琳说出比平常更加莫名其妙的话,再次吼道。
「你冷静点!我们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小孩困在里面,就算真的来不及逃难,我们也不晓得在哪里啊,而且就算是有等级的探索者,单凭你也不可能在这种火势中自由行动——」
真冬急切地催促卡琳折返,同时认为不能再拖了,于是一边避人耳目,一边准备冲进火场。
就在这个时候。
「喂、惨了啦……!这绝对是我们偷藏的那个魔法道具引起的吧……!」
「所以我才警告你一定要好好保管的吧!」
真冬经过千锤百炼的五感,捕捉到这对话和发话者的气息。
似乎是火灾元凶的可疑二人组,正躲在离火灾现场有一小段距离的阴影之中窃窃私语。
如果真冬的判断无误,两人都是等级约400级左右的中坚探索者。
「这下怎么办……!万一事情曝光的话,别说是警方的对探课会找上门,连战队成员也不晓得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
「既然这样,要不干脆用原本也要藏起来的这东西,把现场连同证据全部炸掉算了……!?」
他们恐怕不是认真要做出那么愚蠢的行径吧。
但可能由于事关重大,两人都陷入恐慌,也许只要一点小小的契机,就真的会促使他们铸下大错。更重要的是,男人们还真的从怀中拿出看起来很有威力的魔法道具——真冬当然不可能放任他们不管,就这样冲进火场。
「——咻!」
下个瞬间,真冬的指尖射出好几道细丝。
「「咦!?——唔呃!?」」
400级的二人组瞬间被异常强韧的细丝团团缠绕,再加上丝线分泌出好几种不同的毒液,那两个男人立刻昏厥,倒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等再联络对探课来处理这两个家伙吧……啧,这下子我能行动的时间又缩短了……!」
真冬操纵丝线把男人们扔进不起眼小巷的垃圾堆里,再次转头看向公寓。无法长时间行动的焦躁让真冬气得咬牙,她试着绕到比较没有人烟和火势较小的公寓后方,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
公寓内部似乎有东西被火苗引爆。
建筑物中央发生爆炸,周遭扬起围观群众的尖叫声。
「……!小实……!」
「……!」
火灾时正在玩躲猫猫的孩子及周遭的大人都吓得僵在原地,真冬的脑海也闪过最糟糕的预感,身体僵了一下,然而这时……
「真是太惊险了呀!吓得我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呢!」
这道声音从火场传了出来。
原来卡琳在几乎是爆炸发生的同时,成功地从室外楼梯逃脱出来。
她的脸庞被烟灰熏得满脸脏污,却仍精神饱满。
手臂中还抱着一个少女。
「小、小实!?」
「啊,你就是这孩子的朋友对吧。请放心,小实妹妹就如你看到的一样,已经安全啰。不过她刚刚似乎还是有吸到一点浓烟,最好快点带去给医生检查一下唷。」
「真的假的!?喂喂、快点带她离开这里,到上风处呼吸干净空气!」
「小姑娘,你立大功了喔!?」
卡琳顺利救出来不及避难的孩子,使得火灾现场形成与刚刚完全不同性质的骚动。
现场为了卡琳这番精彩的救助行动讶异不已的人,还有真冬。
「……!?她真的、自己找到人了……?在那种火势之中……?」
多半是卡琳幸运地以最短距离找到自行逃往火势较弱的区域,却被烟熏到动不了的孩童吧……但就算是巧合,她也还是创下了惊人之举。
不管怎么说,幸好她平安无事……但真冬在终于安心的同时,也涌起一股怒气。
尽管这次两人都幸运得救,但只要稍有差错,不仅是困在里头的孩子,连卡琳也很可能会一起死在火场里。真冬觉得撇除立了大功的部分,自己还是该好好对卡琳说教一番,于是朝着身处骚动中心的卡琳走去。
但……她一席说教的话语在要涌出喉头的时候又咽了回去。因为……
「唉,你、你的头发!」
「咦?」
真冬指着她的头。
卡琳的发根附近似乎刚才淋到一些火星,正冒着轻烟,想不到下个瞬间——可能是因为接触到外头的新鲜空气的关系——竟一口气烧了起来。
「唉!?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卡琳发出奇妙的尖叫声,完全忘了该拿出身上的水壶,顺手就开始猛拍自己的头部尝试灭火。不知道是不是拜火灾现场的肾上腺素所赐,火星在这高速巴掌(?)下,马上就熄灭了。
可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因为憧憬刹那大人头发放下来的模样而特地留的长发竟然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琳连忙照镜子确认自己的头皮,发现刚刚沾染火星的头发有一部分从靠近发根的地方烧断了,她发出惊声尖叫。虽然很幸运地并没有烧伤头皮,可是看起来确实像秃了一整块。
「——噗、呵呵!」
可能是确定卡琳和孩童都没事了,真冬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看见卡琳慌乱的样子和奇妙尖叫,再加上这滑稽的模样,她立刻忘了要说教,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在做什么啦?变成有十元秃的大小姐了耶。嘻嘻,脸也被熏得黑成一片……!」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琳再次放声尖叫。
「咦、唉?感觉救出小实妹妹之后,人潮聚集得更多了……居然还有人拿起手机在拍摄!?我、我才不要被宣传出去,这种样子一点都不优雅啊啊啊啊啊啊!」
「啊、小妹妹、至少留下你的名字……!」
卡琳用手遮着十元秃的头皮和被熏黑的脸,无视公寓管理员的阻拦,立刻拔腿就跑。
真冬跟着跑到卡琳身边,忍着笑问道。
「你确定吗?这是利用国中女生救人的事情一举成名,顺势开始当实况主的好机会耶。」
「那样根本一点都不优雅呀!何况我才不是为了那种目的才救人的,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不要在这种秃头状态下上新闻!」
「哈哈,这样啊。」
卡琳的回答让真冬再次浮现轻柔的笑意。
(这么说起来……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大笑了呢?)
真冬一边默默回想,一边和卡琳一起离开火灾现场。
等到她们两个离火灾现场有一大段距离之后。
「——刚才是真的很危险,你知道吗?」
真冬偷偷通知熟人,告知刚才抓到的那两个差劲探索者的位置,并且在确认卡琳的烧伤和其他伤势之后,再次对卡琳说。
经过刚刚一阵爆笑并冷静过后,她决定要重新好好跟卡琳谈谈。
不过这回她不打算训话,而是想问问喘口气之后涌上心头的疑问。
所以这时她纯粹地问道。
「虽说你是有等级的探索者,但没有像样装备就闯进那种大火现场,根本就是自杀行为。你却还是那么乱来……说什么如果见死不救就当不了很优雅的迷宫实况主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你为什么能为了梦想那么拼命啊?」
尽管真冬无法理解个中逻辑,但她明白卡琳当下是为了「成为实况主的梦想」才冲进那么危险的火场,可是事后她又连名字都没留下就逃离现场,可见她并不是因为想要出名才那么做。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能毫不犹豫地投身乍看对成为实况主完全没有任何益处的危险之中呢?
就算卡琳坚持她有自己的理由,真冬还是想不透她为什么为了迷宫实况那么拼命。
这段时间真冬被卡琳做的蠢事耍得团团转,根本没问过她那股执念的根源——那股真冬自己所没有,因而感到羡慕的冲动从何而来,她静静地询问卡琳。
正在擦拭脸上烟灰的卡琳听见她这么问,很罕见地稍微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色,这才开始回答真冬。
「我想说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所以之前没告诉你……其实我父母在我小学的时候过世了。」
卡琳缓缓说道。
当时她非常寂寞又悲伤,但仍不想离开充满与双亲回忆的那栋房子。
就在这时,她遇见了名为《迷宫大作战》的动画,其中她又尤其崇拜叫鬼龙院刹那的探索者角色,遇上刹那之后,让她变得能积极面对生活,此后每天都很快乐。
「所以我强烈地想要变得像那时鼓励了我的刹那大人一样,成为能靠拳头粉碎一切,以很优雅的迷宫攻略方式,拯救、娱乐许多人的大小姐探索者!」
卡琳紧握起掌心,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坚定地说。
「因此我必须随时随地都保持很优雅的样子!无论有没有摄影机在拍都无所谓。不但每天都要勤劳锻炼,对于想要成为跟刹那大人一样的大小姐直况主的我来说,帮助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呀!我知道如果换做是刹那大人也一定会那么做,不然怎么能自称是很优雅的大小姐迷宫实况主呢!……当然救人这件事本身其实跟刹那大人没什么关系,只能算是种义务啦。」
最后她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眼神散发非常纯粹的光芒,娓娓道来自己梦想的起源。看起来是那么地耀眼。
「……也太夸张了吧。」
卡琳的阐述让真冬认真地这么低语。
(我是听过她崇拜动画角色的事,也早就察觉这是她开始当探索者的契机……可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心把那个当作「梦想」看待。)
换成别人或许会怀疑是不是信口拈来的敷衍、意图建立人设,或是故意夸大自己的动机,可是真冬早已瞭解卡琳的性格根本做不到这些狡猾行为。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心情有一丝虚假,又怎么可能为此冲进危险的火灾现场呢?就算真有人那么做,也不可能放过借此出名的机会。
但在自己眼前露出傻气表情的卡琳,根本没有想过那些投机取巧的事情,她只是用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态度,把虚构作品当作自己的梦想,并且意图在现实世界中实践。
迷宫是再怎么粉饰太平也不改其危险程度的地方,而探索者也大多是素行不良的放荡人士。
尽管有不少像白骑兵那样优良的战队,可是迷宫产业仍有国家长年放任的黑虎,以及不时传出迷宫厅与问题战队勾结的问题,整体存在着难以抹去的阴暗面。毕竟在现实世界凭空出现迷宫这种奇幻产物,当然不可能如同动画或漫画描写的那般,只有光鲜亮丽又愉快的一面。
而直播产业也一样,多得是搬不上台面的鸟事。
总之,任何业界都不可能像虚构作品一样,只充满正面美好的事物……而迷宫产业又是阴暗面特别多的世界,置身其中还妄想认真贯彻自己崇拜的虚构角色的生活方式,怎么想都是个过于愚蠢的目标。
都国中三年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做着闪亮而天真的美梦,实在太幼稚了。真冬忍不住觉得她应该好好面对现实,看清动画跟现实是不同的。
可是——
(我完全猜不出她所谓的很优雅迷宫实况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能抱持这样的梦想到什么时候……不过确实会想一直看她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理想,开朗愉快地攻略迷宫的样子呢。)
「………………咦?」
想到这里,真冬不禁为自己脑中浮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心情感到惊讶。
与此同时,她也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干脆地领悟到——「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不是什么称得上想做的事的明确想法。
也不是能决定她将来发展或目标的关键。
即便如此,她还是清楚地、而且比想像中还要轻易地,从完全出乎预料的方向找到了渴望的东西。
真是搞笑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傻眼。从公安部门实质引退开始寻找「真正想做的事」,结果最后找到的答案……竟然是想看那个乐天派同学的直播。再怎么颓废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是一旦有了自觉之后,这想法竟然莫名地令她感到自在。至少直到方才都还压在胸口的那股空虚感已经淡去许多。看来是有点被传染到卡琳的傻劲了,真是烂透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
但这样的转变竟感觉也没那么糟糕,于是真冬放弃挣扎,转头看向卡琳说。
「那我们现在去买器材吧。」
「咦?」
「我说会协助你实现探索者出道的目标(你的那个梦想)啦。毕竟跟你约好要帮忙的。不过虽然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以防万一,在那之前你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咦、等一下,真的可以吗?我们刚刚才说到真冬小姐还没有找到想做的事情吧……」
「啊~……嗯,大概没必要继续找了……反正我觉得看着你,好像就不会无聊了呢。」
真冬随口敷衍。
「……!嗯,既然真冬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啰!」
只见卡琳脸上扬起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笑容。作为前公安警察,真冬自认算是很擅长摆扑克脸的,不知为何,这时却有种被卡琳看透的感觉,使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卡琳似乎有点开心地说。
「不过、呵呵呵,听见真冬小姐这么说,就让我觉得涌出自信,似乎能成为带来欢乐的直况主了呢!这回真的要拜托你帮忙啰,真冬小姐!」
「你少得意忘形了。我只会像一开始答应的那样,陪你挑选器材和做直播设定等一开始直播需要的准备喔?」
真冬再三提醒。
她此时怀抱的心情,并不是要陪卡琳实现梦想那种热情的想法,只是想在一旁观望她的成长,而非积极地插手协助,基本上只是想看看这个奇怪的同学,能怎么自由自在地尽情发挥而已。
(嗯……不过不管是刚才的火灾现场,还是过于脱离现实的想法,感觉都超危险的,所以有需要的话,大概还是得最低限度地给点意见,或劝导一下就是了……)
真冬认为这样的距离感,才是最适合她与卡琳的相处方式。
「那是当然的,能帮我做初期准备就已经帮了大忙!因为我真的对机器没辙……所以真的很仰赖真冬小姐的建议——」
「啊,不过要我帮忙的话,还要再追加一个条件。」
真冬打断兴奋不已的卡琳。
卡琳歪了歪头问:「追加条件?是什么呢?」
「不要再叫我真冬『小姐』了。」
「咦……?」
「我知道你用那种称呼是因为想保持大小姐语气,不过……总觉得太见外了。」
真冬撇过头去,不看愣着一张脸的卡琳。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卡琳。」
「……!」
这句话让卡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是的唷!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唷!……真冬!」
于是,两人先去医院确定卡琳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接着赶在这天之内去挑选器材,努力在卡琳少得可怜的预算中找出效率最好的组合,并且一步步做好连线设定等直播准备。
时间来到隔天。
真冬与卡琳三两下就准备好适合的器材和初期设定,马上一起来到最近的迷宫。
当然,她们没有要马上开始连线直播。
在以实况主出道之前,要先测试直播器材,并且熟悉一边拍摄及聊天,一边进行迷宫攻略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这是座因为交通不算方便,所以在暑假也没什么人出入的小型迷宫。
真冬先在迷宫周遭宽广的禁止建设区域确认器材,确定都没问题之后点了点头。
「这样大致上设定都没问题了,你记得怎么装设和拆卸随身摄影机了吧?」
「没问题的唷!」
卡琳点了点头,胸口闪耀着的随身摄影机虽然是二手货,但状态很不错,手臂上也穿戴着固定智慧型手机的器具。
「实际换装等进入迷宫大门再说……现在先来试试拍摄影片吧!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可能没办法表现得很优雅……不过就拜托你帮忙确认状况啰,真冬!」
「好好好。啊,还有我昨天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不可以一得意忘形就潜入得太深喔。为了保障安全,在迷宫实况时都必须保留相当的余裕,基本上要保持在公会公布的适合等级的一半……不,大概三分之一内进行。还有,我想一般上层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碰到异常状况,一定要立刻逃走,一时大意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知道吗?」
「我瞭解的唷!」
卡琳精神奕奕地回答,接着反覆独自拆装随身摄影机确认都没问题之后,便背着大概装满装备的后背包走入迷宫。
探索者使用的装备大多很粗重,而且也有不少危险物品,所以基本上都是通过迷宫周遭设有探测器的范围之后才穿上身。
目送卡琳走入迷宫之后,真冬有点不安地想着「真的没问题吗?」并等了一阵子。
『真冬~!有听见我的声音吗~!?』
「嗯嗯,我听见了。」
卡琳的声音从真冬的智慧型手机中传了出来。
这时画面上映着的,是装设在卡琳胸口的随身摄影机拍到的画面。现在正显示出迷宫中昏暗的走廊。
目前看来器材都没有问题,卡琳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有精神。
真冬看着设定为测试直播、只有收到招待连结的人才能观看的影像,稍微喘了口气。
「总之连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那~你就先普通地攻略看看吧。随身摄影机拍出来的影像经常看起来比较混乱,你尽量配合自己的战斗方式调整摄影机的位置。」
『原来需要调整呀!真冬果然很可靠呢!……喔,正好有怪兽大人出现了,我就当作真的在实况那样前进啰!』
这时卡琳似乎朝着听见怪兽咆哮声的方向迈开了步伐,画面有点摇晃。
「好了,让我见识一下你会用什么方式攻略迷宫吧。」
真冬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用带着一丝雀跃的声音,微笑地观察卡琳开始攻略迷宫的情况。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卡琳攻略迷宫的状况。
(嗯~虽然才开始练等约一年,只累积一点经验的探索者直播大概没什么看点,但现在只要能看见卡琳开心攻略的样子就——)
下个瞬间。
——咚啪!
出现在画面中的怪兽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随着盛大的破裂声化为墙壁上的污渍。
「……………………………………………………啥?」
怎么了?是器材怪怪的吗?真冬一瞬间认真怀疑是不是机器的问题。
但——
『好耶唉唉唉唉!我要上了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咚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这声音并不是器材有问题。
而是卡琳一一空手揍飞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怪兽,令其眨眼间变成墙壁污渍时产生的声音。
不但威力很大,速度更是骇人,完全超出二手摄影机能捕捉的范围,连真冬的动态视力都看不清楚,她花了一段时间才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
再加上卡琳异常的还不止如此,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她完全闪避了所有怪兽使出的攻击。因为使用的是随身摄影机,画面看起来不容易理解,但卡琳似乎从全方位遭受怪兽围攻,但她靠着感应察觉所有攻击,连怪兽从死角发出的攻击都完美地闪避掉了。
而且——
「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都是中层怪兽!?」
这不可能。
光是以中层怪兽为对手展开这种乱七八糟的战斗,这件事本身就很扯了,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下探到中层区域,而且是单枪匹马!?
这一连串的情况全都是按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事。
因为这情况——尽管透过摄影机、对手又是中层怪兽,只能靠真冬本人的经验推测——卡琳现在表现出来的实力,怎么想都足以匹敌「台面上的」国家最强级别探索者,甚至能凌驾他们。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会这么强……!?」
真冬愕然地瞪大眼睛,开口吐出嘶哑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先不论她怎么才十五岁就这么强,说穿了,我至今观察卡琳的气息,明明就跟寻常探索者差不多……我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难道说她平常都用甚至让我误判的精准度抑制自己的魔力吗!?)
(难道说这女孩一直乖乖遵守不能在公共场合使用探索者能力的规定,所以连带在日常生活中也总是隐藏着自己的魔力!?)
(如果说她的实力真的那么高强,确实就能解释她怎么能在大火现场立刻找出待援者……可是真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要在允许使用力量的状况下,还是把能力压抑到我无法察觉的状态呢……该不会是除了感应技能——为了警戒现场建筑崩塌的状态和火苗蔓延的状况——之外,她跟平常一样把其他所有能力都控制住了吧……!?)
(如果她都这么强了,还搞到每天一身破烂……那她到底平常都深潜到哪去了啊……!?)
冲击过大的影像,让真冬脑海里一口气冒出各式各样的疑问和假设。
但这些想法也在下个瞬间被轰得无影无踪。
『啊,这么说起来,用随身摄影机的话,拍不到我特地换上的这身优雅洋装呢?呃,把随身摄影机拆下来,装到自拍棒上……这样有拍到了吗?』
「唉!?你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装扮!?」
这回的画面才真正让真冬哑口无言。
因为出现在画面中的卡琳,竟然穿着一身充满飘飘荷叶边的高雅洋装。
而且那怎么看都不是洋装型防护装备那一类的「高阶花俏装备」,而是用路边店家买得到的布料和便宜衣服缝制的普通服饰。虽然做工看起来很精良,但顶多只能算COS服。再怎么样都不是在迷宫中层该有的打扮。应该说,穿着这么一身难以行动的衣服,还不全裸可能还安全些。
可是这身衣裳居然在好几次跟怪兽群交战后都没有一丝损伤,摄影机画面里的卡琳本人当然也毫发无伤。就连终于长到能扎起尖角包包头——用以掩饰之前被烧得像十元秃的地方——的发丝,也都没有任何受到攻击的痕迹。
可是再怎么毫发无伤,也不能放任卡琳用这白痴般的打扮在迷宫里走来走去,真冬只好在内心还混乱不已的状态下,急忙把卡琳叫回地面。
「你、你……这是什么打扮……?」
「唉嘿嘿,这是我参考刹那大人的衣服,在家政课时拿教室里剩下的布自制的得意之作喔!」
卡琳似乎早已算好要躲过迷宫入口守卫的监督,竟然还知道要先换下洋装才出来。
「穿上为了成为像刹那大人一样的优雅探索者而准备的决胜服进行探索——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展现给别人看,不过比我想的还顺利呢!」
「像、像刹那大人一样的探索者……咦?原来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指精神上的,而是连战斗风格和服装都要模仿她……?」
「那是当然的呀!」
第一次穿洋装直播而显得兴奋不已的卡琳,完全没注意到真冬被吓傻了眼,自顾自雀跃地如此回答。
「穿着跟刹那大人一样的优雅洋装,优雅地彻底闪开敌人的所有攻击,然后用这双拳头击碎一切,就是我视为目标的优雅探索者该有的样子唷!」
「……!?」
卡琳说的话莫名其妙到聪明如真冬都没有办法理解。
但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在现实能实现这些莫名其妙设定的特例人物竟然就在她眼前。
她在脑中一片混乱时勉强挤出话语。
「这、样啊……?呃、不过,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太迟了,如果你坚持一定要穿洋装的话,至少用好一点的素材做吧……不过我不知道哪里有疯狂店家敢卖这种东西就是了……」
「啊~老实说我也觉得能那么做的话最好。」
卡琳听见真冬的建议,露出困扰的表情双手环胸。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真的很穷,根本没有钱买装备……唉,如果我是成年人的话,就可以用掉落素材自己制作洋装了。」
「啊?」
卡琳的发言又害真冬再次脑筋一片空白。
「自己做……你是说、你有加工技能吗?」
「嗯,不过是叫做〈神匠〉的废柴独特技能。」
「啥……!?」
〈神匠〉……这独特技能虽然确实是出了名的废柴,但印象中应该是不适合战斗的高加工天赋者,才会拥有的独特技能吧!?有加工天赋还强成这样,到底什么意思……!?
接二连三的混乱,害真冬连维持扑克脸都要费一番力气,但她仍为了尽量稳妥地阻止朋友的夸张行径,继续绞尽脑汁。
于是她在脑子还没完全恢复清醒的状态下,对卡琳说出以前研读迷宫相关法律时,向来被视为玩笑的无用小知识。
「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良心不安,告诉你一个可能可以活用〈神匠〉这技能的法律漏洞吧。一般来说绝对不可能办到——应该说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要尝试,但凭你的实力确实有机会实现。这作法基本上算灰色地带,所以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这么一来,你大概就能用〈神匠〉制作正常的装备了。」
「咦!?真的吗!?」
于是担心卡琳人身安全的真冬,便传授给两眼直发亮的卡琳「在迷宫内加工」这项违反常识的密技。
这一天,卡琳超兴奋地说「那我马上来试试看!」马上又跑进迷宫,而真冬则因为理智不堪负荷,决定原地解散……
可惜这时的真冬无从得知,自己的这个决定竟然会催生出超越怪物的怪物。
「……那个真的是现实吗?」
跟卡琳分开之后,真冬回到家,不禁呆呆地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加工天赋强到足以显现〈神匠〉的十五岁女孩,竟然已经有了足以媲美国家最强级别的战斗力……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让真冬回到家之后依旧感到混乱。
但她身为前公安警察,总不能一直让思绪乱糟糟的,于是她决定下次找时间和卡琳见面时再好好谈谈。但是……
『啊,真冬,不好意思,虽然我能使用加工技能了,可是洋装制作过程不是很顺利,等我做出自己能接受的作品后想第一个拿给你看,所以请先让我集中精神完成这件事吧!』
因此,两人过了好一阵子都没见到面。
真冬也为了以防万一,想进行各方调查,确认迷宫内加工是否(原则上)在合法范围内,所以心想着晚个两、三天再说也没关系,就以检视迷宫法规为优先……想不到这个决定竟然大错特错。
不,也许不管她再怎么挣扎,在把这密技各诉卡琳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唉,你要让我等多久啊。」
「真的很抱歉唷,我有点太热衷于制作洋装了……」
卡琳一直坚持对洋装的完成度还不满意,不断地拖延见面的时间,等到两人再次见到面时,已经是器材测试那一日之后约十天的事情了。
卡琳听见真冬合情合理的抱怨,似乎十分不好意思。
但下个瞬间,她马上露出闪亮亮的眼神。
「不过多亏你耐心等我这么久,我终于做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了唷!都是真冬的功劳呢!来,你快来看看我的成果吧!」
卡琳邀请真冬来到自己家,在她面前把魔力注入穿在身上的衣服之中。
刹那间——真冬在这十天内好不容易取回的冷静,再次被彻底打碎。
「……啊?」
只见卡琳穿在身上的普通服饰,一转眼变成了充满荷叶边的华丽洋装,不只如此,连卡琳的头发都变成了一头金黄色,看起来就像是个华贵的千金大小姐。
是的,卡琳这时穿在身上的,正是超高品质的魔法装备。
「呃、等、这个……唉?」
「呵呵呵,不枉费我这么努力,能让你这么惊讶真是太好了!我做出很优雅的品质了唷!有这个装备,就不用一直换衣服,质感也跟刹那大小姐的服饰一样很优雅,是至今为止最棒的决胜服呢!」
在卡琳一脸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作品时,真冬已经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这什么东西啊?
她知道〈神匠〉只能使用下层以下楼层的素材来制作,所以有想过成品应该会有相应的性能……可是看到变身魔法效果的精密程度、外观的精致度、内藏的魔力和不管从哪方面来评价都异常完美的完成度,更不要说卡琳表示万一破损还有自动修复的功能。这件洋装简直是倾注了与顶尖工坊相同,或更高阶技术的成品。
(现在、是怎样……〈神匠〉居然有这种潜力吗……!?这女孩在十天内到底干出什么大事啊……!?不、不对,应该要问我怎么会搞出这种事……!?)
真冬愣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努力在如此异常的情况中恢复理智。
「卡琳……我记得你说这十天来,为了测试随身摄影机适合设置在哪里,所以只要在迷宫里就都有录影对吧?」
「咦?嗯嗯,因为只是想确认摄影机的位置,所以没有开直播,只设定了录影而已。」
「给我看看。」
「唉唉?呃、可是我想说这十天的状况没打算给别人看,所以过程很拙劣,一点都不优雅,基本上就算是真冬,我也不太想让你看……」
「别说了,快点给我看。」
真冬强硬地把录影画面拿来确认了一番……发现里头拍到的尽是数量非比寻常的装备品、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潜入楼层数,还有异次元级的战斗实录。
「……!?」
连在公安警察中被誉为神童的她都说不出话。
卡琳的实力变得远比十天前要高超了许多——明显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界线。不知道是十天前真冬就已经无法推测出卡琳真正的实力,还是因为她除了洋装以外还有其他以〈神匠〉制作的装备,让她在十天内彻底超越人类范畴……总之,摄影机拍到的卡琳已经强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卡琳我问你……你现在的等级是……?是在公会测的吗……?」
「啊~因为公会测等级要收费,所以我除了一开始去申请执照的时候,就没再测过了……」
面对拼命绷住扑克脸这么询问的真冬,卡琳笑着回答。
「正好我昨天用〈神匠〉做了有鉴定功能的道具,可以测量等级了喔!你看!」
卡琳边说边从房间一角拿出一颗像是水晶的东西。
她把自己的手往上面一搭……
「……!?」
尽管真冬早已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水晶上浮现的异常数字还是又让她再度无言。尽管道具是卡琳制作的,不能保证一定准确……但不管她如何说服自己,对照刚刚看到的影片画面,她实在无法完全否定那异常数字的真实性。
真冬一而再再而三被颠覆至今的常识,脸颊禁不住滑过一滴冷汗。这时卡琳看着水晶上浮出的异常数字,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
「哎呀~虽然我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还挺开心的,不过该说我早就料到会这样吗~我果然还差得远呢。我想业界一定是像《迷宫大作战》那样,在同世代的人之中,有很多人等级跟我差不多吧。」
「………………啊?」
「不过多亏真冬教我活用〈神匠〉的方法,我以后应该还能变得更强,今后也会以像刹那大人那样的探索者为目标,比以前更加努力地锻练的唷!目前现在不只上层和中层,连在下层应该也能慢慢训练到穿着洋装,在完全不受伤的状态下进行很优雅的直播,在正式出道之前先把实力磨练到这个程度,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阶段性目标吧!」
「……?……!?」
卡琳意味不明的发言,让真冬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但下个瞬间她马上注意到。
这、这家伙该不会……!?
(她该不会真的无法分辨虚构作品跟现实的差别吧!?不对、是因为拿动画标准来看待现实迷宫,所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反常!?)
真冬看着卡琳过于脱线的模样,连忙甩甩头,心想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到这地步吧。
可是卡琳完全不管真冬的反应,兴冲冲地继续高谈起因〈神匠〉技能而愈发膨胀的期待。
「我基本上打算一个人直播,不过等到我的实力能达到像刹那大人与主角队伍会合那种程度的时候,跟同世代的探索者们并肩作战、互相帮助,一起攻略迷宫好像也很不错呢!我本来认为凭我这点程度的实力可能很困难,不过多亏了〈神匠〉技能,以后多努力一点说不定能做到唷……呵呵呵,虽然优雅迷宫实况是我现在的首要目标,不过作为《迷宫大作战》的粉丝,我也很憧憬将来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世代战友一起闯荡的感觉呢!谢谢〈神匠〉让我的梦想变得更宽广了呀!」
啊,不行了,这家伙是认真觉得这世界上到处都有《迷宫大作战(虚构作品)》里描写的那种强者呢。
这一桩又一桩离谱的发展,让真冬从错愕变成颤栗。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世界上才不可能有足以跟你并肩作战的同世代探索者……但这时——
「唉嘿嘿,感觉变得愈来愈期待了呢!这全都是托真冬的福唷!」
卡琳猛地紧紧握住真冬的手。
「虽然有很多不方便的限制,不过多亏现在能运用〈神匠〉的关系,让我多了很多能做的事!不但能帮助我成为更优雅的实况主,而且好像能重现以洋装为首的各种《迷宫大作战》里的道具,感觉拓宽了许多可能性……这么说可能太现实了,但我觉得能跟真冬变成朋友,真是太好了!非常谢谢你跟我相遇唷!」
「唔……咕……!?」
真冬看着卡琳那让人不忍心打碎她梦想与希望的天真表情,和装载着过于纯粹的信赖和友谊、如孩子般纯真的眼神,与至今经历过许多不堪而显得晦暗的自己恰恰相反,如此爽朗又直接的好意令真冬不禁胆怯。
她作为优秀的前任公安警察,这时脑中瞬间交错着各式各样的想法。
(这、这到底该怎么回应才好……!?)
(要是向世人揭露这个十五岁少女的存在,天晓得会对社会造成什么影响……!)
(按常理来说,我应该好好教育她什么是现实,请她自己多收敛锋芒……呃、可是这女孩是把我从空虚中拯救出来的人,难道我得亲手破坏她的梦想吗!?)
(呃、不行、我办不到……她可是用这种天真眼神作着梦,全心全意信任我这种人的女孩,我无法狠心破坏她的梦想……而且在说明过程中,可能会暴露我以前的经历……可是、那这样的话,直播要怎么办……!?)
(我希望卡琳继续追逐她的梦想,我自己也想看看她开心直播的样子。可是这实力要是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肯定会引发不可控制的骚动!)
(还是说,我来判定不至于引发太严重骚动的界线,和大众的容许范围之内……然后跟她说不要展现所有实力看起来才更优雅、更能延长观众享受直播的时间,透露太多迷宫情报是不优雅的行为等等,由我好好诱导她,也许就……!?)
(但这样真的能瞒过她吗……可是果然只要她还想直播,就会有各种风险吧……!?)
(我知道让卡琳这样的存在暴露在大众面前很不好……可是,就算如此,我也没办法叫她放弃当实况主啊……!?)
(不、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真冬作为前公安警察的自我,和身为卡琳好友的自我,在脑中兜兜转转,仍找不出答案,让她经历了一场连待在一线时都未曾尝过的挣扎滋味。而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是、是呢……希望你以后会找到能跟你并肩作战的同世代的战友。」
真冬只能语气含糊地肯定卡琳的梦想。
并且按照一开始的预定给予某种程度上的建议,诱导让卡琳不要过于暴露出自己异常的实力,并且把世人是否会注意到身为实况主的她,完全交给卡琳自身作为实况主的资质和命运决定。
在那之后。
卡琳和真冬虽然个性恰恰相反,却意外合得来,一起行动的机会也愈变愈多,还进了同一所高中。
真冬在对卡琳抱着各种复杂情绪和罪恶感的情况下,适度给予直播频道迟迟不见起色而消沉的卡琳各种建议,还假装是巧合、偷偷安排让卡琳抽中浮游摄影机……就在这样的日常生活持续了一年左右的某一天。
「……终于来到这一天了吗?」
升上高中约半年后的一天晚上。
真冬看着网路上的骚动喃喃自语。
要说发生什么事的话……就是卡琳在忘了关掉直播的状态下,海扁了闹事系实况主一顿之后,马上以惊人的气势在网路上爆红。
老实说,真冬一开始并不看好这个爆红的趋势。
因为距离真冬跟卡琳相遇过了差不多一年,连真冬都很惊讶自己竟然变得相当享受与卡琳的友谊……这波爆红让她有预感,卡琳肯定会以此为契机,身价不停翻涨、并逐渐离自己愈来愈遥远。
她也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卡琳因为过于没有大众常识和常常不小心透露重大情报而引起大骚动。
所幸卡琳意外地很守规矩,从来没有泄露过自己真正攻略的到达阶层和等级,最多只透露到真冬说「这部分的情报被人知道也没办法」的程度。尽管这段期间卡琳的直播一直乏人问津,她仍一直谨守着那条界线,只要没发生什么太夸张的特例,似乎就不需要担心……但无论如何,真冬对于这次的爆红风潮仍然抱持着相当复杂的心情。
不过。
「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红了耶。虽然我们等等就会在学校见面,但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就打给你了。恭喜你啦。」
爆红的隔天。
真冬竟难得在好不容易打通的与好友的电话中,声音显出平时少见的雀跃。
虽然她难免感到担心,也仍觉得有许多隐忧,不过看见好友终于站上梦想的起跑线,她发现自己意外地打从心底充满祝福。因为不同于看着卡琳直播时消沉的模样感受到的心疼,她相信好友今后终于能开心地直播下去了。
(……唉,虽然又要一一叮咛她别做过头,感觉会挺辛苦的就是了。)
真冬在网路上看着卡琳发现流氓大小姐被广传后发出奇妙哀嚎的模样,一脸无奈地扬起嘴角——朝着卡琳很快也会慌慌张张地出现的学校前进。
※
——在对真冬展示用〈神匠〉制作的洋装之后。
卡琳满脸问号地目送莫名一脸筋疲力竭的真冬离开,再次愉快地眺望着自己完成的得意之作——那件洋装,不经意地低语。
「话说回来……真冬果然是我至今遇见的人里面最强的呢。虽然从她转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不过在我自己的等级和感应技能也成长之后,那种感觉就更明确了。看她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似乎出于一些原因必须隐藏实力,所以我也不敢多问……」
卡琳回想起真冬转学第一天,自己发现有个强得不像话的人突然出现在教室里,害她很惊讶,不禁扬起嘴角。
「一开始因为是第一次在同年纪的人里见到那么强的人,所以一直在寻找能跟她变要好的契机……唉嘿嘿,实际变成朋友之后,发现她是个比我想像的更棒的人呢。〈神匠〉的事也好,器材的事也罢,真冬真的帮了我好多忙喔,我得好好修练、努力直播,总有一天要好好报答她的恩情!」
比如说……像刹那大人那样攻入迷宫的最深处,找到治好真冬伤势的方法之类的。
「虽然依我的感觉,隐约知道那是很棘手的伤势,《迷宫大作战》里也出现过无法治疗的后遗症,不保证一定能找到治疗的方法……不过一开始就放弃,也太不优雅了呀!」
卡琳鼓起干劲,继续一步步为实况出道做准备——同时暗暗定下了另一个新的目标,她今天也再次投身于深层迷宫,继续锻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