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雅一行人踏进了克劳修斯邸。
带着帕蒂的安妮等人已经早一步进入宅邸内。另外负责护卫的皇女专属近卫部队,也迅速地在宅邸内部署。
米雅目送着士兵们的背影,重新环顾屋内。
──总觉得还是很诡异呢。
那跟房子的外观相同,是一点一滴的不对劲感累积起来。走廊有着难以察觉的些微倾斜。难以看清前方的走廊像蛇在扭动一样,略为呈现蜿蜒状。
天花板也是令人感到恶心的高度,有种奇妙的压迫感。
而且,因为窗户很少,也能感觉到空气不流通。长时间待在这个地方,似乎会生病……或是内心受到侵蚀……就是那种感觉。
──据说帕蒂的弟弟汉尼斯在这里埋首阅读《爬行者之书》……
彷佛是被蛇附身,埋首阅读邪恶书籍的男人……那个男人听说有一天忽然消失。
用连盖尔妲他们的监视都无法掌握的方法消失……那样到底是去了哪里?
──难道是被这栋房子吞噬了吗……
米雅自己进行想像,变得相当害怕。
「啊,安妮在哪里?安妮、安妮?」
就在她正要踏出步伐的时候。
「喔,米雅公主。」
突然有人跟她说话,米雅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接着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啊……是慧马啊。」
一直躲在周围护卫米雅的慧马。她露出很得意的笑容。
「房子里似乎没有可疑人士存在的迹象。」
她向米雅做出这个报告。
「是吗?那是好消息呢。谢谢你,慧马。」
「呵呵呵,交给我和羽透,找出躲起来的人根本轻而易举。有事尽管拜托我们。」
慧马挺起胸膛越来越得意忘形,但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往后看,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哎呀,果然……慧马也觉得这栋房子很诡异吗?
米雅对慧马的样子产生亲近感。
「果然慧马也从这栋房子感觉到不祥的东西吗?」
这样一问,慧马讶异地歪着头。
「不,我对房子本身没什么感觉……只是我刚才在走廊转角撞见迪奥·阿莱亚。那样对心脏很不好。」
「……喔。」
看到依然对迪奥感到不安的慧马,米雅产生强烈的亲近感。
──迪奥的杀气的确对心脏不好呢……嗯,我很能理解。
米雅边点头边微笑。
「不过,就算是迪奥,也很少会突然砍过来……」
「意思是说不是突然的话,有可能砍过来吗!?」
慧马瞪大眼睛,身体害怕地颤抖。
「啊……我的说法不好呢。确实如果是迪奥,就算不是奇袭而是正大光明地砍过来,也在那个时间点就完蛋了……嗯,砍过来这件事本身很少会发生。」
「可、可是,很少会发生……就是说偶尔会发生吗?」
「不,几乎不会发生喔。」
「这就表示,如果是一点点,有会砍过来的可能性吗?」
「唔……」
米雅此时陷入沉思。其实说绝对不可能就好……但过去曾有被砍头的经验,米雅无法肯定地说出绝对。
「啊,我想到了。如果是这样,你问一下莉娜要怎么应付他吧?」
「什么意思?毒物方面就算了,在迪奥·阿莱亚面前,她也无能为力吧……」
米雅静静对一脸不可思议的慧马摇头。
「不。莉娜过去曾经以蛇的身分和迪奥敌对。然而现在两人是能互相开玩笑的交情。她一定有什么能克服对迪奥恐惧的秘诀。」
米雅坚定地说完后,慧马露出很正经的表情。
「我明白了。之后我去问她看看。」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边用视线环顾周围边用走的离开。
「嗯……总觉得看到慧马,就稍微能够安心呢。」
看到比自己还害怕的人就会冷静下来呢,米雅边想边正要前往今晚下榻的房间。就在这时……
「恕我失礼。米雅殿下,能耽误您一下吗?」
路德维希上前攀谈。他的身后有位笑容和蔼可亲的青年。
「路德维希,什么事?」
「其实早一步打探克劳修斯家的吉尔伯特·布肯有事想跟您报告,所以我带他来……」
「那真是辛苦了。」
米雅在慰劳完吉尔伯特后……
「我想想。之后要跟父皇一起用餐之类的,会变得比较忙。要听报告的话就要趁现在呢。」
她双手抱胸点头。
总之,米雅来到预定要停留的房间。
那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领主的办公室。
里面摆着厚实的桌子和收纳厚重书籍的书架,以及接待宾客用的圆桌。
似乎是很适合在吃点心的空档时间工作的房间,米雅如此分析。墙上还挂着一幅精悍青年的肖像画。年纪大概是十五岁到十九岁,充满年轻活力的他会是帕蒂的弟弟汉尼斯吗?
──舅公汉尼斯,他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在她思考这件事的期间中,路德维希的后辈吉尔伯特·布肯当场单膝跪地行礼。
「啊,不用多礼。呃,布肯?」
「可以的话请叫我吉尔伯特,或是叫吉尔我会很开心。」
「这样啊。那么,吉尔,能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向我报告吗?」
接着米雅也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如果有感到疑问的部分,我希望你不要顾虑尽管发问。我想会有很多我遗漏的地方……」
「遵命。只是我觉得不可能有那种事……」
路德维希苦笑着坐到吉尔身旁。米雅也围着同一张圆桌坐下时,吉尔开始报告。
「我接到路德维希前辈的指示,与两名护卫一同打探克劳修斯家。不过毕竟是过去的事情,能够打听到的消息有限。因此我想说稍微看看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
「……你暗中把有人在打探克劳修斯家的情报放出去了吗?」
路德维希用试探的眼神注视着吉尔。他便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我没想到这个举动居然诱发了绑架未遂事件……真没面子。我以为会有反应的是我这边。」
吉尔一下子肩膀沮丧地下垂,米雅对他摇头。
「莱蒂西亚会遭人绑架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既然成功阻止那就没问题。比起那种事,我希望你避免让自身曝露在危险之中。」
米雅想像不出有什么情报能跟受到那位路德维希信任并交办工作的人物等值。米雅为了当个应声虫,不想犯下失去贵重人才这种愚蠢举动。
「原本我以为敌人的最强战力是驭狼者……火马驱,但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有实力凌驾于他之上的人存在。最好要谨慎行事。」
听到米雅这段话,吉尔目瞪口呆,但他马上摇头……
「很抱歉让您担心。今后我会注意避免做出这种事。」
米雅在点头回应后催促他说下去。
「好的。呃,克劳修斯侯爵汉尼斯失踪一事,好像是在距今二十二年前左右,皇后帕特丽夏去世的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哇……发生在我出生之前呢……」
难怪会没有印象,米雅理解了。说起来,连见都没见过,当然不可能留在记忆中。不过米雅这个人就算有见过面,觉得不重要的事情还是会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难不成挂在那里的肖像画,是汉尼斯卿年轻时的模样?」
米雅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吉尔露出调皮的笑容。
「不,那好像是在失踪前夕画的作品。」
「失踪前夕……?这么说的话,是四十几岁吧?但是那张画怎么看都还是保持少年的模样……」
「好像就是这件事让受诅咒的克劳修斯家这个传闻增添可信度。据说汉尼斯卿因为把灵魂卖给恶魔,所以不会变老,青春永驻……还有吸领民的血以此保持年轻之类的,我听到很多传闻……」
接着吉尔露出稍微认真一点的表情。
「根据我的调查,汉尼斯大人的失踪,是暗杀的可能性很高。」
「暗杀……嗯,果然是如此啊。」
米雅轻轻叹气。然后思考要怎么跟帕蒂说明。
──如果还活着,那说明起来就很简单……唔,到底该怎么说明……啊,不过,如果是蛇的相关人士暗杀他,说不定能够借此以拉拢帕蒂成为同伴……
米雅边沉思边催促吉尔继续说。
「我问一下,那场暗杀是谁下的手?果然是蛇吗?」
对于这个问题,「唔──」吉尔陷入烦恼……
「没有抓到犯人……应该说暗杀本身都尚未确定……但是……」
吉尔此时停顿了一下,之后──
「这件事我目前正在确认,这场暗杀,我认为似乎跟耶洛穆家有关。」
「哇!你是说跟罗伦兹阁下有关吗?哎呀?这就表示……」
米雅的脑中浮现罗伦兹过去说过的话。
『我们从来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暗杀。』
「说不定,汉尼斯卿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碰撞的声响。
「咦……?」
米雅吓得抖动了一下肩膀。毕竟这是在受诅咒的克劳修斯家响起的怪声。
要她别害怕是很过分的要求……
路德维希和吉尔连忙打开门。结果呆站在门外的是……
「帕、帕帕帕、帕蒂?你、你听到刚才那些内容了?」
看到脸色苍白的帕特丽夏,不好的预感窜过米雅的全身。
米雅忍不住走向帕蒂。帕蒂也跟着后退一步、两步。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中看得见绝望的色彩。
──啊,这种状况,她绝对听见了吧?而且从这个反应看来,从在讲暗杀那件事开始,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确信的瞬间,米雅感到脑袋一阵晕眩。然后──她不禁感到战栗!
──哎呀?刚才那该不会是过去被改写时会有的感觉吧?
以前芭芭拉事件时产生的不对劲感和刚才的不对劲感……总觉得很相似!虽然……实际上那种头晕是面对大事时胆小鬼会有的晕眩……并不是时间的动荡所引起,不过就先不管。
──糟、糟糟、糟了。这该不会是过去发生了改变……?可是,会是什么样的……?
米雅持续进行推理。
由于爬上坡道,米雅已经消耗掉大部分的糖分,但她拼命地动脑。
那种行为有如是短跑选手在终点附近停止呼吸做最后冲刺……燃烧掉所有的糖分,让脑袋高速运转。
──帕蒂不知道罗伦兹从没杀过人。如果帕蒂把耶洛穆家当作弟弟的仇人心怀怨恨……?就算想说「我要毁灭耶洛穆家!」或许也不奇怪!
米雅很清楚。
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米雅·卢娜·堤亚穆这么宽容。
这点以米雅来说难得是事实。
不是任何人都像米雅·卢娜·堤亚穆这样胆小(宽容)。
──奶奶万一变成残酷的复仇者,现在会变成怎样……?
受到不好的预感驱使,米雅又更往帕蒂走近。
「帕、帕蒂……?」
可是帕蒂仍旧低着头……当场转身跑开。
「啊,等等,帕蒂?你等一下。」
米雅连忙追上去。途中想叫路德维希等人,但马上又打消念头。
──过去的历史,不知道会对路德维希造成什么影响。既然还不知道帕蒂的影响范围有多大,很难借助别人的力量。
目前在场的人究竟是敌是友……要是有进行过改变过去,那就无法判断。所以──
「我要去追帕蒂。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米雅留下这句话。结果路德维希像要让米雅安心似地深深点头。
「请放心交给我吧。」
他坚定地这么说。
米雅松了口气,随后便从房间内飞奔而出。
──看来没给路德维希带来太大的影响。
基本上米雅的脑袋很常处于休眠状态,但面临危机的时候也不是无法变得比较清晰。
而现在米雅的脑袋正因为史上罕见的危机,前所未有地活性化。
从已经开始冒烟这点看来,这是铁定的。
──帕蒂还没有回到过去。所以现在产生动荡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才对。
因为帕蒂还在眼前。她能够行使影响力应该是在回到过去之后。然而却对现在产生影响,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跟注定要回到过去一样,关于过去已经确定会改变的事情,发生动荡也不奇怪,是这个意思吗?比如说,我确定会回到过去的瞬间,断头台的时间轴应该已经开始动荡也不奇怪。我才不想被架上断头台。
米雅边拼命摆动手脚边思考。
如果是这样,现在这个时间点会出现的影响,对帕蒂来说就是「回到过去后绝对要改变的事情」和「容易改变的事情」这两种吧。
在米雅心中「通往断头台的发展」是绝对非改变不可的事情,但改变起来并不容易。同样地,帕蒂也有就算回到过去也绝对无法改变的事情……
那类事情大概很难受到影响……
──然后……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就是耶洛穆家!万万没想到偏偏被她听到耶洛穆家暗杀了她弟弟这种事……
如果帕蒂想就这件事做点什么,会对历史的流向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就在此时。
米雅再度感到脑袋一阵晕眩。
过去又再度改变了吗!?米雅很着急……
「啊,这个不是呢。只是用脑过度,导致头昏眼花而已。」
脑袋运转到发烫而头晕的米雅。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情。
「唔,这下要是饭后点心没有端出甜点就亏大了……」
双脚原本就因为爬坡而酸痛,现在又去追帕蒂,带来更大负担。
即使如此,米雅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追着帕蒂娇小的背影……就在她的眼前,一个人影缓缓地出现了。
脸上的笑容有如楚楚可怜的野花般的少女……
「莉、莉莉、莉娜?」
耶洛穆家千金修朵莉娜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米雅。
米雅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差点就要发出哀号。因为她发现修朵莉娜手上拿着奇妙的小瓶子。
──那、那个,难道是……毒药?
米雅紧张地吞下口水的同时,不禁在想……
──莉娜她……染上罪恶了!
像这样的事……
理由非常简单……帕蒂一定不会放过耶洛穆家。
──应该会当作弟弟的仇人怀恨在心。一定做出了某种报复行为!
既然修朵莉娜在眼前,大概没有没收爵位。即使如此,也肯定不会说出什么温柔的话语。
罗伦兹有说过。
米雅的祖母跟他说过的话成为了他的心灵支柱。但是,如果帕蒂认为罗伦兹是仇人,那就不可能会说出那种温柔的话语……这个影响造成罗伦兹实行暗杀,修朵莉娜也堕入黑暗面的可能性感觉很高。
──噫──!莉、莉娜,你拿那个瓶子打算做什么?
耶洛穆家要是变成按照蛇的意图在行动,那米雅当然就是敌人。既使成为修朵莉娜的目标也不奇怪……
──而、而且,为什么你偏偏要往那边去,帕蒂!
又不能放着那种状态的帕蒂不管,米雅只好追上去。
「帕蒂,你等一下!现在的莉娜……」
不可以靠近她……想说这句话却来不及……
帕蒂直接牢牢地抓着修朵莉娜不放。
「啊,这样刚好。莉娜现在就给你能稍微冷静下来的药……」
帕蒂打断温柔地说着话的修朵莉娜。
「耶洛穆的姊姊……请你杀了我。」
「咦……?」
「……活着也、已经没有意义……请杀了我。」
帕蒂像在拼命恳求似地说。
汉尼斯遭人杀害……
这个事实带给帕蒂严重打击。
刚才在米雅的房门前偷听到的那段话,她没有产生怀疑。
耶洛穆是以暗杀手段实现初代皇帝志向的一族。在帝国内知道此事的也仅有少数人,清楚这点的知情人士说汉尼斯遭到暗杀。
这项事实给了帕蒂混乱的思考最后一击。
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些微的异样感和疑问。
她的内心已经濒临极限。
上了年纪的旧识女仆、模样改变的克劳修斯邸、和汉尼斯一起在庭院种下的树木……
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们,以及必须牺牲那些人也得去做的事情……
为了救汉尼斯而成为蛇,让所有人变得不幸。温柔对待自己的人、说是朋友的人也……大家全部……可是……可是!
做到这种地步也想保护的汉尼斯据说死了,被人杀死了。
那么……今后到底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没有以蛇的身分活着的意义,但事到如今也无法跟亚娜说我们是朋友。
也无法成为马蒂亚斯的养女。
因为……自己一直在心中想着要牺牲他们。
为了蛇、为了汉尼斯,不管是什么都愿意牺牲……
占据帕蒂心中的是后悔和深沉的认命。
到头来,做坏事,仰赖蛇的力量想救汉尼斯……全是徒劳无功。
然后已经什么都不剩的她忽然心想。
──已经够了吧……既然活着也没用……
「帕蒂……」
米雅注视着憔悴的帕蒂。
为什么过去没有改变……?
那是因为现在的帕蒂就算直接回到过去,也无法影响到耶洛穆家……因为她没有想做些什么的力气了吗?
「这下……得尽快说明情况呢。」
这里是未来……还有汉尼斯大概还活着。以及自己是帕蒂的孙女……
该说明的事情堆积如山,想整理的事项多到满出来……但是,现在就……
米雅静静地走到帕蒂身边,紧紧地抱住那娇小的身躯。
为了不让她离开,为了不让她消失,牢牢地、用力地抱着。
「帕蒂,没问题……没问题的。」
那是过去有人对米雅做过的行为……
她要独自登上断头台的那天……
支撑住她那因恐惧而快要崩溃的内心,唯一的温暖。
彷佛在重演那一天安妮对她做过的行为,米雅紧紧抱住帕蒂。
「没问题……没问题的。」
她像在喊话似地不断呢喃。
(插图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