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拉斐娜会谈后的后天,全校集会在圣堂举行。
走到学生面前的是米雅和拉斐娜。另外前方设置了座位给特别小学部的孩子们,与中学部以上的学生们相对而坐。
看向聚集的学生们,能看见以席翁和阿贝尔为首的学生会干部们。安排他们交错坐在学生之间。
并请过去选举支持米雅的学生们,以及席翁所掌握的萨格朗多贵族提供协助,营造出对米雅有利的会场气氛。
──有请他们在遇到意外情况时帮忙处理……这下不会有问题了呢。
说到问题,贝儿睡过头迟到,和修朵莉娜陪着她也不在场,说不定会是问题……
──嗯,只是小问题。大概也不会需要莉娜的药,没问题、没问题。
当她在点头的期间,拉斐娜的声音响起。
「那么,现在开始全校集会。银祭器被偷一事,今天有话要跟大家说才召开这场集会。关于这件事,学生会长,米雅·卢娜·堤亚穆公主殿下有话要说。请各位专心聆听。」
拉斐娜露出清澈的微笑。那种笑容……究竟为什么……?米雅从中感觉到些许类似压力的东西……
拉斐娜来到米雅身旁,轻轻地对她眨眼。
──啊,嗯,说得也是。拉斐娜大人确实帮忙营造出容易说话的环境……接下来轮到我上场了。
米雅静静地站起来,用手抚平制服上的皱褶。
然后她拿出来的东西……那是…………没错!权威的象征,换句话说就是无度数眼镜!
米雅悄悄从眼镜窥视,像在念咒语般地复颂三次……
「……我是、臭眼镜……我是臭眼镜……我是……臭眼镜?」
小声地喃喃自语……下一瞬间,睁大眼睛。
「没错!我正是臭眼镜!」
自己仿佛成为臭眼镜也就是路德维希……在产生这种心情的瞬间……咻地戴上眼镜,宛如要固定这种印象。
然后,米雅将帝国智囊的精神带在身上。
──喔喔,总觉得得到了路德维希的智慧。嗯,试着解算数的问题看看……
感觉脑袋好像变好,想在脑中解开上午的课程中陷入苦战的算术问题……解……开。
──不,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她忽然发现重要的事情。
对,现在该做的不是算数,有更重要的事情。
绝对不是领悟到「果然困难的问题还是很难!」或是「哎呀?脑袋果然没变多好?」这种事。
「开始解题后比预测的还困难」或「就算很难,刚学到的部分解不开是怎样?」完全没有这样想!没有!
帝国的睿智不会弄错事情的轻重缓急……就只是这样。
然后米雅重新很有气势地用鼻子哼一声后,站到讲台上。
「大家好。今天感谢各位愿意聚集到此处。」
她缓缓地眺望学生们的脸。
聚集在这里学生们,脸上看不出敌意。目前也还没有不信任的神色。
──观察我要说些什么,或者是感到困惑吗……?
从他们的气氛看来,米雅隐约察觉到。
他们大概并没有认真要毁掉特别小学部。
应该几乎没人为了让这个主张通过,试着采取某种努力或具体行动。
当然有对米雅等人做的事情抱持反感。也会有不满和拒绝感吧……
──但那顶多是嘴巴上说。朋友之间互相耳语……这种程度。
那是微小的恶意。不会给自己的内心带来负担的恶意,或者是想要稍微发泄郁闷的轻率心情。
然而……这种气氛一旦高涨,将会诱发对孩子们的攻击。那些家伙是坏人,揍他们也没关系吧,恐怕会酝酿出这种氛围。
说不定会以随意互相倾诉不满的感觉使用暴力。
──然后受到攻击的孩子们如果反击,事情将会无法收拾。为了避免这个情况……还有为了帕蒂是犯人这件事万一曝光的时候,我得努力才行!
事前确实警告他们别发挥奇怪的正义感。为了这个道理,现在正要提出并硬塞给他们!
米雅深深吸气、吐气……然后迅速把视线朝向特别小学部的孩子们后……
「我相信这些孩子。相信这些孩子的纯粹、温柔和善良。」
米雅的发言……从堂堂正正的宣言开始。
米雅的话语响起的瞬间,会场鸦雀无声。
挤在会场的学生们脸上出现的是藏不住的感佩──当然没有,而是困惑与反感,或者是嘲笑。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米雅说的是愿望,或是米雅本身的态度。
没有不是孩子们做的证据,也没有足以相信的根据。
只不过是表明「米雅相信」……因此。
「就算说那种话也无法相信。」
「认为是下贱人民的子女偷窃是当然的吧。」
从某处传来说悄悄话的声音。
……希望不会是帝国贵族的相关人士,米雅边想边静静地推了象征睿智的眼镜。
不用惊慌。原因就是这些反应全都在预料内。
米雅重新说一次。
「我,相信这些孩子们的善良本质。相信他们和所有孩子都拥有的善良。所以我认为偷窃的犯人一定不在这些孩子之中。」
表明自己坚定的信赖。这句话让包含亚娜和基里尔在内的好几个人露出坐立难安的表情,但米雅刻意视而不见,说道:
「我,相信这些孩子们的善良本质。跟这些孩子一起用餐,直接交谈过的各位应该明白。这些孩子是非常乖的孩子。」
教导孩子们礼仪的人……那件事获得圣女拉斐娜的称赞,成为非常好的回忆,他们嗯嗯地点头。在他们心目中,特别小学部的孩子们是会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所以,我相信这些孩子的善良本质。不过……」
再重复一次,然而接下来是胜负关键,米雅先停顿,环视大家的脸后。
「不过……善良的人犯罪,这种事情有时会发生也是事实……因此,我在思考。如果『善良的孩子们』做出坏事……那该找谁问罪……」
米雅边说边注视帕蒂的脸。
──回想帕蒂之前的行动,不觉得她会做出危害到亚娜和基里尔姐弟的坏事。
烦恼了一阵子的结果,米雅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
的确,帕蒂说了「银制大盘子」,那个发言很可疑……但是!
──无法排除她对银祭器的印象就是大盘子。不小心把脑中浮现的印象直接说出口,应该会有这种事。
跟想着的事情不同的话语脱口而出,话语受到眼前的景象影响,这种事并不是没有。
帕蒂的脑中银祭器的印象是银制大盘子,所以才不经意地这么说……那刚好与现实一致,不也能这么认为吗?
──以这种薄弱的根据对她投以怀疑的眼光……信赖关系将难以修复。再也没可能从蛇手中救出帕蒂。
反过来说,如果帕蒂真的是犯人,那也无所谓。对打从心底表明相信她的米雅,帕蒂的内心想必会产生罪恶感。而那种罪恶感只要米雅说一句「我原谅你」就会转为好感。能够轻松获得帕蒂的好感度和信赖。这样很划算。
──因此,我的态度必须相信孩子们到底。为此「减少相信后遭到背叛的伤害」很重要。
将目标明确化的米雅朝着那个方向让理论变尖锐。那种模样有如是枪,或是有如尖尖的蘑菇。
「当然,犯罪的当事人该负起责任。但是……我们,就读圣诺尔的人,不该当成这样就结束。善良的人不得不犯罪,将那种状况放置不管,位居国家高层的人不也该被追究责任吗?」
米雅说完一个一个地注视着特别小学部的孩子们。然后走向他们,把手静静放在面前的亚娜头上。
「比如说……在这里的亚娜,如果她为了填饱弟弟的肚子而偷食物……我会责怪让这个孩子犯罪的双亲。然后也会责怪将她的双亲逼入困境的国家统治者。」
米雅边说边在心中像在确认似地想起。
……这孩子是加努托斯港湾国出身……
「或是,如果是出于对将来的不安,偷走某种值钱的东西,我会责怪使人产生那种不安的领主。」
她看向坐在亚娜隔壁的基里尔,以及再隔壁的卡隆。
──这孩子是亚娜的弟弟,而这位卡隆少年虽然是从威尔加公国的孤儿院被送来,却是在别的国家收容的孩子……
没错,米雅理所当然地掌握了孩子们的出生国。
在这些孩子中没有帝国出生的人,连一个人都没有!
因此帝国、米雅没有受到责怪的理由!
米雅从绝对的安全区域流畅地说个不停。
「我讨厌坏事,讨厌偷窃。然而,如果这些善良的孩子做了坏事……我不会讨厌、憎恨他们。我只会教他们那是坏事、是不可以做的事情……我的愤怒想要朝向偷窃这件坏事本身,以及制造出让这些孩子做出坏事的那些人。」
接着米雅重新看向聚集在现场的每一位学生。
「让人民维持善良是统治者的职责。嘲笑人民下贱,是在贬低自己的统治方式。我不会让我国人民饥饿,也不会藐视因此而抱怨的人民。」
米雅的这句话很有说服力。因为她在自己的庆生祭上做了示范。
皇女米雅的放纵祭典,那完全正确地体现了现在米雅所说的话。
「我们这些就读圣诺尔的人,必须有这种观点,不是吗?」
光明正大地扬言……米雅暗自窃笑。
米雅的主张,那就是「将责任的所在挪走」……
将「孩子本身的罪」视为「让孩子犯罪之人的罪」。也就是向他们出生国家的贵族追究责任的理论。
没错,米雅将责任的石头丢回给对特别小学部的小孩们究责,要对他们丢石头的那些人。
米雅这样询问就读这座学园的王公贵族子弟。
「这些孩子或许有错……但你的双亲也有错吧?」
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能堂堂正正地坚称:「我的国家不一样!」
在这个前提下,米雅将自己内心的想法,毫无任何虚伪……但加上「一些解释」后公开。
果然最能打动人心的是真心话。所以米雅带着热诚这么主张。
「就算这些孩子做坏事我也不会责怪他们,即使过去有做过坏事也一样。我只会督促他们反省,教导不能再做那件事,然后……做出自省,我有没有让善良的人们犯罪。」
米雅把手放在胸口说。
没错,米雅随时都在扪心自问。
有没有让民众倒向革命?有没有嘲讽他们,让他们制造断头台!?
随时都在自问自答说有没有主动在呼唤断头台,那就是米雅的作风。
将这点翻译成他们也听得懂的内容,带着热诚述说。
「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人,应该大半将来都是撑起国家的人。既然如此,我们该要思考。为了使民众保持善良,需要统治者不断的努力和忍耐。然后没有教导子女是双亲的罪,没有教导人民,正是我们统治者的罪。」
说到这里,米雅吐出一口气擦拭额头的汗水。配合那一瞬间的沉默,啪啪……响起小小的掌声。
对米雅说的话表示赞同的是圣女拉斐娜。
如此一来,米雅的见解就不是她个人的见解,而是得到拉斐娜支持的「圣诺尔学园的见解」。
当然,这是刻意的表演。米雅事前拜托过的行动。在这个前提下,米雅确实地借用拉斐娜的威风。
「我希望待在这座圣诺尔的期间中,大家要学习这件事,然后在回国之后,活用在这里的经验。我期待憎恨偷窃,拥有热爱正义之心的大家会使用那颗心治理国家。我祈求在不久的将来,等到各位统治国家时,不会再有所谓的下贱百姓。」
最后米雅补充的这点──那句话是将聚集在这里的人应负的责任转移到未来。
换句话说……米雅是这么说。
「虽然我觉得你们的双亲有责任,但你们本身目前是没有责任。你们该负的责任是在将来回国之后。」
任何人要是被指责「是你的错!」都会心情不好,甚至会变得固执。
不过如果是说「双亲或许没办到,但是你们能够改正这点。」那就不会觉得不舒服。
此外,对于以自己双亲为荣的人来说,会变成我家的双亲本来就有做到所以跟我无关。米雅的话语会刺激到的只有「我家的双亲也许没有重视孤儿或贫民?」的那种人……
下一瞬间,现场到处响起掌声。
当然,这也是刻意的表演。
把学生会成员以及跟米雅有交情的人做出的鼓掌当作导火线,转眼间掌声在圣堂内回荡。
看到这一幕,米雅静静地松了一口气。
于是,往后被当作大陆教育理念基础的宣言在此订下。
爱子女不应看其行为,而是从其本质。
行为若是恶,指正其过错。
并反省让其为恶的环境及负责教导的自己……
后来米雅这时说的话被称为「金至三诀」。
那段话作为让子女成为黄金的格言,有如菌丝在各国催生各种形式的教育改革……
那又是另一段故事。
